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菲散文(不断添加中)

楼主:傅菲 时间:2005-12-03 10:37:00 点击:16385 回复: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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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傅菲 时间:2007-11-07 15:31:36
  lasher:你的兄长一定是我好友了。不知姓什么。问候。
作者:薛暮冬 时间:2007-11-07 16:17:24
  傅菲的文字值得学习.问好!
作者:周田潜水艇 时间:2008-02-17 09:04:46
  你文字中很多地方和我的生命旅程有交集
  中国人都是农民
  城镇化城市化不是中国的也不是我们的归宿
  你在朝一个美好的方向努力并且达到一定的高度
  但是境界还需要提高
  我个人认为赵瑜是个很好参照
  当然他也还不够
  总之我对你有很高的期望
  希望你代表上饶走向中国
  
  另:年前年后曾去你单位找你想和你晤谈
  其实找你也是想找自己过去生命中和你文字中共同的感觉
  还找过胜利路你给的门牌号码
  雨也把我淋湿
  
  我,
  年轻的岁月都和你同城
  现在是杭州教书的游子
  
  
  
楼主傅菲 时间:2008-02-18 14:53:17
  周田潜水艇:你好,有事可以联系我。fufei1970@163.com多交流。新春好。
作者:朱子青 时间:2008-02-19 14:36:13
  认真学习傅兄的好文字
作者:项丽敏 时间:2008-02-19 16:33:24
  期待傅兄好文添加~~
楼主傅菲 时间:2008-05-16 21:29:15
  傅菲散文的生命意识
  胡颖峰
  
  
  这些年,由于职业的需要,我阅读了不少散文,若说有谁的文字烙在了我的记忆里,傅菲算是一个。
  《屋顶上的河流》是傅菲新近出版的散文集,也是他的第一本散文集。除《秋阳下的草甸》是2002年以前写的以外,其余的都是他近年创作的作品。其中,有些篇什是唯美的、纯抒情的,读来美则美矣,却少了点大千世界中生命活泼的姿态和丰厚的质感;他还写了些城镇生活题材的散文,虽然有具体事物承载,但总觉得少了些文化的根性。我尤爱他后来写的那些饶北河系列散文,语言的背后有厚重的影子,有长久的生活在支撑着。
  在傅菲看来,“生活在文本中的体现,要比文字本身的处理更重要”(《我需要一种什么样的散文姿态》),他要构建自己的散文理想,就是要“靠现实生活支撑文本” (《写作的本质是一种颠覆》),他认为,“散文最大的魅力是自由,是书写‘我’的生活。我经历的生活,我当下的生活,我看到的生活,我内心隐藏的生活。散文书写的是‘个人史’”(傅菲访谈录)。但我以为,书写“生活”并不是散文真正的灵魂;事实上,傅菲并没有停留在书写生活表层的真实上,他的散文最打动人的地方就是他对于生活的表达是落实在生命体验的真诚表达上,并由此真正达到了感情和心灵的本真。
  散文是生命绝佳的栖息地。散文的深度,来自作家的信仰、思想的深度与广度,也来自作家的生命意识。一个作家可能没有信仰,可能思想还不够阔大深邃,可能他的艺术创造还不够完美,但只要执着于生命,并用整个心灵去感受、去融入、去倾听生命,那么他的作品也就具有一种诗性,具有一种撼人的力量。散文惟有灌注生命的汁液,包含大量的生命的活性元素,并夹带着来自生活的真切感受,才能成为“活文”。
  
  一
  
  在傅菲的饶北河系列散文中,河流与村庄是两个最重要的意象。河是饶北河,村是枫林村,它们只是中国南方一条普通的河流和一个普通的山庄,但在作者笔下却是一个广袤的世界,因为在那里,作者“看见了时间的颜色和内质,看见了生命的面容和境地”(《露水里的村庄》)。也许,正如作家余华所说,一个作家的“写作全部是为了过去。确切来说,写作是过去生活的一种记忆和经验。世界在我的心目中形成最初的图像,这个图像是在童年的时候形成的……”。对于傅菲来说,“枯黄色的草,孱弱的饶北河,蹲在断墙上晒太阳的老人,从童年开始就构筑了我内心荒凉淡漠的气质”(《一条没有归宿的河流》)。他这样描述河流和村庄:一座村庄是“大地的坐标”,“是生活的躯体”,“它包裹着旷古的过去,也预示着茫然的未知”((《烈焰的遗迹》))它“容纳时间,容纳身躯,那么无边无际”(《胎记和釉色》);人们“彼此的声音会在饶北河静静的流淌中,交融,形成强大的时间洪流。每一个人,都是时间小小的切片。世间万物在此交织。”(《务虚者的饶北河》)在傅菲笔下,河流与村庄是时间和生命的暗语。
  
  生命与时间
  
  生命与时间的关系,是一个有深度的作家常常会涉及的。作家关注时间与生命的关系,也就是关注人的弱小。因为人最绝对的弱小,就是面对时间的弱小。时间如此漫长,无始无终,可是人呢,只有那么短短的几十年的时间。几十年的存在,是那么的微不足道。许多文学作品,其重心就是生命与时间的关系,越是进入现代,这种倾向越是明显。
  河流是生命的主体。《屋顶上的河流》,这书名本身就让我觉得傅菲是个对生命和时间很敏感的作家。再看看他笔下的饶北河,这是他家乡的河流,也是他生命的河流,它展现给人的不是汹涌的气势,奔腾的力量,而是“孱弱”的、“没有归宿”的(《一条没有归宿的河流》),它“让人衰老,只让我看见静止的流动和荒蛮的时间”(《务虚者的饶北河》)。他就是这样感受着河流的细微和脆弱,但正因如此,他才可能感受到生命,因为人对生命的体验之一就是脆弱。
  所以,他在散文中写下的都是些渺小卑微的人物,做瓦窑的、耕田的、打渔的、踩窑泥的、弹棉花……,他写他们的生存和命运,也写他们生命的终结。他让人看到时间是如何从这些人身上流逝,是如何让人病痛衰老并进入了最后的岁月。他在多篇散文中反复写到的一件事,也是人类最恐惧的一件事,那就是死亡。并不是每一个作家都像他这样集中写死亡,这种对时间极限的体验,实际上表现了一个作家意识深处,对人生短暂的一种哀怜一种悲悯,对人的生命面对死亡时无可奈何的一种哀怜一种悲悯。
  “时间是吞噬我的河流,而我正是这河流”(博尔赫斯语)。傅菲的这些作品再次让我看到,时间是作品里重要的东西,离了时间,离了生与死,这世上还有多少让我们挂念的东西呢。
  
  生命的隐痛与荒凉
  
  与河流终年相依的是村庄。“母亲坐在后院的枣树下,披一身细碎的阳光,为我刚出生的侄儿缝制冬衣。她的头上有一层白霜尚未融化,紫蓝色的夹袄给人一种慈祥的感觉。枣树早已脱尽了叶子,露出瘦削钢硬的筋骨。一望无际的田野作为背景,呈现出沧桑、温暖的色调”(《一条没有归宿的河流》),当我们读到傅菲散文中这样的文字,大概也会从美学角度将他理解为乡村牧歌的吟咏者,但这种理解显然太单一了。傅菲自己也说:“我长时间地怀疑过我是否深入过枫林,对这个巴掌大的小村仍然是那么一知半解。我以为小村能给我心灵抚慰。事实上,不是。”(《泥:另一种形式的生活史》)在他的眼中,乡村是这般破败:“长条形的村庄,是遗弃在大地的一只布鞋,浑身灰尘,沾满牛屎,布面溃烂,露出黄土墙一样的破棉絮。又像陈年的码头,破旧的淘沙船是房屋,粗粗的棕绳是巷道,沉重的铁碇是山冈,不知出发的方向,炊烟作为船歌的一种表达方式,向上弯曲,因为旷远而无声无息”(《纸上的故乡》);乡村又是这般穷苦:“晨曦露秀,村庄像一团影子,浓墨,淡黑,阴沉。更像邻居杨四老汉的脸,沧桑,苦涩,没有一丝笑容”《露水里的村庄》。但这样真实的乡村正是傅菲投奔的地方,在那里他“能倾听到那片土地的呼吸和喘息”(《胎记和釉色》),能感受到生命的轮回和存在。在这样的乡村里,生命无处不在,土屋、屋檐、瓦窑、泥土、山冈、田野、米、棉花……,无不暗示着生命的踪迹——
  他这样理解“屋”、“屋檐”和“瓦”:“‘屋’给人笼罩、封闭、躲藏的感觉,而‘屋檐’透露出关怀、怜悯、眺望、等待的暖意”,“瓦”“是坚硬、易碎、高蹈、遮蔽、安泰的隐喻体,也是人的象征体。瓦是拱形的(对古人居住的洞穴的模仿),均衡的(对自然的感应),对称的(确定地理的方向性),烧制的(对死亡的最高赞美),它有细腻的指纹和尚未褪去的体温(生命和炊烟的美学)”(《烈焰的遗迹》)。
  他这样理解“米”:“它一粒一粒地繁衍,一季一季地生长,一餐一餐地喂养。是米书写了人,是米还原了历史。”“谁掌控了米,谁就掌控了命脉。米等同于话语权。米就是生命中最高的帝王。我们血管里流淌的是什么?说是血液,倒不如说是米浆。或者说,血液就是米浆。”(《米语》)。
  他这样理解“棉花”:“碗是父性的,意味着耕种和口粮,棉花是母性的,是抚摸和慰藉”,棉花是“皮肤上的故乡”(《棉花,棉花》)。
  他就是这样从乡村衣食住行的一个个具体物象中去理解生活,因为它们是生活的本源,正如他还从父亲那双“宽大,厚实,干裂得旱田一样皲裂,粗粝的指甲缝隙里有黑黑的泥垢”手上,看见了生活的脸孔——“手就是生活的脸”((《泥:另一种形式的生活史》)。他感受着乡村的破败与穷苦,正是在感受着生命的不幸与苦难,更多的时候,他直面的是乡村的艰辛生活以及这种生活对于农民生命的永无止境的消耗和摧残。在《米语》中,米馃叔叔就像“爱自己的女人一样爱大米”,他一辈子像一头耕牛一样干活,最后做累死了。水碓房守房老头的儿子春发,在和人打赌吃下三升米的糯米馃之后被撑死了。杀猪佬做不来农事,干不了重活,他的老婆为了不让孩子挨饿,就靠和男人睡觉来解决吃米饭的问题,“和男人相好一次,就收一斗米”,杀猪佬开始打老婆,后来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喝醉了,逢人就说:“我的矮×是个粮仓。”在《泥:另一种形式的生活史》中,踩窑泥的老八伯,因为窑泥踩得太多,吸了太多的泥气和水气,得了静脉炎,把脚给废了。在《务虚者的饶北河》中,打鱼为生的水生因为长年摸鱼,得了严重的水湿,“几乎瘫痪在家,整个人都缩了,像晒干的栲树”。在(《露水里的村庄》)中,他“常问自己:人活着有什么意义,比如这个穷苦的村庄,存在与不存在又有什么两样?不会因它而纷繁,也不会因它而寂寞。终其一生,邻居杨四只走破五十七双鞋,挑烂了九十一担粪箕,睡塌了一张床,活了七十三岁。他的儿子穿着他生前的破棉袄,把他一生挖的田再用一生去翻挖。”(《露水里的村庄》)
  当他的目光触到乡村这种种生活时,他的目光分明触摸到了痛楚,是对千百年悲苦麻木灵魂的隐隐了悟,是天理人道的幽幽回声。“米养人,更伤人”,“米,一个子宫(谷壳的另一个象征)里的胚胎,它的发育使人疼痛,也使人幸福”,“米就是生命中最高的帝王。我们血管里流淌的是什么?说是血液,倒不如说是米浆。或者说,血液就是米浆”(《米语》);泥就是农民的命运,他们一生与泥土作旷古的搏斗,“泥对人的摧残就是把人消灭,人死了,泥还要把身体吃掉,连骨头也不放过”(《泥:另一种形式的生活史》)。一个村庄的隐痛,就是这样沉潜在他的内心,他并不作过多的臧否褒贬、价值取舍,但同样体现着丰富的人文精神。因为在他笔下,自然的乡村是那样牢牢地与广泛的生命群体建立起密切的人文联系。
   毛姆曾经从惠特曼的诗里得到过一份启悟:“诗不一定要从月光、废墟以及患相思病的少女的悲吟才能找得到。诗一样存在于街头巷尾、火车站、汽车上,也存在于工匠劳动、农妇们单调无趣的工作里,存在于工作以及休闲的任何时刻。一言蔽之,整个生活,以及所有的生活方式都可以找到诗。”散文亦是如此。诗意,即超越了气质和精神品格,它是对生命根底的追问,是对生存意义的找寻,说到底,是一种燃烧式的歌唱。它与语言的诗化装修、文字的涂脂抹粉无关,重要的是作者心中装有一份不虚伪的人文关怀。就像诗人奥登为文学艺术家的定义——“在正直的人群中正直/在污浊中污浊/如果可能/须以其羸弱之身/在钝痛中承受/人类所有的苦难”。如此,方有可能使自己走进别人,有可能走进另一方世界。每个生命原本是一个苍茫世界,都有一部纷繁的心灵历史,傅菲正是怀着热忱、隐蔽、谦卑的真诚,来描写饶北河乡村的一切。他的描写在感性上多诗人之色,生活的片段、场景和情境呼之欲出,他那内心透着伤痛和荒凉的文字正体现了一个作家的精神深度。他在人文这个层面已经走到了一个高度。虽然在他笔下,他并没有找到关于生命的终极价值和信仰,他只是不断地用文字表述他对于生存意义的反思,对于生命永恒困境的悲悯,但他总是让卑微渺小的生命时时处在他文字的关照和内心的宇宙之中,在这个意义上,傅菲可称作这个时代一个优秀的作家。
  
  二
  
  傅菲是个有着自觉的文体意识的作家,当他选择以生活支撑文本的同时,他也选择了与之对应的写作手法——小说笔法。这是因为他看到:“在这样一个资讯时代,在这样一个经典如山的国度,审美已经很难取悦读者,或者说,审美为主要元素的散文,它几乎没有出路——乡村的美多多少少有些空洞,包括苦难都成了审美抒情的源泉,这就显得虚假……”(《写作的本质是一种颠覆》)我以为傅菲这是看到了问题的根本。长期以来散文的凋敝不堪,不正是因为其中充斥了太多弄虚作假和矫揉造作的东西吗?“中国作家最喜欢把自然的事物弄成不自然的。比如一片香山红叶、一朵茶花、一丛荔枝花,非得赋予它们政治意义不可” (摩罗语),中国作家还容易流于伤感主义,“挺大的人,说些小姑娘似的话”(汪曾祺《<蒲桥集>自序》),“一个时代的文风败坏了,短时间之内是不容易恢复的”(摩罗语)。但傅菲有幸摆脱了这种眼光和习惯,他能够用比较自然比较本真的眼光看世界,我想这与他在乡村生活养成的谦卑态度有关,是他作为一个作家天然的禀赋。
  说到散文的小说笔法,让我想到自1999年起媒体一度掀起的“跨文体写作”这一热门话题。当时《莽原》主编张宇认为,跨文体写作之所以悄然兴起,是因为人们发现各种文体作茧自缚的难堪,“文体像牢笼一样局限和阻碍着写作的自由”;《大家》刊物率先推出“凸凹文本”,主编李巍曾说:它“就是要在文体上‘坏’它一次,‘隔塞’它一次,为难它一次,让人写小说时也能吸取散文的随意结构,诗歌的诗性语言,评论的理性思辨;同样让人写散文时也不回避吸纳小说的结构方式。我们希望,在文体的表述方式上能以一种文体为主体,旁及其他文体的优长,陌生一切,破坏一切,混沌一切”。文学期刊对“跨文体”写作的鼓吹,影响着当时一些作家纷纷去实践,一些评论家也在为“跨文体”实验寻找着理论上的依据;但就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跨文体”革命就已经耗尽了它的美学能量并最终走向流产。其实个中缘由很简单,任何一种文体惟有确立了这一文学形式所特有的技巧方面的东西,才会被人看作一种独立存在的艺术形式。
  不论从散文漫长的发展过程来考察,还是从散文这种文体的美学属性来认识,散文与诗、小说、戏剧相比,是最切近现实生活的一种文体。写真人真事,不仰仗虚构,这是散文这一文体的突出特征与魅力所在,也是区别于其他文体体裁的一个显著标志。就叙事性散文而言,由于其客观再现性比重通常大于主观表现性,故叙事散文与小说艺术比较靠近,甚至毗邻。但叙事散文与小说本质的不同就在于,叙事散文只是展示一个真实事件的真实过程,它可以取舍、删减、组合,可以有意安排叙述信息的详略、疏密,可以在叙事的同时倾注作者的感情色彩,进行评说褒贬。但它不能像小说那样虚拟情节、细节,追求一种艺术的完整性。散文的小说笔法,只是以文体的出位,来扩大散文的艺术能量,追求一种叙事的艺术效果,并没有泯灭它与小说的基本界限。更何况,散文的小说笔法古以有之。中国古代叙事散文很发达,从先秦两汉到六朝的史传文学,无论是以编年记事为主的《左传》,以记言为主的《战国策》,还是以记人为主的《史记》、《汉书》、《三国志》,这些作品对人物的描绘栩栩如生,对故事的叙述委婉曲折,系事于人,都写得引人入胜,带有小说成分。
  傅菲的散文偏于人物偏于写实。他着力的并非人物事功的呈现,而是其日常生活史的勾勒,他采用了小说一般的叙事笔法和笔调,以精练而生动的语言,勾画场面,点染环境,刻划人物,似把读者带到了具体情境中,让读者切近感受人物的命运沉浮。比如在《烈焰的遗迹》中,他这样写瓦师通禾伯伯做瓦,他“用弓状的丝刀,切下泥片,双手托平,粘贴在瓦钵上,像给小孩穿衣服,再用左手快速转动瓦钵,右手细致地抚搓泥片,在旋转中泥片变得光滑,结实,向上收缩,就成了瓦桶。”在《烈焰的遗迹》中,他这样描绘乡村唢呐手:“他靠走村串户吹唢呐维持生计,前胸挂个大鼓,后背布囊装把二胡,一边走路一边吹唢呐。在喜宴上,还客串悲喜交集的男高音。他唱歌的时候,微微地闭上眼睛,双手间或‘哐’一下钹,头摇得像拨浪鼓,脖子会爬出两条蜈蚣一样的青筋,以加速感情的奔流。他翘一支烟,嘴角淌亮亮的油,牙缝塞着青菜筋。”一连串的动作刻划,小说式的细节白描手法,毫不修饰地写出了一个个鲜活生动的人物形象。
  台湾散文作家王鼎钧认为,以小说的眼光经营散文,可以增加散文的厚度和可读性。批评家谢有顺也认为,以小说的笔法写散文,可以“使散文在事实和经验层面上的面貌发生了改变,凌空蹈虚的东西少了,细节、人物和事实的力量得到了加强,作家开始面对自己的卑微经验,自己在时代里生存的艰难痕迹。‘我’开始走向真实。”但我更愿意将傅菲散文的小说笔法理解为作者一种特定的艺术地把握生活的方式,理解为作者的一种叙事精神和态度。它是来自作者对人性没有停止的勘探,而不是以虚构、杜撰像小说家那样对世道人心的体察,它是以生活本身的形式反映了生活,而不仅仅只是小说笔法。这从傅菲的抒情态度上也可见一斑。
  在散文中,记人叙事往往是相依相伴,人靠事来显现,事是人之所为,无论是以记人为主还是以叙事为主,都是为了写情写意。说到底,散文是一门主情的艺术。情是贯穿散文创作全程的动力。好的散文,可以把情感化为意象,化为直观的画面、场景、人物、细节,化为可感的氛围、过程。对此,傅菲认为,散文“纯抒情确实不重要,但要冷抒情,进入的速度要拿涅好,修辞当然不是主要的,完全没有也不行,也不能过于符号化,削弱了词语的意义。生活在文本中的体现,我觉得比文字本身的处理更重要,在场感,厚度感,文字的质感,以及文字恰当的温度和湿度,文本的弹性,都是我追求的。”《我需要一种什么样的散文姿态》他这样写奶奶的死亡:“奶奶处于弥留之际,她无力的手想拨开人群,寻找一张脸。而她的手连风也拨不动,就那么僵硬着,成了她暗示的言辞。我叫了几声:‘奶奶……奶奶……’她睁开了最后一眼,沉重地关闭了她所有的肉体的门窗,无边无际地下沉,没有重量,把温度和呼吸留在我心里”(《胎记和釉色》)。他这样写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没过两年,弹花匠死于胃癌。屁屁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他在村里要饭,在别人家的柴垛里过夜。到了冬天,他裹着弹花匠的长棉袄,腰上绑一根草绳,穿一条单裤晃来晃去。后来,一个来村里卖唱的老头见屁屁可怜,把他领走了,说卖唱也是一门手艺,比弹棉花好,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做事”(《棉花,棉花》)。好文章有可能让人哭,但让人哭的文章未见得就好。当传情形式几乎负载不起情感内容之时,抒情笔调尤须来得节制、自然、质朴。傅菲叙述很现代,调子很冷,但其中分明又有真切的感情在,他的“冷抒情”,其实是让人们看到,“文学是一门节制的艺术”。
  在语体层面上,傅菲的散文实践也是很出色的。他的散文语言有着早年写诗的影响,干净,洗练。他的散文有不少生动的比喻,但他似乎并不是常常都想到比喻而刻意为之,而似乎是从生活中顺手拈来,很可以看出他的心眼。比如,“后山的油茶花翻着跟斗抱来成捆成捆的香气。屋脊是灰白的,瓦垄是暗红的,雨水披散,沿屋檐而下,形成幕帘”(《烈焰的遗迹》),“黄的茅草覆盖了原野,纵目望去,大块大块的墨绿像旧衣上的补丁”(《尖叫的水流》),“春天的雨水像个木工,弓下腰,手中的锉刀来回反复地锉,哗哗哗,尖利,膨胀,笼罩大地,充满恨和挫折”(《是什么潜伏在我们的胸腔》),他形容瓦工徐枸杓的脸“像磨钝的刀,粗糙,包裹着深寒”(《烈焰的遗迹》,他形容饥饿的女人“像干辣椒一样”《米语》,形容水碓房守房的老头“像饭一样慈爱”(《米语》),形容米馃叔叔“像一头耕牛一样干活。他的头发和胡须,从油黑变成了苞谷须的颜色”(《米语》)。我想,并不是所有的写作者都能进入语言的殿堂,但傅菲肯定是个为语言而活着的作家。
  
