吻别废园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5-21 22:33:53 点击:1070 回复: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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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一个有柿子树的院落
  柿子熟了,好像满树挂了红灯笼,那个日子,费雯雯并没去那个熟悉的院落。
  往年秋,霜降一过,院的女主人李慧就招呼了:雯雯快来吧,该打柿子啦!
  不用说,那棵长的很拧巴的老柿子树,一根细细的侧枝早就弯到李慧卧室的窗前,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楚楚动人,满树的大柿子金黄色里透着晕晕浅红,皮儿亮的光芒四射,似乎轻轻一触就要落满一地了。
  老树生福地,说不清树龄,能够在京都寸土寸金的前门楼子旁,一条苍老朴拙的小胡同里落地生根十几年,来历比肯定宅主还悠深呢。

  李慧夫妇刚回城那年,没有落脚地儿,打从进京就一直住在这里的公婆搬到干休所,腾出两间厢房,接着于公公单位来人,挖空心思,的硬是从大门到影壁挤出一段空间,与原先屋子连成一气儿,成了小书房,原先的屋门伸出一间窄逼的小厨房,虽说简陋,一个拐把型的小四居成型了,满足了他们一家三口客,卧,厨三处需求。在朋友圈里也算是地段好屋子大的主了。
  那堵灰色影壁成了卧室主墙,挖出的一扇窗户朝向院外,与那棵不知啥年月种的一棵柿子树自成一景儿,虽然主屋没窗户,只有一个遮了玻璃的小天窗放进些阳光,又被柿子树的枝枝叉叉夺走些光线,但是李慧搬来正好是个秋天,看着压弯枝头的一树金黄的大柿子,就没心思改变啥了,屋外一切原样不动。
  其实那时,四合院原貌已然大走样,恰逢一个动荡与革新衔接的变幻年景儿,前前后后十几年,竟然唧唧歪歪住进十几户人家。
  院落的大红油漆门保持原貌,斑驳的裂纹里透出一种曾经的大气派,青黛色的石门墩磨得菱角全无,模糊不清,雕刻精细的一对石狮子,却活灵活现的似乎要扑过来,透着富贵人家的霸气。
  冷不定走进来这院儿,会给人一个与院大门相差甚远的感觉,但另一个出其不意就在院外了。
  出了院走十几米狭窄胡同路,就右拐到一条繁华大街,那里车水马龙红尘滚滚,越发显出这四合院闹中取静的优势了,再走十几米,左边是正宗的便宜坊,一块金字大匾额熠熠生辉,连着附近一条古香古色的琉璃厂大街。细想起来,这院子还是贵气加福气,李慧夫妇真是生在了好家庭,啥都等现成的了。
  知青岁月的风雨飘摇日子过去,几十年前嘎巴利索迁了户口,义无返顾出京城奔了大西北的老友们,第一次重逢就在有这棵老柿子树且绿荫浓郁的院子里。
  院子的一溜儿正房有几层石台阶,贵族气很重的红油漆屋檐,垂下几根茅草,高低错落,随意入列,这重新返京的二十三个人站的坐的就与这一景完美落框了。

  那天李慧的丈夫江宇龙烧了一条足有五斤重的红鲤鱼,二十三双长短不一的筷子七插八叉,一会儿风卷残云似的,就剩一堆鱼骨头鱼刺了。
  这种吃相被费雯雯暗笑,回家刚脱了外衣,她就对一旁搓香皂洗手的丈夫章一平说:
  真没见过你这帮弟兄们,一点儿客气不讲,人家主人还没动筷子呢。

  费雯雯不是他们一伙儿的,与他们家境也各异,贵人语迟,她说话又讲分寸,一起聚会默默在一边看的多,听得多,日久见人心,也就对每个人都掂出分量了。

  两人落座大沙发,一起聊起刚刚聚会的场景,不免生出许多感慨来。
  十几年前,一场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大潮,来自京城各区的几百老三届同乘一个火车就西去了遥远的大西北新疆,随着返城大潮,又挤破头的往东走,能够回京城的可就寥寥无几了。
  流过汗流过血的那块热土如影随形,无论身在何处,简单一件事一个话题就扯出一堆往事来,仿佛前半生就一个景儿,再没有更出彩的内容了。也把这些人紧紧联在一起。

  总陷入回忆是老去的象征,但拔出来也不易,有一年聚会,一个官位最高的老友说,这帮人老见面觉得烦,不见又想的慌。

  费雯雯每每提起这话头就禁不住赞同几句:到底在官场混过的人,看事儿犀利,就这感觉呀。斩不断理还乱的感觉。
  所以他俩的原则是,凡见面聚会,招呼了就去、不招呼也不考前,这叫不远不近,游刃有余。

  但李慧招呼了就不同,人生的有些经历,不说生死与共,也是风雨同舟啊,即使过去的再久远,也定不会遗忘。

  她们两人 交集的日子可谓断断续续,有一段时光,她俩都在一个学校任教,李慧教数学,费雯教语文,她刚从连队学校上调到大队负责中学部。
  这之前是各在天山两边,李慧在山北连里当牧马人,一年风餐露宿的艰苦奋斗后,就上了大报纸被报道,解放军画报也拍摄过,很是辉煌灿烂。采访里心地单纯的她说话直来直去,总给人傲气十足的感觉。

  比如聚会那天依然是动嘴多于动手。亏的江玉龙早习惯了,他腰里系着一条脏兮兮的花围裙,忙前忙后的一人洗菜切菜抄勺做大厨,烟雾腾腾的昏暗小厨房不时冒出鱼香肉丝红烧鲤鱼的香味儿来。
  光线暗暗的客厅餐桌旁的李慧,时不时夹起一口尝尝,大声招呼道:嗯!我家店小二厨艺真不赖!都来趁热吃啊!
  大家从屋子各个角落冒出来上了桌,也不拘什么礼节,举箸大嚼,江玉龙又一弓腰从白门帘出来,两手各托一盘热气腾腾炒菜端上桌,不知谁揶揄道: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店小二。一来二去,江玉龙的绰号小二日益巩固起来,一叫几十年,同伴们觉得亲切,他自己也欣然接受。

  江玉龙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为人豪爽,在接触一段日子后,费雯雯觉得他改名叫江闯王更合适,这后话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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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5-24 06:05:07

  2/情诗有些长

  那年,一个规模不大的学校坐落于天山之南的白杨林深处。。
  从天山路下来,往南,一片浩瀚大戈壁,一马平川的望不到边际,星星点点绿色,是人们辛劳开垦的戈壁绿洲,那是与干旱和风沙搏斗,人类意志获胜的踪迹。
  某年,马场领导红笔一点报批有关部门,一个垦荒大漠的园艺队诞生了。
  费雯雯从场部电话室调出来当老师、接任一个去了宣传队的女生。
  她那时心情并不好,孤独,陌生,离开知青聚集最多的马场文化政治中心,又翻过了海拔二千多米的高高天山,一山之隔,交通极其不便利,没有苍松翠绿的南山坡,更远离骏马奔腾的大草原,景致的冷清与心的冷清叠加一起,在白杨林旁一间孤零零的小屋里,她独自一人度过了了一个冷冷清清的元旦,几十天后又遇到一件更烦心事儿。

  大约月末,天气晴朗的一日,寒冬似乎要溜了,一抹春色在柳树捎掠过,鹅黄浅出,一片暖意,人的心也被暖融融的天气撩拨的不安起来。
  这天场里电影队来了,要放一场当时轰动全国的电影芭蕾舞剧白毛女。
  小连队仿佛过节一样洋溢着欢乐气氛,那时的文化食粮就是两报一刊。邮路不畅,隔天的报纸要抢着看,新闻变旧闻,关于艺术之类的作品更是稀罕。
  费雯雯喜欢与艺术有关的一切,所以一门心思的专注了这场电影,不料却发生一场爱情表白事件。
  电影看到快结尾,大春在山洞救出了喜儿那一幕,放映机的白色光柱里,蓝欣生推推坐在影片箱的费雯雯低声说,出来一下。
  从骆驼刺纷灰满屋的饲料仓库掀起门帘,咋一从暗处出来,眼睛被刺眼的阳光逼得睁不开,费雯雯身子晃了一下,蓝欣生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关切的问,穿这么点儿不怕冷?
  费雯雯有些意外,这话透着几份亲近和随意,她躲开蓝欣生的手,避开他热辣辣的眼光,心虚的回答说:穿着棉裤呢,就是改了裤脚。
  他们肩并肩地穿过空阔的大场子,向费雯雯的宿舍走去。
  早春柔和的风从他的额角掠过,一缕略卷曲的黑发搭在年轻人光洁额头,挺直的鼻梁,斜提的眼角,让一张生动的面孔增加无数内蕴。
  林带旁一排平房,水泥台阶上面,蓝油漆单门的小屋里是雪白床罩雪白窗帘的一片纯洁天地,经费雯雯尽心布置一番、又有了与众不同的书香气息。
  略显阔绰的一张办公桌放一张大玻璃板,下面贴了一张红色娘子军女主角吴清华剪影,一身水红衣裤,流线柔和优美,一副昂首挺胸的英姿,女性的曲线尤其魅力无限,那是那个年代的大忌,也许就因为费雯雯看到了这幅画独特的魅力,特意留下来点缀色彩单调的宿舍。他坐在椅子上四处打量着,一边嗫嚅着说出几句话。
  听了第一句话后,费雯雯很疑惑。
  我说一件事儿你可别生气啊!
  蓝欣生的话语未落,脸先红了。
  下面话没听清,只觉得耳旁嗡嗡作响,究竟蓝欣生如何向她表白一番久藏心底的秘密,费雯雯只记得自己惊讶不已和心跳加速。
  这难道是爱情表白吗?
  喜欢你......,但是我们先好好工作.....。

  我喜欢过他吗?费雯雯的脑海里飞速旋转出一个个画面。
  备战紧张时,电影队抽调两人去军区学无线电报务技术,滴滴答答的电声曾伴随费雯雯高中几年,那时她被选去业余体校国防教育俱乐部,收发电报技术在所有学员里非常优秀,再坚持一段时间可能评为少年运动员级别。
  听说费雯雯有这绝活儿,蓝欣生经常邀请参加一起互动收发报。看着她低头追逐每一个电码,白皙的小手紧握铅笔,笔头沙沙作响,留下一串串数码,更令他惊讶的是费雯雯能一次压了十个数码在心底、边抄边收听新的,蓝欣生不由得表现出深深爱慕之意,他有意无意凑近她,好几次二人几乎要脸贴脸了。
  费雯雯装作不知,又有意躲开,还要使劲捕捉发报机里飘出的急促滴答声,
  仅仅一个共同爱好而已,她没在意。

  但那天她不能再与往常一样不在意了。
  她对他有好感,也有一种吸引,但从未深想过,他居然会这样,实在是一个大大的出乎意料,费雯雯是个严肃的女孩儿,冰清玉洁是座右铭,何况那个也很严肃的年代。
  她首先想到的是不要自己的无意,而耽误别人,想也没多想,那场电影过后的几天,费雯雯就提笔写了封信,整整一页,娟秀的小楷,通篇都以一个姐姐对弟弟的口气委婉道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太幼稚了吧。这本是一句真心话,
  不料那边却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年轻人圈里传开了,似乎费雯雯脚踩两只船,成了三角恋爱专家。
  波澜的圆心从一个核心发出,原来蓝心生接信后,找到月姐,一位喜欢给别人指导人生,总以成熟和善于给人排忧解困的面目出现。
  据说交心的当时场面,一边是痛哭失声,一边是义愤添膺。
  一个小社会永远不缺八卦,即使独处一个边缘连队也躲不开舆论压力,不错费雯雯是有个通信三年在部队的同班同学,但从未涉及感情问题。
  值此,处于烦恼的她索性提前明确表示,要谈感情了,那位摸不著头脑的同学没有丝毫思想准备,草草回信三言两语解释了自己也未考虑。
  结局是老同学毁了友谊,断了书信交,那个寒冷的冬天,费雯雯成了彻底的失败者,第一次陷入人生低谷。
  一根火柴烧了老同学的厚厚的三年来信,里面有他们纯洁的友谊见证,比如,彼此在工作里遇到的苦恼倾诉,或者分享所遇的快乐,他最惊险的塔什干沙漠急行军片段……。

  几十年后回京,第一个来访者竟然是蓝欣生,又是一个意料之外。地点依旧是浓郁的白杨树林带旁,只是此平房非彼平房,一切与几十年前那次出奇的一致。
  世界真的太小了!费雯雯几乎惊叫出声。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5-25 23:23:17
  3/人生的擦肩而过

  一辆红色夏利车停下来,走出一位身材碩长的中年男子,费雯雯最先注意到的是那缕弯曲在额头的乌发,眼神略略羞涩,一下子拉回到二十几年前,阳光灿烂着 ,天色蔚蓝略重 ,一切依旧,哗哗的白杨树凑热闹。
  一时语塞,激动还是也很羞涩,自那件事后,两人见面也不说话了好久的日子。
  同办公室的女同事看出尴尬来,说,还不让进屋来。
  他先深伸出手来。
  嗯,第二次握手?
  费雯雯想打破这气氛的紧张,她已迈上人生新台阶几十年。
  对方的手有些汗湿与温暖。
  一进屋,蓝欣生就看出费雯雯应该是个领导,中国式的办公室布局很为合理,领导要总揽全局,办公桌的位置很讲究。
  杯茶不能释怀,毕竟有过一段浪漫情怀,蓝欣生没说出,寒暄照例,场合不易,又快到饭点儿,坐了十几分钟,蓝欣生起身说,到我们单位看看,就在隔壁不远的地方。
  于是费雯雯给同事交待几句话 就出来了,蓝欣生早就做出迎驾护驾的准备姿势,他打开车门,另一只手小心的护着车厢门框。
  那就出发吧,仿佛疾驰在茫茫戈壁路,迎风送绿意,京汤路的绿化带美丽了远郊的寂寞。
  在一片浓荫深处,一个像四合院的院落停了车,费雯雯被引进一个机关食堂的包间里。
  冷气十足,几样凉菜与一瓶干红葡萄酒候着来客,蓝欣生对跟来的司机说,可以上热菜了。
  两人对着满桌佳肴,互相对视良久。
  你没多大变化。
  你呢,还是猴急猴急的,也没个电话就来鸿门宴了。
  费雯雯还是一副大姐神态。
  蓝欣生叹口气,若不是你大我一岁,就成了?
  算了,有缘无份罢了。说说你的情况吧,夫人就职何处?何方人氏?
  蓝欣生说不忙,先吃饭吧。 有的是时间嘛,我这么幼稚天真的人,还能有什么能瞒你?
  真是一言难尽,费雯雯把话咽肚里了,本来最想知道的,就是他的后来情况,她听人说,蓝欣生自认为被她拒绝后,便陷入深深苦闷中,也许真的幼稚,或许是初恋,他觉得自己被深深的刺痛自尊心,怎么也要修复好久,不料冒出个大大咧咧的女生,很快两人就坠入情网,这叫费雯雯有些惋惜了,要找也要找个比我强的吧,哎,还是幼稚,据说失恋的男生最容易迷失方向,弄不清自己需要什么,就稀里糊涂的又做新决定。
  她有些内疚自责,无意伤了别人的心,尤其是这么一个性情中人。好久的时间里,她意欲弥合,做朋友总是可以的罢,但结果是见面互不理睬。
  场部南山坡碧绿苍翠,暑假了,费雯雯过山了,很久的慢性阑尾炎需要处理了,但为什么选在这个金色的季节去山那面,她也说不清,为身体还是迷乱的心绪?
  场部医院有几位手术刀尚佳的医生,但关于立即手术还是否,尚在犹豫间,不料这个白白净净看似柔弱的女孩儿坚决的说,要做,立即手术。
  她想多些理由待在这里,也许彼此见面机会就多些,多年过去,回想这段日子,觉得真的幼稚天真的人恰恰是自己,不计后果的飞蛾扑火般的执拗,假如手术不成功呢,虽然是个小小的阑尾手术,足足做了四十几分钟,看着像蚯蚓一样扭曲的长长的伤口,心里很疼 ,为自己的无知,也是为青春的懵懂,那次手术没对家里说,妈妈后来发现了伤口 ,问及,才淡淡说,急性发作,不做不行了。
  真不知谁欠谁的?
  术后住院期间,蓝欣生应该知道,但是没有来看,朋友的朋友特意安排一次见面,也转达了她曾经一句话的误解,歉意。
  可,蓝欣生表现的很冷淡。
  朋友的朋友赋诗一首,其中一句,劝君何忧.......。
  起码,那时她是忧虑的 ,在那个美丽夏日,白白辜负了草原的金色季节,那应该是一个浪漫季节。病假即满,费雯雯出院,去机关新办公室办事,厚厚的玻璃门里,有歌声传出,军号哒哒响.....。熟悉又陌生。
  推门一刹那,一个身影闪出来,她闪进去,她在左门,歌者在右门,对视也在一刹那间,然而分秒里彼此错过,一种擦肩而过的遗憾,在他还是在她?

