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儿村的孟八爷

楼主:棒棒书香 时间:2018-06-09 22:00:31 点击:196 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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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漠

  这次我请的东客中,还有一位老人,他是“大漠三部曲”中孟八爷的生活原型之一,叫陈让年,也是村里人中,我最先请的东客。

  虽然陈让年不是我的当家子,但我还是最先请了他。在凉州,当家子的意思是本家。我们队里,就有许多“部落”,如金银城、巷道里、新庄庄、陈开明家的等等。陈让年属于金银城,我家属于巷道里,两家不是一个“部落”,但我最想请的东客之一,便是陈让年。

  听说他前些年患了癌症。凉州是癌症高发区,几乎每家每户都有癌症患者。对此,有多种说法:一说是西北方戈壁上曾试验原子弹,有放射性的元素随西北风飘了过来,导致了癌症高发;一说是生活习惯,说凉州人喜欢吃浆水菜,这是一种沤了几个月甚至一年的酸菜,里面有许多致癌物,不过,现在早没人吃浆水菜了,但癌症却仍是高发;一说是凉州人吃饭太快,容易烫伤食道和胃,一烫伤,细胞就会修复,一次次烫伤,一次次修复,要是一次修复不成功,发生异化,就成癌了。因为家乡人多患癌,包括我的很多亲人,也都因患癌而死去,所以我一直以来,认真研究医学和气功,想找到一条能够造福家乡人的途径。我的床头上,堆的大多是医学类的书籍。我读过上百本医书,但我一直没有找到一种真正能为大众所接受的妙方。

  陈让年是我的佬佬。他为人极好,除了嫉妒他的一些当家户族外,没人说他坏话。小时候,我每次看到那些开国皇帝之类,就想,要是陈让年处在乱世中,也会是这样的一类人物。

  无论什么人,只要向陈让年求救,他都会帮他。几年前,我家很穷时,爹遇到难处,总是会向他或他的侄子陈开财开口。每次,他们都会借钱给爹,爹一有了钱,也会首先还他们。虽然仅仅是借钱,但这种帮也是很好的。所以,一想到这,我就想请他,借此表达我的感谢。人在困难的时候,能够伸出援助之手,借钱给你,是很不容易的,特别是那个年代,大家都很穷。

  一位朋友曾对我说,一个人虽然会认识很多人,但你要是遇了事,能够张开嘴向他借钱并能借到的人,不会超过十五人。不管别人如何,他这理论,确实是适合我的。在我闭关多年,刚从关房里出来的那时,正赶上我买楼房,外出借钱时,叫我能张开嘴说出“借”字的人,实在是太少。这也许跟我从不求人有关吧。但那时还是有人帮了我,我才在凉州有了自己像样的房子,有了自己独立的书房和佛堂。买楼房,还源于一件事,那时父亲得了癌症,我知道他的世寿不多了,只想让他进城,好好地享受一下生活,尽尽孝心。还好,我做到了儿子该做的一切。

  陈让年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我曾在《文学朝圣》中谈到爹救他女儿爱爱的事。爹当了一辈子马车夫,村里人管马车夫叫车户。在当时的队里,车户是很有地位的工分也挣得最高,一般人出一天工是十分,车户是十四分。他有着能支配三匹骤子、一匹马和一辆大车的权利。在农村,这是独一份的权利。因为整个小队里,有三十多户农民,只有爹掌管着这一辆大车。于是,谁家遇到急事,总是会求爹,爹也总是二话不说,套了车就走。某一夜,爱爱得了急病,就是爹连夜赶车去救下的。医生说,再迟一会儿,就没救了。后来,陈让年老提这事。

  在长篇小说《白虎关》中,孟八爷喝酒时唱歌的事,就是陈让年告诉我的。他的性格和为人,也为我塑造孟八爷提供了生活素材。当然,孟八爷的原型不仅仅是他一人,西部有许多这样的人。他们的精神和品格,都汇入了我的孟八爷。其实,我小说里的人物,基本都是如此,虽然我写的那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似乎在生活中都能找到相应的原型。但那不是我照搬生活,而是再创造。每个主要人物的身上,看似是单个的人,实质上都凝聚了诸多人的精神,是高度集合体。所以,好多读者读了之后,都会说自己是莹儿、是兰兰、是猛子、是灵宫等,也会在生活

  发现身边的人,有老顺的影子,有莹儿妈的影子,有双福的影子等。

  陈让年最爱唱的歌,是陕西民歌《蓝花花》。每次一喝酒,他都会唱:

  青线线的那个蓝线线蓝个盈盈的彩,

  养下了个蓝花花实实个爱死人……

  他一唱,在场的人都笑。要知道,凉州人爱摆酒场,每次来客人,不喝得叫客人倒吐。就等于没招待好客人。所以,村里一过红白事,满村里响的,便是猜拳声。在凉州人的一生里,有两件大事:一是红事,就是婚礼;二是白事,就是丧礼。凉州人都会当成喜事来对待。许多时候,你要是参加村里人的发丧,总是会笑破肚皮。村里人管看丧事叫看红火,整个院里,挂满了花圈彩幡,唢呐吹的,不仅仅是哀乐,有时还会充满了喜庆味道。等到那道人举了鹤儿幡跑桥时,院里会一片笑声。最初,我不理解,为啥凉州人将丧礼当成白喜事,弄得如此红火。后来,我才明白了,经过这一番红火后,家里人失去亲人的痛苦就会被冲淡很多。死的已经死了,活的人,不要沉浸在死去亲人的悲痛中,还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的同学叶柏生去世之后,是按新式的追悼会发的丧,此后,他的夫人一直沉浸在哀痛中出不来。长期下去,会非常危险。后来,我常常电话安慰,叫她看书,她才走了出来。我当然能理解凉州人的智慧。这种智慧,也许在外地人看来,有点不近人情,觉得失去亲人应该悲痛万分,如果没有悲和痛,便认为这个人没人性。于是,本来就没有人性,并不真悲痛的一些人,也会如演戏一般,伪装出巨大的悲痛来,好像只有这样,那不孝的名声才不会落在自家身上。在送殡的人群中,我只要细细倾听那一片哭声,就能分辨出哪是真哭,哪是假哭。这一点,在我的小说里都有描述。许多时候,各地的婚丧事,最能真实地反映出人性来。

  陈让年在酒场上唱歌,也有这种搞笑的意味。在生活里,笑声总比哭声好,再说他也不想叫人喝得红头黛脸,吐得一塌糊涂,既伤身子又花钱,要是遇上酒风不好的还会闹出事来。

  村里的明白人,管陈让年的这种行为叫搅场子。搅场子本是不礼貌的事,你想人家喝到兴头上,你却搅场子,是很不礼貌的,对客人来说,有种逐客令的味道,但陈让年的搅场子,让大家不易觉察,待得大家的注意力从喝酒转到听歌后,他就会说:喝好了!各回各家吧。于是,大家趁机就散了。要是没个搅场子的,主人是不好发话的。主人要是先提出不喝,就等于赶人家走了。

  在《白虎关》中,当白福妈来看亲家时十,我就写过孟八爷的一次搅场子。那孟八爷唱的《闹五更》的唱词,我几乎没改动。那民歌,写出了凉州人婚礼中的许多精妙,也符合当时主人公莹儿的许多心理。要是没有那段民歌,整个章节会逊色很多——



  姑娘二十一,打发到婆家去;

  一根葱的那个身坯儿,越看越稀奇。



  一更里照明灯,来了个铺床人;

  核桃和那个枣儿哟,啪啦啦满炕滚。



  二更里吹灭了灯,小两口嘴套上亲;

  有心说两句知心话,又怕有听床的人。



  听下了听下吧,小妹妹不怕它;

  盘古爷遗下的,有那个听床的人。



  三更里月儿升,小哥哥把脚儿蹬;

  小哥哥你不要蹬,尕妹是明白人。



  解开了贴身衣,露出了白肚皮;

  胳膊儿搂得紧,嘴唇儿甜蜜蜜。



  四更里月偏西,架上的鸡娃儿叫;

  骂一声扁毛虫,你叫得太早了。



  五更里月儿落,高兴地睡了个着;

  下巴儿顶着了,哥哥的汗散窝。



  小叔儿去踩门,喊着却不答应;

  隔窗儿捣了一木棍,新媳妇才惊醒。



  小姑儿去踩门,鼓着尕嘴儿笑;

  新媳妇撇撒嘴,丫头你不要笑,

  等你给上个婆婆家,好不好你知道。



  陈让年当过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属于工农干部。他很能干,工作也做得好,虽在公社干事,但没听过他整人。他很像陈永贵,当公社主任时,他的户口还在农村,一直没有转干。后来,他又在乡上开过饲料厂,为乡上挣了很多钱。再后来,就回乡当农民了。

  陈让年的农民当得很滋润,总是显得很富足。他老是养猪、养牛,或是养别的,所以他不缺钱。村里要有人病了,他总是会买了礼物去看。一见到人,远远地,声音就响了,总是很热情。他的那份热情是真的,不掺假,也总能给人一份好心情。后来,我出了凉州,到过很多地方,也到过一些城市,但很难见到陈让年这种独有的热情。那发自内心的笑,渗透着西部农民的那种质朴和实在,没有功利,没有算计,没有伪装。这样的人,不多。

  想到陈让年时,我总是能感受到凉州的那份大气和厚重。

  ——摘自《一个人的西部》
  雪漠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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