作者:舞林独步 时间:2008-05-16 21:38:00
  很久没读了
  想找,正好上来了
作者:舞林独步 时间:2008-05-16 21:39:27
  很好
  坐了分页大沙发
作者:贫民妇女 时间:2008-05-16 22:03:33
  哈,俺姐俩都赶上分页了
作者:秦羌 时间:2008-07-03 10:10:31
  刚刚在朋友的推荐下读了第一篇,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说不清楚,也不想说,好像与一位分开多年的故人在对酒慢叙。呵呵,几乎不怎么看书了,就有点疏远了心灵深处的那个真我了。
作者:寒莺 时间:2008-07-03 11:56:09
  认真读过了,喜欢真实的东西,所以喜欢楼主的文字!
作者:项丽敏 时间:2008-07-04 05:19:01
  :)
楼主傅菲 时间:2008-11-23 15:12:34
  重伤的影迹
  
  我几乎每天都要走这条路:从白鸥园右拐,进入八角塘菜场,穿一条小弄,到了步行街。我一个人。我陪我的妻子。我送女儿骢骢上幼儿园。路上是忙碌的繁杂的人群,挑担的,拉板车的,炸油条的,烫粉的,卖水果的。我看不见他们。他们暂时在我的视野里冰冻起来。我拉着我女儿的手,若在下雨的时候,我会抱着她。女儿把头靠在我的肩上。灰莽莽的街道,匆匆走过的脚印很快被雨水冲洗了,湿漉漉的裤脚一左一右地摔打微凉的脚踝。雨滴吧嗒吧嗒,街面上油花一样的水泡是时间呈现的一种形式。裸露的墙体有孱孱的雨水,污垢的斑迹把旧年的时间容颜展露。天空低矮,有铅一般的重量。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摔倒在雨水中。更多的时候,天空是灰白色的,街上到处是鸭毛、菜兜、豆壳、塑料袋。凝固的动物血迹还没有转成黑色,铁丝笼的猫和小狗已经倦于哀叫,它们蜷缩在自己的影子里,散淡的眼光被眼睑封闭。不知道哪一天,我发觉自己似乎喜欢上这街道的气息,浑浊,世俗,声嚣——恰似生活的本身。
  “那条街道并不长,它的长度与我的童年相等。在街角,有一个饺子摊,我们一家人差不多每个星期都有两个早餐选择在这里。我母亲异样地喜欢吃饺子。而我喜欢吃清汤。煮饺子的是一位婆婆,包饺子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叔叔,负责洗碗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爷爷。摊点摆在弄堂里,房子与房子形成的夹缝给人压迫的感觉。墙体污浊,竖立。不知道在哪一年,这个饺子摊消失了,或许是因为煮饺子的婆婆年迈故去。记得我坐在我父亲的大腿上,父亲左手抱着我,右手用勺子把清汤舀起来,低下头,把勺子里的热气吹散,送进我嘴里。下雨的时候,我父亲会抱我上幼儿园。那是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我记忆中的和蔼的父亲与这个怀抱有关。我把自己的头贴在父亲的脸上,用小手环绕着父亲的脖子。我能感受到父亲的温度和浓烈的气息。我年幼时期的幸福来源于此,并扩散至我一生。”假如在很多年之后,骢骢回忆她的童年时,或许会这样写道。现在,我女儿六岁。煮饺子的婆婆还是五十多岁,头发麻白,宽阔的脸有一种生活积压的沉郁。火炉上的蒸汽弥漫在弄堂里,酱油和醋的气味游离在久久不散的风中。她的老头已经两鬓斑白,腰开始佝偻。其实他六十岁还不到。这是一个没有声响和笑容的老人。他穿一件白色的工作服,忙于收拾桌子和洗刷碗筷。无事可干的时候就坐在角落里抽烟。烟笼罩了他的脸,显得虚幻。老人的儿子戴一顶白帽子,站在案板前,低着头,眼睫毛粘着飞散的面粉,手不知疲倦地和粉、杆团、包馅。他的姿势仿佛从来不曾改变。我每天从他们身边经过,停留,但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我很少听到她儿子说话和微笑。我付钱的时候,她儿子用手套一个白色塑料袋,伸进红色塑料袋里,把钱找给我。我说,买五块钱的饺子。他就刷刷刷地把饺子分好,把钱收进红色塑料袋里。有时他没听清楚我说话,用眼光在我脸上停留几秒钟。我又补充一遍。水饺的价格是,前年一块钱十个,去年是一块钱八个,今年上半年一块钱六个,现在是一块钱四个。我不吃水饺,因为我只吃皮不吃馅,浪费太大。有一次,我听到婆婆和她儿子激烈的争吵。她儿子脸憋得通红,拿着面杆的手高高地举起,浑身颤抖,说:“每天早上六点就做饺子,要做到晚上八点,我的生活除了饺子,什么都没有。”婆婆说,饺子就是你的命,你有能力改变你的命嘛。地上是白花花的面粉,葱花和破裂的碗。她儿子的喉结在滚动,泥浆一样的声音喷射出来,说,总有一天我要在饺子里下老鼠药,大家死了干净。他母亲说,生活没有忍耐怎么可能坚持下去呢,你看看我,我做饺子头发都做白了,我已经做了快三十年了,还要做下去,你以为我愿意做饺子嘛。她用手捏着自己的喉管,又指了指洗碗的老头,说,都是你没用,废人一个,煤烟把我糟蹋了,也要把你儿子糟蹋了。老头哗哗哗地哭起来,跌坐在地上,用头撞墙,咚咚咚,说,我为什么不早死啊,不早死啊。阳光白白地照在墙上。
  街道是蠕动的,粘湿的,像一根大肠,直通生活的胃部。一个城市,它是通过街道,把人群消化和排泄的。我和一个朋友讨论街道这个话题时,他否认了我的观点,说,街道事实上是一根鞭子,驱赶我们外出奔波劳碌。作为街道的外延,有路灯、街树,有秘密约会的情人,有拦路抢劫。而这条街没有树也没有路灯,密匝匝的店铺相互挤压,有粮店,煎饼店,榨油坊,川味卤菜店,水果店,瓷器店,有门诊,快餐店,洗衣店,擦鞋吧,人体彩绘坊。夜晚,整条街都是黑漆漆的,灯光被关在门里——它就像一个被遗弃的人。我经常深夜回家,牌局结束,我抽着烟,太阳穴发胀,干咳的声音打破街道的寂静。街道上,仿佛落满时间的灰烬。积水,还没有消散的汗味,腐烂的菜蔬的青涩气,店铺里噼噼啪啪的麻将声,病人此起彼伏的低低的哀叫,长条形的天空里时隐时现的星辰,在一个不经意的夜晚,全部呈现在眼前。仿佛水渍里驳杂的梦境。
  楼上的窗户几乎是千篇一律的。罐头瓶一般,结实,密闭。黑色的铁栅栏里,有的晾晒衣服,有的摆着植物,有的挂着鸟笼,有的空无一物。傍晚时分,一个脸廓并不分明的面容会出现在窗户上,或许是一个老人,或许是一个小孩。铁栅栏分割了隐在窗户后的脸部。我这个单元的一个老头,差不多有一个月没有下楼了。他说,楼太高,街上人太多,可我谁也不认识。他空落的干瘪的嘴巴里,不时灌入冷飕飕的风,呜呜呜。他又说,我每天晚上都会站在窗台上,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的独自走路,有的三五成群,有的拖儿带女,他们在忙些什么呢。他有时会来我家坐坐,唠唠叨叨的。我也陪他坐。他是一个孤寂的老人,偌大的城市,除了自己的家人,他就再也不认识他人了。他仿佛是生活在一个孤岛上。他的内心堆积着岁月深处的灰暗。在窗前,老人看到的与我女儿看到的,是不一样的景物。我女儿在婴幼期,对窗户有一种新奇感。即使她哭得落花流水,只要我抱她站在窗前,看街上的灯光,她就不哭了。窗户,把天空的花园搬到了她的眼前。她认识了月亮,星辰,云朵,瓦蓝的天空。她还认识了雨,雪,闪电,更替的四季。“太阳咪咪笑”,是女儿两岁时说的一个拟人句。“月亮长了好多绒毛”,是她三岁时说的一个暗喻。窗户,是她人生开篇的第一个章节。站在窗前,女儿知道,右边的街道通往火车站,左边的街道通往广场。她说,广场拐一个弯,到了外公家。今年四月,我买了一钵栀子花,摆放在阳台上。栀子花有十一个花苞。这是女儿数出来的。花苞有大拇指般大,紧裹着馥郁的香气。花期持续了一个多月。女儿每天起床第一件事,站在板凳上,给花浇水,放学回家,也要看上几分钟。只可惜,我也不会侍候花,到了七月中旬,栀子花整个身子都枯干了。或许,窗户并不需要繁花似锦,不需要修饰,它越简单越能揽括窗外的景色。
  我女儿很讨厌走这条街道,每次走,都用手提着裤脚,踮起脚尖,说,爸爸,我的鞋子都要进水了,我们往水晶宫走吧。水晶宫有一条弄堂通往幼儿园。确实是,贩夫走卒的街道,有一种洪水过后的杂乱。街边上蹲着卖菜的村妇,提着大篮子,吆喝:“土鸡蛋,一块钱一个。”卖鱼的,守着满满一大脚盆的鱼。鱼是一些小鱼,肿胀着肚子,地上是黑黑黄黄的鱼肚子,苍蝇赶走又飞回来。活鱼则放在水箱里,孵氧器咕咕咕地孵出一堆堆的水泡,鱼挤挨着,尾巴优雅地甩动,水给了它们暂时回到河流里的错觉。我只买鳜鱼、扁鱼,却必须是活的河里的,一斤左右一条,适合小女吃,少鱼刺。几个卖鱼的人我都认识,其中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妇鱼摊,我是光顾得最多的。我只要往他们的鱼摊一站,女的就从篓子里拿出鱼,男的则用手指摸摸菜刀钝出齿轮的刀口,深深吃进鱼腹,一只手按住鱼头,一只手伸进鱼腹,掏出鱼脏。鱼放在食品袋里,还在扭动。有一个沙溪的妇女,我买一次,骂她一次。她个矮,有些肥胖,有黑黑的胡子,像是从来不洗脸。我说,你怎么不杀鱼呢。她说,你自己杀吧。我说你干什么的。她嘿嘿地傻笑。把鱼杀好了,包进袋子里。我说,你怎么不去鱼鳞呢。她去了鱼鳞,说,可以了吧。我说,鱼鳃还没有去呢,你跟你老公干活是不是也这样,干到一半又要去上厕所了。这种事,你也知道。她说。我哭笑不得。
  我并不知道这条街叫什么名字,我们习惯称八角塘。其实,我完全可以往广场或步行街走,送女儿去幼儿园,或上班,路程也相当。但我喜欢八角塘的气味:流动的,庞杂的,世俗的。这是生活分泌出来的体味。生活像一具奔跑后极度疲倦的身体,浑身都是汗液,满脸尘垢,毛孔张大。刃口缺裂的斧头。沙哑的号啕大哭的电锯。在街边,五个青壮年的男子正对一棵树进行肢解。树横在马路中间,交汇的车辆排着对,吧吧吧,一个不耐烦的司机把头探出窗外,狠狠地骂道:“杀一个人也比你处理得快,砍一棵树又不是做伟大的工程。”树蔸有好几圈不规则的斧口,电锯的横切面像一块面饼,贴在斧口上。
  我一般是送女儿进了学校,在返回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好菜买。我说的好菜,是指野兔或淡水野生虾之类的。在街角,有一矮小的皂头佬,常年干这样的活:从乡下搜索来土鸡、田沟里的泥鳅、青蛙、蛇、鹁鸪、竹鸡(一种鸟,外形与鹁鸪十分相似)、野兔,高价贩卖。有一次,我的乡下同学送了五斤石鸡给我,让我犯难。因为我不敢宰杀动物(除了鱼)。我老婆更是束手无策。我提着蛇皮袋,找到皂头佬,我说,给你两块钱,帮我宰杀一下。边上卖鹌鹑的同伴说,宰杀要不了什么时间,就不收钱了。皂头佬说,不收钱,不收钱。皂头佬拿出没有刀柄的菜刀,边杀生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舍得吃的人。我说我只不过侍候好自己的胃而已,谈不上别的。石鸡个个拳头大,刀从脖子上下去,吱的一声,四肢张开,抽搐,黑色的液体流出来。头和内脏要留嘛。这个满嘴烟味的人说。我说,谁会要这个。“你不懂,在下节街做生意的浙江佬吃青蛙,说内脏最好吃。他来买青蛙,皮,内脏,头,全带走,一点也不浪费。这些石鸡的头和内脏,你不要我带回去吃。”他的衣袖沾满动物的体液和血迹,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说,你天天杀生,晚上睡觉会不会做噩梦。皂头佬露出黑黑得牙齿,咧嘴说,你天天吃都不做噩梦,我更不可能。那你干的活可能是世界上最残忍的活了。我说。皂头佬说,你贪吃,又贪生,是个伪君子。我说,你等同杀人灭口,我等同埋尸。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杀好石鸡,我摸摸口袋,没有零钱,给了他十元。皂头佬接过钱,摸摸钱的水印,说,算是一包烟钱吧。到了秋季,皂头佬不知从什么地方,搜了许多鹁鸪和竹鸡,每天都有十几只,十五块钱一只。鹁鸪和竹鸡笼在一个圆形的网兜里,挤挨着,头四处张望,眼睛好像很容易吹进风沙,指甲般的眼睑时不时地闭合,睁开。睁开的时候,小小的眼球流溢出蔚蓝色,仿佛有天空的倒影。有客人要鸟,皂头佬就从网兜里摸出一只,放在脸盘里,用水浸湿,用两个指头嵌住鸟脖子,把鸟头弯在大拇指处,闭住鸟的呼吸。鸟没有丝毫挣脱的迹象,翅膀来不及拍打两下,哪怕象征性的,都没有。毛三下两下就拔光了,红褐色的身体显得干瘪,肉少骨多。尽管食物丰富,鸟大多仅限于填饱肚子,更多的时间是放在嬉戏和飞翔上。据皂头佬讲,这些鸟是乡下人用渔网挂在山上,鸟飞过的时候,网住的。一次,我女儿看见杀鸟,她紧紧地拽住我的衣角,脸躲在我的臂弯里,对我说,爸爸,你叫他们把鸟放了。我从来没有买过鸟吃,不是不爱吃,而是不忍。有一次,皂头佬搜来了四十多只,两大笼,我送了女儿,就给林业公安打电话,说,有人贩卖鹁鸪。接电话的人说,鹁鸪是野生动物嘛。我说,是省级保护动物。接电话的人又说,鹁鸪会不会是家养的呢。我火冒三丈,说,你是不愿出警还是业务不熟悉,鹁鸪鸟是一种很脆弱的鸟,是很难养活的,更别说养殖啦,你不愿出警,我就打电话给你局长。
  过了一个星期,我问皂头佬,你上次罚了多少钱。这个三十多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矮个说,没收了,没罚,关了一天。那还好。我说。隔了半个月,他又开始卖鸟了。
  皂头佬斜对面的那个卖菜妇女,我有点烦她。说不上原因。她四十多岁,坐在小板凳上,手不停地剥豆子,眼睛看着路人。她大多时候是最后一个卖菜回家的人。有几次,新闻联播都开始了,我才下班,我看见她还守着小摊子。有一次,是在春季吧,夜色缠绕了指尖,我看见整条巷子里只有她守着一小钵白玉豆。我说,白玉豆多少钱一斤。她说,六块。我说,我买吧。其实我没想买,只是想让她早些回家。她卖蔬菜,辣椒、萝卜、芋头、大蒜之类的,豆子是每天都有的,豌豆、毛豆、蚕豆,她的手指头没有空闲的时候。她的手指头短,粗,有皲裂的黑缝。正常上班的情况下,我每天路过她身边四次,她每次都说同样的话:买点菜吃吧。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你,除非你把头转到向另一边。一次,我买豆子,我对这个有点暴牙的女人说,你一天要问多少遍买点菜吃吧。她说,习惯。我说我都听烦了,累不累啊。她说,不是讲价就是吆喝,不然嘴巴都没用处了。我说,你的吆喝是不是要在家里练习,不然你的吆喝怎么会让人听起来那么哀怜呢。她低下头,剥豆子。虽然烦她,但我还是尽可能光顾她的菜摊。我知道,一个人的声音就内心的容颜。
  我住在白鸥园差不多有七年了,八角塘也走了七年。这条街道无意之中丈量了我每一天的生活。我们盛开在各自的生活里,即使是盛开得如同枯萎一般,也是所允许的,只是各自盛开的秘密我们都无从知晓。
  2007年10月25日
  