  山南的绿荫永远静默如谜,她的小屋在一片天蓝和纯白里,无人信高洁,唯有独处心,费雯雯变得沉默了,日记是最好的倾诉,已经坚持数年,然而全部的斗私批修,不言一点个人情感友情之类的,本不懂什么叫恋爱,误入花丛,反遭荆棘丛生的误伤,她一心一意当起自己的乡村女教师来。
  雪白的床单窗帘,天蓝的绸子被面,冷冷的感觉,教师里十几个孩子读书,她觉得再多些好 ,挨家挨户动员六岁儿童入学,家长自是喜欢,识字次要 有人看着就好,三十二人的复式班热闹了新学期,忙坏了费雯雯,一片真心对着童稚的纯真,如鱼得水的快乐时时伴随,她开了体音美全套副科,外加语文数学,一人全包,孩子们张开小手奔向自己的老师,每逢假期探家回来,这个场面令她感动。
  二亩地,学农田 ,放学后就带着学生去种地,西瓜,南瓜,花生,玉米,就连西红柿这样的细菜,她也种的很有滋味。
  三棵吊葫芦居然结出一百零三个大大小小吊葫芦,宛若教室门前绿色影壁。
  秋天收获了成堆大南瓜,分给每个学生,都要家长来帮忙拿回家。
  工作的愉快驱走了那一段感情纠结,至于风言风语任其所以吧。
  风景这边独好,费雯雯在春天播种,夏季耕耘,秋季就是个喜获丰收了。
  日子在悠悠的阳光里一寸寸越过,白杨林带绿荫,山北距离遥远,她不想知道那边有什么消息,也不去想过去,直到有一天奇遇。
  那是个炎热中午,毒日头晒得人晕晕乎乎,树叶晒蔫了,草丛晒蔫了,费雯雯正去连部办公室开会,窄窄的沙土小路上,迎面来了一群人,他们指指点点说的很热闹 ,经过一棵老柳树,突然一个卷发姑娘叫道,你是费雯雯吧?
  定神一看,也认出对方,是初中一位女生。
  点点头后 ,第二句话,你和某某结婚了吗?就住在这儿?
  费雯雯惊诧极了。
  这是哪到哪呢,那只是翻过去的一页,而且,这个同学初中同级不同班,毕业后就离校参加工作了,竟然传播的如此久远。
  没有,这也不是部队。
  简短回答后,轮到费雯雯问了,你们来这儿有事?
  对,去附近铁路干校,我现在铁路局作团的工作。
  参观完学校教室,女同学一行走了,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费雯雯还在纳闷,难道那件事影响真的很大吗?
  但她内心波澜不起。过去的就是过去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世上的事情莫过如此。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5-26 20:07:33
  4、蓝门的出与玫瑰色门的进

  余音袅袅在沉淀在那座蓝门的小屋里,那时一人站着,局促不安,另一人坐着,莫名其妙,喜欢为何意,费雯雯猜了很久,不解风情而郁闷,而匆匆书写了一封没有结果的信。
  虽然见面不说话,却时不时会冒出蓝欣生的影子,那座蓝门小屋后是密密的白杨林带,冬春在落叶的稀疏后,会显出远方旖旎的山影来,北山,一座横亘着大蟒蛇,定期能来访的就是电影队了。
  春风不解意,何事入罗帷。断断续续的剪影里,青葱的成熟也在蔓延开来。
  夏天接近尾声,摘瓜的,收葡萄的,多余的熟透的哈密瓜淌出甜甜的汁液,粘的手指分不开,老保管是个颇有经历的老兵,他及其支持雯雯的务农尽心,种子管够,还时不时说出指导意见,比如,西瓜打顶叉,甜瓜打侧叉,西红柿要找打脱裤子叉,好俗气却形象。
  周日就邀请雯雯一起凉瓜干。
  瓦蓝的天空,风轻轻吹来,搭梯子上了房顶,泥巴的平平坦坦上,张开网眼的铁筛子,切开一个熟透的哈密瓜,去了籽儿,皮儿,切成条儿,一一摆开,干燥的热风掠过,不出一周,就浓缩为一条条瓜干儿,柔韧甜腻,不论黑眉毛还是香梨瓜,都露出淡绿浅白色,然后井字型码块儿,压的瓷瓷实实。十几厘米见方就有几斤重量。
  雯雯拿它招待来客,没料到第一波儿就是电影队的,队长直奔雯雯的小学校来,宽敞大教室对开四扇大窗户凉风习习,拿来瓜干客人自是喜欢,蓝欣生也跟进来,拿了一条就吃起来,借机搭讪着,死扣儿解开了。
  玫瑰色的门里充满希望,依旧是雪白的窗帘与床单,天蓝的绸被面上罩了乳白的纱巾。
  墙上多了一幅条幅,鹤与松,颇有些闲云野鹤之意味,窗台水瓶插了几支芦苇。
  雯雯觉出他看着那些翠绿的颜色凝视良久。似乎有话说,却没说出来,这些想说的话一直等了几十年后,才尽情倾诉了。

  京城的聚会自然也会出现蓝欣生,二十三人能回京确属不易。你说是过五关斩六将也好.一路顺风也罢,距出京一百多号人,大部分都围着京城转悠,而进不了北京城。
  第一次会面,二人并无异样,费雯雯俨然一个看穿世事的大姐,大大方方主动找蓝欣生交谈,一起举杯畅饮,散场时 还特邀蓝欣生一起合影,弄的好事人再无兴趣八卦了。
  李慧也从来不问当年风传,她笑嘻嘻的说,雯雯你就是坏,雯雯反驳道:慧,你就是赖。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5-27 17:26:07

  5/小风波与大风波
  在这所山南学校,两人都必须面对一位叫青老夫子的河南人。
  他自流到边疆地区,一笔流利钢笔字,上课挥洒自如的娟秀板书没人能比,戴一副黑边近视镜显得文绉绉的,与雯雯也算忘年交。他佩服雯雯在连队学校独当一面,教出来学生品学兼优,那时一二年级不出连队,三年级送大队学校上。最优的都是出自费雯雯连队。
  李慧任青老师班的数学,互相看不顺眼。一个自傲另一个孤傲,雯雯不免向着李慧这就得罪了小心眼的青老师,害得一级工资丢了。本来那个零点四的指标稳拿。

  星期日太阳老高了,李慧赖床不起,床边一溜儿摆着三个脸盆都泡着脏衣服,费雯雯都打了午饭回来,李慧赖嘻嘻的说,一起吃得了,省的我还洗碗。
  晚餐她们到菜地弄些茄子自己做茄夹,俩人一份米饭綽绰有余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又落下,一天的光影在三尺讲台上起起落落,一座规模不大的学校,在方圆百里算得上顶尖级,最早的学堂在雯雯任教过的那个连队,学生上三年级就要过天山了,从东往西,葡萄园的绿色一年年在蔓延着,当五个连队相继建立,一所包括初中三年的学校应运而生。

  校舍建的很正规,马蹄形的布局容纳了九个班,初中小学部各自办公室,雯雯负责中学部,任课教室里很满,想象里的气氛成为现实,而现实里的矛盾很多。

  李慧骨子里的优越感在一言一行里,她聪明数学教的很棒,文人相轻,并不买账,反而掣肘,起初费雯雯没感觉,不久,迎春文艺演出排练节目里,矛盾大发。

  一天放学,她照例在学生集合队伍前讲话,之后通知一部分女生留下来联系舞蹈,那可是她精心设计的 从动作到服装,创意多多,话音未落,青老夫子突然插话说,我们班的不许留校,一律回家。

  事出突然,又不能当着学生的面冲突,憋着一股劲儿,那天练的很晚,但效果极好,尤其自制的舞裙坎肩,极美极艳丽,费雯雯裁剪好了,让学生各自找家长做好,用闪亮的锡箔纸剪了贴画,黏贴了彩笔花朵,活灵活现,女孩们喜欢极了。

  演出结束,掌声热烈,看看青老夫子表情很尴尬,费雯雯觉他真可怜,狭窄心胸,对着大大咧咧的李慧,日子不好过。

  李慧像是得了铁证,对雯雯道,看吧,就是小肚鸡肠,真没劲儿。

  李慧自然对明面上的事儿针锋相对,暗地里的事儿浑然不觉,弄的负责人费雯雯感觉很为难。
  李慧说不理就是了。

  那段日子好惬意,可惜夏季过了,要分手了,李慧借调地区中学继续教书,也没想到,这一分别,再重逢就是几年后了。

  变数多多的年代里,似乎那段日子涌动着一股力量,由聚而散的阵势,在熟悉的土地蔓延开来,催醒了一个坚定在马场干一辈子的热血青年的信念,真不知外面世界的风云滚滚。

  七十年代中期,知青返城正式拉开序幕,此前的先知们都零星离去 多是参军为由。此番大有巨浪滚滚的意思。缘由,云南一位女知青难产,山高路远,耽误治疗,结果不治而亡,引起公愤,接踵而来的是在云南插队的北京,上海, 四川等地知青聚集情愿,以至于后来演绎成集体到省城上访告状,受阻后,他们为此卧轨抗议,事情闹大了 ,上级派来工作组调查,大会场场面震撼,发言者痛哭流涕,深深打动了来客,调查发现,必须切实解决知青面临困难,情势迫在眉睫,后来就有了允许知青返城的文件。

  于是百万知青奔走相告,家长们个个欢欣鼓舞,然,马场除外,他们不属于知青,属于占用指标的正式招工。世上的事有时很滑稽,明明顶着知青的名儿,一去八千里深山沟 ,却没有谁能证明他们真正身份,落实政策眼见无望,在此后日子,许多人努力过,纷争过,这些对于家庭有背景的人来说,离开插队地儿,无非是一个电话,一张条子的小事,绝大部分人望尘莫及,各凭造化了,要离开就要办理调动,一个拼爹社会大戏在马场的舞台上演的淋漓尽致。

  从七十年代初到八十年代末,一潮高过一潮,余音未止,也许如今的腐败萌芽从那时诞生了,只是悄无声息,不被察觉而已,唯有卷在调动漩涡里的当事人,才真的感受到权利与金钱的魅力无穷大。
  调动 ,调动 ,一个魔咒,不发被迫拆散的鸳鸯,也不乏无奈放弃的认命。种种因素,最终,扎根在那片土地的仅仅几人,仅仅是百分比的零头。
  绝大部分人把一腔豪情给予了日记本,站在草原望北京,歌与现实全部拧了,东进序曲继续下去,就是一场人生的马拉松。

  秋季末尾,费雯雯去京城旅行结婚了,一个单身的快乐岁月结束了。
  一个无奈之举,但是没有放弃。
  因为期间有痛苦的心理挣扎,走与留的矛盾里 ,关系着一个人对承诺的忠诚,以及我们究竟为什么来,又走。
  费雯雯的执拗个性在这个人生紧要关头,很可贵也令人耽忧,她站在十字路口,徘徊很久很久。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5-28 11:08:06

  6/一篇写给夜访者的日记

  春天风沙大,一刮三天,挥过红笔,被圈点过的沙丘,在这个初春被惊醒了,百年沉寂被隆隆马达轰鸣声替代了。一个月时间,
  一场平整沙丘的大会战开启并结束,日夜鏖战的十几台拖拉机奔驰高低不平的沙丘,高处达四五米,不停息开垦荒野惊跑了四脚蛇,它们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躲藏,深埋地下一米多的甘草也被连根拔出,还有沙丘里最艳丽的骆驼刺花儿,它们一簇簇的点缀着大漠荒寂,但是新开的地里,不久会变成葡萄园,苹果园,未来的规划很宏伟,人类的意志改变着原生态的沙丘丛林。

  犁铧在夜色里闪亮,破开处女地的芦苇根,芨芨草从,狂风卷着扬沙迷漫半空,操作者都变成土人,蒙尘裹土,谁都面目不清。

  那夜有个潜行者就是费雯雯,她周六回家,次日匆匆赶回,原因是和父母做了一次面对面的沟通,她不想离开已经有了自己事业的小学校。

  这是一。块有情有景的热土,初恋的终结与开启圣地,独立思考与揭开生活真谛的启蒙乐园。

  夜漆黑,宛若一个巨大的锅底,大地被扣的严严实实,不露一丝儿亮光,月亮惨白着,淡淡的拢住一座??似的小车站,那儿除了值班的扳道岔工人,无一个人影。
  一列晚点的的蒸汽机火车吐着浓浓白雾,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停车了,只有二分钟时间,在一道雪亮的车灯光柱里,费雯雯敏捷的跳下车厢,落在没铺路基的铁轨旁的石渣地,地面的尖棱差点儿崴了脚腕。

  她去了车站值班室,急切等待来说好来接迎的同伴,也许风狂沙吹,迟迟不见,等了半个小时后,她焦急万分,就鼓足勇气决定独闯夜路了。反正只有十几分路程,白天走多了,不会迷路。

  惨淡月光下 一切若有若无,踏在软软的沙地,有一种走一步退两步的感觉,狂风呼啸,冷风迎面,迈步很难,不时吹过的沙砾打的肌肤生痛。她喜欢这种感觉,刺激新奇。

  白天柔弱的柳丝依依,此刻变作张牙舞爪的奇异怪影,耳畔风呼呼,隐约听见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她应了几声,停步,在一丛芦苇旁,凝神细听,自己的声音和对方的呼唤,却飘忽如丝,沉入漆黑夜空,莫名的一种恐惧突然袭来,她感到自己浮在半空,一切都是幻影。

  幸而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好有定力,想起一句成语,便定神四望,挥手空间,真的伸手不见五指呀!

  远处灯光闪烁,拖拉机的灯柱穿过雾气腾腾的沙尘,落在隐约起伏的沙丘,可就是走不到跟前,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才摸到亮灯的一间屋子。
  推门进去,恰好看见接她的两人,正在叙说路上的奇遇,说有人喊他们的名字,却又忽然消失,吓得他们扭头往回跑,此刻还心神不定呢。
  费雯雯忍不住笑了,那就是我在喊你们呢,怎们两个壮汉还不抵我这个小女子?

