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武侠长篇连载《日月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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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一 山雨欲来
  居庸关,何峥嵘!上天胡不呼云丁,驱之海外消甲兵。男耕女织天下平,千古万古无战争。萨都刺《过居庸关》
  居庸关属太行余脉,两山夹峙,中有巨涧,悬崖峭壁,颇为险峻,有天下九塞,居庸居其一之称。此关始建于春秋,至于汉,已颇具规模。后历经唐、辽、金、元数朝经营,千载战火洗礼,更添非凡气象。自立国,洪武旧臣中山王徐达、开平王遇春公归创,倚为边防重地,拒虏定边,保境安民。
  其时正值深冬时节,天刚放亮,天地间便潇潇然落起了雪,巳时未过,又刮起了风,未几,雪下的更密了,不到午时,便盖住了天地,万物在其中也藏住了行迹。正此时,自北面关沟处行来一身材颀长的青年,那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头戴羊皮暖帽,罩一身青灰色文士长袍,脚下一双牛皮缝制的靴子,肩上绑着麻布褡裢,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看似颇为沉重,压得那青年一脚深、一脚浅的前行。
  因行了许久,那青年周身已落满雪花,周身尽白,眉眼间染上了清霜,好似雪人一般,面容也带了些疲惫之色,唯一双眸子清亮非常。风雪愈急,那青年更紧了紧步子,大踏步向南关行去。
  正行间,忽听身后传来轰隆隆马蹄声,那青年回头望去,见远处十数匹军马压着官道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俱是军士打扮,胯下军马四蹄腾飞,卷起千堆雪。那青年正凝望间,马群就飞到身前,当头一马颇快,转瞬便要撞到那青年,那青年正欲躲闪,马上一军士身材魁梧,面目狰狞,声若惊雷道:“锦衣卫奉公行事,闲人滚开。”自腰间抽出一软鞭,冲那青年抽去。
  那青年不事拳脚,如何躲得开,只觉身上一紧,便被鞭子卷起,随即身子一轻,飞出丈余,眼前一黑,重重跌在雪地里。半晌回过神来,挣扎起身,才发觉四肢百骸又酸又冷,胸间好似针扎般阵阵隐痛,连肩上褡裢也好像沉了几分,万幸未伤筋骨,忍痛抖尽身上脏雪,才抬头望向官道,却哪还有半个人影?
  那青年呆立雪中,又气又恼,想起方才那男子面目,无端叹了口气,强忍着胸间剧痛,向南行去。
  行不久,临近关城,那青年忽而驻足不前,游目四望。只见关洞城门紧闭,竟不知何故断绝了通关往来。那青年摔了一跤,又行了许久,身上又酸又麻,紧着眉头,目光落在关门外一处颇小的酒舍,那酒舍门板虚掩,一旁官道上停着几辆板车,数匹骏马,也不踟躇,向酒舍行去。
  才近酒舍,便看到矮小的屋檐下挂了一块破旧的酒旗,被雪糊了大半块,仔细辨认,写的是“居庸叠翠”四字,字体俊逸,颇为风流,那青年展眉一笑,推帘而入,甫一进屋,便觉得一团湿热气迎面铺来,那青年这才松了眉头,抖净身上落雪。此刻早有一跛脚老者带笑向前招呼。那青年环顾店内,只见店内晦暗,四五张桌凳摆放齐整,围着中间一个碳盆,盆内炭火烧的正旺,闪烁着橘色的光,映着炭盆边一男子。那男子身披轻裘,坐着一张矮凳之上,膝间放着一貂皮暖帽,手里捏着一根松枝,轻轻拨弄着碳火,若有所思。
  见有人来,那男子抬头望去,和那青年四目相对,眸子中闪过异彩,随即目光转慈,冲那青年点头一笑,复低头不语。那青年被他一望,忽地打个冷颤,忙错开目光,低头望两眼炭火,也不吱声,自拣了一张凳子坐下。那男子不以为意,只顾低头拨弄碳火。
  那老者见青年坐下,讨好似的向前道:“客爷喝酒还是吃肉?”那青年放下褡裢,从怀中掏出一枚洪武通宝放在桌上,望着那老者道:“烦请老板来碗热汤。”那老者赞一声道:“这雪下的紧,客爷还在赶路,可是一副好脚力。”那青年闻言松开眉头,出声问道:“麻烦问一声老板,这关门因何却是关了?”那收了钱,便转身一边张罗,一边笑道:“客爷来的可是不巧,这关门才关了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又道:“方才有几位军爷纵马入关,这关门便关了,小老儿在这里开店十来年,自从洪武十年那会小波鞑子犯阙后,大白日的闭关门确是从未见过。”
  那青年默然无语,呆坐了片刻,才收拾好心情,自褡裢外层中摸出干粮,用力掰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冰冷的干粮甫一入嘴,便觉一股清苦味道化在舌尖,那青年眉头微皱,小心含着,待干粮软化些许,才细嚼慢咽着吞入腹中。
  连吃了数块,那青年才略缓饥肠。从胸前褡裢中掏出一褐色羊皮包裹,那雪下的大,却也浸它不透。那青年小心摊开层层羊皮,里面却是数本颇为古旧的线装书,当先一本封面崭新,蓝底白字,写着笔意古拙的四个大字“逊志斋集”,右下角落款确是方孝孺,左边几行小字,写着洪武二十年敬抄。却是一本手抄本的个人文集。
  那青年极小心的翻开那书,目光落在一首诗上:
  精通八法杨文遇,
  暗诵五经陈用中。
  挥翰天庭应独步,
  忍饥村巷欲成翁。
  其字外露筋骨,内含刚柔,颇有初唐虞欧遗风。那青年望着几行字,竟不觉出神,半晌慨然一叹道:“好一个忍饥村巷欲成翁。”
  不多时,那老者自灶台后转出,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水,小心放在那青年桌前。那青年低头一望,出声道:“老板许是搞错了,在下不过要一碗热汤暖胃,您怎地放了馄饨进去。”那老者向前推了推碗,笑道:“今个冬至,合该吃碗馄饨。算小老儿请客了。”那青年闻言一愣,随即低声道:“是了,今个可不是冬至?《汉书》有云,冬至前后,君子宜安身静体,不听政,则吉辰而后省事。”那老者也听得糊涂,只附和道:“圣人说的对,咱北方人冬至该是吃碗饺子,休养休养。”
  那青年闻言摇头苦笑,自怀中复掏出数枚大钱,小心放在桌上,向前一推道:“多谢老板。”说完吹开浮散在汤面上的细碎葱花,热气氤氲,早打湿了眼睛。
