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地毯佳作】长不大的小孩(下)

楼主:梅虹影 时间:2019-07-21 09:41:19 点击:457 回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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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春节,又见了建敏一回。
  瓶罐回家过年,刚踏进家门没一会儿,建敏就到了,听说他最近时常来打听消息,问瓶罐啥时候回。
  他说:瓶罐,没事,我就是想看看你。
  那天又是大年三十,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喊他回家,他坚决不回,说想和瓶罐在一块儿,年夜饭也和瓶罐一起吃了。
  那时不知何故,他把电吉他和音箱全卖掉了,随身只带了一把蓝色的木吉他。
  他说:唱会儿歌吧瓶罐,很久没唱了。
  他不唱歌的时候精神恍惚,一拿起吉他,十足的精神。
  他唱了几首新歌,说:瓶罐,别人都不喜欢这些歌,可你要记住这些歌呀。
  他们又一起唱了几首老歌,最后一首是蝎子乐队的Wind of Change:Take me to the magic of the moment,On a glory night……
  从小他们就熟稔这首歌,瓶罐吹口哨,他弹琴。
  歌唱完已是半夜,建敏走时留下了琴。
  他说:瓶罐,送给你了,以后工作累了的时候,就弹一弹。
  ……那首Wind of Change是他们初次认识时的歌。
  那时瓶罐和母亲摆摊卖盒饭,循着电吉他的声音跑过半条街,屏住呼吸听,睁大眼睛看。
  那天建敏把吉他递过来:没事儿,一起玩。
  他冲瓶罐大喊大叫:我的天,你弹得可真烂!
  他用膀子撞瓶罐,冲着瓶罐的耳朵喊:可是太好了,你也喜欢摇滚乐!
  ……当年成为朋友后,建敏曾问过瓶罐,是怎么接触到的摇滚乐。
  瓶罐羞涩了半天,翻箱倒柜找出那几盘磁带,献宝一样捧到他面前。
  他的表情变得很奇怪,抱住瓶罐狂笑,疯了一般。
  会有这么巧的事!
  看来我们命中注定要当朋友啊!
  他抱着瓶罐大声喊:这是我扔掉的磁带!
  2007年的那个除夕,告别瓶罐后,建敏没有回家。
  年初六时,在一个山坡上找到了他,表情不是很痛苦,靠着山坡,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身边撒着几粒没吃完的安眠药药片。
  建敏的骨灰后来撒在南汀河的源头,瓶罐去看过他,带着那把蓝色的吉他。(Wind of Change:歌名即《变幻之风》,歌词大意为:带我到那神奇的一刻,在一个荣耀之夜)
  七
  2010年时,我认识了一个普通得丢进人堆就找不到的男孩。
  个子矮小,厚厚的镜片,他说他叫瓶罐。
  那时除了大龙的小屋,我和大松还合伙开有一家叫五一公社的酒吧,这男孩来应聘,背着一把蓝色的吉他,拎着一捆书,神情局促极了。
  店长梁博问他应聘的原因,他的回答是——想替他自己,和他的朋友,一起找条好出路。
  我走过去问他:说说看,什么才是好出路?
  他低头想了半天,很诚实地告诉我他不知道。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说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想要试试去找那条路。
  我没再追问他,这明显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不知为何有种预感,如果再问下去的话,他会掉眼泪的。
  我们留下了瓶罐当服务员,那时酒吧管吃住,瓶罐每月的收入基本全寄回家,总听他说快了,就快还清家里的债务,没听他再提起那所谓的出路。
  印象里他很节俭也很勤快,寡言少语踏踏实实,但一拿起琴就变身,整条街都在唱民谣,唯独他是重摇滚,确实不怎么受欢迎,听众频频皱眉,他的技术不怎么成熟。
  我那时不怎么去五一公社,基本待在大冰的小屋,偶尔朋友来了会去坐坐,比如张智,比如俊德兄老吴。张智总是带着冬不拉来,酒酣时不用人劝就会演奏,有一次智智唱:
  我从来都不认识你
  就像我从来都不认识我自己
  所以我不停地走,所以我不停地找啊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爱人来了她又走了
  所以我不停地走,所以我不停地找啊……
  不经意间一回头,瓶罐端着一盘啤酒站在不远处,满面泪痕,呆若木鸡,镜片模糊。
  五一公社很快倒闭转让,人员全部遣散,大松继续去开他的鼓店,店长梁博去当了自由摄影师,后来帮我的书拍了许多插图。
  我云游半年后才回来,再见到瓶罐时,他在大松的鼓店打工,相比他的演唱,他的鼓技好得太多,短短半年不见,已是个出色的鼓手。
  大松那时收瓶罐当徒弟,一高一矮两个人经常对坐着敲鼓,手指翻飞眼花缭乱,一个肥硕而严肃,一个瘦小而严肃,大松不停他也不停,俩人经常一敲半下午。
  大松私下里很感动,他对我说:带了这么多徒弟,再没有谁比瓶罐练鼓更刻苦……
  他说:这小子简直有双铁砂掌,咋敲也不受伤,力道大得像是在砸石头抡锤子……
  我带瓶罐回小屋喝酒,问他:怎么样,觉得找到出路了吗?