  风停了几天,费雯雯还是回忆那夜惊险刺激,一些惆怅也涌上来,她觉得人生路也就这样,前面总是黑的,不知会遇到什么,然,唯有勇敢前行。

  周日晚,正灯下夜读,有人敲门有不速之客来访,那是最早连队的一位舍友,那个连队地处偏僻,人称青疙瘩,在雯雯眼神里却是浩瀚无际山海里的一叶小舟。它载过自己跃马奔驰的梦想。
  我要走了,离开马场。
  女生的腹部微微隆起,脸上红晕浮起。
  家里指定的婚事,你离开青疙瘩后,一年后我就回去结婚了。
  爹妈说,我们普通百姓人家,早就指望我嫁人好回城。
  丈夫是军人,活动了好久,才以夫妻分居两地的理由得到一份商调函,今晚特意看你来。
  雯雯 ,你不想离开吗 ?山北的知青都在想尽办法离开,现在没人有心思上班,都在活动调动的事儿呢。

  雯雯知道,所谓的活动,就是请客送礼,拉关系。真庸俗!
  其实本连就有陆续调回去的知青 。被雯雯不屑,她说当初都怎么来的 ?不是一个个都发誓要扎根马场的嘛?
  舍友眼圈红了,她人很老实,嘴木纳,在青疙瘩,雯雯没少照顾她。
  一次排队打饭,一个男生故意撞了她,当啷一声,饭盆扣地下。雯雯一下子冲在前面,硬要对方赔礼道歉,重新打一份来。

  噼噼啪,来打麦,那座宿舍,依山建筑的地窝子里好温馨,一缕阳光从巴掌大的天窗射进来,木板床边露出清香的金色麦秸杆。
  人投缘了,啥都一起做,半夜起来抓骆驼,一起骑着骆驼越过柳条河冰冷刺骨雪水,奔跑着去追拖拉机。
  一个月后,雯雯抽调场部电话室。
  青疙瘩像一声口哨,一片飞扬的马鬃,烙印出一张刻骨铭心的成人明信片。
  对于舍友离去,雯雯不能原谅,也有依依不舍,扎根的队伍日渐缩小 莫名的悲哀袭来。看着她走路又些吃力,雯雯非要送到车站去。
  那夜月色皎洁,照的沙地一片雪亮,拉长的人影投在地面,白杨林轻轻的歌唱。
  列车走远了。
  一夜无眠,索性披衣而坐,笔尖沙沙,雯雯写了一篇幼稚的小说,肺腑之言落在一张薄薄的信签上,小楷字体,每一笔都充满惆怅,忧虑,为他人,为自己,为前面的路标模糊为啥起来,如果离开不对,为什么,背叛诺言的是大多数,谁之过?

  她不禁翻箱倒柜,找出曾经写过的第一本日记,紫色布面,烫金字,保家卫国,是父亲送给她的。
  扉页有一段话,奥斯特洛夫斯基说,人不应该虚度年华而悔恨.....。
  日记的纸张写了一半厚薄,中间插进一幅自创画,一条通往红日升起地方的大路,两旁黄橙橙的向日葵盛开,红领巾在向共青团迈进,一步,一步......。

  又二日,同校同学来访,初中小男生侃侃而谈,他也是力劝雯雯尽快离开,还说,如若需要帮忙,他倾尽全力。
  末了说,别看他是初中的,论年龄和雯雯一样大,雯雯觉得这活很唐突,和帮忙有关系吗,再说自己也没那意思。
  话谈的很长,总是没话找话,雯雯觉得这个学弟怪怪的,包括表情。送走客人,就忘了这茬儿,几十年后,见到一位高中学友,人家说,那个孩子告诉我,看上你了,想建立进一步关系。
  雯雯觉得别扭,就因为早上学,又跳级,比起同龄人多上出一个高中三年,至于吗。

  学弟离开马场了 舍友也离开了,一个个熟悉的人,都各找各妈了,想家的念头也 越来越强烈,少小离家,图的是痛快。翅膀硬了。就想飞,不听劝,那时爸爸就无不忧虑的说,马场是好,但太远,坐火车就一夜,雯雯头也不回的说,革命青年要有远大理想,再说了,我每年都有探亲假嘛。我们享受部队待遇,除过领章帽徽,军装军帽军鞋一样不少。
  去了才知道,都是从西安军服厂运来的旧衣服,有的打着补丁,颜色参差不齐,年代久远,不知是解放战争还是 时期的,作文职的还好,像马群的人,扯了衣服,露出棉花是常事,有人任其所以,曰为,革命的艰苦朴素,任白花花的棉絮随风飘摇,勤快一点的就用订书机咔嚓几下,缝合裂口,此法广为推广,果然少了许多衣服的破绽。
  写给舍友的小说,一直没寄出去,几十年后,在一堆沾了水渍的稿纸里重见天日,岁月磨的早已人事皆非。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5-29 15:43:01
  6/由雅入俗的转变过程
  你是飞鸽牌呢?还是永久牌?徘徊在十字路口的知青,往往被老职工们戏称如此。
  女性做飞鸽有足够的能力,比如舍友,嫁人就是出路。
  但对雯雯绝不可以,想都不要想,她是个极其自尊的女孩儿,男儿国为家,长剑走天涯。欣赏,羡慕之后,一字之改,抒发自立自强的精神,女儿国为家,不也一样?

  那个夏日足够漫长,零星的消息像夏日熏风阵阵吹来, 搅得心头不安。
  七十年代初期,谁谁参军的消息最多,比如父母一辈就是军人的,或者父辈的朋友有在军营的,年龄与户口都不是问题,被当时视为生命线的档案都可以不管,人走了,几张薄纸有多少份量。

  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插两边,多少有理想的热血青年梦寐以求,来马场的多一半人都向往军营生活,尤其女兵,走在大街上,引来多少羡慕的眼光,至于费雯雯的为什么,几十年后有缘相聚,回答也各异,千秋功过谁与评说。

  雯雯继续在自己的事业里忙碌,伴随连队越来越少的知青,学生家长们似乎更是上心,见面就问,费老师,你啥时候回城去,我们好送你呀!
  我不回城,如果走了,孩子们谁来上课?回答半真半假。
  当真是,那一双双天真的眼光黏在她身上了。说假,大部队都转移了,自己的坚守还有意义吗?

  各连及场部学校的夏季运动会如期召开,雯雯又见到蓝欣生了。平坦的草原上,一块要多大有多大的操场上,四面红旗招展,大喇叭唱着歌,熟悉不过的运动员进行曲激情昂扬,奔跑的孩子们在圆弧的跑道上撒欢儿,远望,南山坡花烂漫,绿草青青。雪峰顶依旧是来时的那样,皑皑银色,一道雪线仅仅随季节转换上下移动。红松林还是那么浩瀚无边。

  林间隐秘的小径,隐约有拉排子车的人影,他们是去拉柴禾的,过日子要样样精打细算,马场漫长的冬天,需要柴禾引燃煤块取暖,凡有家室的男人,哪个没有拉山柴的经历。
  头天备了炊饼,次日一大早胡乱塞几口,一抹嘴儿就上山了,山坡很陡,林间杂草与倒树横在路上,场里规定,只有倒了的腐朽树干可以拉走,不允许砍伐树木。
  最早在山坡就可以捡到够粗的树干,后来,越来越少,山越爬越高,没有一天功夫,见不到一棵理想的倒树,夕阳西下,山上的人急忙返回,下坡更危险,家里人就越发担心,偶然碰到拉柴禾的回来,仿佛那人整个脱形儿了。

  趁着上午没有雯雯班级的参赛项目,蓝欣生对雯雯发出邀请,可上南山坡观光?
  话说的自然带点儿俏皮,这才是他的本性,仿佛经了一场事情人就长大了许多,雯雯点头答应。
  一起沿着漫坡走向郁郁葱葱的那边,晨光映照,晶莹的露珠湿了鞋面,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一会儿就走向大家关切的热门话题,扎根还是留下里,背弃理想与誓言还是否。

  走过一块巨石,雯雯称之为三生石,因为多少对情侣都喜欢在此留影,那块石头足有没肩头的高度,一面平滑,仿佛就是可以放心依靠的,另一面露出峥嵘轮廓,被一片山花烂漫遮盖了。背景是松涛磅礴的红松林。沿着山坡绵延,稀稀疏疏直到山顶。
  一辆排子顺坡从草丛与杂树里滑过来,拉车人打个趔趄,草帽遮掩,毛巾达拉两旁肩头,抬头发现他两个,就打起招呼。
  太巧了,竟然遇见他,这可是在马场第一个与本地姑娘结缘的男知青,他的大女儿都三岁了,老婆又要临盆。
  被称为永久牌的他,摸着滑溜溜的车把说,没办法,入哪山打哪的柴?
  雯雯不敢相信,这就是知青里盛传的五才子之一的元祖凌,他出身音乐世家,一手技艺超群的小提琴迷醉多少女知青,自演自导了一场话剧,枫叶红了的时候。简直轰动山南山北。

  初恋是同校不同班的女同学,无奈女方家里以门不当户不对为由,坚决反对,大家都为这对金童玉女唏嘘不已时,时隔不久,他就娶了一位目不识丁的本连队职工的乡下来的外甥女。女孩儿很纯,眉清目秀的,据说婚后颇有琴瑟之和美谈,左邻右舍的家属们感叹,人家怎么这么有福分,嫁个一进门就挽袖子做饭 ,星期天抱个大搓板洗衣服的好丈夫,真是天上掉下个大馅饼。
  那一段日子,真有不少老职工物色知青女婿的,也有不少夹个包袱从农村到这儿找对像,模样俊俏的真不少,全看各自造化了。

  眼前的元祖凌眉间隐藏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忧郁,笑声里有旁人不解的失落,他擦把汗说,不能和你们单身比,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老婆还等着我的柴禾烧火做饭呢。
  说完 ,潇洒的一挥手,一路小跑,车子就推着人刺溜下道了,人影也就一点点消失在一条马蹄踩出的草原小路了。

  山坡的马路对面,整齐划一的散开一排排低矮平房,有机关办公室,有学校医院的,住户区的家家屋顶,炊烟袅袅,很有些村阔野远的意境了。
  蓝欣生眯着眼角微翘的眼睛说,手里拿着一支狗尾巴草说,小日子过的还蛮不错嘛!
  雯雯撇他一眼,也就是你这个公子哥的眼神了。
  话毕,扔下莫名其妙的蓝欣生,独自向坡下走去,又路过哪块巨石,那块在金色阳光里熠熠生辉的三生石发出异样的光彩。
  雯雯想,这也许就是不能和蓝欣生成的根本原因,他就是太天真幼稚。
  同时也为元才子惋惜,环境造就人的例子活生生摆眼前,假如扎根马场 ,若干年,不,也就一二年功夫,自己也会变成啥样 。究竟我们千里迢迢来,是要把自己改变成一个山里人吗?
  一个下午,雯雯都闷闷不乐,班里四个男孩子400米接力赛获第一,一个男生跳远得了第三名,略获安慰,比赛后,她安排好学生,仍旧独坐一旁想心事。

  几年过去了,她的小学校宛若,一个圆心,辐射到这个小社会的方方面面,角角落落,连队初建,为的照顾老同志,老病号,人不多,种麦种瓜,荒沙地的回报是大丰收,以后就有家属来,一座原来地主的土围子,改建了办公室,宿舍,窗户很小或者干脆没有就开个天窗,开会时全体聚在一间大屋,光线暗淡,会场却热烈,内容天上地下很广泛。

  身在其中,文书兼教员的费雯雯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另一个社会层面。

  他们文化不高,说话幽默,富有生活情趣,河北,山东,河南。甘肃,广东,四川几乎啥口音都有,真是广罗天下人士,各自经历不凡,比如有参加过伊吾四十天战斗的老战士,那次剿匪战斗异常激烈,居然出现一匹背着木桶在敌人枪林弹雨里出没 ,一次次运回生命之水的军马,至今,中蒙边境一座叫伊吾的小县城里屹立着一匹军功马的威武雕塑。

  雯雯仔细倾听他们的发言,比如农活,夏收何时开镰,西瓜,哈密瓜啥时收获,葡萄园要施肥,秋天埋了藤条,春天要刨开搭架子上,母猪要配种了了,到哪里最好,喂了骆驼刺省钱还催肥。
  自然还有实践活动,麦子熟了,放假,学生捡麦穗,老师挥镰刀收割,回来一身刺痒,原来对麦芒过敏。瓜地劳动大人小孩的节日,瓜堆如山,休息时,在树荫下,一拳头砸开一个西瓜,掰了一块碎,每人捞起就啃,啃的淋漓尽致,雯雯不适应这种狂野吃法,尽量小口咬,一个老工人笑道,这能吃几块,甜瓜尖儿甜,西瓜心儿甜,顺口溜一趟,最甜的那层瓜瓤很快入口。半说边示范,雯雯照样儿做,弄的瓜汁顺着指缝儿流下来,样子有些狼狈。
  孩子们聚在树下,被家长们一个又一个的,送来最大最好的西瓜,粘住了,小肚皮滚圆滚圆的,这不亚于一次全队老少瓜地大聚餐。
  淳朴开心的笑容感染了雯雯,她想家了,妈妈的西瓜泡晒干的馍,也是如此香甜啊。

  连队食堂吃馍的时间多,很少雯雯喜欢的面条,家长们说,到家来,不就多了双筷子嘛,雯雯去的最多的是老排长家,他老婆是家属队长,他忙家务多些,一间小厨房收拾的干干净净,大案板晾着擀好的面,他手起刀落,一条条细溜溜的门条顺势落下。酸醋油泼辣椒,雯雯觉得回到家了。
  这些朴实的人们,成天忙于最普通的养家糊口,虽然没有更远的奢望,但是盼着家里出个有出息的读书郎。她一定要教好他们的孩子。
  果然几年后,老排长四个儿女上大学上中专的,个个远走高飞了。
  几千年封印渗透血液,读书为上,在交白卷的年代,依旧不改。虽然在那个文化荒芜的年代,心底的潜流如此。