  那青年连呷了几口热汤,又添两口馄饨入腹,身子渐渐热了起来,胸间痛楚略缓。那老者见他眉头舒展,才敢小心陪坐在一旁,半晌才试探问道:“听公子口音,可是山东人?”那青年抬头道:“祖上是山东兖州人,在下却自小生活在关外。”那老者问言登时红了眼圈,嘴角翕动,口吐乡音道:“山东啊,那是多少年没回去了。”那青年问道:“您也是山东人?”那老者半晌才偷偷抹了把眼泪道:“小老儿祖籍山东蓬莱县。”那青年也生了亲近之意,笑道:“登州府蓬莱县,那可是一片仙乡啊。”那老者闻言忙不迭的点头。那青年问道:“却不知老丈您怎安在此处?”那老者挂了几分戚色,似在回忆过往,半晌才嘴唇翕张,颤声道:“我也是殷食人家的孩子,早些年鞑子还没走那会,祸害咱汉人可是厉害,家也给那群畜生拆散了,我逃过性命,在家实在活不下去,这才离开家乡,从龙起事,几十年死里逃生,才赶走了鞑子,后来又随中山王徐达修这八达岭长城,谁知和鞑子杀了一辈子没事,修了不到三年城却伤了脚,这才脱了征衣,家也回不去了,一晃又过去十几年,腿脚越来越不伶俐了,要死在这里了。”说着一拍跛腿,摇头苦笑。
  那青年见他一生经历娓娓道来,不觉肃然起敬,起身就要施礼,那老者一把托住他,说道:“您是孔圣人的学生,小老是粗人一个,受了您的礼数是要折寿的。”背过身去,又落下几滴浊泪,偷偷拭了,张罗着切了二两牛肉,片成薄片,给那青年盖在汤里,却坚辞不受分文。
  那青年吃了几块牛肉,那老者才略收悲心,换个话头道:“听老乡谈吐,是个读书人,可巧前些日子北关上李都司家公子的车马便从小店门前经过,听说中了北平府的举老爷,去参加什么开春的礼闱。单随从就近百口人,那阵仗可是不凡。”说着眼中露出艳羡之色。那青年点头道:“明年开春应天会试,正是甲科之年。”那老者闻言羡慕道:“大户人家的孩子有书读真好。”那青年神色黯然,笑道:“在下可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只不过闲来修身明理罢了”
  那老者闻言讪讪一笑,见他说的高深,也无话可说,一旁拨弄炭火的男子却起声问道:“观公子俊颜,敢问可是参加应天春闱的举子?”声音清亮,谈吐不俗。那青年忍痛起身作揖道:“感谢阁下抬举,在下一无师长,二无学识,三无功名,出身卑微,哪配做天子门生,此去不过瞻龙仰凤,治业修学,以图有所进益罢了。”
  男男子闻言沉思片刻,问道:“刚才听公子吟叹,在下不才,也曾在应天拜读小韩公的诗作,却还记得那前一句是‘挥翰天庭应独步’,当是全诗之冠,公子却独赞合联,岂非舍高妙而就痴顽。”那青年闻言,摇头默然道:“诗词起承转合,合笔点明题旨,收束全诗,方先生以诗炼心,寄寓情怀,全在落在这合笔里了。”沉吟片刻,又缓言道:“古来有雄才之士数不胜数,立伟志者汗牛充犊,但大多数性灵而心浮,千百年来能全气节、传美名的无一不是弃圣绝智,定定如一的痴顽之辈。方先生三十岁上下能有此悟,定然心性非凡,是了不起的人物。”说着面朝南长做作一揖,极为恭谨。
  那男子闻言放声笑道:“修学何须应天府,十里秦淮遍书蠹。那应天府十里秦淮河说是龙潭,却早成了养泥鳅的地方了,如今太平日子过久了,更成了烟柳浮夸,宣淫导欲之地,哪里还有旧日的王朝兴盛,人文风流?”那青年听他语态轻慢,眉头一皱,却不愿与他争辩,道:“君子修身自省,重在养正,养正才能驱邪去恶,施济当时,至于争竞风流,一者在下确是不配,二来此也不是读书人的本分。”声音虽轻,却不紧不慢,颇有分量。
  那男子眸子一亮,惊异道:“朋友果然有非常之襟抱,在下苏州客商楚西山,足迹踏遍南北,听闻当今北平府燕王乃四子,颇受洪武爷器重,燕王爷谦和温恭,雄才大略,更兼礼贤下士,江湖多有明士投靠,朋友何不去寻一个出身?总好过千里跋涉,自投苦域,也不枉生就此身。”那青年闻言摇头一笑道:“多劳朋友费心,在下学业不成,功名不就,不敢僭攀高枝。”
  那男子见他不以为意,面色微变,却仍耐心劝道:“在下也尝读圣人之言,多闻趋善避恶乃人之本性,公子是读书人,果有雄才,若无登绝顶而览群小之心,如百丈之松,老死涧底,十围之木,难为栋梁,岂不愧对先贤殷殷之望?”青年闻言笑道:“阁下胸有大志,在下既敬且佩,但我辈既然自诩为读书人,岂能以高下辩贤愚?”缓缓坐下,望着炭火道:“我伏在地上,才能体会历代圣神贤达之厚重可亲。”
  一旁老者在旁边听二人清谈,闻此言论,浑浊的眸子也亮出神采来,搬了一张矮凳,也围着炭盆坐了下来,兴致颇浓。却见那男子摇头道:“燕雀立于矮檐,飞不过百尺,望不过百丈,岂能体会苍鹰展翅于群峰之上,翱翔于天地之间的的广大与深远。”又道:“我见公子功名不就,雄心却灭了大半,真为贤达长叹一口气。”那青年闻言道:“多谢阁下关爱,我虽无雄才擎天之志,却也大有波澜在胸间激荡。”
  那男子闻言笑道:“好一个大有波澜在胸怀。”忽起身窜至那青年身前,出手按在他肩头,沉声道:“朋友志存高远,楚西山既敬且佩,在下有骏马一匹,氅裘一件,今日赠与朋友,也好一路驱驰,替朋友遮些风雨,如何?”那青年拒绝道:“朋友美意,在下心领,可燕雀衔草而飞,本该沐风栉雨,以全其节,此华贵之物迷心丧志,实不能受。”那男人眉毛一挑道:“朋友何故自矜,此去应天路途遥远,坎坷万千,这畜生定能助朋友一臂之力。”说完打个响指,只听屋外数匹骏马不住嘶鸣,马蹄争相踢踏,声震四野。那青年听声轩眉一竖,陡然生了一股豪气,抬头迎向那男子目光,凛然道:“大丈夫立世存身,岂惧风雪阻隔,前路纵有坎坷,沈某视之亦如坦途。”
  说完收拾行装,甩脱那男子,起身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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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01 14:56:19
  尚未转身,便觉胸间剧痛,一口气上不来,便头昏眼花,再也支撑不住,又软软坐了下来。那男子眉毛一挑,捏住那男子脉腕,片刻皱眉道:“外感风寒,肺气壅滞,兼脉浮而无力,中气亏乏,不能内守,此是外邪入体,阳气外脱之像。”片刻沉吟道:“公子若不早治,恐怕有性命之忧。”
  那青年闻言眉头皱起,暗道不妙,正无计可施间,那男子道:“此间五十里开外,昌平府外有一间庆寿寺,那里主持道衍大和尚乃是在下故旧,那和尚颇通医理,有华佗之术,我见你有高才,不愿见你无端丧了性命,你乘我马去,他认得此畜生,看我薄面,定会救你性命。”那青年此刻胸间更添痛楚,好似有一条小虫般在心肺处撕咬,想出言婉谢,却已说不出话来。
  只微微摇头,却是满脸冷汗。那男子见状讥笑道:“公子休要虚伪不真,我此番要出关,不能护送你去,你快收拾行装,我有一识途老马,只管驼你去治病。”说着甩下几两银子,携了那青年出门,将他缚在马上,出手在马背上一拍,那马吃痛,腾开四蹄,向关门驰去。
  那男子再看那关门,却不知何时已打开了一条窄隙。骏马一闪而没,穿门而去。不多时,那关门便脂溜溜的又关了。
  此刻天地间的风也歇住了脚,雪虽大,但也比之前从容许多,唯天地间的白,愈加的刺眼,来时的痕迹全遮去了,万籁现出一片祥和阒静。那男子束身立在雪中,目光迷离,暗道:“此招颇险,万不要出差错才是。”转身面向关外,目光中的迷态消散,取而代之的确是一股决绝之意。