  
  
  2008年5期《天涯》
  
楼主傅菲 时间:2008-11-23 15:14:25
  危险的日常生活
  
  “你过来吃饭吧。”朋友陈已经打第二次电话来了。我说我不去了,我刚刚答应了老婆回家吃晚饭。陈说,来吧,还有两个眉眉呢。我说我就更不去了,万一你眉眉看上我,我会幸福得跳楼而死。我是个很不愿意在外吃饭的人,但我确实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吃饭了。饭局不是推托不了,而是我比较贪玩。接近下班的时候,电话特别多,不是吃饭就是玩牌。我老婆并不责怪我玩牌,即使玩到深夜一点,她也不会来电话。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看法,只是忍着不说。我玩牌仅限于几个朋友和同学,不和陌生人玩。我妈妈有一次来我家,见我深夜还不回家,她就一直坐在客厅里等我。我妈妈有严重的肺热症,捂着嘴巴干咳。她狠狠地数落我,说,你一个大男人玩得失了分寸,街上都没人了,你万一出了事这个家怎么办。我说我很少晚上在外玩,一个星期玩不了两次。“家里的矛盾就是外面玩出来的。”我妈妈说,“你爱这个家,你就少出去。”我说,男人整天焖罐子一样焖在家里,哪像个男人。
  我不会麻将,陈几次对我说,你不学麻将可惜了,麻将其乐无穷。我说我一看见麻将就头皮发麻,眼皮耷拉。我说的是真的。还有一层我没说,我的朋友圈子玩麻将太大,一个晚上输赢过万,我玩不了,干脆不玩。我玩扑克牌,打三或打包分。我玩牌不指望赢,带好一定数额的钱,输光了就散伙。我的同学缪建强,十打九输,打到后来,我都不忍心和他玩牌了。他一边付钱,一边死死地看着你,付完钱,用手摸一下自己的平板头,说,这么好的一局牌,被你翻了底,你当什么作家,做一个杀手算了。我说,看到你付钱这么痛苦的样子,不如我自己输,这样我还更舒坦。他马上用手按住还没有抓上来的牌,说,谁付钱不痛苦,你也不是神,我打错牌,你骂我猪八戒。我说猪八戒是爱称,我叫我女儿叫猪八戒。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每次玩牌结束,缪建强都说,以后不玩了,尤其不和傅菲玩,赢得希望太渺茫了,哪怕赢十块钱。可过不了一个星期,他又来电话了,说,在聚点茶庄集合,老乐早到了。
  我喜欢和陈玩牌。他嘴巴翘着烟,一根接一根,烟灰也不弹。老黄把陈的烟从嘴巴里取下,说,烟屁股也吸,又不是没烟。说完,老黄从包里,啪啪啪,甩出四包中华烟。陈说,这是公烟,你们不能抽我的啦哈。陈打牌喜欢偷鸡,偷鸡被捉住了,他就说,了不起一个死字,你们只要我几块钱,又要不了我的命。因为我们都是非常好的朋友,说话也没有太多的顾忌。没人找他玩麻将的时候,他会给我一个短信:叫老黄到老地方学习。老地方是指滨江茶楼。差不多在那儿玩了一个月,我说,以后大家还是不要来滨江,每天两百块的包厢费去得好怨,一个月六千,不如自己装修一套房子,供大家玩。陈说,还是去外贸,开车十分钟,我负责接送。
  上饶的茶楼比酒店多,比较知名的有大观园、黄金海岸、陆羽茶庄、爱琴海,人多得扎堆,天花板上罩了一层白烟。上茶楼的,几乎都是玩牌的,尤其是夏天,找个屁股坐的地方都难。其实我很少主动找人打牌。我一般是替补二差一或三差一。我叫过两次周劲松,他就输了两次,我就不好意思再叫了。我不喜欢和一直输或一直赢的人打牌。我自己也一样,我赢了三次,我第四次就一定要输一些。一直赢的人,手气再好,都是缺乏度量的;一直输的人,都是一些脾气暴躁的人,或者是过于自信的人。老全喜欢和我打炸弹,他说,隔了两个星期没和老傅打牌,像缺了点什么。他说,老傅炸错了都是好的,炸弹扔出来像扔给日本鬼子的手榴弹,有激情。我说我憋不住,不炸出去手会发痒。
  一般的情况下,我安排在星期四下午、星期日下午玩牌。这是我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我不是一个很忙的人。我对自己要求比较低,领导对我的要求也不高。我对物质和权力,有愿望没渴望。愿望停留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几秒钟内。我是一个生活极其简单的人,也是一个不可以委屈自己的人。我早上八点起床,送女儿上学,到办公室九点,十一点半下班回家烧饭,午休一个小时,上下午班,六点下班烧饭洗碗,晚上看电视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打瞌睡。我走到三楼,女儿就叫:“爸爸回家啦!”。她把门打开,探出半个头。我到了六楼的家门口,听到电视里又在放《西游记》。女儿从两岁到六岁,没有哪天不看《西游记》的。我老婆有点烦《西游记》,我说,难得有一个爱好,只要女儿爱看,管她怎么看。我把女儿拉在膝前,问,骢骢啊,今天老师有没有表扬你。她扯着我的衣角,仰起小脸,说,爸爸,你怎么每天问同样的问题。那你一定挨批评了,我说。“我怎么记得到这么多。”说完,她又去看《西游记》了。
  说起来可能有些羞于言辞,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我忧虑的。我对生活的热爱,很多时候是体现在吃上。我对吃始终有一种兴致勃勃地热情。睡前,我问女儿,明天要吃什么。她张开双手横着走路,她想吃螃蟹了。她趴在地上,她想吃甲鱼了。女儿也是一个天生懂得吃的人,吃鱼唇,吃鸭脖子,吃鸡脑浆,吃鸽子的心脏,吃猪肱骨骨髓。她的味口很少有差的时候,两岁时就自己吃饭,吃饱了,摸摸小圆肚,下桌了。她吃饱了,你给她再好吃的东西她也不吃。我很少买零食给她吃,即使要买,也是以奖赏的形式给她的。我决定烧一桌家人爱吃的菜,我付出了早晨六点起床的代价。我必须在菜上早市的时候,把菜买回家。我买的菜都是原汁原味的乡间土菜。鱼是打鱼人挑担来的,鸡是小偷放在鸡店里代卖的,买这些菜,我不用讲价,他们对我都很熟。我把菜洗好切好,再去上班。菜烧了一桌,自己却吃的兴趣没了,用汤泡饭,哗啦啦,吃完,做瞌睡虫去了。我几乎不买猪肉,我看到肉铺,吃的欲望被彻底摧毁。
  一个星期的工作,我是这样安排的:星期一、星期三、星期六做版面,星期二、星期五编稿子。编稿子不需要什么时间,更多的精力是放在接待上访群众上。每天都有上访和投诉的,有的三五一群,有的跑单帮。他们都以为媒体能解决问题,抱有很高的期望值,来到我们编辑部。我们就说媒体是反映问题,建立沟通渠道,帮助解决问题的。他们就说,看来,你们有权有势的人都是一伙的。我们是大办公室,十几个人在一起上班,上访的人一来,大家都没法上班。有时,一坐下来,有几伙人,有医疗纠纷的,有被骗的,有农民工欠薪的。有一次,一个政府部门的领导对我说:“你们做记者的,真是很辛苦。”我说,你看见街上捡垃圾的吗?一个个垃圾箱翻过去,把纸壳和易拉罐带回去。这就是记者。
  当然,我对自己的工作并不抱有怨言。我不表扬人,也不批评人,我很少去写新闻稿。领导也不叫我去,他们都知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有一次,我的一个同事向我反映,说我科里的某某在外面,以批评稿要挟采访对象,不是烟就是酒,有时候还现金,月收入过万呢。我说,那是她的生存法则,她脸皮都不要,更不要纪律了,你还是跟社领导反映吧。上饶市有十几个这样的记者,尤其是省媒体的驻地记者,金钱是新闻的唯一价值。去年上半年,市里查出四个假记者,以诈骗和勒索罪,分别被判二至六年。前天晚上,我在外吃饭,我小舅子打电话给我,说,江西五套的一个记者打电话给他,要他出两万块摆平药品纠纷。我说,药品纠纷是你前任代理商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小舅子说,五套的记者要两万,不然就播出来,播出来会影响销售。我说,你去报案,这样的记者就是街上的野狗,你狠狠踢死它。
  我们拿的是绩效工资,一期报纸十分,按甲乙丙三等,甲十分乙六分丙三分。报纸一出来,大家不是看自己的稿子,而是到报栏上看自己的分数。每个月,差不多有四分之一的人完成不了任务,一个月完不成扣年底的奖金,两个月完不成取消评优,三个月完不成待岗。小军用一个本子记着自己的分数。他说,一期十分是死任务,无论如何要完成。他骑一辆电瓶车,在市区里蹿来蹿去。他以前在一个偏远的乡政府上班,提拔无望,到报社当了聘用记者。他皮肤黝黑,为人厚道,做事勤快,就是做不来新闻。他只能写一些车祸、违章建筑、110办案之类的小稿件。一篇三百字的新闻稿要错十几处,一张图片新闻要错五六个字,有时“本报讯”会写成“本报汛”。小桂和小吴比小军更会小聪明,和县里的通讯员联系,通讯员发稿来,他们挂上自己的名。小军写五篇稿,要被领导骂两次。领导是个粗嗓门,心细耿直,就是容易上火。他喉咙一打开,像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全科室的人都听到。有一次,我对领导说,你不可以这样要求别人。领导说,小军进报社五年了,一点进步都没有,一天到晚犯糊涂。我说,别人是混一碗吃,没有别的想法。“做报纸怎么能混饭吃呢?”领导说。“我也是混饭吃。”我说,“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当老总的,也不是每一个都想当老总的。就说小军吧,他除了完成任务,他还想什么,即使想,也追求不到。”我说的是实话。领导说,我吐血累死了,也不会有人理解我。我说我理解你,你要求完美,而事实上,报纸是一次性消费品,允许不完美。
  有时候,我看到小军,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尤其是夏天和冬天,一副无处藏身的样子,我会心痛。有新闻线索还好,屁颠屁颠地跑来跑去,若没有,任务还差很多工分,他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站也不安,坐也不安,隔不了两分钟又到我身边来,说,怎么办呢,还差几条稿子呢,怎么办呢。我说,小军,你不要这样紧张吧,不要把任务看得命根似的,憋出病更烦人。小军说,我按揭买房,一个月要还八百,我一家的月收入还不到二千五,上个星期,电瓶车又被偷了,已经是第五部车了。我就不再说了。我看他填出差单,一块钱的公共汽车票粘了厚厚的一大叠,一张张地粘一张张地点,反反复复。仿佛那不是一张出差单,而是一份时间报表。
  八小时之外,我很少和同事在一起玩。我想,其他人也大多如此。我是一个对办公室没有依赖性的人。老周不一样,整天都在办公室,没事也傻坐,坐到晚上九点才回家,报纸翻来覆去地看,或者在电话里和中年妇女聊天,双脚搁在办公桌上,声音低低的,语气暧昧。有一天晚上,我去办公室写一个稿子,老周看见我,马上挂了电话,找了一张旧报纸,翻看起来。我写了一个多小时,他看报纸的姿势还是原来的那样,架着腿,烟灰落在膝盖上,版面还是那个版面。我知道他在等我走,想续上未完的电话。
  下了班回家,我忙着洗菜烧饭,偶尔还要洗碗。我老婆做事拖沓,不会统筹,半个小时的事情要一个小时才完成。我嫌她慢,不如自己动手。我在家里说话不多,以至于我老婆说我们没有共同语言。我的工作不是很忙,但每天都感到很疲惫,疲惫得连说话都累。朋友陈说,不知道为什么,回到家里,不是头痛就是腰酸,有人相邀打牌,什么都不痛不酸了。我不是爱在外面疯狂的人,我很少主动约人出来玩。我喜欢坐在沙发上,看孩子摸不着头脑地玩。做手工,叠玩具,爬门框,跳刚刚学会的舞蹈。孩子玩得兴起,会说,帮我举高。我说举几下。二十下。太多了,爸爸举不动。十下。也多了。五下。好的。我张开双手,把女儿举起来,女儿笑得有点忘乎所以。女儿六岁了,她懂的事理比我预料的还要多。上个星期一,我送她上学,我逗她,说,你自己去啊,我不送了。她瘪着小嘴说,你已经很久没有送我上学啦,我走丢了,你会伤心的。我说,为什么。因为我是你的乖宝宝,她说。我经常睡懒觉,误了送她上学,她出门了,我还在床上。有一次,她说,爸爸,我好几天没看到你了。我说,怎么可能呢,爸爸天天在家呵。“你回家我都睡着了,我上学了,你还在当懒猪。”女儿说。
  若是连续在外玩了三个晚上,第四天就是天塌下来,我也不会出去。即使老婆不说我,我也不能得寸进尺。这是尺度问题。我知道,一个家庭的裂变都是从每天产生的缝隙中开始的。一个女人,成了我生命中的重要部分,我必须善待她,不能让她有委屈。这样说,不免有些冠冕堂皇。
  我的生活确实缺乏情调,也似乎很容易让人腐朽。我不知道别人的生活是怎么过的。生活中有很多神秘的东西,都被我忽略了,这是粗俗的表现。这种腐朽并没有让我惊醒过来,反而沉迷其中,乐此不彼。
  
  2007年11月16日
  
  2008年11期《红豆》
作者:南国潇湘 时间:2008-11-23 16:05:59
  细腻的情感,其实现实中有许多事情都是让人很幸福的!学习!
作者:舞林独步 时间:2008-11-23 19:12:26
  看望
  学习
楼主傅菲 时间:2008-11-24 23:45:23
  谢谢楼上的朋友。
作者:朱子青 时间:2008-11-25 12:54:29
  认真地学习了两篇.问好
作者:杨沐 时间:2008-11-25 18:32:03
  还在添加呢。看……
楼主傅菲 时间:2009-03-16 15:57:16
  谢谢
楼主傅菲 时间:2009-03-17 20:36:58
  碗啊碗
  
  
  大姑临死的时候还拉着我父亲的手不放。手渐渐冰凉,僵硬,像一具漂浮的木头在礁石上搁浅。在她卧病的半个多个月里,她的床头上都摆放着一只碗。一只空碗,碗沿有蓝色的花边,白釉色,碗口浑圆,腹部很深(像饥饿的喉咙),碗底有一朵淡墨兰花。我们叫蓝边碗,喝粥或盛菜用的。她已经不能开口说话,哑哑哑,眼睛有浑浊的石灰白一样的液体,腥臭,熏艾叶也赶不走绿头苍蝇。我父亲每天吃了晚饭,从后院的篱笆豁口钻出去,走五分钟的山腰小路,到了大姑家,陪伴大姑。我父亲问:“你有什么要交待的,就尽管说。”大姑用手指了指碗。她以前的手是短而粗,像螺纹钢。她有一手刮痧的绝活。有一年,我中暑得很厉害,吃什么呕吐什么,吊了四天的葡萄糖盐水也没有效果。大姑说,还是我来吧。她蒸了一碗艾叶酒,用艾叶酒给我搽洗上身,说,中暑就是中毒,太阳是有毒的,身子骨软的人扛不了。她的手像一把老虎钳,吧嘚吧嘚,在脖子,在前胸,在后腰,刮痧。她用右手钳,左手捏着右手腕,钳的时候,整个身子往后拉。我痛得腰都直不起,额头吐出豆大的虚汗。我没有想过大姑那么有力的手,会突然在深秋的黄昏松懈下来,像被水泡过的稻草。她的力气已提前用完,已被另一双无形的手一丝丝地抽走。大姑伸出手想把碗端起来,手摸到碗就僵在那儿。我父亲用手抱住她的手,泪水一滴一滴地浇在手背上。我父亲叫起来:“烂铜,烂铜,你妈可能想喝水,泡碗茶来。”烂铜是我表哥,是大姑惟一的儿子。大姑摇摇头,啊啊啊,想说什么,但终究说不出来。
  一只空碗,像一张不能开口说话的嘴巴。它至今还被我父亲保留着。大姑去世的时候,我的祖父祖母还健在。祖父祖母已经老得走不动路。大姑是我父亲同父异母的姐姐。但彼此并没有因一半不同的血液而生疏。我大姑父早在之前的十年已经去世。大姑父是个石匠,清瘦,高个,有两道长长弯弯的白眉毛。二姑父、三姑父和我祖父、父亲,都是酒量极大的人,大姑父滴酒不沾。每年正月,他们来我家拜年,大姑父和我祖父坐在上席,二姑父和三姑父坐在下席,父亲坐在侧席,负责添酒。悬在梁上的汽灯噗嗤噗嗤,散发黄黄的光晕。大姑父爱吃肉,越肥越好。他张开酒碗大的嘴巴,整块肉塞进去,肉油从嘴角飙出来。他用手一抹,说,味道好,一生一世的人吃不了四两猪毛,你们喝酒我来吃肉。大姑父每次吃饭,都会念我祖父好,说:“我这个岳父不嫌弃我穷,把女儿嫁给我。我父亲死的时候,只给我留下一个钵口碗,连个棉袄都没有。说,养不了自己,就用这个碗去讨饭吧。我岳父见我勤快,把女儿许配给我,还帮忙我盖房子。”我二姑父说,姐夫,你比我好,还有一个碗,我父亲在我五岁去世,母亲第二年下堂嫁到洲村,连个碗都没有留。大概是1981年吧,县里建设九牛电站,调集上饶县北乡片的劳力参加建设,大姑父去了。他已经有五十多岁,但身体十分强壮。在一次劳动中,他摔了一跤,从此卧病而去。
  