  他们心中的老师就是过去的教书先生,虽然雯雯是个女孩子,见面都有几分恭敬,开学了,家长老丁说,我们没啥文化,小四的名字随口叫的,老师就给起一个吧。
  雯雯很高兴这件事儿,她说,那就叫丁森好不好,大戈壁多些树木,该多美啊。
  好吧,几个姐姐也跟着改吧!
  丁森的三个姐姐就,玫,蔷,荷的叫下来了。
  有个姓廖的孩子,雯雯特地翻了字典,取名原,煜。
  什么聚宝啊,多老土!
  刚从山东来的技术员也凑热闹,他的儿子就叫立疆啦,立志边疆嘛。
  掺合的事儿越多,雯雯就觉得越加离不开这里,孩子们很乖巧,爸妈吵架,就来找老师。雯雯就像一个村妇联主任串门聊天,劝和。
  一个新的课题浮出水面,雯雯觉得温馨的家庭生活后面,妈妈们的付出太多太多,老夫少妻不新鲜,连里好几对。
  连队宿舍围着一个大操场,沿河东边,有家姓何的,孩儿爸比妈大二十多岁,和家属们熟了,她们就连私房话也给雯雯说,何家老婆是几十斤驼毛换来的。
  啥驼毛?
  骆驼毛呀,捻毛线编织毛衣裤又软又保暖。
  雯雯就买了几斤驼毛,请南头住的一个老人捻毛线,天天看到她坐在门前不停手,一根筷子插个土豆,一捻一转,另一只手里捏的驼毛,就仿佛扯不断的线儿,一会儿绕了个圆球儿。
  雯雯给她十元钱,推辞半天不收,大家叫她季老婆子,丈夫喝农药自杀了,原因,家庭纠纷。
  她的新婚之夜,丈夫被抓了壮丁,一等几十年,丈夫被俘后当了解放军,行踪不定,无联系,转业马场才有了固定地点,她千里迢迢寻夫来,黑发成白发,但关系不和睦,不知啥原因,某夜去大田浇水 ,天明就栽倒水渠里了。
  还有用别人的照片冒名顶替找媳妇的,家暴时有,那时,费雯雯就像消防队员一样,东家西家的串门灭火。
  一大串道理也不知哪儿学的,一篇恩格斯的有关家庭起源的著作来回翻阅。
  她看到了人们的酸甜苦辣。也看到人性美丑的两面。
  如果说离开,绝不是抬脚就走那么痛快,人是感情动物,生活过的地方有血汗渗进,自己就成了其中一部分,生生拔开,绝非容易。
  和家属队一切劳动的时候,根本看不出她们在日子里的艰辛一面,住在泥地泥墙纸糊的顶棚屋里,简单家具,木箱子当桌子,塞口吃的扛着铁锹去卸煤,灰头土脸没了模样,回家还要洗衣做饭带孩子。
  仿佛浪漫二字与她们无缘。
  在地里一起干活的日子就是开心一日,她们和男职工肆无忌惮的开玩笑,几个女人抬起一个男人打夯,抓了马蛇子塞进对女人大不恭的男人裤腿里,有个叫胡子的女队长仿佛就是一个为女人抱打不平的英雄 ,一般人不敢冒犯她,却又传她有着一个被解救出来的妓女身份。
  一时间,雯雯觉得现实像个万花筒,她溶入其中了,欢笑着她们的欢笑,痛苦着她们的痛苦,再听那些荤段子她不会躲开,也不会另眼相看她们 ,是自己变俗气了吗?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5-31 14:48:55
  7/将俗进行到底
  这个夏天很热,房头的机井日夜流淌,棋盘格子似的大田分散在一马平川的戈壁上,大陆性干旱气候,靠老天下雨就像降临甘露,雯雯见过一次夏雨,急促的豆粒儿大的雨点,溅起 干涸的扬尘,地面一层雨滴混着的黄尘,一会儿雨过天晴,火辣辣的毒日头又挂在当空,继续烤炙着青苗儿,所以期待一场顺利的麦收,必须经过十一趟浇水,才能结穗儿,灌浆,成就一个麦子的完美。
  老连长很懂行,特地给大田班的每一个人配了长筒手电筒,一气儿装进三节电池,打开雪亮,照亮几里地。
  晚饭后,当班的人们就穿着没过膝盖的胶皮靴子,钻进密林子了,里面是白杨林呵护的一片片麦田。
  初建连队第一个任务是栽树,建立防风沙林带,最外面一排沙枣林,低矮的勾勾刺刺盘绕成一堵绿墙,里面挺拔的白杨,仅仅几年功夫,一年一栽的树木生成了绿墙似的林带。
  新疆的钻天杨属于速生林,见风就窜,雯雯也带学生插过苗圃,尺把长的树枝,带几个牙芽眼儿,软软沙地,几岁孩子也轻而易举,横竖成行,有模有样的一亩苗圃就成型了,浇水过后再浇水,大戈壁的地下水被抽上来,源源不断流向绿洲,那是一切绿色的生命原。
  翻年又到春天,苗圃就过肩高了,这实在是一桩好买卖,变俗气了的雯雯一根卖一角五分,给老连长解决了大问题 ,外面买要三角呢,她说。
  换得钱,再买了书本发给孩子,哪个家长不喜欢呢。
  再后来就卖南瓜了,金黄皮儿的绿皮儿的,个个香甜软糯。雯雯像个老农,能识别瓜瓤是面的还是脆的。
  她对学校以外的生活内容越来越有兴趣,自己的职责不知不觉多起来,比如每年初与末,要起草连队一年工作计划和写总结经验。又被选入连队马列主义理论学习组成员,给职工讲课,还有团的宣传工作,要负责一块板报。
  日子的节奏变快了,一天很疲劳,最不想听的是犁铧的铛铛声,上课下来,赶紧从食堂打饭回来,老穿一件蓝大褂的男炊事员,喜欢做河南口味的凉粉拌生蒜苔儿,酸溜溜汤汁儿,加了红红的辣椒油,太下饭了,不知不觉一个白馒头进肚子了,紧着批改一大摞作业本儿。铛铛的犁铧片儿又响了,几个班长轮流敲,轻重节奏各不同,似乎表达着一种心情。
  赶去开会,地点多变,大会,队部会在泥地泥墙泥屋顶的会议室,人员随需增减,越少越进入核心,没来的来的都有种猜测与好奇。
  大会在烟雾里开始,正题的读报后,讨论成了山海经,诙谐幽默重回大地。见着打哈欠的低头打盹儿的多了,老连长趁势鸣锣收兵,大家重新打起精神,明天的活计要听清楚。民以食为天,麦子种好了,碗里才丰盛。
  最后,老连长清清嗓子,郑重其事的说,这次到八强子九连好不容易支援了一车羊头羊蹄子沤肥,谁都别想打主意,去年有人就偷偷炖了羊蹄子汤......。
  几个男职工低下头故作深沉。
  此刻月夜好静谧,灯影闪烁,静悄悄的村落却沐浴在一个年代的漩涡里,有天会很严肃,议题:盖肥的毡子和埋土堆里的羊头不见了。
  老连长愤怒了,好不容易,从山北拉一趟好肥料,全指望它夺得今年瓜地大丰收,会喂了馋嘴猫。
  当即决定去搜索,队部几人各怀复杂心思,赃物搜谁家?
  呼啦啦一群人过来,围着肥堆仔细观察,谁也不说一句话。
  雯雯仔细看留痕,她想毛毡面积很大,被拖过地面断断续续肯定留了蛛丝马迹,她默默循迹而行,跟到一家门口,雯雯一言不发,她班里最乖的孩子家。痕迹在他家门口消失了。
  嫉恶如仇是雯雯的做人原则,此刻却选择沉默。她想,羊头即使不腐烂,埋在土里,又撒了农药六六粉,中毒咋办。一夜替她的学生一家人操心。
  次日看到那孩子上学来,才放心。

  真是按倒葫芦瓢起来,不久又发生一起爆炸性新闻,其实,雯雯早有察觉,那孩子忽闪着的大大的眼睛对她说,老师,昨晚,我看到一个叔叔跳进我家后窗户了,我去撒尿看到了。
  雯雯吓一跳,偷东西的吗?
  不是,进我妈的屋了,好害怕呀!
  她先安慰了孩子,又嘱咐他,千万别再说出去。
  那个叔叔也许找你妈有事呢。遮掩真实,不让污染一个六岁男孩儿。
  几天的忐忑不安,终于成了一桩大丑闻。
  工作队进驻,愿指导员调走,核心很小的会议里,上级领导严肃地说,作风不正,竟然牵扯到层层领导干部,三个男人对付一个带着吃奶孩子的女人。
  雯雯心里一咯噔,道貌岸然换来如此解读。

  她想起几次那人来访,偏偏都是半夜,雯雯喜欢夜读 ,批改作业备好课,就捧起大厚本进入状态了。
  那时候所谓的黄书都是名著, 又不允许阅读的禁书,连队一个女知青尔雅丽不知从哪里寻到,尼古拉.车尔尼洛夫斯基的怎么办,司汤达的红与黑,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纳被几层报纸裹的严严实实,传她手里,又递给雯雯,打开摸的发毛的旧报,先露出一张二指宽的纸条,曰,某日必还,切不可外传。
  仿佛一份秘密文件,雯雯分秒必争,要继续享受这书籍的珍馐,就要信守规则。她激动而不安,选在夜深人静,以避开麻烦,不料沉醉两夜,那人就突然闯进来。
  进入红门的大教室,往里走,挂黑板的一面墙壁开了一扇??,大约五六平米就是雯雯自得其乐的蜗居。
  布置随心所欲,不似大宿舍,受空间与舍友的影响。
  雪白窗帘柔软的垂下,一瓶净水,斜插几束杏花,疏影浅浅,虽然干枯。
  床铺的白罩子,一尘不染,谁也会投去欣赏的目光,落座一般在对着窗户摆放的办公桌旁,雯雯问了一句,有事吗?领导。
  那人说,去查浇夜水的,看你这儿亮着灯,就进来了。
  雯雯继续捧卷,用一张杂志掩盖封面,喝过雯雯倒的茶水,就走了。
  此后两次,雯雯就例行公事似的让座倒茶后 ,就忙自己的事儿了,不再搭理他,领导自觉无趣,再也不来了。

  事后想想,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也许是平日倔强脾气的风传,也许当时冷脸,竟然轻易击退了色狼。
  这可不能随俗。
  队部会上,讨论决定了对二位参与者的处分,记大过,那领导溜之乎也,外调他处。

  他家那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儿,倒让当老师的雯雯觉得遗憾,摊这么一个不争气的爹。
  最让雯雯鄙视的就是男女作风问题,很俗的话题和老职工出奇的一致,也许是文化传统如此强大,英明见解不分年代与代沟。

  倒是另一个问题让雯雯疑惑不解,人们的津津悦道里为啥尽是男女之间话题,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以后的形形色色事件,让雯雯大开眼界,以前家教,环境从来没有过的。

  副连长找雯雯,写一个告状信。
  一个离奇故事情节严重。
  他妹妹新婚一夜,要告倒骗子,她扯了证儿的丈夫。
  一个大包袱摆眼前 ,屋里灯光暗淡 ,但是花红柳绿的杉杉褂褂绚烂的花了眼睛。
  他妹妹哭哭啼啼,那人是个罗锅,一条腿还瘸着,我不愿意,就反锁了门 ,嫂子接应我 从窗户爬出来,连夜逃走的。
  她嫂子忿忿不以,媒人从没说过是个残疾人,只说他爸爸是站长,以后能给妹妹找个正式的工作干,谁知....。
  明白了原委,雯雯同情心大涌,立即提笔洋洋洒洒几页下来,去告,一定要法院。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结婚证咋领的?姑嫂都不言语了。
  参与一场很俗的婚姻纠纷,雯雯明白了骗婚里的社会原因。

  纷纷步入婚姻殿堂的年轻人越来越多,突然发现自己依旧是个旁观者,雯雯还是热心的帮人家凑份子买礼品,一月下来零花钱见紧,但是精心挑选的花脸盆,大床单人家多喜欢啊。
  甚至,婚礼在学校教室举行,也全力支持,黑板重新刷黑,彩色粉笔绘画,大红喜字,干净地面,摆好圆弧形状的桌椅,写好证婚人发言稿,副连长说你主持吧!
  雯雯连连摆手,我一个单身,不合适吧?
  其实内心还是觉得干这事俗气。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01 07:53:35
  8/老桑树旁
  连里最富有诗情画意的地方,队部院墙旁的那片绿荫,雯雯在暑热时,带孩子在老桑树下上课,远看一片绿云悠悠,树下学童低头写字,风徐徐吹来,盛夏得沙枣花送来浓郁飘香。
  但婚事频频,土围子里单身宿舍一间间做了婚房,不久的油烟味儿浓起来,婴儿的啼哭,绳子上挂起尿布,点缀了一幅民间俗画,只有墙外那片绿荫仿佛不食人间烟火,春的杏花疏影,夏的知了声声,金秋老桑树挂满深紫果实。
  一个冬天雪夜路过,风声呼呼,掠过枝头,雯雯踩着冰雪路回宿舍,那条曾经遇见初中同学的小径两旁茅草茂盛,学农田里几棵大白菜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迎面的冷风让雯雯清醒了许多,刚刚争吵过,雯雯和尔丽雅,一个画一个写,她们的板报敢于针对时弊,新一期出了,立马聚起围观职工,七嘴八舌议论不停。
  但是,尔雅丽非要点名批评,雯雯说不是怕得罪谁,要允许人犯错,偷一个西瓜至于吗?
  要说直率,雯雯很佩服雅丽,她疾恶如仇,敢说话。也因此弄的自己像是浑身长了刺儿,挺美的一个女孩儿,和人相处就不那么融洽。
  同样的问题也出在连队出纳王燕身上,她们的无所顾忌也许与家庭背景有关。
  那是一个最讲背景的年代 以后的岁月印证了。
  周六下午,雯雯把教室收拾干净,等着开会,三班和团员会都在这儿召开。
  夏乏秋困,支书王燕打开好几次合拢记录本说,怎么还不来?都几点了?
  三三两两到齐已经过点半小时,王燕说,下不为例,现在读社论,一份过期的元旦社论打开,团员里唯有王燕和雯雯自己订阅红旗杂志,支部也有一份,传的不见影儿。

  接着讨论,和队部会议室对接了额,天南海北的聊起来,部分是年轻人感兴趣的话题,山北发生一桩绝食事件,一个男知青要娶本地女孩儿,家长不同意,领导不批结婚报告。

  连里小电工她妈连儿子睡觉的事儿也管,半夜操起一把扫帚,闯进小两口里屋,掀开被子打新婚媳妇儿,大骂妖精迷惑儿子,弄的屋里不消停。

  王燕像个局外人,听一会儿,就兀自发呆去了,对着门口远山影子,不知想啥呢。

  她和雯雯交换过日记本,都有袒露心思的片段。
  王燕长得很像当时一个女演员,据传,男友就是因为她,也追着来马场了,他们书信频繁,互传日记本。
  但,雯雯看了一部分觉得也没有什么,也许没有看到前部,感情必经是最隐秘的事情。

  连里新调入一个团员,分配雯雯帮她,她身体不好,允许半修养,上不上班由自己决定。

  晚上队部会,连长说雯雯,批林批孔,你看看怎们宣传,让大家爱看,还有恢复晚上学习的大讲课。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02 16:47:20
  9/一次送别认识了他
  星期天,雯雯乘一趟也是唯一在小车站停二分钟的慢车,绿皮车厢吐吐喘着粗气,它从乌鲁木齐开往甘肃玉门站,然后返回,雯雯的计划是去城里书店,她需要精神食粮补充很少的空闲日子,比如节日,报纸有限,传书很少也冒险,去书店顺便看看那个城,也是一次看眼,仿佛忘记城市的模样,马路,汽车,人群,商店,破旧的黄棉衣,被路人斜视,而浑然不觉。
  上一周和雅丽一起,她更邪乎,一只棉衣袖子露出面絮,让她缝几针,她说,这是艰苦朴素,俗人才笑话咱,一条军裤也沾了机油,也不在乎,其实雅丽很美丽,一头乌发全部塞进洗的发白的军帽里,露出姣好的鸭蛋脸行,眉毛黑的像乌鸦翅膀,天天大田班里浇夜水,脸色苍白,但一点红唇轮廓鲜美,所以也是倩影动人,她俩进了书店,人们像是碰到避水珠,纷纷闪开,看怪物似的看她们,雅丽还是满不在乎,雯雯觉得好俗。

  满车准点到站,先去办事处了,宛若一个中转站,在山南一块距离火车站很近的地方,十几前,马场建立一个办事处,无论从哪里来,凡进出马场,这儿是个重要的落脚点。常有机会见到想见的人,也有有缘相识的人。

  去年春节,雯雯探家,小住一夜,次日动身,午睡时有人敲门,去送站啊!
  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要探家,能送能接的都要帮忙,那年月物资缺乏,回家来去,大包小包的少不了。
  她急忙出去,办事处的老凡,已经套上他的骡子炮车了。
  几个知青正提着旅行包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蓝欣生,他换了件蓝制服,拎一个草绿色大旅行包,肩挎草绿军用挎包,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男生,前后肩膀各搭两个个灰色旅行包,头戴一顶大皮帽子,忽闪忽闪两护耳,一高一低,看着很滑稽。
  小车站很空阔,等他俩相对坐好,还有一些时间才开车,有个喜欢摄影的知青说,来个合影!
  说完,就给他们咔嚓来了一张,那一刻,雯雯才看清拎了四个旅行包的男生的庐山真面目。
  别看他个头儿高大,但眉目清秀的,眼角微上翘 与蓝欣生一致,挺直的鼻梁,清晰的唇线更显出一种细腻。后来才知道他祖籍扬州,和他互称老乡的还有二位男知青。

  假期很短,要办的事情很多,雯雯和闺蜜楚湘粤早就约好一起去看几位上工农兵大学的马场知青,她羡慕但不嫉妒,来场的老高三占一多半,他们中不乏京城海淀各有名附中的老三届毕业生。雯雯初到马场,被调去整理档案,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有几人是内定保送出国上学的,可惜,一场如火如荼的文革,一切变了样儿。
  有一当牧工十几年的,一切上大学的都擦肩而过,比起雯雯等,几次推荐而终未实现大学梦的。
  称这些在校的为天之骄子,也不为过。

  七十年代初期马场仅仅被拨过一次名额,据后来的一位在组织部门的女生讲,她主动请缨,去首府教育部门争取名额,人家说,你们部队系统,不属于划拨范围,如此一个小人物的话语权,白白葬送了一大批老高三的大好前途。