  大雪依旧从容的自九天落下凡尘,映得半边夜空惨白非常。一顶暖轿悄悄出了北平府,一路向西行去。抬轿的是两名青衣男子,身量颇长,步子又整又快,小轿掠过雪地,竟丝毫不留痕迹。
  不大会,两人抬着小轿一路转至一小庙门前方才落地。当先的轿夫起手轻扣门环,那门片刻开了一道窄缝,一老僧探出头来轻声问道:“可是四爷来了?”话音一落,轿帘后一华服男子掀起一角望向那僧人,及见那僧人目成三角,形如病虎,不觉笑道:“法师深夜唤本藩至此,莫非有好酒消夜?”那僧人忙上前撑起帘子,笑道:“双喜临门,却不知四爷想听哪一喜?”那华服男子闻言面有惊喜,好似不敢相信,瞪了眼睛道:“东西这么快就到了?”那僧人点点头,抢上前掀开轿帘,扶他下轿,亲自开了寺门,引那华服男子入内。
  那华服男子似乎熟知此寺格局,一边解了锦裘,交给随侍小僧,方才的惊喜还挂在眉眼,声音低沉道:“那物件如何?我只闻却未见过。”那僧人道:“莫说四爷没见过,便是如今天下见过此物的,怕也不超此数。”说着伸出一掌,五指分开。那华服男子道:“法师说双喜临门,却不知何喜能与此物件相提并论。”那僧人转过一道游廊道:“楚西山此番行险成事,却喜结善缘,说起来,也与四爷有莫大干系。若是维护好了,当是一把绝世宝刀,意义非凡。”华服男子听他打说了云里雾里,不觉挑眉道:“说来是件神兵利器?”又哂笑道:“本潘却想不出什么刀剑能比得上那物件,莫非龙泉太阿?”
  那僧人摇头不语,华服男子又道:“再说我七八岁上下,遵从父皇之命,在大营里倒是随着常遇春耍过几套拳脚,可惜常遇春仗技自逞,孤身入乱军之中杀敌,却遭暗算,重伤病死,彼时我虽年幼,却从此知天下达道不在此处,便放下了刀剑,这功夫也就荒废了,法师说与我有莫大干系,莫不是要消遣本藩不成?”
  那老僧闻言哈哈大笑道:“沈敬擎的儿子,不知道比那物件如何?我觉得倒更重了几分。”那男子闻言眉头一拧,顿了顿道:“沈魔不是早死在华山了吗,怕有二十年了吧,哪来的子嗣?”那僧人笑道:“沈敬擎当年华山殒命,月容怒而出关,饱受流离,后失了行迹,明教教众苦寻多年也无收获,事实上其间大有波折。”那男子惊诧道:“愿闻其详。”那僧人道:“其实当年华山一战,月容已然怀了沈敬擎的骨肉,出关后多蒙他人照顾,顺利产下一子,后因病去了,才留下那孤儿寄养在当地人家,如今已成人了。”
  男子闻言面有喜色道:“大姐竟然有后?”又疑问道:“法师却如何识的他的身份?”道衍和尚笑道:“沈敬擎相貌在前,月容神态在后,更兼美玉在身,兖州人,姓沈字敬月,不是明子还会是谁?”朱棣倒吸口气,道:“神火令出世了?这东西丢了二十年了罢,又要出乱子了。”道衍和尚笑道:“说起来也是一段故事,四爷可知此子如何落入我寺?”朱棣眉毛一挑道:“愿闻其详。”道衍笑道:“此番我燕将奉命扫北,合着天命落在四爷身上,这才得了那宝贝。可军中人多眼杂,各路豪杰,图谋至宝。西山得了东西,一路驱驰,死了数十兄弟,才逃到居庸关外。奈何各派高手追得紧,这才用计将人分了三路,一路便系在路人身上,又施了点手段在那路人身上,又将他缚在识途老马上,将人宝送到,自己却引人他去,却不知凶吉如何。”朱棣闻言笑道:“莫非那路人便是此子?”道衍点头道:“当是上天授予的意志了。”朱棣闻言哈哈大笑,忽而想起什么,皱眉道:“西山莫要出事才好。”道衍也叹口气,道:“西山最有计谋,袁相士说他寿有九十,现在看来尚有五十年光景,四爷不要挂念。”朱棣点头感叹道:“说起沈敬擎,我便有许多感慨。”一边穿堂过殿,一边备述前情。
  “当年沈敬擎辅佐父皇登极,父王分封将臣,徐达、常遇春仅得授公爵位,父皇独以明王封赏沈敬擎,可见他劳苦功高,后来沈敬擎坚辞不受,诸爵全不要,只以明尊领命,统御江湖群雄,但终究没得善终,死在了华山。”朱棣自语了一阵,又道:“后来明教也被扣了邪党的帽子,为世所不容,自此一干教众星散。因沈与月容情投,月容哀痛,当着姊妹的面在书房闹了父皇,还挨了父皇教训,受了伤。可惜我那时不过十岁上下,月容是大姐,其余兄妹都小他一截,插不上话,月容自此负气出关。后来父皇火气一消便后悔了,私下多次跟后妃提起月容,还特地嘱托芮国公出塞寻找,后来听闻月容去了,着实伤心了一阵。倒不知留下了子嗣。”无端感叹了一回道:“说起来月容虽非亲生,因跟在父皇身边年头久了,最是得父皇宠爱。后来父皇定了天下,道寡称孤,也就渐渐灭了凡念俗情,除月容外,我们亲生子女也极少得他关爱。”一语未毕,惆怅不已。
  原来此人便是当今洪武帝四子,初应天封王,十三年之藩北平的燕王朱棣。那僧人却是俗姓姚,后赐名广孝,祖籍长洲的道衍和尚,现为庆寿寺主持。
  道衍听他讲许多帝王家事从容道来,也有感触,半晌摇头道:“莫问帝王家务事。”叹了一回,接着朱棣话头道:“月容怕圣上责怒于沈敬擎子嗣,便驱散了沈魔一干随从,独自出走塞外,最终落个红颜爱恨自此消。”
  朱棣半晌才问道:“当年沈敬擎一代明尊,含恨陨落,却不知如今谁主明教?”道衍摇头道:“明教自沈敬擎后再无掌舵,万千教众星散,诸多法王各自勾连,图谋尊位,早散了盘子。这些年又多受北七真打压,前几年秋龙门派的周大拙在商州连杀掌火,镇恶两大王法,剩余常胜法王病逝,平等,智慧不知所踪,功德,齐心二法王及一干老人隐而不出,如今明教早不复当年峥嵘。”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01 14:56:58
  朱棣感叹道:“近些年北七真风头可是劲的很那。”闻语颇有不甘。
  道衍点头赞同,说道:“王重阳当年传下道教玄门一脉七支,如今各处开枝散叶,本已星散,可十五年前却出了周大拙这样的天才,匠心独造,把老全真嫡传的手段修补的越发了不得,七派这才又重新拧作一股绳,江湖称为北七真,与道教南庭遥相呼应,北七真中又以龙门派为尊,其余六派团团的绕在周围,这周大拙也不藏私,六派中多有受其点拨得道者,闹的他声望更隆,有好事者更将其与当年明尊相比,称之为魁首,可见一斑。”
  朱棣无端感叹一回,又道:“沈敬擎若不是陨落,怎轮得到他誉撒江湖?”道衍笑道:“当年明尊沈敬擎有武林魁首之称,江北侠义道皆尊沈为领袖,麾下百万教众何等威风,连龙门陈通微,少林子严和尚,莲教余怀昌也尊其号令,父王忌惮其势大难去,才下狠心灭了一干教众。大圣,勤修,信心等法王及一干教众尽皆陨落,不料明尊身死,其余教众竟如此不堪,沦落到几乎声消形匿。”
  朱棣说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明教得势,如今玄门当道,明日却不知是主江湖。”道衍思忖片刻皱褶眉头又道:“按说明教底蕴非凡,远胜今日全真七派,沈敬擎手段更是星空般不可揆度,教内俊杰之才多如牛毛,龙虎之将数不胜数,如今势衰,一干教子怎会甘心?”