  枫林村分上枫林、下枫林、官葬山三个自然村。我家在下枫林,大姑父二姑父在上枫林。大姑父家和二姑父家只隔了两块菜地。大姑父的房子在山腰上,屋后是油茶林和毛竹林。小时候,我一挨打,就躲到两个姑姑家里去。我大姑的家境并不好,没事好吃的给我,就把柴锅烧起来,从壁橱里拿出一小袋南瓜籽,放在锅里炒,加点盐水,盐水干了,南瓜籽也熟了。有时候,大姑也焖糯米饭给我吃,放一把板栗,两片咸肉。大姑个头不高,圆脸宽阔,鬓发过早地有些斑白。我家吃口很多,但并不缺衣少食,但大姑还是经常顾着娘家,杀猪了,送一个大猪腿来,做生日收到一些上好的衣料,也送几副衣料来,偶尔会杀一只鸡,给我祖父打打牙祭。表哥烂铜是个极其聪明的人,许多手艺都无师自通,会做油漆,会做石匠,但他没有用在正道上,沉迷于赌博。他的三百六十五天几乎是在牌桌上度过的。只要是赌博,他没有不会的。他瘦小,烟不离手,牙齿烟黑,眼睛猫一样滑溜溜。村里却没几人愿意和他赌博的,原因是他口袋里没有几个钱,即时有钱,牌德也不行,喜欢偷牌。大姑父起早摸黑地干活,管不了这个儿子。大姑也管不了。我父亲看不过去,到了深夜,端一根扁担,拿个手电筒,去抓赌。抓到了,我父亲也二话不说,抡起扁担朝烂铜的腰打下去。表哥躺了三天的床,拄着拐杖去赌。没钱赌了,表哥开始偷家里的米去卖,偷黄豆去卖,偷油去卖。有一次,大姑纠着表哥的耳朵,来到我家,向表哥跪下去,声音破空地嘶哑,说:“我叫你老子啦,你这双手不剁掉你成不了人。你看看,你这个三十几岁的人还不明白,我们都为一只碗起早贪黑,一只碗都盛不满,哪有钱赌博。”
  大姑父去世后,家境一落千丈。大表姐二表姐早已出嫁,三表姐四表姐外出打工。表哥把家里的田外包给给别人种,只收一亩两百斤稻谷。我表嫂也因肺病在第二年去世,子嗣也没有。有一次,大姑去庙里上香,一个老僧说,你家运不好,是没有佛的庇佑,只有佛才能驱邪。庙里回来,大姑开始信佛。她一天到晚打嗝,咯,咯,咯,有人怀疑她是否有胃病,她摸摸胸口,说,佛在这里,在跟我说话呢。
  表妹爱香十四岁那年,也就是1986年,一个媒人来到我家,说要给表妹说亲,嫁到浙江去。我妈怎么都不答应,说,浙江太远,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这个外甥女,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再说,才十四岁,离结婚还有上十年呢。起初,我大姑也不同意,说,再穷也不至于卖女儿吧。那年冬,那个浙江后生来了,带来好多布和白糖,还给了大姑三千块钱。后生高大魁梧,说软绵绵的浙江话。他说他是个石匠,是温岭人,在当地娶媳妇要两万多,只能来江西娶媳妇了。表妹站在他身边,才他的腰那么高。表妹说,在家里只看得到碗,看不到饭,还是嫁到浙江去,他做石匠,一天有二十五块工钱,生活会很好的,我们这里一天才两块五的工钱呢。大姑收了钱,也就同意啦。表妹跟后生去了浙江。我妈送给她十六个碗,十六双筷子,一身新衣服和一笔路费,说,女儿出嫁都有嫁妆,这些就算嫁妆吧。大姑躲在厢房里,双肩扭动,恸哭得全身瘫软。
  
  寒冬腊月,我妈从镇里买来五十斤粗盐,两口大酱缸,一个土瓮。酱缸敞口,深腹,圆筒深腰,黄釉色,用来装腌制菜的。土瓮小口粗腰,一副土头土脑的样子,用来装油炸豆腐的。腌菜,一般是腌萝卜腌白菜。萝卜白菜辣椒洗干净,在太阳底下翻晒几天,放进缸里,用冷却的开水调入上斤的盐,把菜泡起来。油豆腐是我最爱吃的菜,总吃不厌。年豆腐用自家的上好黄豆,泡一个晚上再磨浆,制成山泉水豆腐,压实,再切成小方块,放在翻滚滚的油锅里炸,豆腐又香又酥。油豆腐装进瓮里,撒上粗盐。来年的开春,全家靠这些腌制菜度过菜荒。我父亲则用箩筐,从镇里挑了一担碗、碟、盘、勺来,小白碗八十个,大烤花碗八十个,碟盘勺各八十个。父亲说,我们家族的小孩一拔一拔的长大,娶媳妇待嫁的,在排队呢,总不至于碗盏都向别人借吧。我父亲从木箱里翻出一副老花镜,用毛线绑在头上,左手拿个小铁锤,右手握一个锥子,坐在八仙桌上,给碗刻字。碗倒放在手巾上,我扶着碗,父亲的铁锤噹噹噹,“傅元灯”三个字就刻好了。父亲说,父辈还健在,家里的任何东西都是父辈的。碗底刻的是我祖父的名字,箩筐和扁担上写的也是我祖父的名字。表哥烂铜看我父亲刻字,很是吃苦,有几次锥子滑动,把手都戳破了。表哥说:“舅舅,这样的事情还要你动手,我来就行啦。”我父亲看看他,看看碗,说:“你是个聪明人,我问你,世界上最重的东西是什么。”表哥说,山。山算什么,古人还愚公移山呢,父亲说。“噢,我知道怎么回答了。”表哥拍拍平板头,说,“死人最重,一个死人八个抬呢。”父亲说,最重的东西当然是碗啦,你估算估算,一个碗盛满饭,要花多大的气力呀,我们一年到头奔波来奔波去,都是为了这个碗,不让手中的碗空着。表哥不再言语了。我父亲又说,你父亲为了让你不愁饭吃,每天早上走二十多里路,去九牛电站做石匠,五十多岁的人能扛几天?他不是摔死的,而是累死的,人像水库,水库满满的,看起来多舒坦,以为水库还可以灌溉几万亩田呢,突然一天水库干了,水里的鱼晒死了,我们恐慌了,到了恐慌的时候也迟了。表哥傻傻地坐在凳子上,表情僵硬着,泪水扑簌簌地滚落。
  开春的时候,泡桐花油粉粉地开着,田地葱茏。我们的身子暖和起来。大姑对我妈说,菊香都二十六岁了,要嫁出去了,前几天有一个来说亲的,定了花椒日相亲,到时大家一起去看看。菊香是大姑的三女儿。菊香是个顾家的女孩子,知道家里的境况,做工挣的一些钱都给了家里。听说要相亲,她躲在我家的厨房里哭,说,烂铜不争气,母亲又日渐年老,这个家怎么办呢。我母亲劝慰她,说,女人总要嫁人,你在家里一天烂铜就指望你一天,即使嫁人了你还可以抽空照顾你母亲。花椒日相了亲回来,我妈和二姑都觉得男方条件不错,有新房子有大谷仓,更主要的是男方有做篾的手艺,养家糊口不成问题。大姑却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说,男方家器量太小,用小碗给我们盛饭吃,生怕我们把他家吃一个大窟窿。
  
  1987年冬,表妹爱香从浙江回娘家,还带了一个胖嘟嘟的小孩来。表妹胖了许多,米粉肉一样,滚圆滚圆,个子没长。表妹没有上过学,不识字。过完春节,大姑再也不让表妹回浙江啦。小孩跟他父亲回了浙江。表妹夫走的那天,大姑一家都拒绝见他。大姑说,我愧对爱香老公,更愧对这个外甥,但我实在舍不得这个女儿。大姑写不来信,又不通电话,想女儿的时候就来我家和我妈唠叨半天。我陪着表妹夫在路边等去浙江的车。那天下雨,绵长的雨丝织起细密的网,小孩趴在他父亲的背上睡着了,露出两块通红的屁股。这个高大不善言辞的石匠,右手托着小孩的屁股,左手不时地搽眼睛。我帮他打伞,提行李。车子迟迟不来,油菜花哀黄地开着,枯寂。表妹被大姑捆绑在柴房里,早已哭得不省人事。
  过了三个月,大姑家里多了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帮大姑种菜砍柴。大家都说是爱香的老公,聘礼下了,过门的日子都定了。这个人也会来我家坐坐。我妈叫他老六。据说他刚死了妻子。老六有一双宽大厚实的手,像把蒲扇。他的脸像磨刀石。他在我家吃饭,用钵头碗(最大号的汤碗)吃,吃一点点菜。他见我妈烧一桌子的菜,有些过意不去,说:“舅妈,你不要麻烦啦,我只要两块霉豆腐一碟腌辣椒就行啦。”我妈笑了起来,说,吃一餐像一餐,没有菜怎么行呢。老六是个勤快的人,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一担柴砍两百多斤。我表哥水银(二姑的二儿子)对他不屑,说,男人力气大什么用,一百块钱压得他吐血,三炎力气大吧,一担挑六百多斤石头,到现在废了,连个碗都端不动,房子还没我的厕所大。我妈对老六也没有好感,说,一个人的饭量过大,必然是个苦命的人,用钵头碗吃饭,一辈子也难见几个。
  三姑收了老六的礼金六千块,就把女儿嫁过去了。也不是嫁,是我妈、二姑、三姑,和我大表姐,一起送爱香去的。一起送去的还有一担空木箱,两桌子人头的碗筷,八斤面条。三姑一路送亲一路哭。三姑没有女儿。
  也是在那年的冬天,大姑突然皈依基督教。大姑对我妈说,信耶稣的人会有福的,不会生病也不会贫穷。我妈说,我信良心。因为表妹的两次婚事,我妈对大姑有看法,私下对我们说,儿子不教育好,把歪主意放在女儿身上,怎么能算个好母亲,女儿也是自己身上滚落下来的肉。我大姑也觉察出来了,但并不放在心上。她对娘家友善的热情没有改变。
  
  我忘记是哪一年,蛇皮在大姑房前的菜地上盖了一间泥瓦房,房子有些低矮,阴沉冷清。蛇皮有一个姐姐,有一个癞痢哥哥,还有一个抱病的父亲。他父亲似乎很怕冷,就连夏天手里也抱一个火熜。蛇皮是个白天睡觉晚上赌博的人,癞痢哥哥倒是勤快,负责田地,种一家人的吃喝。他姐姐是个见人就脸红说话就口吃的人,负责烧饭洗衣服。有时候,他姐姐把锅烧热了,米还不知道在哪里,趴在灶台上哭。癞痢哥哥拿一个大钵头,四处借米,走了十户人家,米还是没有着落。我表哥看不过去,量两升米给蛇皮度荒。癞痢哥哥说,烂铜,你自己的碗都盛不满,还周济我,叫我不安心。烂铜说,碗盛稀一些,日子也就过去了。蛇皮的新房还没有住上一年,他姐姐的肚子大起来了。就这样,蛇皮的姐姐成了我表嫂。大姑很是高兴——表哥三十多岁,没有添丁,是我大姑的一块心病。表嫂生了儿子鲤鲤,第三年又生下女儿芳芳。
  表哥并没有因为有了子女而改变什么。大姑的三女儿和四女儿也先后出嫁,家里完全失去了支撑,靠女儿们周济的生活终究无法常年维持。大姑没两年的时间,鬓发全白了,身子收缩了起来,走路慢吞吞,像个蜗牛。我祖母对她说,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老呢?我走路都比你快。她抱着我祖母的大腿失声恸哭。
  爱香嫁给老六没几年,就断了婚事。她死活都不去夫家了。爱香说,老六骂她是买来的X,经常暴打她,还不给她饭吃。大姑托在浙江温岭打工的老乡,带话给爱香的老公,说,念在儿子的情份上,把爱香带回浙江吧。这个不爱说话的石匠,再一次出现在我们家里。他看见爱香,抱着自己的头,蹲在地上,泪水从他的指缝间爬出来,哗哗而下。他说他出门做石匠,都是把儿子背在身上。他说他几次背着儿子坐火车来上饶,又返身回去。爱香去了浙江,再也没有回枫林,差不多有十五、六年啦。今年夏天,我听表哥说,爱香的儿子明年大学毕业了。
  大姑也在爱香去浙江的第二年深秋的某日傍晚,握着我父亲的手再也松不开。她没有说出的话成了一个谜语——或许那是一个无法启口的嘱托。她搁浅在昏暗污浊的大头床上。她挣扎一般的生活归于沉寂。
  
  碗作为人们日常必需的饮食器皿,我不知道它起源于什么时代。碗的出现,使人类有了森严的等级。碗分成金碗,银碗,铜碗,瓷碗。瓷碗也有等级,有宫碗和普通碗。我们都是普通碗,低贱,易碎。每次我想起我大姑,我就觉得生活不可以称谓生活,而是一种近乎自戕式的斗争。大姑去世后,年关很快就到了。表哥烂铜搬出山腰上的房子,借住到族屋里。他说,房子里闹鬼,鸡笼里总有鸡拍打翅膀。他说,我鸡都没有养一个,怎会这样呢。他还说,他妈妈还把橱柜里的碗摔在地上,噼里啪啦。我父亲不信,说,烂铜肯定想把房子卖了。果然不久,村里传出烂铜想卖房子的消息。我父亲找到烂铜,说,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做主,惟独卖房子你不能作主,你败家败了这么多年也就算了,你不能败你儿子,你儿子还要一间房躲雨呢。
  表哥的儿子鲤鲤,隔三差五地出现在我家里,一般是在午饭或晚饭时间。我妈留他吃饭,还让他带一袋米回家。有时候,鲤鲤来我家脸上都是青肿的。我妈问为什么,他说被邻居打了,邻居说他偷东西。鲤鲤说着说着,哇地哭起来,说,家里洗衣服没有肥皂,他就去邻居家偷了。到了粮荒或年关,我父亲就送上百斤米给表哥。表哥有些不好意思,说,没有米我会去买的,舅舅这么大的年纪还送米给我。我父亲说,两个孩子还小,不能饿着,这是给你妈妈的一个交待。我父亲又说,当年你妈留下一个碗给我,就是叫我给你一碗饭吃,不至于小孩出门讨饭。
  表哥的女儿长到十来岁的时候,我的表嫂就跟一个拐卖妇女的人跑了,把鲤鲤也带走了。村里人说,烂铜,你应该去找找老婆孩子,这样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田也不要,地也不要,总不能老婆孩子不要吧。表哥说,中国这么大,上哪儿找啊,孩子长大了会回家的。过了四年,表哥有了儿子的消息,是上海市公安局传来的,说鲤鲤偷东西,被刑拘了。又隔了一年,鲤鲤回到了枫林,个头高高大大,只是八岁时掉了的两个门牙还没长出来。鲤鲤说,他妈妈嫁到了河南,生活比枫林好多了,有米有盐的。
  现在,鲤鲤和芳芳都去爱香的那个村里打工了,爱香管吃管喝的护着侄子侄女。烂铜半年去一次温岭,拿点钱回来花花,走路都春风满面。生活在枫林的人都知道,碗就是生活的全部,惟独烂铜不知道。
  
  2007年12月14日
  
  
  
  2009年2期《海燕都市美文》
作者:长沙艾敏 时间:2009-03-17 23:14:21
  精神盛筵!
作者:在下是雷锋 时间:2009-03-18 10:35:26
  什么时候,中国文学能走出乡土文学的困途?
  
  
  
  
  
  啥麽时候,中国男人能走出类女人的琐碎情怀??
楼主傅菲 时间:2009-03-19 14:57:39
  作者:长沙艾敏 回复日期:2009-03-17 23:14:21 
    精神盛筵!
  
  
  谢谢版主。
楼主傅菲 时间:2009-03-19 15:07:19
  作者:在下是雷锋 回复日期:2009-03-18 10:35:26 
    什么时候,中国文学能走出乡土文学的困途?
       
    啥麽时候,中国男人能走出类女人的琐碎情怀??
  
  
  
  不懂你说啥。谢谢你能提出问题。一篇文章好与不好,与作者写什么是无关的。一个优秀的作家能写各类题材,并写好。我没有能力把各类题材都写好。
作者:蔚蓝之蓝 时间:2009-05-13 21:27:33
  读先生的文字,我越来越承认自己的差距,你的《米语》,《棉花 棉花》,《务虚者的饶北河》等篇章,改变了我对散文的看法。现在正阅读你的《屋顶上的河流》,说真的是我这几年来最喜欢的书籍。对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来说,我更喜欢你的作品。问好傅菲兄,你的文字给我开启了一个心灵的窗口,也让我更热爱那一片土地。谢谢了。
作者:丹莹 时间:2009-05-15 12:00:26
  很喜欢这样的文字!
楼主傅菲 时间:2010-04-11 21:18:18
  黑 夜 方 程 式
  
  
  对于一个失眠者来说,黑夜是一个深渊。他像一个迷失于路途的人,他的行踪没有方向。他的神情焦虑,脸上布满沮丧晦暗的痕迹。黑夜张开巨大的翅膀,带着他无边无际地飞翔,飞翔,忽而高忽而低,星辰从耳际掠过。
  前几年,我经常处于失眠的状态。我害怕黑夜的来临,它的到来意味着我完全孤立无援——溺于水中,无力上岸,又无人救援。晚上十点,小孩和爱人都睡觉了,我开始了与黑夜的搏斗。我在单人床上睡一个小时,又把被子和枕头移到沙发小睡。睡觉的时候,我双腿伸直,右手盖在自己的肚脐眼上,均匀地深呼吸,微微地瞌眼,心绪会平静下来。我试图以此尽早地进入休息状态。我用固定的枕头,即使是冬天,也盖很薄的被子。我不允许我的睡眠空间有一丝亮光和声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窗关死。在我睡觉的时候,自来水龙头哪怕有一滴滴水声,我也会惊醒。准确地说,我只是瞌眼躺在床上,还不曾入眠。我经常在凌晨,一个人在客厅散步,直至天亮。
  我是一个看不到日出的人。天发白,清洁工扫大街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唦,唦,唦。这时我迷迷糊糊地入睡。早上九点,我起床穿衣,到了办公室,我仍然一脸倦意和茫然,似乎还在回味短暂的睡眠,似乎安榻才是简朴的天堂。在很长的时间里,我的内心被黑夜包围,我屈服于它的漫长和围困。
  
  记忆中的黑夜是那般的美妙,手轻轻抚摸过去,有棉花的质感,柔软温暖,在指间萦绕不散。少年时的乡间还没有通电,我和妹妹围着小桌做作业。豆亮的煤油灯扑闪扑闪地跳跃,昏黄的灯光一圈一圈地翻出来。我母亲坐在我们身边,脚边摆一个笸箩,针线放在上面。笸箩桐油的光泽与黑夜静谧的气质相吻合,它们的气息相互缠绕。母亲纳鞋垫,不时把针放在头皮上摩擦一下,吮一下线头。母亲不识字,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仁爱安详。每天母亲都陪着我们做作业。绰绰人影投射到墙壁上,成为少年记忆的剪影。那时母亲尚年轻,头发还没有斑白,脸上没有核桃的纹理,身子还没有佝偻,母亲均匀的呼吸在黑夜荡漾起波纹,在我耳边扩散,扩散,尔后沉积在我心里,形成琥珀。
  黑夜,是母亲的另一张脸,是苍穹的一部分。它的线条呈弧形,瓦蓝的底色。它是我的另一个湖泊。我在乡间生活了十六年,我还没有被生活腐蚀。尤其在冬天,火盆上的炭火炽烈,外面下着大雪,父亲还在外面喝酒,母亲给我们做酱菜。火盆上盖一个蔑筛,筛上是豆干、肥肠、猪肝、鱼片、芋头片,母亲把谷糠撒在炭火上,烟一团团地往上涌,熏得我们睁不开眼。这些菜至少要熏七天,香气弥漫,颜色转黄。母亲把茶油烧熟,抓一把辣椒壳、生姜、陈皮、大蒜下去,把熏熟的菜一层层地码在瓷缸里,再把熟油泡下去。酱菜和白菜、罗卜带领我们度过来年的菜荒。我负责往灶膛里添柴火,把瓷缸洗净晾干。
  