  地点,在某工业大学的教室里,趁着下课空儿,雯雯和闺密进来,穿着深蓝,军绿制服的工农兵学员们,胡子拉渣的,略显疲惫的神态各色,人堆里,她俩马上发现了来自马场的知青,要探望的老乐正独坐一旁,听别人热闹呢。
  嗨!我们来看你啦!
  老乐咧嘴笑了,其貌不扬的他,干啥都顺水顺风的,题干,入党 ,上大学,似乎前进路上就没有沟沟坎坎,黑板上满是数学公式,雯雯逗他,考了多少分?
  老乐又是咧嘴一乐,慢悠悠的说,够及格就得。
  雯雯有备而来,立马进入主题,听说你满大街追恋人,可不要废了学业,我们想上都来不了,你可是背负着大家伙儿的希望呢。互相扯了一些闲话,上课铃声响了,雯雯恋恋不舍的离开那些幸福的人们。

  成排的白杨树挂着干枯的叶儿,哗哗的乱响,校园出来,雯雯心里依旧不平静,自己三次被推荐,连队 大队都通过 ,一到场部研究就被阻,她好不痛快,那时最大的心结就是上学上学。
  满是幸运儿的身影经过,雯雯的眼里转着泪花,她满腹心事,忍着不让人看到,上学,还是上学,再过几年,对老三届优厚的期限过去,超龄就不收了。

  此行听来不少新闻,似乎来收获爱情的大有人在,大学生活并不是雯雯想的那样紧张。
  一个恋爱的季节来临,这是风雨的前奏。

  农学院在远郊,就没空儿去了。不过,一根红线飘起来了,不知月老拴了谁。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04 22:35:47
  10/相逢亦非昨日



  一个盛夏时节,华北平原陶醉在一片麦浪滚滚里,费雯雯奉命去省城开会,会议结束立马坐了郊区班车,来到也是一片金色麦浪的一个五七干校。

  白杨树的林带,平房一排排,风吹叶动,哗啦啦的似乎唱歌,
  分离,调动 ,几人能归来,做梦一样的感觉油然而生,费雯雯浮想联翩。
  李慧还是笑嘻嘻的赖样儿,在一间十几平米宿舍里,两人第一句话就是,好像昨天才分开呀。
  可桌旁一个九岁男孩儿,李慧的儿子,让她们立即回到现实,荏苒光影已经七年过去了。
  李慧还那样快人快语,她说,那年你到了北京结婚,我就收到调令,父亲的老战友一个部级领导写了一张二指宽的纸条,场里立马放人,就这么顺利到父亲单位干校,接着参加刚刚恢复的高考,毕业还当老师,此地也不想久留,下一步就是回京了,家里还在活动,江玉龙还在马场。

  李慧神色变得有些黯然,接着说:他上了工农兵大学,哪来哪去,还要回马场的。

  从食堂打饭回来,二人一边吃着白菜炒肉片和高粱米饭,一边掰着手指数回京有几人,费雯雯也告诉李慧自己下一步打算。
  说,无论如何能回京都是终极目标。

  话虽出口,但办成回京事谈何容易,回城讲拼爹,自己父亲也就是个行政23级普通干部,从马场到河北,双方父母就已经倾全力了,那条遥遥相望路走了多久,其间甘苦有谁知呢?

  李慧急切想知道她离开以后,雯雯所遇的种种,那个章一平又如何闯进雯雯的生活?那年为啥急急忙忙去结婚,假如晚些不就参加恢复高考了的第一次了。而且还有第二年的机会呢?

  雯雯说,一言难尽,雯雯说,我会和盘托出,只是今天时间不对,等你春节回京再说吧。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05 11:06:27
  11/一幅画的迷蒙

  雯雯在有红门的小学校时,一扇临大操场的窗打开一个纷纭世界,天麻麻亮,值班的班长来敲犁铧片儿,一抹金色晨阳就定格在那个敲钟人人身上,铛铛铛的敲击声震动耳膜 像是公鸡啼鸣,起床了!
  然后挑水的身影一个个流向机井的蓄水池旁,杨树林下 一个白门帘子掀开,那个可怜的老人开始坐在门口捻羊毛了。
  细细嗦嗦的光影里日子一寸寸拉长又缩短。
  雯雯陷入感情漩涡,别人在演绎,自己在体验。

  阳光照亮墙面一份大图片,一池碧水蓝蓝 ,朵朵莲花红艳,一个带草帽的长辫子姑娘划着小船,穿行在碧叶仰天的莲花荡里,因为像极了雯雯,妈妈从挂历上扯下来,说带去,贴在床边吧。
  自此幻想的翅膀飞翔了。
  什么日子?自己也能到那片有碧水莲花的地方,那儿就是天堂啊!

  随着犁铧声落,一个个忙碌身影消失,重归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哗哗的杨树叶儿被风吹动,雯雯想眯一会儿。
  周日食堂只有两餐饭,早饭十点开,蓝大褂的炊事员顺手会崴一碗馅儿,秤一斤面粉,发给每人,让大家自己动手包饺子。
  他会格外照顾雯雯多给几斤面粉,雯雯的热心肠帮 他平息了家里婆媳大战,自己只会抱着脑袋蹲在老妈和媳妇中间唉声叹气,还是费老师解了围,三言两语劝了个平局。

  风吹动白色窗帘,大操场也躁动不安了,掀开一角,见一辆解放车停在有蓝门的那排平房,一个人影在车上晃动,自家窗边突然一嗓子吼起来,雯雯吓了一跳。
  接着阴阳顿挫的大骂开场了,窗外那女人嗓门是个足足的女高音:
  骗子!涮人!想吃后悔药,别做梦吧!
  雯雯急忙起来,绕到窗外,原来是临队一个家属,问原委,女人说,我好心介绍小梅给他做女朋友,你知道的小梅是你们知青里最老实的姑娘吧,说好去北京旅行结婚,今天车都来接他了,却变卦说不去了……。

  回屋里。
  雯雯很是同情那个女生,反转来想想结婚结不了,自己倒遇上一个追婚的人,也很烦。

  费雯雯的婚恋可谓奇遇,若无马场相遇,何来双双成夫妻。
  有缘的闪见只在几个场面。擦肩而过的时光也有缘分。
  她初来时,在山北劳动挖管道,他在山南学驾驶汽车,回到山北汽车连,她在总机室看电话,那天窗外一场连队篮球赛激烈进行。
  篮球架下,一个歪戴皮帽子,穿着一双大号翻毛皮鞋打篮球赛的高大身影引起她的注视,那时也有蓝欣生的活跃球场的身影。

  然后,是一次汽车连报修,她和另一个电话员一起去他们连队会议室,满屋烟味儿,油渍麻花工作衣,一盏光线不亮灯下,她拆开话筒换电池,熙熙攘攘的人影和热烘烘的声浪,在众目睽睽里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她不知什么感觉,只是一双双热烈的眼神,不知有没有他的。
  一道浅浅印痕滑在心底。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06 06:19:44
  12/叠加的影子

  人有社会性与自然性。
  前者印记着生活环境,家庭,后者,是上天的赐予,比如相貌,气质,性格。
  雯雯在与部队同学绝交后,很快就模糊了他的一切,仿佛给他的光环是个自己的 运作,那时候,大家都下乡,唯独他参军入伍了,文革期间班里最有影响力的男生之一,而后来发现,自己心目中最刻骨铭心的是另外一个放飞红蜻蜓的男生。
  他是班里体育委员,校队篮球前锋,他驰骋赛场的敏捷身影,回头微笑着,在人群里与她目光接触后的得意与神奇,火花四射的一刹那,一个少年维特出现了。
  但雯雯太单纯,六年同窗,点点滴滴里,没有一点旁顾的回味,仅仅一次机会,他说咱两一起下乡,被她果断拒绝,唯一理由,他父亲参加过国民党。
  而他和部队同学是很铁的哥们儿。
  也许自己就成了重情轻色的牺牲品?那时班里的议论纷纷,明摆的雯雯应该与谁。

  想明白了,两处都化了句号,影子落在心底,便转移到新的对方,有意无意都是同一种气场。
  章一平就这样闯入雯雯的内心世界。

  场部剪影一一闪过,雯雯调离了,离开那天 ,一辆吉普车载着她万种的不快,开往唯一通往大公路的马路,两旁松树还是碗口粗细,山北寒冷,只有绿头苍蝇硕大无比,据说过眼就能下蛆虫,流泪不止。雯雯幸免,但,车里的她,心底默默滴泪,偶然一回头,从车窗后玻璃,竟然发现蓝欣生坐在大礼堂后门的台阶上发呆,那天云色阴沉,与人的心情一样。
  有意和无意纯属偶然世界的组合。

  当那个夏天跌入人生低谷的雯雯,正准备午睡时,从学校的红门外,走进车队Ch师傅,他笑眯眯的说,想给你介绍个朋友,好不好?知道你还没有。
  突兀的一问,不知所措。
  师傅原是小车司机,教雯雯学开车的第一任教练,那时同在一个部门,彼此熟识。
  谁呢?
  章一平,接着师傅数了一遍落单的小伙子,他对章一平甚为满意,人好,党员,出身工人。
  雯雯心里飞转的是篮球场奔跑的身影,高大魁梧,挺直的鼻梁和贝壳一样雪白的牙齿。
  可见自然属性的吸引远比社会属性强劲儿。
  不知哪句话哪个表情被理解为允诺。师傅笑眯眯离开时说,等信儿吧。
  没有忐忑不安,心绪沸腾,该干啥干啥。
  一周后,又一个师傅风尘仆仆来到,交信,带话,跟我的车过山北。
  好爽的秋风,仲秋十月最美丽,山南得沙枣林红彤彤一片,瓜地的藤儿牵了一个个圆滚滚哈密瓜。一马平川大戈壁,风呼呼的吹过,坐在高高的车厢顶。

  手里捏着那封信,字儿太不咋样,初中生,内容,最上端,首先,让我们敬祝........。
  末尾签名,章一平同志与开头雯雯同志遥遥相对。
  致以革命敬礼画了三个很大很气派的惊叹号。

  心情复杂,二年前从天山庙过来,一个不情愿的工作,今日,过去,见一个陌生的,但关系终身的男人,有些俗气,简直了,雯雯几次想敲击车篷,对驾车师傅说,不想过去了。
  但这样动作严禁,很危险,正在越过海拔二千七百米山峰。

  秋空朗朗,草原张开双臂,绿意流溢天际,曲里拐弯的下山路,松林浩瀚的涌来……。

  吉尔130停在车队空场地外的路上,迎面过来几人,一般从山南过来都要带些菜蔬,点缀山北苍白的餐桌,正张望是哪一位,一个高大魁梧身影逆光而来,他一身洗的发白的帆布工作服很抢眼,袖子卷起,露出粗壮有力的胳膊,一顶浅灰色鸭舌帽显得很洒脱,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一言不发,接过雯雯手里的书包,我就是章一平。
  师傅过来,嗨,不用我介绍了, 一平你负责了!

  掌灯时分,在一张矮桌旁,摆着几碟子荤菜,两双筷子,米饭盛的冒尖儿。
  几个孩子眼馋的盯着桌上菜肴,雯雯不好意思的说,过来一起吃吧。
  师傅的妻子拉过孩子们,不饿,不饿,待一会儿吃。

  章一平不停的给雯雯夹菜,被她挡了,留给孩子们吧。
  眼前人几分见过,和谁相似?
  飞走的红蜻蜓重回,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诚实的面孔略略不同,章一平下颌有些圆润,显得更实诚……。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07 08:28:06

  13/鸿雁传书的开始
  远望里有一种期盼,以前,雯雯的白窗帘低垂的日子多,她不希望大操场的纷杂影子,干扰静静的红门小屋。
  这座建筑有她的设计意见,学生多了,蓝门里装不下,老连长说该盖座新学校了,雯雯那时干的很起劲儿,还有小板报犀利文章与应时的插图,名扬各处。
  图纸上一排新的平房,就在学农田路旁拐弯处,万能师傅问,费老师,你喜欢窗户开在哪面?
  对着北山吧!
  毫不犹豫的回答,雯雯喜欢那片辽阔戈壁后的远影,天边的云彩都清晰可见。
  撩开窗帘时,遐思飘飘,电影队该来了。天要下雨了。山顶戴帽子了……。
  何时期盼,章一平从远望里飘来,似乎从一个深秋开始。
  信不断。
  初冬,一封带着油渍斑斑印痕的信,越过了冰山雪峰。它被放置在一列精美封面的书籍中,显得格外不协调。
  一边是与严寒风雪搏斗,在马达轰鸣和难耐的汽油味里的越野途中,一边是在恬静柔和灯光下的捧卷阅读,凝墨挥笔的伏案,两个世界,迥然不同,能寻找出一点共同之处吗?

  那夜的犹豫延续到夜深人静无语时。

  重展信笺,热诚,淳朴的心在字里行间跳动,燃起渴求爱情的火焰,也隐约夹杂一丝往日痛苦阴影,但从中雯雯深深感到了融合点,理想的一致,朴实,刚强,任性,稍加思索,不言而喻。

  场景重闪,篮球赛,后卫,虎背熊腰的样子,满场子都喊,一平!章一平!球传过来!

  那时觉得这人,打球也太随意,穿一双翻毛皮鞋不说,一顶军用大皮帽子,一只护耳耷拉着,跑起来直忽扇,有些滑稽,抢了个篮板球,三步上篮,最后一跃,紧绷黄棉衣的身子都歪倒了。

  还有那个炎热夏日的瓜田相遇。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09 06:52:32
  14/瓜田篱下

  六月的沙枣花浓郁飘香,一香百里,连队的瓜田忙碌起来,藤儿长长,瓜蛋子们成串儿的冒出叶蔓,西瓜打侧枝,甜瓜打顶枝,七月,瓜园丰收时,车队师傅们就亲近了瓜园,满载兄弟连队的情谊,运往一年四季吃土豆白菜的山北。

  章一平摊上这好任务的那天,雯雯恰好要过山,歪打正着有便车上门了。

  那时对章一平来说,雯雯仅仅场部掠过的几面,在清一色的黄棉衣,扎短辫的女生里,雯雯白皙的肤色,沉静温润的气质,却有特别之处,雯对他也仅仅停留在篮球场奔跑的身影里,两人都是浅痕一跃。

  瓜田的叶儿被晒得耷拉下来,早已经摘好的瓜堆就在地头,人们都去午休,一时无人装车,也许老天做合,百亩空阔瓜田就他俩,风习习,剪影如画。

  章一平急着走,就自己干起来,雯雯生怕搭不上车,就紧跟着到了瓜田,他们各自保持矜持与沉默,却又配合默契,一个车上接瓜装瓜,一个车下传递。

  雯雯的眼光只落在车厢板边缘,仿佛不越雷池半寸,站上面的章一平就必须全神贯注,否则,一失手,滑溜溜的甜瓜就可能落在这个看似娇嫩,干活一点儿不含糊的女孩身上了。

  俯视的角度,她一弯腰,齐腰的发辫稍儿就晃一下,柔软而轻盈的身姿在绿油油的瓜园有特别的魅力,浅绿带旋纹的的确良衬衣雅而不俗,弄的章一平差点走神,一个金黄皮儿的脆梨瓜啪嗒一声,就势磕破在车厢板,他掰开一块,递给汗水涔涔,脸蛋红红的雯雯,吃吧!歇会儿。头顶飘来磁性很重的好听的男低音。

  这让雯雯一时感到很突兀,一块流着汁液的甜瓜,正对着自己,似乎不容拒绝,忙了半天,嗓子干的要冒烟了,她就不客气的接过来。

  你怎么不去找老连长,有专门负责装瓜的人啊。

  雯雯开口道,明显有关切,也顺便让对方感到自己的谢意。

  嗨,大中午了,谁想在大太阳底下晒着。自己能办的事,就不麻烦别人了。及其标准的京味儿,听着很悦耳。

  而且回答里透着一种憨厚朴实。雯雯听了不免好感,此前她对这帮人颇有微词,京都来的嘴皮子很溜,实实在在还没见到,今日可是遇到一位顺眼的,他俩有一搭每一搭的边说边干,距离渐渐拉近了,雯雯更满意的是,今天肯定可以顺顺当当坐驾驶室过天山,不用颠簸吃土尘了。

  太阳火辣辣的继续发威,车厢板嘎吱作响,瓜堆移上车,章一平一挥手,上车!

