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檐马玎当 时间:2020-11-29 19:41:44 点击:0 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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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煤油灯忽明忽暗地照在墙角的木龛上,用红纸黑字写成的族谱镶嵌在排位上,族谱上用树形图标记着祖先的代序;在那由远至近的名字中,我看到了太爷——马清泰,又看见了马清泰分支下他的三个儿子,大儿子就是爷爷——马贵全;那一个个黑色的字体随着煤油灯光闪动跳跃,仿佛先人在眼前游走。
  每到晚饭后,夜幕下垂之时,南屋的长条凳和炕沿儿上就坐满了男人,我被挤到炕头一隅躺在被窝里,望着屋顶裸露的木梁,似懂非懂地听着他们压住声音在地讲着什么;时而一阵低沉的笑声,搅动着空气中的烟雾,时而是长时间的静默,只能听到爷爷那“吧嗒吧嗒”用力吸着烟袋锅的声音。村里一些人每天晚上聚在爷爷家是一个习惯,更像是一种仪式,通常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离去的,我已经睡着了。
  那一年我十一岁。
  这里位于太行山东麓山区和平原交界处,四面环山,索水而居。南坡有条不长的盘山路通向二十华里以外的县城,北面是连绵起伏、村落纵横的浅山丘陵,西面则是人烟渐稀、层峦叠嶂的群峰,最令我神往的是东山坡,每当攀上去,无不为眼前出现的广袤邃远的大平原所震撼,我长久地坐在巅顶,穷尽目光望着远处地平线上的流影,幼小的胸膛不断起伏。这一幕长久地留在我的脑海中。
  口耳相传了近八百年,在元世祖至元十七年,也就是公元1280年,河北定州吴村的一家人开始了他们的迁徙。 他们一路向北穿过平原,进入山区,到达了唐县城北面的这块地方。也许是随遇而安,也许是看中了这里的风水,也许是老天的安排,总之他们有了栖身之地,从此也有了以他们姓氏命名的“马家佐”村。在经历了几个朝代的更替以后,小村庄缓慢地发展着,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也仅有30多户人家,亲戚套亲戚都姓马,后来有户外来人家,姓陈,他家远远地住在村西头,和村里保持着一定距离。
  这就是我的老家——河北省唐县马家佐村,一个典型的华北小村庄。它数百年来保持着贫穷的“姿态”,直到改革开放的八十年代才开始好转。我被父亲送回老家的时候村里没通水和电,沿着河套走就是路。村子里家家都有院子,全村的房屋纵横交贯在一起。各家的房子都是平顶,顺着梯子爬上屋顶,几乎可以窜到全村每一户,做飞檐走壁的大侠,是我那时候的游戏。像众多村庄一样,村里中心地带标配有一棵大槐树和一口水井,大槐树上挂着一个有时代痕记的鈡,清晨钟声响起,就是生产队出工的时候。每天全村的人都到这口水井摇着辘轳打水,在打水的的同时互相寒暄着,家长里短就在这个时候传遍全村。记得爷爷要往返多次才能挑满家里那个巨大的水缸,缸里面漂浮着水瓢,我经常直接用它舀水喝,井水清冽甘甜。村口有个通向外界的涵洞(姑且这么称呼)村东有座倒塌了又被重建的小庙,这些“古迹”几百年来一直还在原处,他们见证着这个古老村落的今昔。
  爷爷家是个四方形小院,朝北双开扇的大门平素都是虚掩着。进大门东侧就是长条形的厢房,厢房放着农具等杂物,引人注目的是会木工的爷爷给自己做了口大棺材也放在里面,我每次进去都有点害怕。南房和西房犄角而成院落,院子中间有一个地下的窨子,窨子是专门为织布而建造的,里面有一个古老的人工织布机。奶奶不时下到窨子里面去织布,织出来的布叫“粗布”。我的一身布衣打扮都是奶奶织的布匹裁剪而成。院子西面还有一个碾房。从种地到磨米面,从纺棉花到织布,这一切都构成了自给自足的原始生活方式。
  说到奶奶,她叫游秀儿,从邻村游家佐嫁了过来,是个小脚。她穿着总是干净利落,可以看出早年的秀美端庄。她操持家务从早忙到晚,没见过空闲下来。她给我做的黑白两色粗布衣裤非常好看,扣子是用布头做成的子母对,那花瓣一样的结,简直是艺术品。奶奶的勤俭节约到了极致,把并不富裕的家经营地有里有面。她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变着花样用地瓜面给我做“好吃的”——地瓜面包子、地瓜面饸烙、地瓜面馒头等等。一开始还觉得甜滋滋的好吃,可是吃久了越来越觉得难以下咽,以至于到现在我都很少再吃地瓜。那个年代全村人的主食就是地瓜面,我家当然还有父亲千里之外捎来的大米,爷爷奶奶都舍不得吃,只给我吃,我吃大米也得省着吃。烙饼炒鸡蛋是那个年代最奢侈的高级享受。阴历年时杀的猪肉放在缸里腌上,一年的光景就在这齁咸和喷香的记忆中咽下去了。一年后我回到了父母身边。
  慈祥温和的爷爷在空闲的时候烟袋锅从不离手,他用火石打出火星子来用力地吸着,直到点燃了旱烟,然后用手指碾碎一些烟草不断地往烟锅里续着,在长长地吐出烟气以后眯起眼睛看着我,用节奏舒缓的乡音讲述他的故事:因为村里山地贫瘠,常年干旱,为了生计他干起了贩卖羊皮的生意,也就是俗称的“皮贩子”。他到过北平、天津等外阜,走南闯北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得意之时怀里揣着很多“袁大头”,失意之时家里的房产都赔给债主了。当时的债主是村里的富裕人家,不过他只是牵走了拉磨的毛驴,房子还是让这个亲戚套亲戚的爷爷住着。

  爷爷在村里是一个“异类”,他身高一米八十二左右,在当年是鹤立鸡群。我的印象里他沉默寡言,从无吼怒,亦无失喜。他不仅干农活,还会木工,会盖房子,还是全村的主心骨,大事小事总有人来找他商量。

  奶奶先于爷爷离开了人世,打那以后爷爷就变得衰老了,倒下生病了。爸爸把爷爷接到了身边治病修养。马家佐的小院子就那么空荡荒芜了几年。

  爷爷晚年病重的时候不愿意埋尸他乡,坚持回到老家来。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如愿了,静静地躺在南屋,永久地合上了双眼,安详、满足、无悔写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我坐在熟悉的炕头守护着他,晚辈、亲戚、邻里络绎不绝进来看他、端详他,谁也没有说话。长时间的静默,再也听不见爷爷抽烟时那吧嗒吧嗒的声音了,伴随了他一辈子的烟袋锅和他一起装进了他亲手制作的棺材里面。

  后记

  前几天,白求恩医科大学北京校友会赴唐县白求恩纪念医院举行座谈会,高玉民副会长顺路携一行六人来到我的老家作了短暂停留。睹景思人,感慨万千 !眼中有看不够的风景,口中有述不完的乡情,心中有挥不去的思念......

  再次回到老家,又是一次“寻根”。少年时期我在这里生活了一年,这一年的经历可以用“横贯一生”来形容。这里贫穷、落后、挣扎,这里敦厚、柔和、善良,它对我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很多事情不用血缘来解释是说不通的,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把它记录下来的初衷,给别人看,更留给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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