  一个耽于黑夜的人,必是一个内心丰满的人。黑夜带来了星辰,带来了神秘和高远。哥尼斯堡城头有一座铜碑,上面刻着智者康德的名言:有两样东西,我们愈经常、愈持久地加以思索,它们就愈是使心灵充满始终新鲜且有加无已的赞叹和敬畏,那就是:头上的星空和内心的道德法则。星空是黑夜灿烂的面容,万米高空洒下时间的尘埃。
  在旷野,在山巅上,在屋顶上,我们看到的星空都是不一样的。二零零七年十月,和祝勇、庞培、陈蔚文等诸友在怀玉山顶聚会,有一日深夜,我们步出户外,陈蔚文惊叫起来:“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璀璨的夜空。”夜色不是黧黑的,而是银白,四野铺满白霜一般,星星咆哮出瓦蓝的海面,星光喷射,山峦倒伏在茫茫的寂静里。伸手可触的星辰,让我们有星空粘贴着脸庞的感觉,微微的凉,注入肌肤,渗透肺腑。是的,我也没看过这般澄澈的夜空,它是尘世之外的自然光泽。仰望着它,我们可以看见时间在缓缓地移动,它磅礴的力量了无痕迹。时间是液体的,它巨大的流动带来亿万年的星河。
  但它的流动有时候是一种凝滞。我见识过这样的凝滞。在怀玉山之前的一个月,在新疆喀纳斯河畔,我经历的夜晚是黑如柏油。天空没有一丝缝隙,像被密闭在一个瓦罐里。我和江子、晓君、陈蔚文等在油毛毡搭建的小酒馆里吃羊肉,目睹了黑夜降临。天边的晚霞散开,被风吹成棉絮状,变灰,相互融合,变黑,形成团状,向峡谷压迫下来,冷冽的风显得干燥,针扎一样刺入骨髓。黑夜来临得特别迅速,高压锅里的羊肉还没有煮烂,外面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夜色是粘稠的,处于胶着的状态。一切都是凝滞的,呼吸,时间,冰冻的北风,一切都是那样的深不可测。仿佛命运不可掌握。
  
  《圣经&#8226;旧约&#8226;创世纪》中,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上帝认为光是好的,就把光和暗分开了,将光称为昼,将暗称为夜。从此也就有了早晨和晚上。我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这样的地方,永远处于黑夜之中,或者永远处于白昼之中。是因为有了光才有黑夜呢,还是有了黑夜才有光?
  地球围绕太阳的公转,形成了我们的昼与夜。这是天文学的诠释。但我们对黑夜的想象,似乎还秉承了原始初开的混沌。南极和北极有极昼和极夜的现象,假如我们生活在极昼或极夜里会怎样呢?假如我们生活在极昼里,那我想知道,人会选择在什么时间做爱?这样想似乎很庸俗。我是说,黑夜不是敞开式的,而是闭合式的。黑夜是一种(内在的,私密的,不可言说的)身体的言说。
  在对黑夜的想象中,我们使用的修辞是极其匮乏的,几乎没有词语可以概括它。老鼠嘻嘻嗖嗖从墙洞里爬出来,到垃圾篓里觅食。蟑螂从不知哪个阴暗的角落里出来,聚集在灶台上。在小巷深处的按摩店门口,娼妓在拉客。蝙蝠从屋檐下的墙缝里,吱吱吱,扯开薄翅,从我们头顶盘旋而过。猫头鹰蹲在树丫上,眼睛射出绿光。一个故去的人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布,亲眷围坐在全身冰凉的人周围,有的暗泣有的对着烛光发呆。一个摸黑回家的人,心里有一股暖流,看见家里的灯亮着,他轻轻地吹起愉快的口哨。一个流连街头的人,他对黑夜一遍又一遍地诅咒,因为他缺乏拥抱。一个母亲彻夜辗转,等待去了远方的人回来,直至到老……。一个天天上夜班的人,埋怨黑夜把自己的头发染白。坐在飞机上,看见下面的村庄像一堆炭火。……我是在纸上奔跑的人,只有跑道,却没有终点。一个鳏夫吃过晚饭,碗筷也不愿收拾,在村里游荡,在这个人家里坐几分钟,在那个人家里坐几分钟,家家户户都关灯了,他只好回到家里,猫在梁上跳来跳去,喵喵喵地叫得人心寒,他觉得他的家像一堆炉灰,他躺在床上,把村里的几个女人想了一遍,昏睡过去了,嘴角流着浓浓的口水。
  
  古代的夜生活,和现在的夜生活应该有很大的不同。三五文人相聚月下,一壶老酒,对月而饮,击掌而歌。宫廷里夜夜笙歌,淫乱也将开始。另一处,可能正在密谋于室,枕刀待旦。荒野郊外,豆点灯光。现在的人更注重质感。城市的亮化,使黑夜多了暧昧、斑斓和绚丽。酒吧,歌厅,迪厅,电影院,茶吧,网吧,麻将房,成为黑夜的面具。“假如晚上没有麻将打,那我会发疯。你想想,只要在家坐上半个小时,不是腰痛就是脑痛。那是凌迟呀。”我的一个牌友说。没有特别的事情安排,他几乎天天打麻将。
  黑夜使人回到平民化,我们的庸俗显得无可厚非,彼此沆韰一气。假如没有乐趣,那我们就去偷情吧。这也不足为怪。我的一个朋友,在这方面有异样的兴趣。他在步行街,逛了一家商场,又逛一家。他几乎不买东西,而是跟漂亮的女服员聊天。手机店的,皮鞋店的,蛋糕店的,鲜花店的,服装店的,钟表店的,眼镜店的,没有他不熟的。他看见漂亮的服务员,就靠过去,佯装买东西的样子,东拉西扯地聊,聊了几十分钟,东西却一样也不买。我问他,你哪有这么充沛的精力,不累人吗。他说,白天是衣冠楚楚,晚上是衣冠禽兽。他和服务员说话,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处心积虑地想从服务员嘴里套出手机号码。
  我很少晚上会出去玩,不是我这个人自闭或清高,而是怕被打劫。我生活的城市,打劫事件时有发生。在里弄小巷,在宾馆门口,在河边的情侣路上,都是抢劫犯下手的好地方。前两年,有一群敲头帮出没,女子深夜回家,在小弄拐角,在楼梯口,冷不丁地挨上一闷棍,手提包被抢。这还是幸运的,人没有大碍,有几个还摊上了脑震荡,其中一个,大脑严重受伤,成了植物人。那一年冬,有二十几个女子,受害于闷棍。也是前年冬,一个县里的林业局长在饭馆吃饭,中途去上卫生间,他一进门就被人用乱棍打到,洗劫一空,造成终身残废。起初大家都以为是仇杀,不然怎么会在卫生间下手,还是在饭馆呢。后来警察破了案子,是打劫人干的。我遇过两次打劫的。1996年秋,在检察院门口,和一个女子沿河边散步。三个小年轻从埠头冲出来,围着我,说,有钱借吗。我掏出皮夹子,说,晚上九点没到就开始行动啦,太早了吧,这里是叁仟块,你把我的身份证留下来就可以了。这是我第一次和这个女子约会,也是最后一次。1998年夏天,我送一个朋友回郊区的家,路特别黑,中途,四个小年轻拦下了我坐的面包车,说,去国道等人。我到了一家店门口,我和朋友下车了。我对朋友说,我走路送你回去,这几个人很可能是打劫的。朋友说,看起来也不凶神恶煞。我说,国道离这里没有三华里,一般的人舍不得花钱打车去,我要报警。面包车开出几百米,就停了下来。隔了几分钟,警察就赶到了。我问警察,今天出警这么快,不像你们的作风啊。警察笑了起来,说,这条路经常发生抢劫事件,我们埋伏在路上呢。
  
  那是一条黑色的河流,它滔滔淹没而来,它的流动声使一切归于沉寂。黑夜隐匿了人影、树木、屋舍,而在稀薄的微光中,山峦、或隐或现的星辰、火把、窗下亲密的交谈,都一一浮出水面。我们对黑夜的热爱与生俱来。它是镜像的另一面,是白昼的倒影。
  在患有失眠症的几年里,我曾经手足无措,无计可施。我站在窗前,看着六楼下的街道,喧哗完全退去,街灯稀稀落落地亮着。三轮车夫像一只乌鸦,缩在街角。捡拾易拉罐的老者,在我家楼道席地而睡。“饭麸馃两块钱一碗喔。”一个中年妇女挑一副货担,沿街吆喝。一对情侣相拥而过,在第七棵街树下接吻。一群年轻的男子追着一个穿夹克的男子,一阵暴打,几分钟后,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被打的男子已不能动弹,地上有一摊血。一个醉酒的人摔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而他的摩托车轮还在飞速地旋转。对面楼顶上,一个自杀者纵身而跳。有一天,月亮圆圆的,像天空的银质印章,但地上没有月光。
  我与黑夜达成了某种妥协,我从容地面对自己,自省每一天的生活。我甚至享受失眠的乐趣。翻看旧年的照片,整理书架,给阳台上的木槿花施肥换水,给自己写一封长信……
  
  
  
  2009年7期《广西文学》
楼主傅菲 时间:2010-04-11 21:19:26
  小城帖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上饶县城都像水面上的漂浮物:从上游而来,却不知漂向何方;残存的,低重量的。和我的青春差不多。由北向南的罗桥河和由西向东的信江,在龙潭塔汇聚成一个长方形的直角,30年前,县城就建在这个直角上。整个直角都是丘陵,枫杨树和泡桐在春天的时候,粘粘的绿色把视野都包裹了起来。丘陵的低洼处,是坟冈,零星的白菜花在风中摇曳,黄黄的,与河边的瓦舍、褐色的岩石、茅草,构成了我们的集体记忆。
  1986年秋——1989年夏,县城是我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站台。街道只有一条南灵路,长度约三华里。北路到了供电大厦,水泥路面就没有了,再过去一华里,可以看见一个环形的山冈,隐没在山冈背面的有两栋楼房,傍晚时分,脚风琴从楼房吹出黄尘一样的琴声。那是我的学校——上饶师范上饶县分校。我们每个人都备有一双雨鞋,高筒的——南方的雨季稠密,有点暴虐,山冈、校园里的路,到处都是稠稠的黄泥浆,从草缝里爬出来,然后在某一处汇集成汤汤溪流。校园内部并没有绿化,也没有平整,教学楼在一个山包,宿舍楼在另一个山包,远远看上去,犹如两个相互瞭望的“碉堡”。我们并不打伞,用碗虚盖着头,飞奔地在“碉堡”之间来回。雨鞋把泥浆带到教室、宿舍和食堂,板结成泥块。食堂是用石棉瓦搭建的,我们一边排队打饭,雨水一边嗒嗒嗒地落在碗里。女生则打一把伞。
  说县城是一个南方小镇,或许会更准确一些。说得更具体一些,有廖家、桥下和新建移民区三个居民区,人口不到二万。我的学校属于桥下村的范围。学校正处于建设期,天晴的时候,十几个村民挑着竹萁,端着锄头,有的手里还拿着雷管,围到工地闹事,说,土地是他们的,土方也要他们做。学校说,工程都包出去了,你要包土方找镇里。村民说,不包土方也可以,那你学校每个土方给我们两块钱。学校打电话报警,警察来了,驱散了村民。可警察一走,又有村民来了,都是一些六十多岁的老头。老头抽着旱烟,坐在推土机下面,说,把我压死算了,没有地,死了还更好。
  我们站在宿舍楼的走廊上,整个桥下村尽收眼底,尤其在夏秋时节,它是那样的恬静,安详。阳光涂在田野上,樟树突兀,甘蔗地油油的,洋溢着远古的气息。阡陌细细,弯曲,像一条条铅笔线。甘蔗成熟的季节,我们游过罗桥河,光着上身,匍匐过一片草滩,进入甘蔗地。这时黄昏落幕,炊烟薄薄,鸟雀低低地掠过田野,弧形的天空也像一滩散落的水银。我们先坐在田埂上饱食,嘴唇上粘着甘蔗皮灰,白白的一层,然后把甘蔗打成捆,偷到学校里,给同学们分享。晚饭后,女同学个个啃着甘蔗。我们的手臂和脸,被甘蔗叶划出一条条的血痕。当时并不痛,到了晚上,血痕开始慢慢地燃烧。有一段时间,全校只有一两个同学才敢去偷甘蔗,他们是四班的。听四班的人说,村民轮流在甘蔗地抓偷盗的人。村民躲在地里,端一把锄头,看见偷盗的人来了,一锄挖下去。有时还联络十几号村民,形成包围圈,个个手拿扁担,还边围边叫:“打死他。打死他。”胆大的同学说,偷甘蔗的乐趣就在这里,他们人多有什么用,看谁跑得快呀。
  
  在我的相册里,还保存着一张读师范时的照片:站在罗桥河边的沙滩上,双手叉腰,光着上身,嶙峋的“排骨”像身后的岩石,晚霞浸染着河水。现在想来,照片上的这个人,无意之中成了当年县城的隐喻。县城并没有多少房子,房子一般在三层以下,唯一一栋六层的房子是供电大厦,是当时最高的建筑物。全县城没有一栋带电梯的房子。也没广场。然而,我热爱它。学校以南是街道,以北是丘陵。我们对丘陵的偏爱远远超出了逛街的兴趣。可能当时我们没有钱,也没什么东西可买。假如哪个同学每个月有五块钱的生活费,已经是很富裕了。设想一下,一个有钱人的子女是不会来读师范的。
  丘陵连绵,呈波浪形,到了秋天,小枫树、小山楂树、小杜鹃树,有红红的树叶飘展。树木和茅草一般高,齐腰,但都不茂密,像山地疏朗的皮毛。而山坳,有密密匝匝的杉树,碗口一般粗。站在教室的走廊上,远远望去,丘陵并没有强烈的凹凸感,而是平整的,以至于可以看见黛色的地平线,浑圆的落日渐渐没落,像一块久久不愿淬火的红铁。
  而县城的外观和一栋铁皮屋没有差别,四处漏雨,风来来去去。浅灰色。电线交织。自来水有一层浑浊的沉积物。公共汽车咕咕咕,排出黑黑的尾气。在30年前,老县城是在市区里,在斩岭头的山坡上,房子很是破败,因地块很小,城市和县城,像一个大瓶子套着一个小瓶子。1976年,县城迁往坟冈密布的市郊。新县城离市中心广场,只有10分钟的车程,谈个恋爱也多些选择。我也相信,很多人的离婚跟这个“近距离”有莫大关联。县城没有像样一点的舞厅,爱跳舞的人,早早地吃了晚饭,喤嘚喤嘚,挤着公交车来市里。门票是一块钱一张,舞厅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有自己的乐队和歌手,有茶吧。我的心理学老师姓苏,用他的话说,一个晚上不去跳舞,不是头痛就是脚痒。1996年,他临退休了,还和老婆离婚,什么也不要,和他跳舞的搭档跑了。确实是,城市能开风气之先,带来更多的时尚和新观念,也带来诟病和内心的紧张。
  
  县城的治安状况是极其差的,给人的错觉是,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匕首抵住自己的胸口。县中、城镇中学,有一批学生不愿上学,纠结社会上的小伙子,四处生事。他们大衣或书包里藏着菜刀,杀人事件时有发生。传言当时有“八大金刚”、“四大罗汉”,形成几大帮派,一个帮派管辖一个地段,有时会发生帮派之间的火拼。我学校的对面,是城镇中学,我们管它叫“毒瘤”——城镇中学的一些学生经常到我学校惹事生非。四班的一个同学姓李,喜欢练武,放了学就在操场后面的草坪上练“鲤鱼打挺”,即使是下雪天,他也打赤膊,在草地上翻来翻去。一次,被城镇中学的几个痞子看见了,痞子用刀抵住他发达的胸肌,用手捏着李的黑奶头,说,你拳头大,奶头也大,我们比比看,是你拳头厉害还是我刀厉害。说完,扬长而去。李蹲在地上,小孩一样号啕大哭,抱住自己的头,说,天理啊,我的拳头没用啊。我们听了哈哈大笑。
  1989年,我们临近毕业的时候,城镇中学的一伙人,到我们宿舍闹事,无非是想敲诈一点钱。为首的一个叫陈高水,我认识,是我老乡,但他不认识我。他扯着我一个同学的耳朵,用街腔说:“拿点钱出来,给我们买烟抽。”我同学憋红着脸,一句话也不敢说。我们在边上看的人,也不敢说话。陈高水的一个吊刀,大概也只有十四五岁,手里拿着一把菜刀,说,再不拿要砍下去了。我说,我们读书的哪有钱,这样吧,明天晚上来拿,我们出去借借看。陈高水用红烟头,按在我同学的脸上,说,明天不拿你就留下一只手。第二天上午,我对被烫了脸的同学说,我们要找人把这个事情了结了去,否则,痞子敲诈了第一次,还会敲诈第二次。我说我有一个初二的同学叫叶云,在城镇中学读书,也是一个帮派的头目,看看他能否出面。
  我和同学到城镇中学问了很多人,都说叶云一年前辍学了,家在血防站一带。血防站一带是上饶县城最早的别墅区,乡镇有钱人或县里的领导都在那里盖豪华的房子。我们挨家挨户地问,一直问到下午三点来钟,才找到他。他穿一件宽大的军用大衣,趿拉一双皮鞋,头发长而乱,胡子拉碴。我有四年没有见过他,几乎认不出来了。初二的时候,他经常去我家吃饭,他是山区人,只有寒暑假才回家。他读不来书,除了体育,没有科目是及格的。他块头很大,饭量也很大,吃饭不用菜,一只手托着搪瓷碗屁股,一手哗得哗得,饕餮如虎。他吃过最多的一次,是早餐吃了八两稀饭四个大馒头。大家上课了,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跑步,老师问他为什么不上课,他说,肚子受不了,跑一下才舒服。初三时,他随家人一起来到县城。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是一个很老实的人,说话口吃得厉害,一个月也不洗一次澡,衣袖白亮亮,涂了一层蜡似的。
  在去城镇中学的路上,我不停地问叶云,你怎么成罗汉了呢?他嘿嘿地笑了起来,说,会打人就行。他说,陈高水都是我带出来的,出去要钱也不跟我说一声。学校已经放学,一个矮个儿在玩单杠。我说,叶云,就是这个小子拿刀的,他是陈高水的吊刀。叶云走过去,右手掐住矮个儿的脖子,悬空提了起来,左手一拳打在矮个儿的鼻梁上,说,你认识我吗?矮个儿的鼻血哗地涌了出来,也不敢擦,说,认得,是菜刀帮的帮主,也是我的帮主。
  