  我还必须去趟办事处。那儿还有几人要搭车。

  迎面大戈壁风呼呼吹来,灼人肌肤,驾驶室里也闷热,幸好130驾驶室玻璃成圆弧型,很好收进外面风光,绿影旋转,远山呼应,近半小时后,见到焦急等待的几人。

  章一平先下来,围来两个维族老人,不知他们说什么,雯雯一侧车门被打开了,只见章一平面有难色的说,费老师,你可不可以把驾驶室座位让给这两个老人?

  雯雯犹豫一下,心有不快,但她什么也没说,立即从驾驶室下来,随即把着车沿,踩着车轱辘边缘,翻上车厢内的瓜堆上面。

  开出办事处上了大公路。没有房屋的屏障,戈壁热风肆虐起来,如果说拿个鸡蛋放在戈壁摊,一会儿就会烤熟了。

  雯雯搂紧怀里书包,一只发辫被吹散,几缕头发要不贴在额头,要不遮住眼睛,她担心进山了,没有多余衣服御寒意。

  大戈壁摊的蜃气描绘了一幅美丽的风景,浅浅的水波纹一轮一轮散开,北山近了,呼呼的疯降了温,车速突然减慢,正要问缘由,驾驶室一侧玻璃窗里,伸出举着棉大衣的手,是章一平,他歪过头,使劲大声喊着什么,迎面风阵阵紧。

  这件大衣你进山用吧!

  啪嗒扔进车顶,雯雯心里一股暖意,刚才的委屈烟消云散。

  浅痕加深,光洁的宽宽的额头,挺直鼻梁,轮廓清晰有些秀气的唇线.......。

  哎呀,我这是干啥呢?雯雯觉得双颊热了……。

  似梦非梦,她披着那件沾有汽油味儿与汗味儿的军大衣,异样的感觉说不清楚。似乎红蜻蜓飞回来了。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10 14:50:33
  15/蓝欣生的烦恼

  一辆吉尔130驰近了,大食堂高屋檐下的五根水泥圆柱,威严的注视路过的人们,能驾车来就餐,也就章一平。
  他有些懒散,汽车兵十有九都邋遢,环境,生活节奏,劳累种种缘由。
  此刻他为的显示一下什么,自己也不明白,似乎让眼前这个白白嫩嫩的女孩儿吓一跳,刺溜一下,优雅的打一下方向盘,车停的稳稳当当。
  人还没散,几个排队的,伸着脖子看窗口,所剩无几的大锅菜,冷落菜汤汁滴满台子。
  他,叹口气,雯雯说,反正我不饿,不用担心我了。
  她扭头走了。
  蓝欣生过来,不知从哪儿来。
  章一平解释道,刚刚搭车过来的费老师。
  蓝欣生莫名其妙一句,她人不错,很聪明。
  他也扭身走了。
  章一平摸不着头脑,回宿舍煮干馒头去了。
  雯雯去找她的闺密楚湘粤了,没见着,就溜溜达达顺路去南山坡了,不知有意无意,回头望大礼堂后门张望,一个人影闪进了。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10 15:03:49
  重叠一个剪影,那年离去在一个人的目送里,今日重演吗,还有意义吗。
  她最顾及的是一个男孩,不能优柔寡断,遇事无主见。
  假如,蓝欣生不属于这一类 ,为啥会听月姐的高见,拜拜了一个聪明女孩儿。
  她加快脚步走,迎面凉风掠过,南山坡的青草清香扑鼻而来,似乎那个收割燕麦的时候。
  十月初,油菜籽儿,燕麦穗儿,一波波飘逸无边,机械化程度很高的马场 也要辅助人工,上至场领导,老场长,老班长,这些抗战,解放时期老兵,下至后勤人员,电话员雯雯自告奋勇,加入割麦大军,巨大扇镰需全力挥动双臂,累的雯雯休息时,躺在秸秆堆仰望晴空,好好舒展自己酸痛四肢。
  那时电影队也不下连队了,蓝欣生就在一旁,几朵淡淡白云飘过,一种惆怅油然,雯雯不知为啥眼圈儿红了,蓝欣生问,想啥呢,家?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10 19:47:18

  一阵风吹过,一缕黑发搭在他额前。
  不!
  雯雯起身,操起扇镰找人磨刀刃去了。
  晚风来的早,因为山峰挡了西下太阳,有人往山坡来,似乎蓝欣生,不过身旁多了一个人影。
  他和那个胖胖的她钻进了松林,一座孤零零的大石头矗立林海的边缘,有缘人总要斜倚一旁,说说悄悄话,或留个影。
  雯雯找了一块青草茂盛的沟边,眺望四野,一对儿,两对儿.....散步的浪漫气息蔓延开来,她看清楚了,有蓝欣生的,江宇龙的背影,场里召开团代会,又是一次盛大知青聚会。
  这是拉近恋人距离的好时机,蓝欣生是故意的,他就要雯雯看看,对月姐们的话,笃信不疑,亲眼看过雯雯的日记,和老同学几年书信往来,能不发展关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急匆匆再次步入新的感情漩涡,对方与雯雯截然不同,张扬,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但及其关心爱护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包括周日到宿舍帮助洗衣做饭。
  外面风传,他的新恋情很热烈,雯雯会怎样想。
  家里似乎不太赞成,回京是首要目标,拖着另一个调动和独身调动,难度系数会陡然增加许多。
  几次家信,让蓝欣生陷入深深的苦闷中,母命难违,再说要去的单位,很大程度是父母的面子。
  他想带着一起回家,也许见了面,妈妈会让步。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11 17:05:46
  16/阳光灿烂

  新建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人,雯雯从后排的间隙,寻找着熟识的人影。这届团代会要选举新的团委委员。

  火红的团旗映红一张张兴奋的脸庞。

  在宣布候选人名单里,她听到江逸龙的名字,还有几个有名的人物。

  海淀四大名校的居多,比如洪远志,于健伟,都是政治处的笔杆子。

  既定程序热烈进行,会场很活泼,仿佛过节的气氛。

  投票后,秩序更是鼎沸,雯雯被楚湘粤拉到前排,还是人多势众啊!M校的代表就十几个,刚散会,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儿招呼着,就涌到门外一片灿烂阳光下。

  一面硕大的鲜红旗帜被几双手撑开,哗啦啦的抖动如燃烧的火苗,几十人紧密簇拥,速成一个团结活泼集体群雕。

  楚湘粤说,还留着这样的东西呢,雯雯自然知道她指什么,她有点羡慕又不以为然,一段青春岁月流逝的时光还需要依恋吗?

  江宇龙在合影后,就过来打招呼,他说还回青疙瘩了,畜牧技术员呗!雯雯说,别不知足了,送你去上学就是幸福了。

  心里还是纠结没上学,从他嘴里知道还有几个毕业回来的,哪儿来哪儿去,分配制度如此。

  话题回到晚上文艺演出上,雯雯说,有样板戏看了。

  她从城里买了三本京剧样板戏,没事儿唱几嗓子,居然全活儿,连队里下方一个京籍老干部,晚饭后,地上碗筷没收拾,操起京胡就给雯雯来一番,现场教习,字正腔圆,运气节奏啊,雯雯从中受益不浅。

  电影队放过几次,可还没舞台尝试,真想好好看看自家演员自家舞台的演绎。

  招待所的路有一段,会议室是新建政治处一部分,距离南山坡最近了。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12 07:03:48
  于红梅说她在办公室登记文件,一歪头就能看清山坡有几对人影,她没来参加会,有些遗憾,走哪儿,她都能带起一片欢乐声,没人能像她那样小嘴儿不停说话,而且听着悦耳,这也许是情商高的表现,那个年代还没这个词儿,大家叫她,去了姓,就是红梅,红梅的叫,日久天长忘了她的姓。代表名单也就只写个红梅,真够马虎的了。

  场部机关代表团很有意思,从年龄讲,超龄的不在少数,但是谁都舍不得离开似的,老三届里高中的大都任职,团支书洪远志是一个。

  他的老成持重写在脸上,不轻易笑,一对浓黑剑眉下,眼里闪着星光,雯雯在场部时,一起开过伙委会,一起骑马拉练。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12 07:09:07
  冬天民兵拉练,沿着笔直起伏的大公路,一口气急行军到山口林子边,几百里路能坚持下来的女生可不多,红梅。雯雯是少数的几个,雯雯记得那天,自己就穿了单橡胶鞋,最后累的喘气上不来,嗓子发甜,脸色通红,红梅捂着肚子半天站不起来。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12 07:13:45
  雪山茫茫。雪野皑皑啊,无边际的银色里,宛若长蛇移动,他们几十人的骑兵队第一次出征,颇有不到楼兰终不还的气势。
  坐骑都是自己挑的,洪远志的玉石眼,总要和雯雯的小黑马争个高低,小黑年纪最小。被轻量级的雯雯压的微微塌了腰部,不用夹击马肚,他都冲的不亦乐乎,弄的玉石眼主人很无奈,后来对雯雯说,换马吧?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12 07:35:55
  老乐也如此,都争给谁?
  老乐,公认的好人,慢性子,他的马儿咋赶,就是围着原地打转儿,老肉头嘛!大家打趣,他也不生气,笑呵呵的自嘲,马随人性,我不急,它也不急嘛。

  拉炼结束,雯雯就接到调令,一次难忘的骑兵生涯啊!
  一会儿马鬃猎猎的疾驰,一会儿拉着马儿奔跑,武装干事老越够能折腾了。
  也暗暗佩服这些看似娇嫩,关键时刻却不溜号儿的年轻人,为此,他特地给雯雯配了一个新马鞍子,灰黑色牛皮,闪亮的脚蹬,肚带,辔头,缰绳都是簇新,威武的小黑马好神奇,那一个剪影定格在永远的记忆里。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14 13:22:37
  17/舆论漩涡里的色彩
  触景生情,不断的片头,疙里疙瘩的土路上走了似乎很久,才到招待所,两两相对的开门,双层玻璃窗一律向外开,所以过道了里光线很暗,会议期间就要和这些被褥床单作伴,雯雯的喜洁到了极致,她嗅到一股肥皂混合汗味的气息,楚湘粤说,不如挤到我的宿舍??。
  雯雯谢绝了,她不想麻烦谁,即使最亲密的朋友。
  日头落山了,一切沉入浓浓暮色里。
  大礼堂里人头攒动,于红梅拉着雯雯挤到前排坐下,笑嘻嘻的说,早j听说你的事了,还跟我保密呀!
  原来非约自己一起来,就是为这。
  有什么秘密可言?雯雯笑道,你想知道什么,只管问好了。
  于红梅凑近一些,对着雯雯耳朵,找他,你就找对了。
  雯雯故意不解的问,对在哪儿?为什么我就偏偏找他,一个邋遢兵,学还没我上的多。
  于红梅脸上有些复杂的表情,停顿一下,小嘴儿开始吧嗒吧嗒不停了。你不知道章一平在学校可有名了,听说是一派的头儿,老成持重,特成熟,特懂事儿,还是纯粹的工人家庭,这样的男生才靠得住啊!
  前面的话,雯雯心想,靠谱,后一句,若有所思,不知为什么,蓝欣山的影子浮现了。
  大幕拉开了,灯光雪亮,照的前排人觉得刺眼,雯雯拉拉于红梅,打住吧,看戏是主题。
  这是元祖凌任导演的首场样板戏片段。
  第一场,智取威虎山,哐哐哐的锣鼓声了,少剑波出场了。
  装画的很浓,一时看不清谁,字正腔圆的西皮二黄,一个潇洒的亮相,台下掌声雷动,兴许很久没有这么开眼过,在家门口看京剧,内行又不多,观众情绪极高,雯雯急于想知道谁演的,于红梅念叨好几个名字,最后抚掌笑道,这不是沈志光嘛!
  接着又打开话匣子啦,你不知道,他可是京剧院里玩大的,他的大伯二姑都是京剧名角儿,他拉二胡京胡样样精通....。
  旁边有意见了!
  雯雯提醒道。
  于红梅这才重回主题。
  一直等着元祖凌露面,到了李勇奇大段唱时,他才一展亮嗓儿。剧情需要,穿的破衣烂衫的,唱到动情处,声泪俱下,感动的台下有不少人落泪了。
  雯雯也觉得元祖凌真是个人才,于红梅又爆新闻,他老爸可是个演员呢,看过一个片子吗?有个反派军官就他父亲演的,当时记不起来,后来雯雯还真的对上号了。
  最后一场红灯记,压轴的依旧是沈志光。
  以前评判别人未免肤浅了,雯雯觉得这次来场的意外收获太多了。这帮男生还真的有内容,要不吹牛有底气嘛……。见识也许与环境一致,大地方毕竟不一样,雯雯仿佛给章一平的优点加了个小砝码。至于和蓝欣生也如覆水难收,还能如何。
  晚上和从连队回来的楚湘粤嘀嘀咕咕到半夜,她拗不闺蜜盛情。一起深谈到半夜,无非是调动和恋爱两大主题。
  次日一大早,分组会议讨论工作报告,例行公事,没话说,大家的注意力分散了,一个小蘑菇从地下冒出来,顶起一块新铺的方砖,连加入她们组的政治处副主任都加入大家议论的话题,会还没开完, 都想着去逛南山坡了。
  雨后初晴有蘑菇圈儿,大家都盼着下雨,副主任说,要分清可以吃的,和毒蘑菇,还有的叫狗尿苔,样子像,但一捏一包灰。大家长见识了,跃跃欲试的心情更迫切了。
  一会儿李干事拿来几份小报被一抢而光,诗刊哎,破天荒第一次。
  雯雯打开钢板刻印加印刷的双页报 ,几首古体诗映入眼帘,有一句叫胆气豪的,五言绝句押韵明显有错初,但通篇很有生活气息,还有一首写月色下骑马而归的 诗意浓,但有些苍凉意,似乎太个性化,那时都兴集体主义的,还有一首咏荷花的,倒也对仗工整,但是引用词句明显,雯雯兀自评判一番,也仅仅是自得其乐了,如果她写,也许更出彩,可惜自己独独在山南,真后悔当初执意下连队,否则和蓝欣生也不会那样了断,雯雯又想起那句话,有缘无份。

  晚饭后,晚霞漫天,几个女孩儿相约上山坡,苍茫暮色浮上来,凉风习习迎面,起初还唱着歌儿,站在草原望北京....
  ,一会儿都不出声了。
  是呀,就这么今天走一个,明天又一个的, 一个原来感觉庞大结实的拥抱,慢慢松懈了,未来发展前景有些看不准了。
  雯雯打破冷清说,那几首诗歌看了吗?都谁呀,认识吗?
  又是于红梅念叨着,除非政治处那几个笔杆子呗。
  洪远志是肯定的了。
  雯雯点头,是的,标题下有名字。
  那两位,还真是不清楚。
  松林成双成对多了,不过没见到蓝欣生。
  直到会议结束,还是没下雨。
  南山坡还是那么苍翠碧绿,流溢天际的黛色濛濛,仿佛从远古而来,故事刚刚开头儿。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14 22:55:35
  18/深夜批判与王燕

  红与绿就那么一闪而过,留在山那边的朋友依然是隔山相望,而章一平却有把着方向盘的便利,一趟出差就拐到雯雯身旁,那个年代顺口溜,听诊器营业员,人事干事方向盘,职业的吃香,拉近恋人距离。