  他冲我笑,操着浓重的临沧口音说大松对他很好,他就快要还清家里的债务了……
  我勉励他继续努力,人嘛,只要咬紧牙关一口气不泄,终会有出头之日。
  他点头,说书上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发了一会儿呆,双肘撑在膝盖上,垂着头。
  踌躇半晌,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他朋友的故事。
  八
  不是建敏,是阿江。
  听瓶罐说,那曾是他认识的牙关咬得最紧的人。
  阿江长相酷似当时当红的明星景冈山,英武帅气一脸正气,他大瓶罐三岁,两家是邻居,一样的初中辍学,一样贫寒的家境。
  村里很多人都感慨,这个孩子如果生在大城市就好了,说不定能上电视当演员当明星。
  阿江常在河边练武,雨季河水汹涌湍急,人们沿用大禹治水时的方法,打上碗口粗的河桩,再将竹编的箩筐塞满卵石,以防止农田被冲毁。
  两米多高的河桩,阿江可一跃而下,身手之矫健,令人震惊。
  他之前出过车祸,汽车翻下山崖,捡回了一条命,医生在病历上写着:右腿和左手粉碎性骨折,左手手筋断裂。由于失血过多,造成右腿部分肌肉坏死,康复后不能自如行走。
  很难想象一个伤残至此的人可以复原得这么好,惊人的决心和毅力。
  他舞起双节棍来腾挪转移,骨折过的腿可以回旋踢。
  瓶罐和母亲摆摊卖快餐时,阿江在旁边那所学校当保安,几乎每天早上他都会喊瓶罐一起去跑步,说这样说不定瓶罐就能长高一点,就可以推荐瓶罐和他一样去当保安。
  他还教瓶罐练武,房梁上悬着一个沙袋,里面全是玉米,阿江说:等到有一天他把这些玉米都打碎的时候,他就上路去完成他的梦想。
  他的梦想是一路徒步去拉萨……去那里当保安!
  瓶罐当时对阿江崇拜坏了,他简直是同龄人里最有见识最有思想的人,简直比建敏还有思想,而且有份这么好的工作,而且这么志存高远。
  没等玉米打成玉米粉,阿江再度遭遇车祸。
  他骑摩托车送女朋友回家,返程时撞了树,树撞倒了,人伤得比上次要严重,全身不同程度受伤,左腿大动脉破裂,右手骨折。
  他打破了之前被抢救6小时的纪录,这次抢救了12个小时,瓶罐跑去医院看他时,他被包扎成了个木乃伊,由于左腿大动脉破裂,淤血无法排出,医生在他小腿上开了四个口子。
  医生说:命算是救回来了,但左腿肌肉全部坏死,后半生看来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医生说:这孩子也太能作了,新伤加旧伤,双腿双脚没有一个是好的。
  阿江在医院住了很长时间,出院后一度生活不能自理,只能在床上做一些简单的锻炼。他不听人劝,每次都把强度做到最大,女朋友心疼他,坐在旁边抹眼泪,小声地哭着。
  瓶罐去看他,他说:瓶罐,对不起,我没办法帮你当保安了……我的工作也丢了。
  他说:千万别安慰我,我自己搞的我认了,但我肯定还会站起来的!