  1989年夏,我师范毕业回老家郑坊教了一年半的书——一年的初一语文,半年的小学五年级语文。1991年正月初八,我从老乡汪茶英处借了五十块钱,坐了四个小时的车,来县城,看一个朋友。在县教委上班的诗友徐勇对我说:“你马上到县城上班了呢。来的好,我一直想通知你,又没有电话,都急死了。”这是非常意外的消息。
  县城并没有改变多少。街中心是花圃,红艳艳的芙蓉花常开不败,尤其是秋天,绒绒的叶子上积满粉尘,下垂,一根花芯抽出。去市区的公交车,15分钟一趟,两节车厢的那种,慢吞吞,还咳咳咳,患了老年痴呆症似的。我直到1994年10月才离开县城。在这四年中,县城在时间的纬度上,和我在时间的纬度上,所处的点,应该说是相互重叠的——荒废,繁杂,没有方向感。我除了写点小诗,打牌,偶尔和女子调情,我说不出我还有什么事情可做。那时我以为写诗是可以成就一番事业的,一到休息日,四处拜访诗人,访问城间小景——我把生活当成诗歌的一部分,对于青春来说,这是恰当的。
  在县政府大院的后面,是廖家,再南一些,是信江。我的诗歌启蒙老师渭波借租在那儿。我和徐勇吃过晚饭,或星期天,就溜到渭波家玩。他个头不高,喜欢穿一条松松垮垮的短裤,谈起诗歌激情四溢,唾沫飞溅。他一手用纸巾掏鼻子,一手夸张地做出有力的手势,说:“这首诗都写绝了,你看看,什么人生命运都写出来了。”当然,他说的“这首诗”是他最近完成的。他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你一说到他的某首诗,他朗朗脱口而出,也许那首是几年前写的。他现在是个很谦虚地人,反而没了以前的那种味道。我想,这是生活折磨人的缘故。那时,他滔滔不绝,虽有吹嘘的成分,却没有给人夸夸其谈的感觉。
  春天的信江和廖家,覆盖着馥郁的色彩。路边和屋角生长着木槿,木槿有白色的花,有粉红色的花,堆叠在枝头,白色的像积雪,粉红的像晚霞。农家院子的围墙上,爬满青藤,细叶的,粗粗的干,细碎的花一层压一层。就连坟冈也是迷人的,草莓有的在开花,有的已经结血红的果子。我们从廖家下一个陡坡,走过十分钟的田埂,到了信江岸边。
  在我们的圈子里,大概有二十多人从事写作,我们经常聚会。在县二轻局的宿舍楼上,一到星期天晚上就举行沙龙,男男女女,扎堆地挤在一个客厅里。年纪大的未婚男士,时不时地带新脸孔的女人来,也有两个男的同追一个女的。在他们看来,沙龙是最适合调情的场所。我们都没有想过要挣钱。好像整个县城里,也没有多少人想着挣钱。我们的生活情调多多少少有些虚空,也很浪漫。
  直到1993年,县城的空气变得凝滞,大家聚会时的人数越来越少——几个比我大五六岁的人,离开上饶,辞职外出经商;有的考上研究生,再也没了回音;有的提拔当官,洗手不干文字。渭波老师也几乎放弃写作,和一个律师,热衷于在县招待所舞厅跳舞。1994年10月,我也离开了县城,调到市区上班。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理解,这不是人的变化而是一个时代的变迁。而它来临时我竟然茫然无知。
  
  这种变迁也发生在县城身上。今年初,上饶县举办了一次经贸洽谈会,推出十项招商内容,其中两项是建设惟义公园和西郊森林公园。惟义公园选址在廖家,西郊森林公园选址在十里外的郊区。建公园是好事,但我心里也为我等的境遇而悲哀。才短短十年时间,县城已经扩展到十里外的西郊,人口有了近六万,圈地运动犹如一场竞赛,大量的绿地被铲平,抛置荒野。我想,所谓的公园也不过是一钵盘景而已。圈地并没有结束,还在疯狂地扩张,南灵路一直修到了罗桥,有十余华里之长,地价从十年前的每亩一万上涨到五十万。去年,北京来的一位故人,在县城吃了饭,提议大家找一个小山包坐坐。我说,我们以前坐过的山包连骨骸都没了,要坐坐,去茶楼或宾馆。在故人的执意下,我们十几人还是开着车,到十里外的董团乡,找了一个山包。故人说,找妓女容易找山包难,偌大的县城,没有一个野外坐的地方,是大不幸。我们坐在山包上,聊着各自的生活,也聊过去在县城共度的时光,不免都有一些伤感。
  县城像一只拔光了毛的脊椎动物。密密匝匝的房子,横七竖八的街道,野生树一棵也看不见。绿化树是移栽的樟树,碗口粗,草绳一圈圈地绑着树干,顶端齐崭,几支拇指粗的树丫发出病恹恹的新绿。树没有树的意义和内涵。我几个在乡下教书的同学,都在县城里置房,到了星期六,要坐一百来里的公交车,来县城住上一夜,又返回乡下,平时房子都空着。我问同学,在乡下自己做房子不好吗?同学说,县城的房子上涨的快呀。还有一个不愿说出的原因是,好歹在县城有了房,身份在某种形式上得到了置换。在上饶,除了教育,乡间小镇和县城已经没有内容方面的区别。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厌恶上饶县城,大概是1996——2000年,我每年去的次数不会超过四次。这种厌恶没有具体的理由。也许是,它曾使我心力交瘁,或不忍卒读。有时我怀疑自己是否是一个残忍的人,对一个生活了八年的地方,没有更多的流连。事实上,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青春是在那儿度过的。我有过的情感经历也大多发生在那里。其实,远非如此。我现在坐在信江北岸的一个落地窗口边,看着汤汤的河水,无须半个小时,河水也绕上饶县城而去。县城与我如此相依相近。在这十多年里,我偏执狂一样否定自己是上饶市人,我想,我是对县城情感价值观的认同;在生活里,我也一直没有完全融入这个机器一般的城市。我一厢情愿地把县城当作了我的标签。
  这两种情感的交割,使我尴尬。
  这两年,我几乎每个星期要去上饶县,找人打牌。打牌是文字之外的娱乐,我把它们当作近亲。能在一起聊天的人,越来越少,喝一杯茶,促膝长谈的更少。大家似乎很快乐,朋友很多,牌友一批又一批,返身回家时,发现自己其实还是孤身一人。一个城,一个人,都那么空空寥寥。
  三十年,一座城在荒丘上有了属于自己的身躯,有了生命的实体。当年参与建设的许多人已经不在,而建城百年的时候,我已经看不到城的脸孔,也看不到人的脸孔。我无法想象七十年后城的样子。我看到的,是城的幼年。我也只是当年的黄沙尘中的一粒,随风落在那里,又被风刮走。
  
  
  2009年7期《广西文学》
楼主傅菲 时间:2010-04-11 21:21:26
  与我相仿的南方
  
  大路,是我们的对枫林街的称谓。街具有小镇的气象,有商铺,有南来北往的货客,有饮食店。枫林没有。枫林是个偏瘫的残疾人。枫林只有这么一条大路。在去小学的大路上,我们还会路过一个三岔口,一座平板青石桥,一个弧形的水塘,两个长满荒草的坟茔。坟茔过去,是一个弯角,学校的操场豁然出现。卖甘蔗的板车停在弯角。炸油子馃的挑担也搁在弯角。大路就是这样弯曲的,它就是村庄的形体。樟树,泡桐,柿子树,香椿树,栗子树,从房前屋后跳出来,密砸砸,油绿绿。三岔口是村里出殡的地方。入了殓的人从这里出发,沿大路绕一圈,去了后山,再也不会回来。即使回来,我们也看不见,一阵风似的。棺材涂满红红的土漆,木腥味还在。土狗蹓来蹓去。案前的香一捧捧地烧,杯里的酒只有半盏,落满纸灰。碗里的红烧肉白塌塌的,鼓胀胀的,棺夫拿起筷子,夹起肉,张开碗口般的嘴巴,一口咬下去,肉油从嘴角喷射出来。棺夫说,好肉好肉,七分生三分熟,有嚼头。也有入不了棺的人,用草席包裹,用竹垫子卷起来,扔在路口。这是短寿之人。岔口出去,走百米,到了饶北河。
  饶北河,在村前呈弧形的饶北河,它的南岸是一片树林,穿过林子,翻过河堤,是一片西瓜地。初夏,葱绿的宽阔的粘粘的风,舔噬着我们的脸颊,那样潮湿,温热,轻轻抚慰。豌豆花在田垄上盛开,小朵小朵,粉细的白。蜻蜓欲飞欲停。我热爱这种有着生活气息的自然之美。不远处的菜地,搭在架子上生长的是丝瓜,爬在矮墙上开花的是冬瓜,趴在泥坑里午睡的是马荠菡,站在池塘中央打把小伞的是莲藕。那是辣椒,这是茄子,梳着小辫子的是长子豆,长着胡须的是玉米。它们是我味蕾故乡里的故人。母亲把米泡在水里,泡一炷香的时间,再用石磨磨成米浆。米浆在热锅里边搅边熬,直至成糊,再把糊搓成黄瓜状的糊坯。一家人坐在桌边,把糊坯捏成灯盏碟的形状,把切好的笋丝、咸肉丁、豆芽、腌菜、辣椒干、豆干,包进碟状的皮里,放在蒸笼里蒸。这就是灯盏馃。年迈的祖父能吃三大碗。祖母吃一碗,私下还要藏一碗,留到第二天吃。做灯盏馃耗费时间,只有做不了农事的阴雨天,才会做。糊坯还可以做饭麸馃,把坯切成薄片,或揉成丸子,在大火里煮上一盏茶的时间,放进咸肉、豌豆、豆芽、香菇、目鱼丝和调料,煮得汤有些粘稠,就可以上锅了。那时的家境不好,只有豌豆采摘时,才可以吃上几次。若是清明或立夏这天,米浆不需要熬,调碱,加糖,直接蒸糕吃。用竹篾蒸笼放在沸水里,笼底铺上纱布,把米浆浇一公分厚,蒸熟,再浇,再蒸,再浇,蒸上十八层。蒸出来的糕,用麻线拉切成块,白口吃,口感绵甜。不加糖的糕,可以煮丝瓜吃,溜滑,滚烫,既可以当菜吃,也可以当主食。
  作为一个大男人,我有时不能理解自己,我为什么会对做吃有浓厚的兴趣。也许,最适合我的职业,是做个厨师。我无师自通就会烧菜。这可能与我童年有关。我母亲烧菜,我添火。蒸汽在翻卷,油锅噼噼啪啪,我站在灶边,等母亲把猪油渣熬出来给我吃。母亲做蒸菜、糊菜,做小菜、大菜,做炒菜、文菜,样样拿手。尤其是在缺少食物的年代,她能做各种各样的焖饭,把我们的味口调理得丰富多变而倍感生活的美好。南瓜,芋头,萝卜,白菜,荠菜,她都能焖出上等的菜饭。一样的米,她能做出百样的糕点。就是今天,我对她烧菜做饭的技艺,也惶惑惊奇,赞叹不已。
  荆条花凋谢,叶子一片一片地跃上枝头。岸边的芦苇也完全茂盛起来。天空浑圆,有沉甸甸的下坠感。宽阔的水面有风的纹理,斜斜的,波动的,刻出天空的图案。白鹭在浅水滩觅食。它长长的脚,支撑着一团厚厚的积雪。白鹭在开春时就来了。同它一起来的还有惊雷,拖着火焰长长的尾巴,翻着跟斗,从山尖滚落到我家的屋檐。暮色的屋檐,雨水披挂,像一道帘子。嘎,嘎,嘎,白鹭在呼朋唤友。从这块田飞到另一块田,从樟树飞到洋槐,它宽大的翅膀从我们的头上掠过,仿佛天空有轻微的晃动。牛筋草钻出毛茸茸的小脑袋,泥鳅在水坑里扭着小圆腰,鸡冠花亮开嗓子唱歌。田沟里,地垄上,四处跳着青蛙。南瓜蔓一夜长出细长的须,卷曲在瓜架上。水坑里,泥鳅和蝌蚪成群结队地游,小鲫鱼啪啪啪地拍打水面,溅起水花。枯草翻个身子转青。空气是潮湿的,草地上到处都是地皮菇,薄薄的,青柚色,牛屎一样黏结在一起。后院的桃花落了一地,像个病恹恹的女子,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雨先是一丝一丝的,没有响声,也没有雨势,恍恍惚惚地飘游而来,地上的粉尘像糖芝麻一样粘合,瓦开始发亮,映出天空的光色。天暗合下来,阴霾的云层里撕开一条缝,哗啦啦地掉下身子扭动的蓝色火苗,隆隆隆,啪,重金属碰击的声音像火炮炸响。哗哗哗,雨点颗粒般砸下来。雨势从山坳转个身,来到村里,斜斜的,透亮的,啪啪作响,水浪一样压来。瓦垄上,水珠跳来跳去,叮叮当当,水流喷射,形成水柱。墙头的狗尾巴草,耷拉着脑袋,一副打死也不还手的样子。水田白怏怏的一片。河汊,水沟,石板路,淌黄黄的泥浆水。白鹭缩在樟树的树杈上,用长喙梳洗羽毛。鲤鱼在河里翻腾跳跃。喧哗的春天,它要把大地重新妆扮一番。
  桃花汛后,鄱阳湖的鱼群经信江,游到了饶北河。鱼有时多得乌黑黑一片。我们在河床的凹处,用竹片编织的长方形筛子,架一个漏子,水落在漏子上,鱼也落在漏子上。鱼在漏子上,跳来跳去,弯曲着身子,直至筋疲力尽。鱼有穿条鬼、棍子鱼、红光头、鲫鱼、上军、乌青,这些鱼爱戏水,精力充沛,像发情的男人。白鹭则觅食小鱼小虾,把嘴伸进水里,嘟嘟嘟,头抬起来,甩动脖子,脖子变粗,鼓起来,翅膀轻轻拍几下。它是那样的满足,三五成群,不时地交头接耳,偶尔仰天嘎的一声,飞到另一片浅滩去了。它是那样的优雅,像个乡村牧师。光洁溜滑的脊背,被风扬起的刘海,因急促的呼吸而波动的胸脯。是的,这就是鱼群搅动起来的饶北河。它是如此的性感。西瓜藤匍匐在沙地上,正开出粉黄的花。傍晚时分,淡淡的雾气从河边漫过来,潮湿,模糊,野鸭呱呱呱的叫声也漫过来。假如在暗夜,有一个人撑着乌篷船,拐过弧形的弯道,在埠头的柳树下作长夜的停留,那么,我相信他和我有同样的愿望——都想成为河流寂寞的聆听者。缓缓的,寂寥的,一丝一丝渗入心房的水声,会在一个人心中长久地回响。而那样的暗夜,仿佛是水声的储藏器。田野里的野花与水声呼应,仿佛它们并不孤单,它们会在某一瞬间,相互拥抱在一起,交流彼此的气息。星辰高远,稀落的光芒使苍穹像一个突兀的悬崖。我们的头顶之上,是什么,我们的大地之下,又是什么。夜风从我们的肩膀滑落,一只水鸟啾啾地飞离枝头,那么快,只有水面留下它翅膀的痕迹。整个村庄虚在白光里,人也虚在白光里。我不知道那个与我有着同样愿望的人,心里会想些什么。或许他想起当年他的弟弟,与他一起在河里捕鱼,那时的鱼更大,用石头也能砸到鱼。他们一起下网,一起收鱼。他的父亲临终时,把弟弟托付给他。他弟弟在十八岁结婚之后的第七天,暴病而死。或许他想起了扔在石灰窑坑里的妻子,躺在木梯上,眼睛还没有完全闭合。或许他什么也没想,心静如水,时间把所有的怨恨和伤痛,都进行了彻底的改写或修复。
  撑乌篷船的人,是一个捕鱼人。船上有浓烈的谷酒,网具,一件棉大衣,一条被褥,一个鼓鼓的汽车内胎,一个圆桶。他把圆桶嵌进汽车内胎,人坐进去,在河岸边布网。无数个夜晚,我来到他的船上。他用宽厚的手,摸着我的头。他穿对襟衣褂,白色的。他的脚像女人一样小巧。他略有扁塌的鼻子,在酣睡时会发出冗长的鼻音。他喜欢抱着我睡觉,他把温热的酒气哈在我脸上。夜晚是冷寂的,河水一样漫长。他就是我的祖父。桃花汛后,他就去河里捕鱼。即使是夜晚,他也头戴斗笠,手握渔叉,站在船头。田野和瓜地里的青草气味,被风送来,馥郁,恬美,惺忪。我能听到大地翻身的声音,唏唏嗦嗦,虫咕咕咕地鸣。而饶北河的睡姿是那样的优美,裸露的肌肤有月光的皎洁。饶北河轻微的鼾声不但没有把夤寂的村庄吵醒,反而使它睡得更沉。月光大朵大朵地落下来,和雾气交织在一起,弥眼而去,白茫茫的一片。
  天哗哗哗地亮了,河滩上飘来少女的歌声。那是三寸丁的女儿茶花唱的。茶花是养鸭的。她用一根长竹梢,背一个稗谷袋,穿高筒雨靴,把一群鸭子往河里赶。她没有读过书。她会唱许多歌。我们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她父亲个头矮小,开春时就打赤膊,油黑的背脊抹了油一样,雨滴打下去,溜溜地滑。茶花有一个弟弟,叫老三,和我同班。老三经常挨同学的打。但他不怕。他说他从来不怕痛。我们不信,他就开始拧自己的手背,乌黑的一块,他说,看见了吧,不痛的。我们还是不信。他就用指甲抠脸,血丝渗出来,殷殷的,他说,真的不痛,不信的话,你来抠。他把脸拉到我们跟前,边说边笑。我们轮流抠,他也不叫痛。他的额头有松树皮一样的皱纹。即使是冬天,他也穿一条单裤。裤子的屁股上,补了两块巴掌大的布。他用麻绳捆在腰上。他没有外套,棉袄赤裸在外面,油油的污垢和鼻涕粘在袄袖和扣襟上,油油地发亮。他躬着身子,鼻涕结成壳,锅巴一样。他把手卷进袖筒里,上课的时候,他不用手翻书,用舌尖舔,舔一页翻一页。后来我们再也不打他。我们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死肉。茶花却不一样,是村里最美的姑娘。我小时候,大人开玩笑,问我,你长大了要娶谁做老婆。我说我要娶茶花。茶花有两条很长的辫子,但她不让辫子垂下来,而是盘在头上。辫子上插着花,有木槿花,有月季,有百合,有柚子花,没有花的时候,也插几支长着芽孢的桃枝。茶花有十八九岁,月牙形的脸,满口石榴牙。天开亮,她就坐在沙滩唱情歌。她的情歌让整条河流生动起来。虽然那是寂寞的情歌。我们都迷惑于她,仿佛她是饶北河的化身。
  “在许多个夜晚,我反复梦见一条河流。”我曾经这样说过。是的。被我梦见的还有圆月,河边的美人,在山顶上燃烧的落日,田埂上灿烂的葵花,繁忙的埠头。饶北河上空成群的白鹭,斜斜地飞过。母亲在埠头洗衣。父亲在埠头挑水。我背一个鱼篓,跟在祖父的身后,到竹漏子上捡拾肥鱼。河湾苍茫,树林遮掩了对岸的村庄。炊烟从树林背后的野地里,淡淡地升起,慢慢扩散,与河边的雾岚融为一体。牛哞一声长,一声短,燕雀从枝头上惊飞。傍晚的霞色,渐渐收合,直至澄明一片,村庄淡淡地隐没,浓缩,墨滴一样凝固在暮色里。昏暗的灯渐次亮起,屋顶渐次模糊,人声渐次寂寥。大路上,饭后的人坐在长条凳子上,摇一把麦秸扇,看月亮从古城山浮出来。黧黑的后山也浮出来。夜晚来了。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无数一天中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时间是个恒量,一天是个变量。人以减数的方式,进入时间,或者说,人都生活在倒计时里。但这又有什么值得紧迫呢?又有什么值得我们放弃从容呢?
  饶北河,江南河流中的一条小河,一个不被人传颂的名词,它途径一个村庄时,与一个气质相仿的人相遇,它赋予他美学,赋予他习性,赋予他生死相爱。或许,记忆都是过于美好的。现在的饶北河,已经完全污浊,河水像米汤。河水会使人浑身发痒,长红红的皮疹,溃烂,漫延。河里的鱼很少,只有指头一般大。在5年前,饶北河上游的望仙乡,大力开发石材,磨浮的废水不经过任何处理,直接排泄到河里,石材的白色粉尘,沿河床沉淀下来。河鳗、鳜鱼,已经绝迹。河獭更是灭绝无踪。沙滩被挖沙机掏得鸡零狗碎,像一具抛尸被野狗掏出的内脏。大片的树林只留下树蔸。枫林作为一个村子,它的灵魂已经死去——假如河流是村子的灵魂的话。生活在河边的人,远离了河流。
  