  说到此处,朱棣忽而住了脚步,语出含忧道:“中秋时候西山来信,说此番扫征,有一伙人混在军中,神秘的很,使的好像是心经上的手段,却又似是而非,其中一人技法高绝,出手狠辣绝无活口,折了军中不少好手,却不知是不是他?”
  话一出口,道衍如闻惊雷,呆若木鸡,脑中忽想到一极可怕之人,不由驻足,颤声道:“江湖上多少年没有他的名字了,您今不提,我已忘记了。”朱棣忧心重重道:“我也只是猜测,当时我年幼,虽没见过他,却也听过他的凶名,当年明教中沈敬擎一人独高,余子不过得了其一二之术,唯盛赞他得了自家心得十之五六,是当之无愧的明尊坐下第一人,明尊为留神教香火,担心他为己寻仇,便逼他投崖而亡,他素有异志,若是未死,如今二十年江湖怎不见他的名字?”
  道衍遥想当年惨烈一战,叹息道:“元蒙乱华百年,武林一脉尽失薪火,若不是明尊天才独造,怎会有如今江湖的四海传承?洪武爷和他都是上天派来救我中华的大圣人。”想至此处,不觉扼腕叹息,有潸然之感。
  朱棣也感叹道:“古人云三不朽:立德立言立功,如此说沈敬擎配得上半个圣人之名。”
  道衍又道:“若明尊求生,天下能杀他?可他维护一干手足,与那人双双投崖,可只寻到了明尊法身,却不见那人的尸体,江湖多传言他重伤未死,这些年周大拙杀明教遗徒就是存心断他手足,逼他出山,可始终不见其人,若他仍在人世,这等心性定力,图谋定然不小,端得骇人听闻。”
  朱棣思忖半晌,也想不透彻,道:“此非达道,即使如明尊,也为手足所困,情爱所伤,落得身死道消。此凡念俗情,来去由他的,我是无心挂怀。”朗声笑了起来,含着吞天咽地的豪气,现出枭雄本色。
  道衍望着朱棣,眼底挂着一丝敬重,不愿多谈,换了话头道:“如今嫡长暗弱,四方强藩各有图谋,与各门派多有勾结,独我燕地无刀,杀人不快。此番沈敬擎后人落在我家,若他已死,我们诱得几个明教强人,使的好,岂不是把绝世神兵。”
  朱棣点点头,复起身向前,不经意道:“休怕他未死,便是明尊亲至,我也让他低头。不说这些,先见了那宝贝再说。”说话间连穿几重宝殿,转进一处幽静禅房。
  方一落座,道衍便吩咐外面将禅房门窗看死,内里插上门栓,这才快步转入侧室,不多时,捧出一绯红色缎子制成的包裹,小心放在一边香案上。朱棣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一把打开包裹,确是一镶金嵌玉的方匣,朱棣视金玉若粪土,两下打开匣子,才掀开一块黄绸布,陡然看到里面物件,浑身僵直,眼现奇异光彩,胡须抖个不停,半晌才颤声道:“好,好,好。果然是神器。”
  道衍早端一盆温水在一旁伺候,朱棣仔细净了手,又拿软布小心擦干水渍,这才冲那物件深深一拜,暗道一声僭越,这才躬身将那物件从匣子里请了出来,捧在手里,上下端详,满心欢喜。
  半晌,恋恋不舍的将物件放回匣内,郑重的裹好,招呼道:“马和,将此物收好。”片刻,自禅房外转入一青年男子,二十岁上下,身量颇高,龙行虎步,举手投足间带着团掩饰不住的豪气,唯白面无须,竟是位刑余之人。
  道衍见那青年,目中现出欣赏之色,道:“三宝做事周全,行事果决,四爷可以好好栽培一下。”朱棣点头不语。那名唤三宝的太监虽然年幼,却现老成之态,朱棣夸他也不见他喜悦,默然不语,将包裹缚在胸前,这才环胸抱臂退在暗处。
  朱棣这才招呼道衍道:“快快有请明尊后人。”道衍随机吩咐一旁小僧道:“速去请沈公子前来,说老僧备茶水清谈。”那小僧应声便出了禅房,不多时便听屋外脚步声响起,一清朗的声音轻叩门板道:“主持何故相邀?”朱棣闻声起身,开了门亲自引那青年入内。
  待分宾主坐定,朱棣才借着灯火,仔细端详面前之人,半晌才喃喃自语道:“真像。”心中便有了计较。道衍一旁抚须不语。落座的是居庸关门外那跌跤青年,那青年见朱棣端详自己,不知情由,也不敢冒然启齿,只冲道衍打个躬道:“不知主持何故深夜相邀。”道衍忙上前拉起那青年手道:“听小僧说沈公子屋内尚未熄灯,适逢老友临门,备下薄茶,特邀沈公子前来雪夜清谈,以消永夜。却不知病体可否康愈?”又解释道:“日间畅谈颇有进益,不能尽兴,又倾慕才学,心痒难耐,此番有茶酒而无名士,实觉无味,所以只能贸然叨扰了。”说着点头致歉。
  那青年闻言,感激道:“主持妙手回春,在下已然无恙,实是感念非常。说起才学,在下实不敢当,名士更是无从谈起。”说着便要施礼。
  朱棣起身上前托住那青年,顺势拉住他道:“听法师夸赞沈公子学识渊厚,襟抱非常,特恳求法师煎了茶,扫榻以待,以瞻俊颜。”那青年连称不敢。朱棣哈哈大笑道:“在下北平朱四,是此间主持故交,不知公子名讳?”那青年匆忙拱手道:“在下沈文谦,路过贵地,染了风寒,承蒙朋友指点,道衍主持慈悲,在下这才借宝地遮风,主持妙手为在下祛恙,实在是菩萨心肠,罗汉手段。”说着双手合十,面貌庄严。
  朱棣摆摆手,不以为意,问道:“不知公子青春几何,仙乡何处,如今可有功名在身?”那青年见他虽问的唐突,面上却带着慈祥,回答道:“在下年方二十,祖籍山东兖州府,自幼长在关外,略闻圣贤之道,十八年入宣化府学癝生,也不算甚功名。”
  朱棣拉他坐在一边,笑道:“山东齐鲁大地,圣人故里,难怪出了沈公子这样的青年才俊,我见犹爱。”说完抚掌大笑,不住端详沈文谦,眉宇间大有亲近之意。正说话间,一旁小僧提一紫砂壶来,卷起一室清香,又置了茶具,道衍接过茶壶,小心给二人斟满香茗,随即自斟一盏,举杯道:“北地茶多粗浅,二位休要嫌怪才是。”随即做个手势。沈文谦会意,轻托茶盏,鼻翼鼓动,精神一振,随即闭目轻饮一口香茗,只觉一道暖流划过喉间,胸间舒畅,赞道:“好茶!”