  阿江后来果然站了起来,天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时瓶罐已在昆明书店上班,阿江带着女朋友住在附近的小宾馆,他准备在临沧开家小服装店,这次是来昆明进货的。
  瓶罐兴冲冲找到了他的房间,没等开口打招呼,先被骇住了。
  阿江正在洗漱,只穿着平角内裤,整条左腿皮包骨头一点肌肉都看不到,像一件破了又缝好的旧皮衣,皱皱巴巴地裹在锄头把子上……干尸一样。
  阿江淡淡地说:没想到我的腿会是这样吧。
  他一边穿长裤一边说:一定不要和别人说……
  穿好裤子,阿江拿出练功的小沙袋绑在小腿上。
  这不是为了锻炼,他说:腿上没有肉,风一吹,裤子会贴在骨头上,别人会发现。
  瓶罐带他们去服装批发中心,步行,阿江不肯打车,一路上瓶罐忍不住去看阿江的腿,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故作镇定,咬肌一直是紧着的。
  瓶罐,你看什么!他冷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和你没什么两样吧。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见到路边有几个乞讨的人,有的断手断脚,有的沉睡不知死活。
  阿江忽然愤怒起来,加快脚步踉跄走过。
  瓶罐!他边走边说,有的人喜欢把自己的弱点放大,暴露给别人,去获得同情,而有的人死也不会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弱点是什么!
  一旁的女朋友忽然哭了起来,边走边呜咽着。
  阿江走得越发快了起来,铁青着脸,踉踉跄跄的。
  半年后阿江的服装店倒闭,本钱赔得一干二净。
  一度不见了阿江的踪影,传言里生意失败后他去了西藏,一个人徒步。
  传言里阿江成了个人渣,他太不知好歹,几次动手去打那个无怨无悔照顾了他那么久的女朋友,人家最终和他分手。
  这样忘恩负义的人让他自生自灭去吧,瓶罐你没必要再和他联系。
  于是许久许久没有再联系,再见到阿江时他已微微佝偻,面上多了暮气,裤管空空荡荡,那个小沙袋他已经不再戴了。
  那个玉米沙袋还挂在房间里,落满了灰尘,两人对坐着抽烟,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阿江说,他沿着214国道走到了香格里拉,体能耗干,遭遇了严重的高原反应,大病,没再接着往前走,后来随便找了个工作,当学徒工。
  瓶罐,他苦笑,我不是,是真的走不动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瓶罐终于问他,为什么会和那么好的女朋友分手。
  阿江一言不发,良久才开口:所有人都咒骂我,但是有些话我不能对他们说……也不能和她说。
  我女朋友她对我真的太好了,我也太爱她,既然爱她,就不能让她后半辈子跟着我吃苦,不能保护她反而拖累她,这对她不公平。
  瓶罐问:好好和她说不行吗?你怎么能打她?
  眼泪在打转,阿江定定地看着瓶罐,低声道:不打她,她怎么会愿意走。
  九
  再见到阿江,是在建敏死后不久。
  听说阿江住进了康复医院,患的是躁狂症。
  那家医院建敏也住过的,还在那里唱过歌,那里居然住过瓶罐最好的两个朋友。
  瓶罐没什么钱,只买得起一只烤鸡、两瓶冰可乐,他拎着东西去看阿江。医生说,这里除了病人的家人,极少有朋友来探望的,你是今年第一个。
  见面后没有什么客套,阿江冷冷地看他一眼,伸手抢过一瓶可乐,哆嗦着拧开,一口气喝了半瓶,他说他已经好久没有喝过冰冻的饮料了。
  后来才知道,康复医院没有超市,家属给病人带来的东西由医生统一保管,每天按时按量发放。每天发放时没有阿江的,他已被遗弃了。
  说话间,旁边一个中年病人突然拼命地用头撞墙,瞬间鲜血四溅,瓶罐起身准备去阻拦,阿江一把拉住了他手腕。
  我给你一个忠告!他的手指关节捏得嘎巴嘎巴响:不要对人太好,他死他活他的命,和你有什么关系!
  ……曾经的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天天早起去喊瓶罐跑步,说这样瓶罐会长高,就可以帮瓶罐找到保安的工作,这样瓶罐就不用天天愁眉苦脸的了。
  曾经他躺在病床上歉意地说:对不起,瓶罐,我帮不了你了……
  如今他直勾勾地看着人,眼白里通红的血丝,像只野兽一样。
  有个病人痴笑着,三番五次地过来要可乐喝,瓶罐刚把手放到瓶子上,阿江一把夺过来:不要给他!
  他吼:这是我的!