  
  
  2009年6期《青年文学》
楼主傅菲 时间:2010-04-11 21:25:34
  蒌蒿满地
  
  三月是一封速递的信函,由粘稠的风捎来。饶北河两岸,柳枝抽芽,洋槐吐苞。在河堤,在菜园的畦墙,在田埂,在荒地,一种叶肥厚绿的植物在生长。 它匍匐在地上,茎蔓生,叶子椭圆形,羽状分裂,花冠筒状,淡黄色。这就是蒌蒿,南方多年生草本植物。河水初涨,蒌蒿还没有脱去旧年的黄衣,又披上了新绿的薄衫。桃花在院子里羞涩地开,刺桐花坠了满地。母亲提一个竹篮,到河边剪蒌蒿叶去了。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宋朝的惠崇在八百年前描绘的南方景象,在我馥荔的记忆里,扩大,定格,映照着母亲清瘦的身影。她穿一件蓝色粗布衣裳,手中的剪刀在蒌蒿的茎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喳喳喳。她的手有些皲裂,线条一般的黑泥浸入掌纹,成为生活的印记。蒌蒿叶柔软地躺在母亲的手心,郁香沉沉,蓝色的汁液黏在粗布上。河水在洋槐下环绕,一圈圈不断变大的漩涡又一圈圈地缩紧,形成涡点,下沉。水面像一张被风吹起的绒丝绸。洋槐枝垂下水面,河鲤跳上来,虾乌黑黑地成群,吸附在河埠的石礅上,青苔淹在水下,那么舒展。远远看见母亲在一丛蒌蒿中,清瘦,淡雅。我分不清哪儿是蒌蒿,哪儿是母亲。她低着身子,蒌蒿簇拥着她。她的咳嗽声沿着河面传来,既让我温暖又痛惜。水蓝色的天空荡漾,湿润的空气包裹着清香。风吹过,蒌蒿起伏波澜。
  蒌蒿叶清洗之后,用石磨磨成粉末,用夏布巾包起来压榨,沉淀。浸了一天的糯米圆润发胀,在木桶里冒泡泡。我们把糯米磨成米浆,和上蒌蒿粉末,搓成扁平状,把菜馅包进去。菜馅是酸腌菜、春笋丝、豆芽、咸肉,调些辣椒末。锅里的水在吼叫,劈柴在灶膛里“噼噼啪啪”。锅里的竹篾蒸笼冒腾腾的水蒸汽,蒌蒿的香气在厨房里跑来跑去,像个顽皮的孩子。我们围着灶台,眼巴巴地看着水蒸汽窜上房梁。一刻钟后,母亲打开蒸笼,蒌蒿馃软软地躺在里面,青白色。我的喉咙发出“咕咕咕”的声音。在饶北河流域,家家户户都做这样的清明馃。
  清明馃上桌的季节,水田已经翻耕,白白的水上飘着浮萍。稻种下田,有的已经长出细嫩的鹅黄苗。油菜的花完全凋谢,此刻倒伏在田里,春意盎然之际,它的青春期已然结束。白鹭站在水洼地,时不时地拍打翅膀,长长的嘴伸进水里,抬头的时候,一条泥鳅在它嘴角扭曲着身子。
  1991年春,我到了县城工作,生活多了颠簸。每年的蒌蒿葳蕤时节,母亲托进城的乡亲,带清明馃给我吃。纸盒里有一块白纱布,白纱布里是清明馃。我打开纸盒,仿佛看见母亲站在我面前。她习惯性地沉默着,鬓角的头发有些麻白,她匀称的呼吸和煦,拂在我脸上。
  前天傍晚,我路过菜场,看见有一妇人在弄堂里摆一张小桌,一个煤球炉,卖清明馃。我说我要十二个。她说没有了,现做现蒸要半个小时。我说我等。她的女儿坐在她身边看书,看起来有十五六岁,文文静静。她一边做一边和我闲聊。她说,你怎么吃这么多清明馃,很喜欢吃是吧。我说,一天吃三个,可以吃四天。我想说,我吃清明馃就会想起母亲,现在她年老了,整天佝偻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晒太阳,她去不了河边剪蒌蒿叶,磨不动石磨了。我终究没有说,我的声带被一种酸酸咸咸的水堵住了,发不了声。
  
楼主傅菲 时间:2010-04-11 21:26:59
  2010年4月9日《江西日报》“井冈山”副刊
楼主傅菲 时间:2010-04-11 21:33:14
  弧形的郊外
  
  郊外,与其说是城市的遗忘部分,倒不如说是青春隐匿的秘密。上饶县城往北,馒头一样的山冈汹涌,铁水一般的落日熄灭。上饶师范上饶县分校就落座在这里。光阴如此冷寂,仿佛一条冬眠的蛇,但终究会苏醒,在青草稀稀的山冈上爬动,在梦的隧道里爬动。事隔多年,梦境也是荒凉的——教室里空无一人,坐在岩石上背咏古诗的那个人已经走路蹒跚。
  三年的时光,是呈螺旋形向上飞速奔驰的,最后成为一个暗暗闪光的点。这个点会在某一天,漫延开来,像一滴墨水扩散在纸页上。是的,这个点,有时是一张十八年未见而又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脸,有时是一个噩耗,有时是旧日记本中一行无法辨认的笔迹。当年的郊外,如今无迹可寻,那些时光已成一地尘埃。
  而记忆中的上饶师范上饶县分校,无非是两座山冈,一片弧形的原野,一条病恹恹的罗桥河,四栋四层的楼房。
  
  我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的西边,我的学号是860024。我班上有48位同学,在临近毕业的那个学年,高我两届的叶晓春因休学,转到我班上,成为第49号学员。叶晓春是校花,我们都叫她东方美人。她身材高挑,脸阔圆润,丰满秀美,喜欢穿一件红色的滑雪衫,语音中有点童音。但她是一个缺乏生机的美人,寡言少语。校园里传言,她因某事件而得了抑郁症。1989年,她并没有和我们一同毕业会考,但学校还是给了她一张毕业证。校长说,给她一个饭碗吧,她的饭碗比别人的饭碗更重要。1994年5月,我到她的老家下乡采访,在镇的桥头我碰到她。我几乎认不出她。她发胖得浑身滚圆,皮肤白得没有血色。她妈妈陪着她,一边走路一边打毛衣。她妈妈说,叶晓春没有上班,在家里休养。
  上饶县城那时只有两万多人口,只有南灵路一条主街道,水泥路浇到城镇中学(现更名为县二中)门口就断了。城镇中学离我学校还有300米,整个春季,泥浆四溢。而校园也没有水泥路,我们都穿一双雨靴,哗得哗得,听得耳朵发痒。
  教学楼下面的斜坡上,是一座简易棚搭建的师生食堂。食堂有四个窗口。下雨的时候,我们排队打饭,雨水沿着房梁滴进碗里。地上是厚厚的板结的泥浆,裤脚也是风干的泥浆。但这些并不能影响我们的食欲。我们好像不是吃东西,而是打一场胃的保卫仗,每次都那么全力以赴,直至完全胜利为止。
  每个学校都有食量惊人的人,我的学校也不例外。我班上的李卿雨,个头不高,爱打篮球,他的碗不会比我的脸盆小多少。他说,今天有点人不舒服,吃八两算了。八两是他每餐的最低点,正常的情况下是一斤二。吃早餐,他要吃二两稀饭八个馒头。食堂的馒头是大馒头,个个拳头一般大。他一只手抓四个,用两只手腕夹住碗,手往上一抬,稀饭就进了嘴里。女同学中也有食量大的。某班的某某媛,是学校体育队的,牛高马大,脸瘦长,即使是大热天,也穿一套蓝色运动服。她吃炒粉要排两次对,一次吃六两,得了个“一斤二”的外号。有一个学年,全校女生的鞋子丢失的厉害,不是一双一双丢的,而是一只。校保卫科知道后,开始蹲守排查,一个月后,在某某媛的箱子里,翻出四十多只鞋,不同型号,不同款式,还有十几只胸罩。学校最终还是没有处分她。学校解释说,她不是偷,而是一种疾病,叫嗜偷症。
  学校供应给我们的生活费标准是每月九块八,实际标准是十五块,被总校扣去五块二。我学校的前身是湖村共产主义大学,有千余亩的山地田产,学校就把山田的物产补贴到食堂里。豆腐和蔬菜都是五分钱一碗,最贵的菜是红烧肉,三毛钱一碗。像我这样每餐四两饭的人,完全可以自给。女同学还有剩余,把多余的饭菜票送给她暗恋的男同学。
  
  很多男女同学的恋爱是从吃饭开始的,或者说,吃饭可以观察班上有哪些人在恋爱。邱晓琴把多的饭票给了陈海峰。而陈海峰很少帮她打饭,也很少和她一起吃饭。陈海峰和王建文端一碗饭,提一个收录机,到山冈上练霹雳舞去了。尤少兵不一样,到了吃饭的时间,就把窗台上两个叠在一起的碗,洗干净,排队去了。他和符艳英坐在教室里,一边吃一边轻轻耳语,尤少兵不时地把自己碗里的菜夹到符艳英的碗里。王翠明是我的音乐老师,拉二胡的时候喜欢闭上眼睛,摇头晃脑,每天早上,他就端一碗米粉放在窗台。下了早读课,林丽萍也不走出教室,打开窗户,把米粉端进来吃。我们看她一眼,她微微一笑,脸唰地绯红。她身材修长,摇曳婀娜,我们暗地叫她“粉条”。
  有女同学抱怨,说,都快毕业了,怎么没有人给我打饭呢。也有女同学为中午的饭给谁去打而发愁。同学李慧玉个子矮小,声音暗哑。她很少和男同学交往,以至于她对班上同学的映像是极其模糊的。1993年春,我到德兴市,去拜访她,她都认不出我。她长跑是很有耐力的,是全班惟一一个参加马拉松跑的女同学。临近毕业的那个学期,她天天帮王成全打饭。王成全是个身材魁梧的人,爱打球和跑步。我们站在教室的阳台上,看着这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往校外走出去,有点想笑。他们的恩爱很让我们羡慕,即使是上晚自习,他们也头挤头的抱在一起。王成全坐在我后座,我整晚都可以听到这对小恋人的卿卿耳语。有一次,李慧玉还帮王成全找头虱。李慧玉找到一个,给他验证一下,再用牙齿嘣地磕死。王成全不爱上课,对象棋很痴迷,上课就看棋谱,还大段大段地背。我和他下棋,他让我半边车马炮,不到五分钟,我就留一个将。他握着棋,小孩一样哈哈大笑,头发鬃毛一样竖起来。1993年5月,我去了海口看他。他在一个边远的村小学教书。董表发用一两载重自行车带我,去看他,路上坑坑洼洼,我腰椎都颠痛了。王成全刚从金矿回来,摩托车还没有熄火,呼呼呼,黑烟一团团喷出来。他住在小学,但不上课。他说他一直洗金沙,一个月挣好几千。他还是穿学生时代的棉质学生装,厚厚的。在他家吃了午饭,我说我们去镇里玩吧,镇里同学更多。他说,不去了,下午约好几个人赌博。我说你有钱了,该好好料理一下自己。他说没钱。我说你的钱呢。他说输了,还欠了几万块。他象棋早都不下了,练武的习惯保存了下来。这个社会,没有拳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一边说一边扬起钵头一般的拳头。回来的路上,董表发说,李慧玉一毕业就和王成全断了。
  董表发是我的班长,为人憨厚,但也没有什么号召力,却深得我班主任喜欢。周秀珍在班上还算得上秀美,对董表发很有好感,一年多的时间,怎么也发展不了。尽管班主任撮合了几次,仍然无济于事。董表发一直无动于衷。班上开展文艺活动的时候,周秀珍穿一件白色的滑雪衫,扎一个马尾松,唱《小螺号》,摇着头拍着手,天真可爱。毕业后,周秀珍去了浙江金华,嫁给她一个远亲表哥。我们几次同学聚会,都通知不到她。
  
  班上也有极其节俭的人。如姜益民。我们叫他长臂猿。他瘦,高,手长,颧骨微微凸出。他是华坛山人,路途偏远。他半个月扒车回老家一次,带一些干酱菜来校。菜一般是腌菜肉,腌菜豆腐,或酱辣椒。他把多余的菜票兑换成钱,夹在衣缝里带回家给父母补贴家用。他还带一些土特产来吃,南瓜豆豉,炒黄豆,蜂蜜。他睡觉前都要喝一杯蜂蜜水。他用罐头的杯子,倒半杯水,调两勺蜂蜜,对着灯光,晃几下,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有一次,同寝室的乐建华把姜益民的箱子打开,把蜂蜜全喝了,灌水进去。晚上,姜益民调蜂蜜水喝。他一边喝一边自言自语,蜂蜜怎么一点甜味都没了呢?我们躲在被窝里,笑得直抽筋。他的勤俭细致,一直保留至今。去年一个同学办乔迁喜宴,他也来了。那天我才知道他娶了我初中同学徐华仙为妻。我和他坐在宾馆的沙发上聊天,他说,我老婆总说我打麻将输钱,其实我是很少打麻将的,有时候不打麻将这个日子不知道怎样打发。我说,那你一年会输多少。他说,我记过一年的帐,开支一块钱以上的,我都入账,一年下来,我用了两千七百五十七块钱,这个开支满大的。
  二班的叶冬林,把一餐的菜分成两餐吃。一年到头,他只吃豆腐花,五分钱一大碗。他的脸白皙,布满蕊状的青春痘,有轻微的浮肿。他早上六点钟就坐进教室里练习书法。每个学期,他都有课目补考。他把伙食费节约下来,买宣纸。他的脸上始终挂着不易察觉的笑容。
  食堂里每天供应的,一般是豆芽,土豆红烧肉,豆腐汤,豆干,茄子,长子豆,春包菜。这些菜既易洗又易切,省事。早餐一天一个花样,花卷,馒头,包子,粉条,年糕,依次轮着吃。我们吃得像春天的泡桐树一样。1988年下半年,食堂实行了承包制。承包人叫方康河,我们的伙食质量直线下降,菜价飞速上涨,师生的意见都很大,学生会几次同学校交涉,都没有结果。学校的空地上,开始出现路边摊。摊子是两条方凳,凳子上搁一块木板,木板上放着五六个搪瓷脸盆,脸盆里盛着各色菜肴。摆摊的人是学校老师的家属,或退休老师。起先是三两个摊子,过了一个月,摊子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一直排到学校大门口。霜降过后,白天一寸一寸地短,夜色一滴一滴地浓。脸盆里的菜,板结起一层一层的黄油。有同学说,烧菜的油是牛的板油熬出来的,吃不得。但吃的人还是很多,谁叫它的价格比食堂里便宜呢。有一个老师干脆在山冈的平地上,搭建一个简易房,现炒现卖。路边摊子的生意一下子冷清下来,不是说现炒的菜有多好吃,而是简易房里摆了一台电视机,傍晚的时候,新开播的本地电视台,播放琼瑶的《几度夕阳红》。我们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着锅里的菜。简易房里,内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我们这些情窦初开的学生。
  
  在班里,我算是比较迂腐的人。直到今天,老缪还笑话我,说:“傅菲就知道摇头晃脑地背古诗词。”在最后的一年半里,我给自己下了“死任务”,每天背一首唐诗一首宋词,写至少二千字的日记。当然,还有比我迂腐的人。王志水算一个。他说一句话,用三种语言,普通话、上饶话、郑坊腔。语速快了,他还有些结舌,喈嗟,喈嗟喈。他是一个非常和善的人,质朴,天冷的时候,腰弓得像一只虾。他毕业参加工作了,还保持着劳动者的习惯,自己种菜、砍柴,种的南瓜多得吃不完。今年十月,我和老缪、徐永俊去安徽枞阳,一路上闲得无聊,我们探讨了一个问题:八六级一班假如只有一个人不偷情的话,这个人会是谁。我说,王志水。老缪也应和。徐永俊说,王志水才厉害呢,说起女人,口水都流出来,像十几年没吃过肉的人一样,我们偷情是明偷,他是暗偷,神不知鬼不觉。我说,天啦,这个世界,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徐永俊说,祝湛忠可能是不会偷情的,他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就结婚了,还种田,每年冬,还端锄头上山挖葛根,一个冬季能挖三千块钱呢。我说,那也说不定,现在农村的年轻劳力都外出打工了,妇女留在家里,平时总要人安慰一下吧,祝湛忠上完课,家访家访,可以顺便安慰学生家长。
  当然,这些都是玩笑话。也确实是,我们班上的同学都有泥根性。我们来自最僻远的乡村,普通话里有浓厚的泥浆味。这种泥根性与校园的环境倒是很妥帖。荒丘纵横,即使是在春天,隐没在坳里的杉树林,也只露出一滴一滴的墨绿,而不是成片,稀疏的茅草摇曳起伏,黄色的、褐色的、灰白色的焦土裸露。野刺梨,荆条,山茶,杜鹃,这些在贫瘠硬土里生长的植物,在四月的雨季到来之前,开出各色的花。在路边,在水沟边,在山脊,在茅草丛,冷不丁地伸出一支花,即使是孤单一支,也格外夺目。它是四季中最重要的一程,步履潮湿,伴着繁茂的雨声,顶着和煦的暖阳,整个大地都妖娆起来。
  