  朱棣也轻品一口,笑道:“小人待客以酒,君子待客以茶,前半句我虽不敢苟同,后半句却深以为然,再次谢过法师。”沈文谦也和道:“如今天寒地冻,虽无五静之美,却也有佳客、会心之宜,茶不薄而情更厚,此亦是人生喜事。茶好茶坏,倒是下等人之俗见了。”道衍哈哈大笑道:“沈公子高见,倒是贫僧着相了。”一时三人略作寒暄,朱棣眉目间罩满喜爱之意,半晌才展开话头。
  却听朱棣问沈文谦道:“听法师说沈公子有意南下,治业修学,朱某虽处末流,但向道之心不减,故每闻下里巴人之音,却常慕阳春白雪之调,敢请沈公子以才情示下,开启愚顽。”姿态摆的极低。
  沈文谦闻言,连称谬赞,朱棣这才一吐言辞道:“沈公子自诩读书人,敢问依沈公子所看,我辈读书所为何事?”沈文谦起身至禅房内一神案前,负手望向烛台灯火,正色道:“《大学》开篇有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依沈某所见,此四句落在实处,便是张横渠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朱棣闻言面露喜色,赞道:“好一个为万世开太平,却不知何为太平之道?”沈文谦眉头皱起,似在思索,半晌才道:“太平之道,乃人之道。”朱棣闻言说道:“人如浮草,浅而无知,稍有屈辱便揭杆为寇,略施恩惠就俯首称臣,此望风披靡之辈,怎能将太平国运系在此等人身上。”沈文谦却摇头道:“非是身上,而在心中。”朱棣眉毛一挑,问道:“愿闻其详。”沈文谦望着神像,长叹一声道:“自三代以来,华夏一族久治而乱,乱久入治,历朝历代之结局如咒语般万古不破,终逃不过崩殂之命运,其根源在不安人心,难安天下,所谓天下之治乱,乃人心之治乱,人心治,而天下平,人心乱,而九州崩。”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01 14:57:39
  朱棣闻言心中颇不以为意,面上却也露出异样神色道:“此见颇有独造,却问公子当何以安人之心?”沈文谦道:“兴圣贤之教施于宇内,播仁义之光泽被苍穹,使礼法行于人世,道德加诸众生,若如此,则民安世治,族运长久,从此四海再不起恶浪,万山皆朝拜我珠峰。”一语说完,已是神情激荡,面色潮红。
  朱棣抚掌称赞,继而追问道:“好一个万山朝拜我珠峰,如何播仁义,兴道德?”沈文谦面有痛苦之色,半晌方缓缓道:“我族前有秦皇焚书坑儒,后有五胡乱华,前朝蒙元又使我中华遭难百年,其罪非是杀我族人,祸我家园,实是灭我文脉,荼毒我人心。所以,依在下看来,当首兴文脉,再扶人心。”朱棣道:“何为文脉?”沈文谦道:“圣人立志传言,其下自有继承,九州虽然屡经乱世,但读书一脉薪尽火传,这种子在乱世隐而坚韧,处盛世则光照千古,前有云长、诸葛,中有魏征、房玄龄,后有岳飞、文天祥,或施济当时,或名垂后世,此人心之所系,文脉之所在。”朱棣不以为然道:“关公、武侯为银河星辰,三国魏武则如中天日月,星辰再美终究不能与日月争辉;又若非唐太宗雄才大略,睥睨四海,有山岳般的心胸,岂能成魏征、房杜之美名?我看太宗可为广厦,这些读书人不过檐下安身的鸟雀。再说岳飞、文山之辈,与成吉思汗百年不出的绝世天骄,那是万万不能相比的。”
  沈文谦听他之语,也皱起眉头,似陷入沉思,半晌才摇摇头道:“你说的不对。”朱棣哈哈大笑道:“我何错之有?若是文脉有如此力量,文天祥若如何不能抵御强寇,安我神州,以致神器遭窃,山河日月为之蒙尘失光。”说着盯着沈文谦,后者虽背着身,却如芒在背。
  沈文谦摇头道:“文天祥乃赵宋之瑞,华夏之节,民族之气,若无他一片丹心照耀,则中华永罩万古之黑,怎会有开日月之明。”叹了口气道:“我说的文脉,乃是读书人传下的一道精神罢了,不在当代,利在千秋。”
  朱棣闻言冷笑道:“文天祥你觉可敬,我当他迂腐,更有陆秀夫崖山负帝投海,数十万军民慨然随之,不知为灭寇留有为之身,愚蠢殉国,我不惜赵宋灭家,唯恨鞑子窃国,如此看,陆秀夫可称民族罪人。”
  沈文谦听了登时怒起心头,心中喊道:“若无文天祥,安有朱元璋。”但落在口边,却道:“十万军民非为殉国,实是殉道。”说着眼泪便流了出来,一时心神摇晃,许久才低声喃喃道:“终宋一朝,乃是读书人最好的时代,可惜不能回去了。”
  朱棣听他语慕前朝,也不生气,道:“就依公子之言,文脉乃安天下之要,却不知如何兴之?”沈文谦闻言:“我才疏学浅,怎配妄言一个兴字,若此生能汇编古来圣人之志,集叙前代贤达美行,集而成一部不世之大典,永世传习,教化人心。也算为文脉传一把薪火,如此,死而无憾了。”说着目现其光,有迷离之态。朱棣闻言笑道:“此事雄心虽大,但不倾天下千万读书人之力,殊难成事,一人如何为之,再说此穷经皓首之事,虽利千秋,却穷于当代,不是当代读书人的追求。”沈文谦诧异问道:“却不知朱先生以为甚么才是读书人的追求?”