  本来还想和他说说话,告诉他建敏死了,最好的朋友死了。
  他知道建敏这个人,他曾经鼓励瓶罐好好跟着建敏学吉他,告诉瓶罐,这说不定将来会是一条出路呢。他说将来他去拉萨当保安,瓶罐可以去当歌手,他们可以把沙袋扛过去,这样可以每天继续一起练武了。
  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
  探望时间很快结束,阿江问瓶罐,还会再来吗?
  他看着瓶罐,说:我知道你不会再来了,和他们一样……
  他直勾勾地看着瓶罐,喃喃地问他:为什么是你来呢?为什么不是她呢……
  离开前,他问瓶罐身上还有多少钱,不管有多少都给他买成可乐,这样他可以随时喝。
  语气是命令式的,细想想,却是从不求人的阿江从小到大第一次求他。
  瓶罐去医院外的小超市买了半箱可乐。
  那天泪水打湿镜片,什么路也看不清,他抱着可乐站在大太阳底下,独自哭着。
  他最好的朋友死了,他另一个最好的朋友想喝可乐,他身上没钱,只买得起半箱可乐。
  几个月后阿江也死了。
  可乐剩下了两瓶,阿江没舍得喝完的。
  十
  2010年,瓶罐应聘时说,想给自己和自己的朋友,找条出路。
  细算算,建敏和阿江死时,瓶罐刚20岁出头。
  无从得知这么年轻他承受的是怎样的打击,以及他是怎样下定的决心。也无从得知他在说这话前已经找过了多少个地方,碰了多少次壁。
  只知他确实是在找路。
  像个没有火烛的夜行人,摸索在暗夜里。
  当年大龙的小屋里藏书不少,概不外借,唯独对瓶罐例外。他和那时混丽江的大部分年轻人不同,勤勤恳恳练鼓,认认真真读书自学,不是来混日子的。
  可他反而比那些混日子的人迷茫多了。
  有时候我夸他借的书越来越深,他老老实实地回答,自己也不知道读了有什么用,但应该读了就比不读强吧,他不敢让自己闲着。
  他说每当他认真读书和认真练鼓时,心里就会好受一些,就仿佛有个希望和盼头在前面等着……可他依旧不知那出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该和他说些什么呢?
  告诉他算了吧,回去吧,回家去?
  告诉他醒醒吧,接受现实接受平凡?
  扎破别人的气球是王八蛋才会干的事,那些教人认命的话,王八蛋才会说。
  起点低,就没有站上赛道的权利?
  原生土壤贫瘠,就注定困在贫瘠里?
  身旁像瓶罐那样的穷孩子不少,他的经历不算唯一,除了一句瓶罐你加油,别的我什么也不能和他BB。
  2013年后我基本不怎么再去丽江,迁居了大理,和瓶罐的交集越来越少。
  印象里好像是帮过一次小忙,忘了是什么缘由,大松让我帮瓶罐开一份什么带公章的音乐工作证明,他说他没有公司开不了,而瓶罐又确实已经工作了好几年了,拜托我务必务必破个例。
  大松对每个徒弟都很好,类似这种帮徒弟的破例事,他没少找我务必……
  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件小事,也是类似的务必。
  有段时间大松很积极地帮人推销茶叶,好像是瓶罐家里人种的,他满世界刷脸找销路,对我说瓶罐一大家子都过得紧巴,好不容易搞了点副业,不支持一下真的说不过去。
  大松如果能把这精神头放在自己的生意上就好了,一天天的,净帮别人做嫁衣。
  茶是好茶,我没二话,买了很多斤……吃了很久的茶叶蛋。
  可是对于瓶罐,我有过一点小小的失望。
  那时大松鼓店倒闭,我回去帮他搬家,没见瓶罐的踪影。
  话说一个徒弟也没来。
  大松死要面子,说是他才不希望来呢,说徒弟们都忙,都各有各的事情……
  那天他抱着一只手鼓坐在门槛上,努力表现出一副豁达的样子,说没关系,鼓店倒了就倒了吧,毕竟大家在这里还留下过很多美好的回忆。
  别人不来也就不来吧,瓶罐不来,着实有点凉人心。
  我记得鼓店最兴旺的时候,曾有半熟不熟的客人在这里装大尾巴鹰,指着瓶罐开口骂:小四眼,怎么光敲鼓不干活,让你老板一个人忙前忙后的,真他妈没规矩!