  开会没见到他,信立即飞来,人还 在火焰山那边的盐湖。他信里形容那块寸草不生,盐根如花的大片盐池子,四野苍茫,只有戈壁路的绵延望不到边际。

  想你,他说。

  想也没用,难不成我飞过去?雯雯觉得这人和成熟还差一点距离呢,才交往数月,热度升的太快,她想继续考验这场人生最隆重的抉择。

  其实忙起来,那人早掉进爪哇国了。

  团支部黑板报要按期出,晚上队里大会,要讲课,还有配合批判孔老二,要有专栏。

  雯雯办公桌寥寥可数的几份资料,四开白纸,封面插图,工农兵铁拳怒指孔老二。

  雯雯的作用是要变出一个工人们都能看懂的东西,深入浅出,老连长再三交待过,这就令雯雯大费脑筋,孔老二名曰孔丘,周游列国,大肆宣传克己复礼,天下归仁.......。

  不行,列国指哪些,孔丘是孔圣人啊,雯雯似乎能听到人们的议论不停,自己学术不深,也是现买现卖,中学学过什么孔夫子弟子三千等等子路如何如何的,也早忘的差不多了……,苦思深夜,自己先困的眼睛睁不开了。突然灵感一来,发现一条捷径,睡意全无。雯雯到队部,找来一瓶墨汁,也不向刚查岗回来的老连长解释什么,就回屋铺开白纸灯下挥毫的忙起来。

  雯雯也不知道自己啥时候上床睡觉的,一觉醒来已经天大亮,大操场回荡着犁铧片响声,孩子们该上课了。

  她随便抹几把脸,就去食堂打饭了。

  顾不得收拾课桌上摊开的彻夜长画的作品。几个女孩进来问了好,就帮着收拾起来。

  上午放学后,雯雯就招呼学校隔壁袁兽医,一起帮着挂画去,地点选在队部会议室,从进门开始,拉起几条长绳子,用细尼龙绳一张张挂起来。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16 00:14:55
  队部的空间很有曲径通幽之意,若从空中俯视,围墙内是一个正方形,除了门的缺口,全部闭合,正房高约三米,伸出一片屋檐,屋檐由几根木头廊柱支撑,茅草从檐下露出,遮了一部分阳光,大窗户被木棱格子充斥,糊了报纸,又遮挡了一层光亮,跨过一道门槛半米高的门,又看到一扇门 同样高门槛,裂开的宽宽木纹像张开的嘴巴,那是老连长宿舍兼着办公室,一床一桌占去几乎全部地面,一扇小窗户漏尽微微阳光,到走 ,雯雯也没有弄清楚那扇窗是镶了玻璃还是蒙了报纸。

  一样的格式里装满二任领导生涯,最早部队转业的创连队第一任,年纪大了退休了,接任从地方来,宽宽嘴角,粗壮手指,古铜肤色,像极了老农,据传在黄沙地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种地有一套丰富经验。前任与后任,一心扑在地里, 极少回家,几乎独身,食堂连在队部一侧,连队就是家。

  雯雯的画展从高门槛拐了弯儿,进了又一道高门槛,那里面是光线暗淡的会议室,摸着墙继续前进,一直环绕四壁一周,终于在门的另一侧完美收关。

  她自己很满意,老连长端着他的掉了搪瓷的饭盆,顾不得打饭,就跟进来,满意的夸赞,好啊,好啊,一看就明白了。

  昨夜画兴浓,也不知涂抹成啥样子,雯雯仔仔细细观看起来,毛笔线条犹如游龙,弯曲处落墨深,浅处不成线条,不过神似很重要,倒是画出了一个垂败而归的复辟分子。尤其一辆木轱辘车上弯腰垂背的落魄神情,自己也不知怎么灵机一动,竟然画的活龙活现。

  明晚还要趁热打铁的给全连讲课,又是一个挑灯夜战了,凌晨两点,月色如水,北山的影子浮上来,雯雯站在红门前,花圃里,吊葫芦的绿阴婆娑一地,夜色下的屋子静谧的像幻影,白杨树林有浇水的人们亮起的手电筒光柱闪耀。越发显得四周寂静无声。

  章一平也许疾驰戈壁路返回马场吧,他们的任务即将完成。但愿名月在千里随君行,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诗。

  雯雯总这样遐思翩翩的,习惯成自然,讲课稿就洋洋洒洒几十页了。

  次日晚,铛铛铛的犁铧片敲响后,会议室一百瓦的大灯泡亮起来,人们自带板凳来,高的矮的摆洒落各处,年龄大的男职工们凑一起卷起烟叶儿,不一会儿,屋里就烟雾缭绕起来。女职工三三两两凑一对儿说家常事儿,雯雯因又抓紧时间溜一遍讲稿,来晚的她,从人群缝隙里插个马扎,老连长瞅见了,就招呼她到前面来。

  这才看清平时老连长站着讲话的地方 特地摆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旁的青老夫子冲雯雯点点头,老连长说,今天你们一起讲,好集中时间完成上级布置的学习任务。

  青老夫子先开始,他主讲了战国几派观点,雯雯饶有兴趣,听的入神,但会场气氛却表现出冷落,凑一起低声说话的,抽烟的,似乎离主题很远。

  即然是请来客座,人家见好就收,匆匆一小时结束语就来了,稀稀拉拉掌声里,老连长再三强调青老师是大队理论组成员,特地来传经送宝的,掌声又鼓起来。

  此情此景让雯雯又些忐忑不安了,她鼓足勇气,展纸开讲了。前面生动有趣,加上画展做了铺垫,听众有呼应,近邻老桑还特地补充说,孔老二该批判,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太歧视妇女了,小人指谁,他说应该是小孩吧,几个男知青听的笑出声来。老连长忙说,咱们有时间组织讨论,今天不忙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但手里的稿纸还有一摞,雯雯加快语速,听众也感到了她的焦急,后面又是孔老二复辟理论之核心,讲的越深,听的越糊涂,干了一整天地里活计,饭碗还没洗,就奔着来开会,大家都困了,一个角落里响起了鼾声,一会儿此起彼伏,像麦田里成熟的麦浪,涌来一阵阵蕴热。

  这让雯雯更没底了,扫一眼东倒西歪的听众,索性也不加解释,就照本宣读了,她有意提示老连长可否,只见他半闭眼睛点点头,一副任你选择的样子。

  头顶的大灯泡亮哗哗的精神着,雯雯拗劲儿上来了,她一口气读完全部,才有机会看看腕上的英纳格手表,时针指向凌晨一点了,会议室寂静一片,雯雯摇摇老连长胳膊,讲完了!

  完了?

  对,讲完了!

  仿佛大赦,老连长一声散会,清醒的迷糊的都一致匆匆出门去,老连长似乎完全清新了,他说,今天讲的不错嘛!

  雯雯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磨蹭到最后出门,王燕过来,一边拉拉帽檐儿,塞塞鬓角头发,说,准备的好是好,就是太长了。

  她告诉雯雯,团支部还有一堆学习文件呢,也要集中完成了。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17 06:29:49
  19/沙枣花正开

  窗外飘来浓郁沙枣花香,熏的人昏昏欲睡,文件学习的程序就是读与听,团员们早已经习惯王燕,所以教室里一片安静,近午的阳光从田野的上空一泻而入,坐门口的王燕宛若镀了一层金色。她一动不动,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全然忘了周围的一切。

  哎,读完了,书记同志!

  雯雯放下最后一份文件,是关于几个团员的处分决定,环视一圈,眼睛落在王燕那儿,见她如雕塑一般,还是没反应,就招招手,大家跟她了就去老桑树下乘凉了。

  被风吹落的桑葚散落树下沙地,大家边检边吃,嘴角沾了沙粒儿也顾不得擦,雯雯的手指染了一些紫色,说这比城里卖的好吃多了,带一把给王燕吧。

  一个女生说,不如对她说,留着给你的心上人吧……。大家都开心的笑起来。

  王燕人长得美,五官,身材,在众多女孩儿里都属上乘,看着柔柔弱弱,但特较真,比雯雯大几岁,总是笑话百出,她怕蚊子,盯着墙上的飞蛾愣说,看见特大个儿的一个,明明是她眼神儿差,近视。杏树叶铺在床四围,能防蚊子,她就认人真正的左一层右一层,筑起一个树叶堤坝,很晚队部灯光亮着,一定是王燕在记账,灯下的她伏案疾书,戴一顶不睡觉不脱的黄军帽,一头乌发不留一丝全都塞进帽子里,一个清晰的剪影落在窗纸上。她负责全连财务,很少用白天时间来记账,每天听着犁铧片钟声去地里干活。

  她和雯雯都归于三班,能插手的就是饲养班的活儿,雯雯帮过忙,给猪打预防针,一针下去轻轻落在猪猪耳朵,蹦的一下,针头针管一起跳起来,逗得当时的饲养员尔雅捧腹大笑,尔雅拉过头一年大猪,用力剁下去,针头插入,迅速推进了药水,不等嗷嗷叫的家伙挣脱,早就松手了。

  王燕轮着去大田班或后来成立的园艺班,扛一把大铁锹,军帽发白,军服后背也晒的发白,老工人说,她松土铲草眼睛盯着地下,一板一眼的起落,动作及其认真,慢慢悠悠,总落在大家后面,地头休息和别人话不多,一个人坐一旁想心事儿。

  雯雯和王燕交换日记时,她真诚的对雯雯说,我和他??就说好,有啥说啥,你们通信三年了,明显有意思,干嘛不挑明呢?

  那时候雯雯不解啥叫恋爱信,王燕看了说,这就是啊!

  结果呢?

  看来王燕式的通信恋爱只适合于她自己,据传,人家那位就是奔着王燕来马场的。可谓毫无波折喜结良缘。

  老桑树下玩够了,雯雯说该回去了,那位的梦也该醒了。

  大家又蹑手蹑脚进了教室,那位一手支着下颌,还低头思情郎呢,大家又是一通取笑,王燕脸上浮起一片红晕,也不生气,忽闪着好看的大眼睛说,早知道你们溜号了,给你们换换脑筋,好下一步讨论处分决定。

  头一个就是小报刊登过古诗那位,具体内容是资产阶级享乐思想严重,予以团内警告。

  闪烁其词里有难以启口意思,其实早传遍了,就是一对知青恋爱未婚先孕,后补了证的事故,男生很聪明的对人解释,我家孩子不一般,满六个月就出生。他是学兽医的,因此这话雯雯就更加笃信不疑了,雯雯甚至相信,女生不能在男生用过的浴盆洗澡,否则就会怀孕。初二有过生理卫生课,没好好上,全班四十人谁都没勇气直视黑板挂的性别解刨图,雯雯觉得好流氓啊,怎么要上这种课。

  班里有个大胆的男生违抗老师警告,竟然偷偷去看一部香港影片,大儿女经,被班主任一顿狠批,那个狂徒就是与红蜻蜓有关的一位。

  那份处分传到队里,老工人都拿资产阶级享乐思想这事儿当笑话,这又让雯雯大惑不解,怎么不讲原则性呢。

  团员们的讨论也七嘴八舌,最终还是统一了认识,提高了思想觉悟,爱情可以谈但要专一,庸俗的资产阶级享乐绝不可沾,雯雯觉得用冰清玉洁保持一个女生的自尊最贴切,大家举手赞成。

  会开成这样,王燕也满意,她对雯雯说,板报也要配合一次,雯雯道,那自然,不过彩色粉笔不够用了,需要买。她最近学了一种套色刊头画法,很是得心应手,就是费粉笔。

  王燕的抠门,是众多周知的,说她死板的也好说她认真负责也罢,雯雯该说啥毫不顾忌,以前的过结也不在乎。

  连长批就行!

  这次很痛快,她又说,我要探家回北京了谁要带啥,就告诉我。

  又是一阵热闹 女生们都要的确凉衬衣,雯雯也凑了热闹过去,王燕在记得满满一张纸上,又添一笔。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17 16:00:15


  20/夜半接车

  人没来,信到了,章一平说,他坐火车来。
  小站像几千里陇海线一颗明珠,挂在茫茫大漠戈壁,东疆重镇哈密算个繁华地,从那儿无论火车,汽车,十五分钟即到连队。
  唯一的慢车停靠时,正当夜晚,老是晚点,延误到半夜也是常事。
  雯雯有些紧张,坐在小车站硬板凳,先目睹了一场惊险,维族副站长,手提红灯,去接一趟路过而不停的列车,谁知扳道岔时受卡,两辆相对而行的列车就在几秒间呼啸着擦肩而过,如果道岔晚一点后果难以想象。
  等待很漫长,心情平抚好一阵,挂钟指向凌晨一点,晚点车才到。
  雪亮的灯柱里,走来一个高大身影,章一平有些歉意,让你久等了。
  文绉绉的一句,雯雯觉得温暖也好笑,两人告别那位惊魂未定的副站长就朝杨树林子走来。
  月亮像一个巨大银盆,照的沙地的起伏像一轮轮浪波蔓延到远方,杨树林被月色染了一层神秘,雯雯觉得好有情调。
  有一段日子没见了,彼此要说的很多,章一平一只手搭在雯雯肩上,沉沉的暖暖的很舒服,雯雯猜不出他是因为累,还是关心自己,月色很美也清冷,雯雯胳膊的肌肤冰冰凉。
  盐湖 ,还好吧?吃住条件呢?一天跑几趟?累不累?
  没话找话,章一平有感觉。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在沙窝里走,月光投下长长的两个人的影子,若即若离的起伏在沙浪上。
  回答也是简单几个字,不错,还好吧,不太累.....。
  突然,章一平停住不走了。
  他转过身对雯雯说,咱们在一起吧,我老是想你。
  一股男性的热乎乎的气味扑面而来,雯雯的脸扭向一旁,竭力躲开那热烈的冲击。
  她说,快走吧,我还要给你找住处呢,再晚,都不好意思敲人家门了。
  一阵清凉的风吹来,章一平清醒了些。他抱歉的说,算了,先不提这些了。
  盐湖的日子太单调太寂寞,住在顶不住烈日炙烤的帐篷里,窄窄一张行军床,翻身都要倍加小心,晚上起夜光脚踩上石头也是常事,就地安置,一切简陋。
  不过我们伙食可不错,你要去,我们那儿的野葱拌凉粉儿,野葡萄还能招待你。
  野葡萄?
  对啊,那里有条葡萄沟,自生自灭的,还有大山望不到头儿,连到火焰山……。
  雯雯心动了,凉粉儿算了,看看大山深处自然风景倒不错。
  说着话儿,小学校就浮现了,宛若浮在月光里的童话小屋,三棵吊葫芦搭起棚架像是一堵黛色朦胧高墙,绕过叮咚摇晃的大小葫芦们,雯雯借月光开了门。
  电灯光哗的亮了一片世界,这才看清章一平油渍麻花的一身工作服,脸上也沾了油泥,忙端来一盆水放教室里,章一平就哗哗哗的洗起来,水花四溅,半盆水瞬间没了。
  雯雯觉得那样子好威武呀,露出结实背影的章一平也不客气,又接过半个西瓜大吃起来,也是稀里哗啦的大动作。
  现在打扰谁家都不好,雯雯从小屋里抱来一个淡蓝绸面儿的被子,对章一平说,凑合一夜吧,两人用课桌拼张床,一会儿功夫,摊开一半被子,雯雯说,就半铺半盖的将就着吧,明天再找地方。她关了灯离开。
  章一平没搭话,心想,明儿一大早就返回了,但他没说。
  小屋的灯还亮着,雯雯批改一摞作业,心思还落在月光下的章一平。
  在一起,傻话,不是在一起吗?
  她内心深处觉得就这样最好,分别,聚合,思念里有难言的痛,但是那种缠绵柔情就是这么磨出来的,两人间的这种距离宛若一条风景路,行走越久,经历的越长,魅力无穷的滋味儿就越浓了。
  章一平很累,看着门缝里露出的几线灯光渐渐朦胧了,雯雯有时让他猜不透,信里的话语那一句都情切意深的,见了面却拒之千里,多识几个字就是不一样。
  心里略略不平的也许就是比雯雯少三年寒窗读书。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19 06:16:56
  21/若遇美少年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雯雯的故事就这么绵长,她和章一平相识相谈五年,马拉松式的情景,马场沉浮也在那几年里做了背景。只想恋爱不想结婚,离开马场,理由就这么简单,却呈现出一个人生的抉择,再深刻一些说,是某种或多重因素的影响,童年的际遇或者成长的印痕所致,与李慧叙叙说前几幕之时,春节的京城正沉浸在浓浓年味里,她俩却都在原地踏步。
  真是调动难,难于上青天。
  父母的家,温暖的窝儿,还没暖和够,便要匆匆的走。
  临行前,俩人选在王府井大街的橡树餐厅。
  那儿可以逛逛百货大楼,王府井,还可享受车水马龙的京城繁华气息。
  选了临窗座位,点了几样菜,老话题重提,雯雯信守诺言,已然全盘端出。
  李慧说,他们俩各有千秋,只在取舍间,想尽快调离,社会关系太重要了。
  雯雯沉吟一下,剥开一个花生壳儿,盯着看了一会儿说,是的,从出生那一刻开始,我们每个人都被锁定在一个社会关系网里,关键时刻的作用泾渭分明。
  她知道李慧的所指,曾经也这样说过,就故意岔开话题,哎,你说月姐也谈了,和谁呀?
  本不愿搀和俗事的雯雯,如此关切月姐,事出有因。
  李慧笑道,就是十八连那个长得最帅的安生啊!
  他俩呀?雯雯有些吃惊,一个高三,一个初三,男生小她好几岁吧!再说.....。
  雯雯突然打住了,李慧知道她想说啥,就先入为主的说,安生是比月姐显得年轻,可是安生先提出的,他可崇拜月姐了。马克思不是比燕妮小几岁吗?
  不过,雯雯,我给你说,月姐真的特好 ,她成熟稳重,关心大家,谁有事儿,都想听听她的意见,她人真的不错。李慧话语很恳切。
  我也没说她什么,看把你急的,我知道你和她要好,初中同校同学。
  如果说雯雯有成见,还是她确认月姐曾对蓝欣生说过什么,不然,他后来的态度为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儿。
  俩人又评价起安生,雯雯说,听说他喜欢苏联文学,我就看过经过他之手,传来的几本名著,普希金,果戈里就不说了,巴尔扎克的红与黑我都看了。
  那让领导发现了,就坏事了。
  李慧担心的说。
  事儿早过去了,大家秘密传递,旧报纸裹了好几层呢。
  话题又转了,俩人论起青年近卫军,雯雯情不自禁的说,我最喜欢书里的柳芭,发报,打枪样样行,漂亮又浪漫。发报?蓝欣生又出现了。雯雯眼角掠过一丝惆怅。
  对方毫无察觉。嗨,论起相貌,李慧赖赖的笑道,如果,没和江宇龙谈,我会找安生的,多帅气的小伙儿。
  雯雯听了,暗自把章一平和蓝欣生比较了一番,没觉得谁更胜一筹,若论性格,后者似乎更活泼俏皮,但,现在还有选择么。
  想起妈妈说的一句话,瓜挑多了,挑花了眼,挑来挑去最后挑个苦瓜。我挑个啥瓜呢?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20 21:09:33