  朱棣起身踱步,笑道:“沈公子不闻: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又道:“依朱某看来,大丈夫生身立命,所求不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说着手指蘸起杯中茶水在桌子重重写下三字,沈文谦向前一望,却是大大的三个字:平天下。
  写罢一甩袖子,笑道:“沈公子安万代千秋之雄心虽大,然实在缥缈无踪,我求的是修治家国而平当世,这才是当代读书人的追求。”
  沈文谦目光落在朱棣写的三个大字上,望着此三字,只觉雄浑的豪气腾在心间,周身热血上涌,一颗心仿佛跳将出来,想要应和,却无从说起。朱棣双目微张,不住打量沈文谦,似有祈盼之意。一旁道衍击节赞叹道:“朱四爷有鸿鹄之志,可喜可叹,我辈虽有不及,自比燕雀,但瞻仰鸿鹄还是有痴心的。”说完满上一杯茶水,一饮而尽。朱棣出口道:“纵意平生茶作酒,日月之下我为峰。”不禁纵情大笑,露出狂态,一时意动神摇。沈文谦望着二人,也举杯一饮而尽,心念殷切道:“朱先生既有此远志,何不与在下同赴应天,为天下谋福祉。”
  朱棣闻言哈哈大笑,目现异光,随即缓缓起身,面向南方低语道:“应天非我福地,我朱四就在这北平,让我生民永乐。”
  道衍也起身望着朱棣背影,目光深远,久久不语。朱棣沉吟片刻,忽招手喝道:“取我宝刀。”语落便有一侍从捧过佩刀,交予朱棣,朱棣拔刀出鞘,旋身而起,跃至门外,在院中腾身而舞。舞至兴起处,不禁纵声歌道:“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烛龙栖寒门,光耀犹旦开。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沈文谦闻歌而起,奔至禅房外,只见那雪下的愈加大了,漫天瑞雪将朱棣团团围住,隐去了身形,来时白茫茫一片的雪面,早是一片狼藉
  沈文谦正看得出神,半晌忽闻一声高喝:“什么人。”沈文谦闻言循声望去,却见三宝太监虎目圆睁,望向远处。沈文谦扭头去看,却见四下阒静,野庙院墙高深,望不到一人。朱棣闻言也收了拳脚,持刀在手,四下张望。
  忽听一声渺不可闻的叹息自高空卷下,夹杂着一低沉声音:“你何必追寻不辍。”朱棣闻言,脸色大变,冲高空喊道:“朱大面子如天,竟把您老从重阳宫中搬了出来。”听语似乎认得来人。
  随见枝梢摇动,一条黑影踏树而来,轻飘飘落在院中,却是个年逾花甲的道人。朱棣望去,见他束发盘髻,面容青枯,一缕胡须养在胸前,颇有出尘之态。朱棣冲他打个了躬,面有愁容道:“您老已是神仙中人,何苦趟这趟浑水。”声音中倒藏了三分惊怒,七分忌惮。那道人望着朱棣,面上罩着痛苦之色,出言问道:“你在燕地过的不好?”朱棣低头视地,不敢看他,默然道:“我非为己求名,实为万民谋利。您老是神明中人,岂懂世间凡俗的执念。”那道人声音转冷道:“你既知是执念,何苦放它不下。”
  朱棣抬头看着他,换了话头道:“中都讲武一别十年,先生风采不减当年。”那道人冷哼道:“你既叫我一声先生,可见还存留了几分人性。”朱棣道:“世间唯草木无情,畜生丧性,先生当年谆谆教诲,我此生不敢或忘。”那道人闻言冷笑道:“当年五子中独属你最有天赋,也唯有你看不上老夫雕虫小技,视江湖好汉如无物,如今怎又说此虚伪之辞。”
  朱棣闻言亦长叹道:“当年轻狂往事,先生就休要提它,如今思来,我已追悔莫及。”那道人问道:“你当年心心念念的达道可是寻到了?”朱棣一脸真诚道:“若先生移驾北平,与我授道谈玄,则我求之达道近矣。”沉吟片刻,笃定道:“若有那日,我定为重阳重修宝殿,为你龙门一派再塑丘祖金身。”
  那道人怒从心起,勃然道:“你不是他老人家,我龙门派孙大愚也不是旧日明尊。”声音中掩不住的失望。朱棣反问他道:“他有何德,能教先生尽心辅佐。”语气中尽是不甘。那道人长叹息道:“历经百年山河碎,盼得一轮丹曦明。你等年轻,不曾尝过那灭族丧邦之苦,岂能知如今日月重造之恩,我敬的是你头上的那一轮日月啊。”一声悲叹,似乎陷入无边痛苦,淌下两行浊泪。
  朱棣听他尽说暗语,语道三分,禅院中众人听的云里雾里,道衍眉头紧锁,沈文谦更是双眼迷茫,不知所然,只觉被卷入偌大的风雪之中,周遭风大雪白,虽睁着眼,却看不清。
  众人糊涂,朱棣自家却心似明镜,痛苦至极,不住摇头,面有不甘道:“总之老大不是继往开来之辈,您老休要多说甚么,我是败家浪荡子,不遭苦痛难回头了。”那道人收泪望着他道:“你真要弃你我恩情于不顾,忍心再见这山河破碎,骨肉分离?”朱棣目光转冷,面上罩着寒霜,道:“您老能寻到此处,西山断然无幸免之理,从你现身那一刻,你我便无恩情。听说龙门派孙大愚一身手段乃你师兄周大拙代师传艺,大拙号称丘处机之下第一人,手段犹在其师陈通微之上,我这些年也多闻他的风采,你得了他的道艺,十年前已是如山高海深,如今十年后再见,更是不可揆度,今番你若为难与我,我自难幸免,但你不能杀我,我有一天定能通达至道,教你知今日糊涂。”
  孙大愚闻言不气不恼,吐出一口浊气道:“竖子不足以言,今天我不为杀人,只为取物。”一指点出,瞬间飘至朱棣身前,直搠向他胸前,欲将他点倒。忽然间劲风袭来,一物直射孙大愚胸膛,孙大愚余光一撇,脸色大变,忽而收手向那物抓住。熟料那物一入手,便嘭得到爆开来,一方匣子自其中滚落在雪中。
  朱棣扭头望去,见是情急间三宝太监舍宝救人,眼中赞赏之意一闪而没,却向地上那方匣子望去。孙大愚又气又好笑,看向三宝太监,骂道:“阳气尽脱的雌人,安敢坏此宝贝。”三宝太监却肩膀一晃,已立在孙大愚身前,豪气尽现,朗声道:“主人贵体万金,你休要碰他一下。”又撇嘴冷笑道:“老重阳的手段,我看也没甚么。”他师从巨手,每在师门,多有耳闻老全真手段高妙,此番得见,便晓深浅,不觉生了轻视之心。
  话音未落,便听一人朗声一笑,初听声音还在院外,笑不两声,其人便已近身,在场几人齐刷刷望去,见一五十岁开外的高颧男子身罩白袍,立在寺墙之下,拍掌赞道:“说的好,老重阳一脉七支,尽皆捧天尊臭脚,拾黄老牙秽的愚徒,如今恬不知耻的附在天子的门下,披着锦衣卫的狗皮,号称什么指挥使,早就没了当年的高妙风姿。”孙大愚望着他,面色大变,脸色难堪道:“莲教黑水坛顾大莲首的鼻子倒是灵的很,这么冷的天也能寻臭而来。”语虽轻佻,心中颇为忌惮。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01 14:58:06
  那高颧男子不理孙大愚,也不望朱棣,只冲三宝太监点点头道:“你这小娃虽是骟人,但一身功夫却十分了得,若有十年,怕天下都要传你大名。”一脸好奇之色。正此时,禅院中又添一胖大和尚,法衣残破,四体污秽,手腕挂一串佛珠,口诵佛号,亦冲三宝太监道:“体内气血如水火交融,周身经络能阴阳变化,外示安逸,内养精神,这功夫修到极致,可是能上仞利天,得果位的,奇怪,奇怪,这功夫和尚从未闻所未闻,当是独创,却不知传你功夫的师傅是谁?”