  大松大喝一声:呔!
  是的没错,他喊的是呔……特别复古的只有《隋唐演义》和《西游记》里才会用的开场语。
  那天他把客人撵了出去,站在门口掐着腰:这里没有老板,他们都是我的姐妹兄弟!
  他说他和他兄弟们的这家店欢迎朋友,但谢绝上帝,如果居高临下不懂尊重人就请出去,他不做这种人的生意。
  忘了瓶罐当时的反应了,自然应该是很感动,以及感激。
  被撵走的那种人后来黑了大松很多年,满世界说大松装×。
  大松的鼓店倒闭那天,我想起了瓶罐,但没和大松提,不想戳他的心。
  他自己也没提,哪个徒弟他也没提,最近的那个徒弟新开的鼓店就在附近,雇了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妙龄少女,抱着非洲手鼓敲着架子鼓节奏,接受着各路游客的闪光灯,大喇叭里放着后来烂大街的神曲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瓶罐可能像其他徒弟一样,早已审时度势离大松而去了吧。
  应该也已经开了自己的手鼓店了吧,开始趁着雨后春笋般的鼓店大潮,咔咔挣钱做生意。
  也好,也算是找到了一条安身立命的途径。
  只是不知,那是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好出路,他自己是否满意。
  其实我当时有什么资格对瓶罐失望呢?
  过得好一点有错吗?阶级固化,上行通道封闭,他那样的穷孩子一直打工一直迷茫一直找不到出路到最后滚回家去锄大地了他就仗义?
  他其实已经很仗义了,我一直记得他最初的那句话——
  他不仅是在给自己找出路,还有他两个已经死去的年轻的兄弟。
  …………
  鼓店倒闭后,很久没再见瓶罐,我几乎快忘记了这个人。
  不可能铭记住那么多的过客,非薄凉,我的大脑没那么多的内存。
  那时我已是个写书的人,书出版后需要搞搞读书会,我去了很多的地方,从上海到广州,从北京到南京。那时候除了书店也会进进高校,南京的同学很热心,开场前专门安排了热场乐队,说会送我一个小惊喜。
  第一首歌唱完我在后台就坐不住了,琴声歌声也就罢了,这鼓声也太熟悉!
  这浮点,这切分,这空拍的位置,这双跳这三连音,没错了,这独特的打法货无二家,肯定是大松这个狗东西!
  却不是大松,敲鼓的那个人在表演结束后抱着手鼓跑到我面前。
  他喊我龙哥,憨厚地笑着。
  我诧异坏了……
  瓶罐!你怎么在这里?!
  瓶罐白了一些,镜片也厚了一些,斯斯文文的,穿着格子衬衫。
  他说他学古典吉他、学作曲,组了自己的校园乐队……
  他说他这几年在南京艺术学院上学,是南艺的学生。
  十一
  自然是有奇遇。
  不然一个一穷二白的初中肄业生怎能上得了中国六大艺术学院之首的南艺。
  就算上得了,又怎么可能读得起。
  说是奇迹,不离冥冥。冥冥之中的命运之神铁血无情,却又恪守着他独特的公平。
  这个奇迹之所以发生在瓶罐身上,自有其道理。
  瓶罐的命运转折在古城的一个旅游淡季。
  那时鼓店没什么客人,包括大松在内的所有人都度假去放了羊,店里只剩他自己,他没有玩心,也无处可去,人多人少无所谓,一如既往地自修自习。
  扭转瓶罐命运的是个神秘的老者。
  他施施然而来,对瓶罐说的第一句话是:不错,你是个挺特别的年轻人……
  老者儒雅清癯,布衣布履,掩不住的书卷气,开口是不松不垮的淡淡京音。
  他告诉瓶罐,自己在小河对岸品茗,被瓶罐刻苦习鼓的模样吸引,后又见他手不释卷,一整天下来练鼓和读书往复交替,竟不见片刻的懈怠,也不见他和左近店铺里的人一样无聊慵闲,吹牛打屁。
  更不见他玩手机。
  老者观察了瓶罐不止一天,越看越心生欢喜,他对瓶罐说业精于勤,人贵在自律,又问瓶罐的母校是哪所大学,那里的学风一定极佳,培养出来的学生这么勤于自我教育……
  瓶罐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我初中肄业,没完成九年义务教育。
  老者不动声色,静静地看着瓶罐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他随手翻阅瓶罐身旁的书籍,抽出其中几本问:……读得懂吗?