  22/恋爱纷纭
  似乎大家都进入挑瓜的季节。
  当初一个火车匹运来的生瓜蛋子都渐渐成熟了。在南山坡林密草绿的旖旎风光里,在马鬃飘飘的激越浪漫里,男生们褪去稚气,女生们少了些羞涩,大胆的主动出击,胆小的被动等待,青春的荷尔蒙多少战胜了理性的压抑。
  有些带着先天优势的,比如同校学友,花季岁月的初恋进一步发展为情人,最自然而然的进程,比如王燕一对儿,郎才女貌得以最好的诠释。也有半路分手的,因为异地恋。
  瓜园也因为加入成员的纷纭而各现缤纷多彩,有不同城市知青之间的,有大学生和知青的,有知青和马场子弟的,还有一些职工纷纷当了月老,牵线于自己老家农村女孩儿的,人们奔着各自美好憧憬,演绎了一场婚恋大戏。
  历史风云里的组织拉郎配印记犹存,但形式柔和许多,隐晦了许多,却用另一种方式框住了进一步的自由空间。比如约定俗成的舆论里,恋爱与婚姻一个目标最佳,若有变,先弃人者必然是作风败坏,被弃者赢得广泛同情。
  天崩地裂,乃敢 与君绝,诗经里的坚贞情爱观与从一而终巧妙结合。不 知不觉里鱼龙混杂了。
  雯雯从几年深入连队里,在形形色色俗世里懵懂出世一个独特思维模式。
  她没问过李慧恋爱经历。只是知道他和她分在一了连队背水泥板,女子放牧班的光环笼罩下,江宇龙一定是仰视李慧的,同校也是个大背景。
  两情相悦在调动风云里,经历着考验,受着爱情观, 家庭观,乃至个人的性格因素影响。纯然爱情有几许,问君几人能圆满。
  那时的月亮好圆,对对恋人徘徊南山坡下,无尽的松涛声是历史的见证。
  这个古代征战将士安扎营盘的地方留下多少属于知青的历史遗迹。
  南山坡的称呼是大家的约定俗成,其实古往今来历史有记载,名曰松树塘是也。
  它南面是巴里坤山,北面是巴里坤草原,在洪积扇缓坡的山腰,深谷间,生长着茂密红松,云杉,树海滔滔,一直沿展到平野,高高的峰顶积雪终年不化。古代这里曾今设立驿站,烽火台,汉唐大将在这里立下过汗马功劳。
  雯雯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在这片红旗翻卷出辕门的营盘对面,有一座小屋与之遥遥相对,自己会成为那屋子的女主人,生儿育女,陷入篱笆,炊烟,鸡鸣狗吠的最俗的日子里。
  从正式建立恋爱关系到进入婚期,漫长五年里,看自己看别人,一幕幕坎坷情景一一浮现出来。
  两地书日益频繁,连队的葡萄地旁添了个小邮局,去信寄信,隔几日就去那座白杨树下小屋。
作者:半塘隐者 时间:2018-06-20 22:14:04
  好文!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20 22:47:05
  那座白杨树浓荫的小屋连着雯雯有红门的小屋,一根看不到的红线从山北飘到这了,一头扯着他,一头扯着自己,信很及时,他来的可不及时,那夜,他并非奇想,突然来找他,而是美丽的夏末秋初,已经成了探亲或者旅行结婚的佳期,章一平受到伙伴感染,下决心开口,也预料雯雯会拒绝,他知道她崇尚那种柏拉图式的恋爱方式。
作者:半塘隐者 时间:2018-06-20 22:47:58
  好文字!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20 23:06:33
  自有一种书卷气让她动人,让爱她的人觉得她有时很冷,这次相聚,就如此,雯雯说,难道你不打算离开马场?还有。我就是不想结婚,你也不要那么俗气。
  一起相约回家的都开始买火车票了,卧铺自是一票难求,有硬座熬过四天四夜就不错了。
  蓝欣生回京了,带着他的女友,他的调动已有了眉目,在一个单位有职务的父亲完全有能力办到。也许他母亲对未来的儿媳有较高的期望,所以蓝欣生基本是失望而归,一条坎坷路第一次横在前面。
  他伤心难过,但又不得不依靠家庭帮他摆脱调动的困惑,父母之命难违,也演绎在现代社会,雯雯很同情他,但有一丝庆幸,假如我和他当初成了,面对他的母亲大人,做何反应。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20 23:11:23
  听说那个女生对蓝欣生的无微不至生活关爱,已经整整二年,七百天啊。
  怎么能说断就断了?涌起同情,也对蓝欣生另有看法,一个男人的优柔是绝对缺点,又一次肯定自己想法,天平的砝码向一边倾斜了。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20 23:18:45
  东行的列车开动了,章一平给自己打气儿,明年,明年我会一定说服她。他不妒忌对面座位的一对热恋情人,蓝欣生那时还沉浸在母亲会被打动的幻想里,一脸幸福快乐,全然不知章一平内心波澜起伏。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20 23:19:26
  @半塘隐者 2018-06-20 22:14:04
  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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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朋友支持!问候!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22 15:10:43

  23/高高的白杨树下

  耐寒耐旱,生命力极强的白杨树,有叫新疆杨的一种,它挺直伟岸,树干结满斑驳的疤痕,那里记录了多少风雨沧桑,它的树梢一律向上伸展,仿佛仰望天空,做好准备尽可能多承受雨露阳光。
  从邮局小屋到雯雯的学校小屋,白杨树的林带几路纵横,构建了一堵抵挡风沙的绿墙。
  最有期望的时刻,就是在周日起个大早,周围一切物与人沉浸梦乡,自己独自踩着软软沙地,悠闲自在的去获取一份新的阳光,那时他的声音,在不算公正的字迹,而且寥寥数语的仿佛无话可说里浮现,但是,又分明能感到一份浓浓的灼热,有时简直是一种燃烧,撩拨了另一半的思念。
  虽然调动如一座横亘在未来路上的高山,就像那座连绵的天山,跨越需要强大动力,比如乘车,也有人步行过,就是个奇葩,那人就是盖了这座有红门的学校的设计兼着施工负责人,这位川籍老职工,草鞋一双,大饼一摞 ,就沿着弯曲山路独行了,据说走了一整天,天黑透了才到达目的地。
  也有尝试不成功的,雯雯来场次年 ,又有一批几百人同时来马场的知青t,那个大国企选了马场安排自己的子弟 ,他们受不了六月飞雪,八月降霜的苦寒之地,一个大雨磅礴夏日 ,集体逃离 ,唯一的出山山路,很快被寻找到,劝解说服,最终不到一月,全部回城了安排了。
  这也令人费解也好懂,一张印在白纸的黑字儿,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弄懂背后的操控,是无解。
  反正雯雯在调动的问题感到很无助,父亲属于事业单位 ,争取招工名额极难,章一平家里更是无望,而他只是一味推波助澜,热恋升温。都快赶上这个炎热夏天了。
  虽然清晨,依然热浪扑面,雯雯钻进林带,五排画线栽种的杨树是几年前,小学生的功劳,树叶儿哗啦啦唱歌,她走在树行间,清凉的风吹过来,绿叶与阳光构成一个奇妙空间,仿佛一个绿色宫殿,走着想着,眼看五一节即到,又是他催婚的好借口。
  他催婚的样子很好笑,一副父母之命不可违的为难样子,但眼神里分明写着自己的渴望,雯雯故意装糊涂,有那么急吗?过了五一,还有十一,京城的秋天最美丽,小时候,我就上过这一课,红墙黄瓦,高大美丽,一群鸽子带着鸽哨飞过蓝天,还有工厂的烟囱画着墨写的大牡丹........。
  对话完全走题,不至于太刺激他,雯雯提出必须让我家里通过,雯雯不算个乖女孩儿,执拗任性时有,但在婚恋问题上绝对听话的乖乖女。父母养育之恩难以相报,难道还要在选择另一半时,惹他们伤心吗?一定要选个父母称心的,哪怕自己留有遗憾。
  邮递员睡眼惺忪打开门,说昨晚列车又晚点,半夜才接信。
  他赤脚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走到大木架前,在一个格子里捧出一堆信件报纸,还有雯雯订的刊物,两本美术,诗刊。
  迫不及待的抽出几封信,没有熟悉的笔迹。
  松了口气,放下忐忑不定,雯雯安排自己去大队找朋友聊天。她匆忙吃过早饭,对炊事员说,不打饺子馅了,我在大队食堂吃晚饭。
  出门遇见老保管,秤了两个哈密瓜,黑眉毛和黄梨瓜。沙地宛若魔术师,每年地里都有不同品种的哈密瓜冒出来,大家就以葫芦画瓢,,长了一道道黑纹的叫黑眉毛,皮儿淡黄若香梨的就叫黄梨瓜,都是极甜的。别看都在一块 大戈壁荒滩种瓜,雯雯连队的就是不一般。老连长的秘诀,足足的上够有机肥。一个瓜坑儿添满一堆,最后结出的瓜能不比蜜甜吗?
  距离大队部几里地,雯雯一手提着一个瓜,沿着铁路线走在石渣路基,沙枣林红彤彤的果实结满枝头,白杨树哗哗伴唱,热风呼呼,远山清晰,那人又浮现脑海中,四野空阔,看不见一个人影儿,低头急急走,前面出现一个高个儿男人背影儿,宽宽肩膀,结实的臂膀挥动的很有军姿的样子,石渣地很窄,一边是铁轨,一边是慢坡,左右都要小心翼翼,雯雯距前面那人很近了,几乎能听到他呼哧呼哧喘气,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人似乎在赶路,圆圆脑袋,发型理个小平头,有力的脖颈,让雯雯联想起一匹马鬃飘飞的骏马。
  越来越觉得像他,心跳加快,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试探着叫了一声,章一平!
  啊!真的是他,四目相视,碰触一簇火花,两人都有些激动,尤其章一平,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心底流溢的深情,闪在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整个人立马大放光彩。
  不等雯雯来问,他说,去过你的小学校,队里有人说,你拎着瓜可能去哪儿了,我猜想你走得不远,能散心的大地方还有哪儿。
  结果蒙对了。
  雯雯想起和蓝欣生擦肩而过的一幕, 情不自禁的掏出手绢,擦去章一平鬓角流下的汗珠,娇嗔地说,知道啥叫缘分吗?
  真心想吻他一下,四野茫茫,太过袒露,只有白杨树哗哗哗的响动,更显远近一切寂静无声,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人相对,屹立。

  两人回家转了,计划变了,瓜给章一平吃了,一个下午静谧温馨,微风掀起白色窗帘,雯雯刚换了一个人造棉质地的,更柔和洁白。
  那张湖中采莲图还挂在正面雪壁。无论睡觉醒来,画里女孩儿那只幸福的小舟总在自己心里荡悠,幻想又驰骋,啥时候才能抵达理想之地?
  我和他。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22 18:58:25
  24/所闻所见的启示
  自打从京城回来,章一平不再提结婚,他带了十个糯米粽子,装在一个点缀了红瓷珠儿的白尼龙丝网兜,挂在车窗外,一路跨越五省平原河流,当它们展现雯雯面前,她不知说什么好。
  一路大漠长风,粽子叶儿的绿色有点淡了,干了,但剥开后,甜甜糯糯依旧完整,她感觉到他的家庭和他一样的质朴。
  而他,再不去催婚,是因为亲眼目睹了一对儿恋人的分手,就是那么简单。
  他去了蓝欣生家里,有气质有知识的阿姨,明白事理,态度可亲,但对于蓝欣生的孩子气的请求,不以为然。
  两地恋爱现实吗?一起调动难度大,他都想过吗?
  一张疲惫的母亲的脸,章一平心里的天平倾斜了,并非传言里那样,哪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
  只有一起调动成功,与方方面面都妥当。
  他此行来,就是告诉雯雯 ,先调动后结婚。
  雯雯显然很愿意,而且告诉他,见过父母就确立关系。
楼主雁度秋色 时间:2018-06-22 22:18:09
  消息一箩筐,熟悉与不熟悉的,亲近与不亲近的,章一平主讲了许多调动故事。
  理由各有千秋,有意思极了,想参军的,家庭出身受影响不能再待下去的,家长自作主张给联系的,场里为了不知道什么原因给联系的,凡此种种,千奇百怪,但有一个铁律,那就是有个好爸爸。
  一位其父身居要职的伙伴,愣是被一火车皮煤炭换回去了。一位被直调京城,这就掀起因感到不公平,给伙伴的新工作单位写了揭发信的风波。最牛的是章一平舍友,自己还没动心思,父母两边都着急,一个电话到场里,两份调动函同时到,人事处来人请去选单位,是去找南方还是去北方。
  来电请的,来函要的,来人催的,各现神通,有个硬背景,好爸爸,走的痛快,场领导绝无二话痛快放行,一般人就没那么好运气了,好不容易弄个商调函来,人事部门在商字儿上做文章,不是商量着调动吗,因为马场就是你的家,需要你,所以不批准。
  医院一对大学生夫妇,文文静静的女医生三个来函,都不批放行,情急之下,只好用了村妇撒泼打滚的招数,才被放行,要知道,普通百姓得到一份函,那也许是家人送足礼物。或跑了无数次的求情,才到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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