  又添两人,朱棣面沉如水,道衍和尚面上也挂着隐忧。
  唯三宝太监面无表情,冷眼看着几人不语,只一心维护在朱棣身边。那和尚见他有些定性,暗赞一声,不以为意,转身冲朱棣双手合十道:“和尚来迟了,贵人莫怪。”朱棣心底横生波澜,面上却犹自镇定,面皮堆笑道:“大师面生的很,却不知如何称呼,宝寺何方?”那和尚笑道:“在下禅宗祖庭,嵩山少林寺监院法苦大和尚。”其语颇有狂意。朱棣闻言,不动声色问道:“却不知少林寺的监寺法苦大师此来,可是助我除魔灭道?”
  法苦闻言笑道:“非也非也,和尚此来旨在扶正,而无心诛邪。”说着环望四周众人道:“各位何不放下屠刀,与和尚立地成佛?”
  孙大愚甫见二人,暗呼头疼,心中焦灼,面上却不见惊色,嘲讽道:“你既名法苦,佛法既苦,何不弃佛修真,与我玄门一同证道登仙,也免去几分霍乱人心的罪孽。”
  那高颧男子也笑骂道:“都说和尚假作慈悲,以虚无之辞渡人间伪善之徒,以出世之说教众生忘恩负义,我今见你果是如此,岂不知你等爱慕红尘,迷心丧志,最是虚伪不过。不若入我白莲圣境,修我圣教无上法门。”一时露出傲然之色。
  朱棣情知几人来者不善,立在三宝太监身后,也冷笑道:“都说胖和尚精,瘦道士鬼,白莲子邪,却不知是精能胜鬼,还是邪可灭精?”森然四顾,嘴角含着讥诮。眼睛却觑着地上匣子,心中思忖脱身之计。
  那胖和尚见朱棣出言挑拨,也不点破,哈哈大笑,手指虚点众人道:“今个释道魔三教咸至,各争风流,和尚其实也与贵人存了一般心思。”出口吟道:“问世间何法最妙?道一声我佛慈悲。”又冲朱棣道:“你是贵人,当想个万全法,助我等早分高下,各奔前程。”
  “一说高下,便着了相。不如奉我白莲教,做我教中人,顾某这便带你回教洗心。”高颧男子舌灿雷音,倏然出手,又快又整,五指抓向法苦和尚。原来此人是白莲教五大坛之一的黑水坛大莲首顾经年,江湖略有薄名,他知二人身份,自忖手段不高,但胜在身法高妙,当下便逞技出手。
  法苦见他出手,瞬时黑了面目,喝道:“魔崽子倒会欺负老实人,可惜这次确教你吃苦头。”冷笑了一声,后退数步,避开一抓,拿桩站定,胖瘦一上一下护住中庭,重心向前,背上一条脊骨伸缩抖擞,好似一条腾龙,破背欲飞,胸腹间发出闷雷一般的声响。顾经年出手落空,咦了一声道:“贼和尚竟将易筋经中的雷音之术练到骨髓里去了,了不得,了不得。”
  说着跨前一步,立在法苦和尚身前,将他重心吃住,境相陡变。孙大愚一边望来,只见顾经年束身扑出,立在场中,忽如清风流转,俊逸绝俗,忽而如渊亭岳峙,岿然不动,少时,身上白袍鼓胀开来,望过去整个人化入雪天,竟然松松融融的空了。
  法苦和尚被他逼到身前,陡然失去重心,闪电向后倒去,出手在地上一拍,身似弩弓,手上佛珠卷向顾经年,脚下亦如风卷地,似马疾蹄,闪电般撩向顾经年裆部,便要发劲。顾经年见他身子虽然肥胖,但是骨肉却又活又整,笑着侧身微跨一步。出手在他上一磕,法苦和尚陡觉浑身好似电击般一抖,气血一滞,浑身筋骨散了一样,手背在顾经年小腹下抹了一把,跌飞出去,滚了几滚,手中珠链断开来,粒粒佛珠滚入雪中。法苦一招飞出,忽而浑身打个机灵,腾身而起,肩膀抖动,一束一展,便整活了劲,欲再出手。顾经年气血沸腾,面色变紫,片刻口吐浊气,脸色阴鸷道:“贼秃驴藏拙害我,自己做不成人事,却施暗手,险些坏了老子卵蛋,当真虚伪。”法苦口诵佛号,哈哈笑道:“阁下驴一样的物件,可是惹祸的根源,和尚欲帮你除此孽根,还你清净之体,阁下不解深衷,反骂和尚虚伪,岂不让人含血喷天。”顾经年口吐秽言道:“驴生狗养的东西,就会卖嘴学舌,等下顾某便帮你净身。”话虽如此,却不动手,心中忌惮非常。
  孙大愚一旁已见深浅,轩眉高挑,淡然道:“和尚使巧,侥幸胜了莲首半招,不是本事,若论真实本领,怕除你少林玄字辈的高僧大德外,法字辈中也就法禅、法性能与顾大莲首放对,你是还差丁点火候,老夫劝你你快回太原,让你家主子派些老货来,否则坏了大事,累及山门。”
  法苦和尚方才交手,外人看来狼狈,其实却已施暗手,让他吃亏,但他深知对方手段不差,又被玄门中人点破虚实,面上颇有些挂不住,一时神情古怪,心中腾起些微愁念,却不做声。
  顾经年扭脸望向孙大愚道:“这些年少林暗弱,世都说夸老全真的手段通天,我俩搭个手如何?”孙大愚闻言,神色淡然道:“久闻白莲教青木坛顾莲首游身之术高妙难言,老夫正欲验明虚实。”向前跨出一步,恭神端立,不闻不见,周身气劲鼓动开合,天地间雪虽大,却不加身。
  顾经年望着他,见他气血归经,周身空灵虚实,虽静立不动,自有一股神意飞腾,跃然而上,面上露出凝重之色。片刻,率先出手挑向他面门,尚未得手,心生异感,如猴捅蜂窝倏然窜后一丈,拿桩站住,冷眼瞅着孙大愚。
  孙大愚冷笑道:“传你这游身之术‘外示安逸,内固精神’,又以‘虚静为体,动作为用’,今日一见,果然不凡,不过你不过只练到幻身,法身不成,不是我对手。”顿了顿冲顾经年与法苦和尚道:“我不杀人,你等速速离去。”
  顾经年闻言脸色难堪,眯着眼睛,游目四望,冲法苦和尚道:“白莲信奉弥勒,也是与你佛陀同出一脉,不若我们结个善缘,先杀了这牛鼻子如何?”法苦和尚闻言道:“以杀证禅,好!”与他四目相视,瞬间生了默契,竟同时腾身而起,向孙大愚逼去。
  顾经年功力毕竟较法苦和尚略胜半筹,蓦地欺到孙大愚身前,右掌拍向孙大愚前胸,孙大愚面罩寒霜,侧身出手来迎,两臂搭上,化劲使出,向侧外横拨,状极写意。顾经年见他不以为意,心中暗怒,暗劲发出,只觉对方手臂软软绵绵,自家力道好似泥牛入海,全无动静,竟不起一丝波澜。
  顾经年心中大惊:“‘刚柔悉化,与道合真’,这厮难杀。”念头闪过,陡生了争胜之心。手臂向外一抖,欲将孙大愚掼出,运劲之下,忽觉对方手臂如棉似絮,竟是不阻不拦,劲势全无,手腕贴随在自己手臂之上,顺势走化,毫不着力。顾经年登时脚下发飘,半边身子竟然空了。念头一转,左手虚手试之,右掌含势欲撤,不料手臂稍退,孙大愚手腕便如影随行,不离不弃,膏药般粘上了自家,竟不能甩脱。眼看便要着了道。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01 14:58:56