  瓶罐说:第一遍读有点吃力,第二遍就好一些了,后来把几本交叉着读,越读越能读进去。
  老者点点头,起身,离去前淡淡地致歉,说自己问的那句话,有些失礼。
  老者后来又来过两次,路过的样子,问过瓶罐几个问题,闲谈式的语气。
  他问了瓶罐的收入,问了一些瓶罐的过去,瓶罐和姐姐当年关于退学的对话让他略有动容,说了一声可惜。
  说也奇怪,那些藏在心里的往事轻轻松松就道出来了。老者礼貌而平淡,身上却有种莫名的亲和力,瓶罐和他聊天没什么压力,于是试着把自己读书时困惑和不解的地方求教于他,他不吝赐教,学问之深之博,甚为骇人。
  猜他必是大方之家,老者不掩饰也不多提,只说自己是学人一枚,去国已久,此番因思故土而归,计划把年轻时去过的地方都走一走,没料到这一站遇到了瓶罐,一个和他一路上遇见的年轻人都不同的年轻人。
  老者看着瓶罐,正色道:既然遇见了,不如咱们结个缘。
  他问:你想上学吗?
  瓶罐笑:当然想了,想了多少年了,但上不了哦,您看我这情况我这条件……
  老者打断他,淡淡地说:好,既然想,那就去上吧。
  ……奇迹发生时,瓶罐是蒙的。
  什么?说要送我去上大学?还是南京艺术学院?帮我搞定入学?
  他心说这别是个骗子吧!
  老骗子说:半个月后你就可以入学,但你要考虑清楚,没有学籍,没有学位证也没有毕业证——你只是去上学。
  瓶罐一颗心怦怦跳,不是骗子……那就是真的?!
  也就是说幻想了多少年的重返课堂终于可以变成现实了?
  也就是说,建敏曾心心念念的艺术学院,我可以去上了?
  真的又能怎样呢……
  他哆嗦着嘴唇谢了老者,又拒绝了老者,话一出口浑身的汗都涌出来了,一并涌来的还有漫天的委屈和无力。
  有那么一刹那的时间他想把鼓砸了把书撕了,他忽然发现自己是没有出路的,哪怕路就横在眼前他也是没有资格去踏上的。
  明明触手可及的希望却不能伸手去接,他觉得他快死了。
  好,可以上大学,但四年的大学学费,去哪里借?
  那个数字一定比家里欠的债还要多,因为那笔债,他辍了学去抡大锤十五六岁满世界找工作;因为那笔债,母亲累出了一身的病父亲至今还在当民工……为了自己的出路,把家里人逼死吗?
  一家人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快还清,怎么?再欠一次吗?比上次还多?
  可老者说:孩子,全部学费杂费我会帮你支付。
  他说:这笔钱不需要还,你不欠我什么,你毕业后也不需要帮我做什么工作,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你会找到你自己的路的。
  他说:我只是想帮助你。
  他指指鼓,又指指书,说:瓶罐,你是个值得去帮助的孩子。
  他起身,正色道:我只是代替老天来帮你。
  十二
  我曾去过南京艺术学院,在那里我遇见了久违的瓶罐,那天他和他的乐队做了出色的演出。
  建敏曾经的梦想,瓶罐帮他实现了,他们演奏了建敏的歌。
  瓶罐那天感谢了我,谢谢我曾借书给他看。
  还谢谢我曾帮他出具过一份音乐工作证明,那是他入学唯一必须要提供的文件。
  瓶罐说,他还特别感谢大松,大松得知他要上学的消息后高兴疯了,差点跳河。
  那时候我才知道大松一直偷偷给瓶罐打生活费,鼓店倒闭后还在打。瓶罐说他饿不着,大松说那就吃得再好一点吧,上学费脑子,要多吃南京的鸭子!