  与大地一同妖娆的,还有我们的身体。我们像洼地里的韭菜,经过一场夜雨,第二天早晨就葱葱茏茏。程世平床底下放着两个哑铃,早起晚睡时,都要赤膊举十分钟。他沉迷于武术,走路晃动着全身,衣扣只扣中间一个,衣角扎一个腰结,手紧紧地握成拳。有一次,他躺在床上,说,大家安静安静,我表演一个鲤鱼打挺。他哈哈两声,一个鲤鱼打挺,人没站起来,床板咯噔一下,断成两截。我睡他下铺,我说,你干吗高兴。他从箱子里那出一包“桂花”香烟,一人一支。李志新说,我不抽,抽了会头晕。程世平说,不抽也得抽,这可是喜烟。李志新说,你五大三粗,女孩子见了你拐弯走,哪儿来喜事。程世平说,你不够兄弟了吧,我考历史考了57分,方老师就是不给我及格,你说烦人不烦人,今天晚自习,我去他家拜访了他,他给了我75分,我不需要补考了,你想想,全校就我一个人历史科目不及格,补考起来我一个人坐在教师,抄都没着落。我们一哄而笑。其实,补考是每个人都害怕的,假如有三门功课补考,学校就会记录进档案。所以,我们特别“仇恨”监考严厉的老师。直道今天,我们说起鲁赞平老师,仍然有些“咬牙切齿”。临毕业那年的期中考试,他一个人监考我们七场,只要我们稍微扭一下头,或探一下桌底,他就没收卷纸。第一场考试,他出现在我们教室,我们就“抗议”,说,学校没有安排你监考我们,你为什么来。鲁老师说,我要全部监考到底,谁叫你们上课时不叫老师好。我第一场就交了白卷,跑到代理班主任李文家里,请假。他是我的数学老师,温文尔雅,眉毛有几根白须,看起来像个父亲。他说,考试了怎么能请假呢。我说我中暑很厉害。李老师哦了一声,说,那期末考试的分数作为进入档案的分数吧。我因此逃过一“劫”,不用跟其他同学一样补考。最后的一年半,我几乎不读课本了,上任何课,我都是埋头看小说,考数理化成了我的“癌症”。徐茹秋老师教我心理学,一发现有人看课外书,就没收,唯独允许我,她还走到我桌边,翻翻我看的小说,说,你怎么都看外国人的书。
  其实把时间花在课本上的人,已寥寥无几。乐建华沉迷于象棋谱,热衷于残局研究,整个上饶师范(四个校区)学生象棋比赛,他勇夺冠军。余建喜则手不离毛笔,做梦都想成为书法家。洪成森一下了课就跑到走廊边上,看楼下八七级一班的一个女生。她是他小学校长的女儿。每个星期,洪成森都要请求我代他写一封恋爱信。即使放暑假了,他写信到我家,叫我把恋爱信写好,寄给他。但他似乎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毕业后的第三年,即1991秋,我去洪成森家玩,他把我带到小学见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说,这个是你未来的嫂子,现在是幼儿园的代课老师。我已经完全忘记当时的情景了。1996年,洪成森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他要离婚了,女方要告上法院,说他和未达婚龄的人结婚。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说,你到我这里来一下,见面再说。他下午课也荒了,到我这里住。我们都没有谈到离婚的事。第二天早晨,我们在党校门口吃早点,我们各点了一盅炖鸽子。他三下两下干完,手上拿着筷子不放。我又帮他点了一盅炖海带炖排骨。他说,你天天吃这个吗。我说,很少吃,但每天要吃一盅海带炖排骨。那两年,我头发脱落得很厉害,一个中医说,海带炖排骨吃了有助于养发,我就坚持吃了四年。洪成森说,我还是第一次吃这种盅。声音低低的,有些不好意思。确实,师范时代,我和他有很深的友谊,但之后一直来往很少。他离婚之后,隔了两年又再婚。前年,有一次同学聚在一起,说玩玩牌。他低下身子,从袜筒里摸出伍拾块钱。
  
  
  
  2009年7期《青春》
楼主傅菲 时间:2010-04-11 21:34:36
  辽阔的脸庞
  ——北疆碎片
  
  
  弧形的地平线,烙铁般的落日,渐渐漂白的光晕。我记住了这个北疆的黄昏。天空悬浮在牧羊人的额头之上。2007年9月24日,从布尔津经北屯到乌鲁木齐,800公里的天空在新疆野马驯养研究中心,凝结成苜蓿叶上的露水。博格达雪峰傲然在云海之中。北疆,神秘的黄昏沉默不语。天边有马群,但我们看不到天边,那里是神的居所。飘来的云朵有我江南的色彩(我坐在喀纳斯的旅游大巴上,我突然想起我的妻子和儿女),棉絮般的、荡漾的、花白鬓发的双亲般的云朵。
  诵辞里的黄昏,有牧羊人歌曲里的邈远,星辰一颗颗地爆出来。冰凉的苍穹,内心般旷阔的秋日苍茫,巨大的灰铅色犹如泥浆喷射。我看见大地的双肩有沉沉的风滑过,有永不消逝的时间驻足。(陕西诗人尚飞鹏在飞驰的大巴上,唱道:“……我并没有醉,我只是心儿碎,开放的花蕊,你怎么也流泪。如果你也是心儿碎,陪你喝一杯……”他是个小提琴手。他说,人生最难忍受的事是道别。他的声音沙哑,浑厚,低沉,有破碎感。)而在这渐浓的夜色里,即使是道别,也不会伤感,因为悲伤是难以察觉的——握手是那般温暖,拥抱也是那般温暖——是的,一切都那样微不足道。
  之前一天的贾登峪,黄昏呈漏斗形,云层如冻土,一块块地板结。气温零下2°。仿佛被水洗刷了的树林和草地,冷瑟,肃穆,骑马回帐篷的牧民被缩小在移动的黑点中。栗色的,淡褐色的,灰白色的,深绿色的,炭火色的。那是草滩,那是羊群,那是白桦林,那是孤单的马,那是在时间深处游走的人。我穿一件针织衫,站在宾馆的台阶上发呆。风从头上盖下来,黄昏也盖下来。大地如此寂静,所有的声音被吸附在稀薄的空气里。四斤羊肉。一盘包菜。一条哲罗鲑(哲罗鲑,英文名:Taimen , Huchen 。濒危等级:易危。亲鱼有埋卵和护巢的习性。产卵后大量死亡,尤以雄鱼为甚。觅食时间多在日出前和日落后,由深水游至浅水岸边捕食其它鱼类和水中活动的蛇、蛙、鼠类和水鸟等)。我,晓君,江子,向东,阿袁,陈蔚文,坐在夜宵摊上吃晚餐。45瓦的灯泡在摇晃。时间是一封迟复的信函。夜晚是稀薄的,甚至是透明的,像喀尔齐斯河细碎的浪花。
  
  阿尔泰在望。阳光像渐息的炉火。22日,乌鲁木齐——石河子——克拉玛依——乌尔禾——布尔津(布尔津位于阿勒泰山脉西南麓,准噶尔盆地北沿,总面积10540.3平方公里,总人口6.8万人)。交错的河汊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它浑身碧绿的鳞片显得多么安静。水草枯黄,漫漫无边。油柴柳披着淡黄色长衣,迎风飘飘。白杨把屋舍遮掩起来,使布尔津城看起来像个传说中的迷宫。与瓦蓝天空辉映的,是布尔津河,静默,洁净——假如我们轻轻咳嗽,一定会破碎它的水面。荒漠把山脉推向远方,起伏,被云雾笼罩。
  这是我所遇见的最美丽的县城。布尔津。郊外的冷杉默绿绿的一片。天空是霞红色,空气也是霞红色。街上人影稀落。银泰酒店白金色的外墙印着宽阔天空的倒影,银亮,灼眼——巨大的空间在这里缩小为一面铜镜,高悬,照见阿尔泰冷峭的额头,永不腐朽。夜风微凉,风不是从远处刮来,而是从树叶上掉下来的:细腻,游滑,如秋露扑打脸颊。
  高旷。苍茫。游隼眼里的橘黄色乡愁。凌晨雨滴浸透的荒丘,铁锈一般迷人。一个异乡人若在这里荒老,必然是幸福的。
  
  应新疆建设兵团文联的邀请,我随江西作家代表团于9月19日至25日访问新疆,参加“新边塞诗歌节”。访问地点有乌鲁木齐,吐鲁番,石河子,喀纳斯。南昌飞往乌鲁木齐,飞行时间4小时。之前,我对新疆的了解仅仅是停留在一些名词上。新疆完全被这些名词符号化了。我愿意书写这些名词:
  哈密瓜。葡萄。香梨。
  烤全羊。手抓饭。大盘鸡。
  一万亩连片的棉花地。
  西北狼。汗血宝马。蒙古野马。藏野驴。哲罗鲑。四爪陆龟。雪豹。白肩雕。新疆北鲵。塔里木兔。藏羚。
  天山(长约2500公里,宽约250--300公里,平均海拔约5000米,最高峰海拔为7435.3米)。额尔齐斯河(我国唯一流入北冰洋的河流,源出阿尔泰山西南坡,流入哈萨克斯坦境内斋桑湖,经俄罗斯的鄂毕湖注入北冰洋,全长2969千米)。塔克拉玛干沙漠(位于塔里木盆地中心,东西长约1000公里,南北宽约400公里,面积33.76平方公里,仅次于非洲撒哈拉大沙漠,是世界第二大沙漠)。 博斯腾湖(中国最大内陆淡水湖,水域面积1600多平方公里,东西长55公里,南北宽约25公里)。
  坎儿井。和田玉。白桦林。
  罗布泊。天池。火焰山。达坂城。喀纳斯湖。魔鬼城。
  塔城野巴旦杏。巩留野核桃。小叶白蜡。天山雪莲。
  肉苁蓉。冬虫夏草。
  香妃。边塞诗。《达坂城的姑娘》。
  戈壁之城石河子。塞上江南伊犁。
  《古兰经》。西域十六国。
  大眼睛的维吾尔姑娘。图瓦人。
  
  “欢迎大家来到新疆。我姓李。你们叫我李导游吧。”在机场开往乌鲁木齐的旅游大巴上,李导游清瘦的面影淹没在一群异乡人巨大的阴影里。她说,“我很高兴为你们服务。我们的线路是这样安排的,明天……。”她穿一条牛仔裤,露出苹果蒂一样的肚脐眼。她向日葵般,高,瘦。她的鼻梁略窄,似乎患有轻微的鼻炎,以至于她的声调与风沙吹过相似。她说:“新疆国土面积166多万平方公里,约占全国面积的1/6,是我国面积最大的一个省区。所以你们的旅途会很劳累。新疆年平均气温1-10摄氏度,南疆较干旱,年降水量只有100-500毫米。”她手上的话筒不时地传出呜呜呜的声音。她又说:“乌鲁木齐是离海洋最远的省会城市,与内地相比,我们这里有2个小时的时差。”窗外掠过楼房,掠过不易察觉的金黄的脸庞。正午两点。一群异乡人有些恍惚,仿佛还没有从江南丘陵般的梦境中醒来。“新疆人是好客的。新疆姑娘是美丽的,能歌善舞。”李导游说,“市区已经到了,我们现在经过的地方叫小西门,前面还有一个大西门。我们晚上居住的酒店是谷丰大酒店。”她的脸一会儿阴暗,一会儿明亮,像时差在她脸上摇晃,更替。巨大的新疆在她石榴般的牙齿间降临。
  
  深夜的乌鲁木齐市街头,时间是墨黑色,液体。啤酒冒出青草的味道。在五一路街头,弥散烤羊肉的炭火香气。“就是汽油,我也要把这一杯喝下去。”一个年轻女子手拿扎啤,说。她穿一件黑色短袖圆领衫,另一只手撑着桌子。与她一米远的人行道上,一个头戴毡帽的有密密胡碴的青年男子,醉卧街头。手抓羊肉38元每份。烤羊肝3元一串。水煮羊内脏6元一碗。
  水泥建筑犹如陡峭的悬崖,青色的风从上面倾泻下来,哗哗哗。
  
  从北屯到乌鲁木齐,公路在狂奔。漆黑的公路泛着油亮的光泽。荒丘在奔跑,戈壁在奔跑,草泽在奔跑,只有天空静止不动。晓君说:“寂寞公路”。比眼前公路更漫长的,或许只有时间了,我们都那么急匆忙地赶赴我们所约定的地点。我们仿佛不是在公路上奔走,而是骑在时间的马背上奔跑。一万年前的模样还是现在这样的——风还是一万年前的风,砂石还是一万年前的砂石,草根还是一万年前的草根——唯一不同的就是这条没有尽头的公路。冷铁一般的公路,是一把丢失的铡刀。天空浑圆,高深,它的蔚蓝色让人想哭。整整一天,我看着车窗外的天空,“怀抱”一词在我脑中不断闪现。天空把大地抱在怀里,大地把我们抱在怀里。天空是那样的大气磅礴,我们小小的忧伤是那样的幸福。公路,我们,星辰,浅浅的呼吸,最终与夜色融为一体。
  
  看到了两个墓群,一个在乌尔禾,一个在北屯。或许,在我们生存的大地上,新疆的墓茔是最为稀少的地区之一。在乌尔禾的戈壁上,稀落的墓群跳进我的视野时,我被它的荒廖所撼动。方圆几十平方公里没有人烟,怎么会有墓群呢?在北屯,也是这样。墓群,并没有让我想到死亡,而是生存、战争。墓茔上长满枯黄的杂草,坟头扁塌,就连墓碑也没有。每一个埋葬在这里的人,都会有一部自己艰难生动的生存史。人和荒草并没有区别,都一样的自生自灭,被时间之刀所收割。我想起周涛诗人在诗歌节研讨会的发言:新边塞诗是言志的,是生存的需要。人在这样的环境里,不只是生存,而是一种斗争。
  
  单纯的,胶着的,灼眼的颜色。颜色在北疆幻灯片一样变幻:戈壁滩是麻黑,喀纳斯湖是深碧,柴窝堡湖是瓦蓝,布尔津荒漠是草黄,石河子棉田是紫绿,克拉玛依是浅灰,博格达峰是银白,天池是蓝黑。陈蔚文说,画油画要到新疆来,这里的色彩太丰富,太强烈了。
  20日下午,我们到了天池,博格达雪峰兀立在眼前。雪峰显得孤傲,层层向上堆叠,耸入云天。在夕光的映照下,雪峰的银白变得金碧辉煌,与一万米高空下看到的灰白,像多镀了一层金水。天池静静地躺在山谷的怀抱里,像一个脱俗的维吾尔姑娘。蓝黑色肆意地铺开,与椭圆形的天空融为一体。冷杉苍翠,山峦披霞。
  喀纳斯,是一个神谕般的名词。在两年前,央视一套23﹕15分播出的“发现之旅&#8226;湖怪之谜”专题片,我一集不落地看得心生向往。我开始搜索有关喀纳斯湖的资料,阅读有关它的一切文字和图像。假如世界上,只允许我去一个地方的话,我只选择喀纳斯。23日中午,我们到了喀纳斯。区间大巴上,气氛热烈起来,导游是个汉族女孩,给大家介绍喀纳斯的景物。导游词写得很煽情,而导游的解说确是冷冰冰的,缺乏真挚的情感。我有些失望——对于工作而言,美也会让人乏味,比如这个脸上布满雀斑的导游。其实,身处这片神秘的山野,我们理应保持沉默的。白桦林金色如洗,雪杉墨绿成团,花揪树如火。喀尔齐斯河或湍急如飞,或沉静如镜,深碧,浓郁。斑斓的山色投影在河水中,恍若仙境,让人怀疑,眼前所见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色彩在这里交织,渲染;人声在这里弥散,隐匿。交错的、滑动的山峦,它的弧线令人迷乱。峡谷有山岚漂浮,乳白色。山间微雨,雨不是滴下来的,而是一粒粒地铺洒,林间,公路上,脆脆的雨声如鸣。在微雨中,所有的色彩化为一片汪洋。
  在吐鲁番,颜色却是滂沱的。整个城市是一个葡萄园,远看是弥眼的深绿,近看是暗紫。在市郊的交河故城,却是驳杂的土黄色。高昌回鹘国的国都,湮没在一片漫漫黄沙之中。土丘高悬,嶙峋,一个强大的西域古国埋在时间的废墟之中。土黄色,死亡的原色,时间的原色。
  
  在北疆,我们需要用另一种尺度去解读时间:即使死亡也不腐朽。丝绒般的,脸庞般的,广辽,沉寂,垂直,时间像阿尔泰的大雪一样纷飞,在眼睑降临。
  
  
  2009年6期《岁月》
作者:和风笑一 时间:2010-04-12 12:25:35
  刚看完前两篇,却忍不住要说话了。
作者:durasman99 时间:2010-04-12 15:41:39
  :)
楼主傅菲 时间:2010-04-15 11:44:23
  
  
  作者:和风笑一 回复日期:2010-04-12 12:25:35 
    刚看完前两篇,却忍不住要说话了。
  
  
  作者:durasman99 回复日期:2010-04-12 15:41:39 
    :)
  
  
  
  
  谢谢。
作者:清扬婉兮阿湄 时间:2010-06-08 17:42:04
  读了几篇,看见近似的故乡和故乡的物事,感受有相通处,有令人惊异处,叙述方式和语言都极具张力,胸腔里有一颗深沉丰富而坚定的心。赞!
  收藏起来,容后细赏。
作者:困烟雨轩 时间:2010-06-13 13:20:39
  拜读!
  深情的叙事和细致的心灵勾画,我也被氤氲在这精美的文章之中。
楼主傅菲 时间:2010-06-26 10:24:21
  
  
  作者:清扬婉兮阿湄 回复日期:2010-06-08 17:42:04 
    读了几篇,看见近似的故乡和故乡的物事,感受有相通处,有令人惊异处,叙述方式和语言都极具张力,胸腔里有一颗深沉丰富而坚定的心。赞!
    收藏起来,容后细赏。
  
  
  作者:困烟雨轩 回复日期:2010-06-13 13:20:39 
    拜读!
    深情的叙事和细致的心灵勾画,我也被氤氲在这精美的文章之中。
  
  
  
  
  谢谢楼上的友人
作者:古月剑鸿 时间:2013-06-24 15:40:51
  想不到能在这里读到傅菲兄的散文。收藏学习。
作者:眉山周闻道 时间:2013-06-24 16:35:30
  久不见更新了,问好,期待添加!
作者:瀚海渔夫FF 时间:2013-08-15 16:06:00
  如果,你误入的歧途,是张家界和九寨沟会是什么感受。
作者:灿若绮霞 时间:2015-05-18 20:55:32
  @傅菲 2005-12-05 09:54:35
  谢谢朋友们。你们是我的远亲与近邻。问好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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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地图上看,我的老家与你毗邻。我很喜欢你的散文,在网上购买了《生活简史》,在天涯杂志也看到了你的新作《美娥》,特棒!
作者:傅菲2012 时间:2015-07-13 15:25:32
  灿若绮霞你好。多联系。http://blog.sina.com.cn/fufei2012,可发纸条我。
作者:灿若绮霞 时间:2015-07-18 11:03:01
  @傅菲2012 2015-07-13 15:25:32
  灿若绮霞你好。多联系。http://blog.sina.com.cn/fufei2012,可发纸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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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好傅菲老师!好的。谢谢!
作者:一束干花 时间:2015-07-18 20:38:26
  好美的文字,学习了。
作者:我在绍兴 时间:2016-03-05 19:47:17
  提
作者:左右开弓2016 时间:2016-03-05 21:01:08
  学习,欣赏,问候。
作者:双鱼子明 时间:2016-03-30 01:53:24
  @傅菲 138楼 2006-01-11 16:42:00

  吾非雪先生:你好,谢谢抬爱。我很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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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您好,作为90后的我,初读您的美文,几个小时,疏忽而过,今天只能到此,希望我囫囵吞枣的样子,您不要介意,本来美文应该慢慢品之。十年前的文章一遍读来,充满生命的味道,当然会触动灵魂,有的很悲壮让人敬畏,和《日瓦格医生》味道很像。文章自然流露对生命的求索,和张承志老师风格不一,对生命思索及热烈讴歌是一样的,可以感觉您的生命力和厚度。先生的散文有时候生命力好强,感觉用力过度,但是也是风格使然,不可能像涓涓细流味美诉说,我想这也与你接触外国文学风格有关吧,总之先生散文大作很好很好。深夜打扰,作为晚辈一点看法,都是事实到不用说的话,还有希望认识先生,获取一些人生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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