  大松还满世界帮瓶罐家卖茶叶,让他少一点后顾之忧,可以安心学音乐。
  瓶罐说鼓店倒闭时大松不让他回去,说敢耽误上课就翻脸,但他把最好的手鼓给瓶罐留下了,就是刚才演出时敲的那一个。
  ……就是鼓店倒闭那天,大松坐在门槛上抱着的那一个。
  问及那个侠义老者,瓶罐说每学期的学费从没晚汇过一天,却再没见过他。
  事了拂身去,老者不肯再见瓶罐,不肯听谢。
  他甚至不去勉励瓶罐好好读书什么的,帮了就是帮了,光风霁月。
  不敢扰了侠者清净,本文隐去老者之名讳,能说的只有,那是个真正的大家,真正的师者。
  我从瓶罐处录得老者诗作一首,应是其游历故土时所作。
  或可窥其风骨,解其悲悯,知格局之大。
  《七律·西塞怀古》
  秋风萧瑟星光寒,一路踌躇过贺兰。
  大冢墉墉西夏客,沙棘汹汹虏骑天。
  冷月空悬荒城上,残垣孤伫古道边。
  是非兴衰谁写史,沙鸣水啸自难全。
  瓶罐是个重情谊的人,老者不许他感恩,他却是决心要报恩的。
  他告诉我,他想好了,但凡他也有能力的时候,他也会这样去帮人的。
  我说:你看,这不是找到出路了吗?
  那天他摘下眼镜,微笑着擦去眼泪。
  他说:
  要是当年有人也这样帮帮建敏就好了……
  要是也这样帮帮阿江就好了……
  十三
  从瓶罐毕业到现在,又是好几年过去了。
  出乎意料,他还在敲鼓还在唱歌,却并未以音乐为业。
  他放弃了那条来之不易的出路,带着一肚皮的作曲知识,回临沧老家种地去了。
  不是没有替他可惜过,既然都走出来了,何必又回去?
  可瓶罐说,当找到了那条好出路之后,反而不再执着于出路二字。
  他说他想回家,回到家人们的身边,回到朋友们死去的地方,守着他们陪着他们照看着他们,不再在意什么出路。
  太在意出路了,反而会没有了出路。
  具体来说瓶罐是种茶,从临沧市里开车70多公里处有个邦东乡,路无百米直,崎岖难行,极难抵达。瓶罐的茶地在那里,一个叫曼岗的小村子。
  大松去过那里,说坐车坐得屁股疼,累惨了。
  但他每年都去,每次去之前都兴致勃勃地喊我同行,每次回来都给我分一点古树普洱茶。
  入口柔,一线喉,涩感极低花蜜香明显,茶汤细柔,喉韵悠悠。
  当真是好茶,骗人我是狗,但每次大松分我的都不多,铁皮盒子小小只,也就他妈够喝一星期的……
  倒也不怪他抠,他的茶树他的茶,他宝贝着呢。
  那棵古茶树4米多高,500多岁,瓶罐送他的。
  听大松说,瓶罐这几年发展得不错,还是一如既往地勤勤恳恳,劳作得辛苦,可但凡有空,依旧练琴练鼓和读书。
  他说瓶罐种了很多茶树,让不少人有了工作和收入。
  大松和我描述了茶园里丝缕不绝的云雾,告诉我高山云雾出好茶。
  又告诉我那坡地上遍布大大小小的花岗岩碎石,几百年的山体变迁,有些茶树的根部被石块压住,有些茶树匐地而生,从石缝中钻出……崎岖烂石上,得此一寸芽。
  大松热爱感慨,他道:雾气里看茶树看得久了,就像是在看烟火人间一般,直的直来曲的曲,各有各的不易,各有各的长势……都在雾里头。
  我说行了,知道你借物喻人,别喻得那么生硬行不行?
  大松笑,说:瓶罐一直等你去呢,念着你对他好过,也想送你一棵茶树。
  当然会去,去看看瓶罐,去看看那些顺势而为的虬曲,去浸一浸雾水,去品一品何谓茶之上者生烂石。
  我说,我替瓶罐的茶起个名字吧。
  今适南田,或耘或耔,不如就叫:南耘。
  大松说行了行了,起名就起名,别起得那么励志行不行?
  哎我去,一个耘字而已,除草而已培土而已,和励志有半毛钱关系?
  《归去来兮辞》里不是说过的嘛: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
  一条路径而已。
  《归去来兮辞》里还说: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雾气里,碎石下,夹缝中。
  细想想,却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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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国丝 时间:2019-07-21 18:06:41
  楼主加油
作者:火上飞仙 时间:2019-07-23 19:24:34
  支持楼主,楼主写的不错
作者:颗粒剂对比 时间:2019-07-25 14:48:25
  写的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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