  电光火石间,法苦和尚已是飞身纵上,一掌兜向孙大愚顶门,掌至中途,竟含风雷之声。
  孙大愚竟不躲不闪,眼看法苦和尚一掌几乎拍实,孙大愚陡施能为,面上瞬间血红一片,爆喝一声,不啻狮吼,口中一道白气射出,惊得法苦心灯一暗,生怕有失,急忙扭身躲闪,孙大愚瞬间贴上法苦,胯上一蹭,法苦便已飞出数丈外,气血翻腾不休。顾经年闻此厉喝,虽凝神守意,也震得气血沸腾,周身上下如火烧身般,又急又怒,手上却不假思索的一抖,人便横跃而出,甩脱了孙大愚。
  二人血脉翻腾,孙大愚也汗出如浆,数九寒天,周身升腾起雾气。二人面有喜色,知胜之有望,一时气势大增,丝毫不加踟蹰,蹂身而上,三人斗在一处。
  这一斗,吐气成剑直惊得周天雪碎,落脚生莲直踏的玉琼纷飞。顾经年出手无招无式,无拘无束,皆随感而发,法苦和尚也施罗汉手段,出手无情。孙大愚初时清闲神态,犹有余力,十数招换过,也相形见绌,只凝神守中,十招倒有八招都为守式。顾经年越战越勇,尽施幻身之精妙,法苦气势愈强,全倾少林手段。禅院众人看去,开始尚能分辨三人身形,再斗数合,雪浪腾飞,皆失了三人行迹。
  唯三宝太监修道有成,凝神看得清楚,这一看,只见三人如疯如魔:起如龙腾霄汉,身起劲落;落似猛虎扑食,体落神提;进是俊马疾蹄,心源达意;退为纵山灵猴,精巧万端。他师从斯道巨擎,但此时年少,功力尚浅,经验不多,乍逢高手放对,一时看得如痴如醉,手心攥出汗来。
  忽斗片刻,忽听一声极爽朗的笑声传来,一人自游廊外转了进来,口中念念有声道:“借来天公一床被,背沾黄土定风波。却问九州家何在,嘿!回望故乡泪滂沱。”声音洪亮,自九天落下,三人闻言陡然散了身形,各自站定,望向来人,却是一单衣莽丐,赤着双足,丝毫不惧严寒,一脸杂须,面有苦色,带着痴傻之态道:“龙争虎斗,好热闹。”
  顾经年见老丐,不觉失笑道:“齐大头也来趟这趟浑水了?怎派你这傻子来了,你我内斗,岂不让外人捡了便宜。”那老丐见了旧人,登时面有苦色,冲顾经年恭敬做个礼数道:“顾大先生您最是傲视独高,怎也跟我们这等下贱人混在一起,岂不没的玷污了您?”顾经年哈哈大笑,问他:“齐大头派你来争此物,可见势在必得。”那老丐赧然道:“若是其他腌臜泼才,叫花子倒是不怕,可是顾先生在,就是借咱十个胆,也不敢与您老争。”说着连连挠头,颇为难做,半晌脖子一梗道:“但他娘的这物件帮主又催得紧,只能先大义,后私情,事后叫花子把脑袋摘下给您老当酒葫芦便是。”说着露出泼皮神态。
  孙大愚见那老丐滑稽,不觉失笑,说道:“你这外家横练功夫倒是得了几分齐步蟾的真传,可惜仍旧不是老夫对手,贵帮主轻生重义,我素敬之,可惜他不懂惜身自爱,折节自辱与莲教郭靖元互换兰谱,实是让人扼腕,遗笑江湖。”
  那老丐闻言大骂:“放屁!齐帮主乃是我丐帮百代难出的天才,郭圣王也是中兴武林,继往开来的巨匠,两人都是如天上星星一样的人物,你北七真一门全是摧眉折腰,跳梁献丑的蠢货,没资格评判两位老人家。”说话一口浓痰吐在孙大愚脚下,状极粗鲁。
  孙大愚眉头一皱,知不是他两人对手,一时忍辱不语,显出极深城府。
  朱棣望着几人各逞口舌,浑不将自家王公贵胄身份放在眼里,心中生了汹涌浪花,望着那匣子,叹口气道:“这宝贝果然是搅荡乾坤,覆地翻天的神器,此番出世,不知道要葬送多少大好头颅。”说着横眼望着几人冷笑,丝毫不惧几人手段高绝。
  那老丐闻言这才扭脸冲朱棣施礼道:“我等死不足惜,朱先生您万金贵体,请速离去,否则没的污了您眼目,再出什么差池我等就难见君父了。”朱棣看穿几人肺腑,也不理会他虚伪之辞,冷着面孔,双手拢在袖中不语。
  那老丐见他不答,望向顾经年,面有难堪,转头瞥了孙大愚一眼,又自忖不是他对手,场面复杂,一时也有些躁意,不知如何破解。法苦和尚却心思一转,冲孙大愚道;“白莲子与丐帮蛇鼠同窝,说不得,你我要联手行事了。”竟有意与龙门派结盟。
  孙大愚自视甚高,闻言本欲拒绝,却又颇为忌惮那老丐,思忖片刻,敛了傲意道:“如此,也好!”法苦眼睛一亮,叫一声:“天助你我!”一跃至孙大愚身前,望着顾经年与老丐两人。
  那老丐登时三尸神暴跳,骂道:“和尚向盛背衰,灭心丧志,叫花子第一个灭了你。”按耐不住,脚下搓起雪浪,一瞬至法苦和尚身前,出手向他捣去。
  其余两人也相视一望,纷乱出手,各自相搏,半晌,搅的偌大的禅院玉琼纷飞,朱棣等人皆不得近身。正厮斗间,忽见数点寒星射向四人,四人各自怪叫,向后跌落在地,待雪浪落定时,却见四人肩头各插一根枯枝,血流如注。
  法苦和尚伤得最重,四下望去,脸色大变道:“是那人来了。”脸色铁青,罩了一层死气,狠狠望着地上地上匣子一眼,面有不甘。顾经年也如丧考妣,嘿了一身,痛心道:“你既然不念旧情,我圣教早晚降你。”腾身跃过院墙而去。
  话音方落,法苦和尚也捂着伤处,随顾经年去了。只孙大愚与那老丐跌坐雪中,面如死灰。半晌那老丐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起身腾上墙头,消失无踪。孙大愚孤身一人,这才望见一个黑袍蒙面人手扶院内一棵枯树立住身形,无声无息。孙大愚跌坐在地,目光落在那人下身,面露恨意道:“又是你这瘸子,你究竟是不是司马星徽?”
  甫一喊出这名字,朱棣与道衍都面色一变,露出惊惧表情,连三宝太监似也听过此人凶名,面色转白。那蒙面人直若不闻,缓慢向朱棣走去,走路间一瘸一拐,似乎腿有暗疾。朱棣匆忙弯腰,欲将那匣子抱在怀中,那蒙面人声音嘶哑,低声道:“别动,否则我杀了你。”也不见他动作,便有一物射在匣旁,遇雪炸开,朱棣狼狈后退,目有惊慌。
  孙大愚见他出手,更加确信蒙面人身份,恨恨道:“不管你是否是他,你杀我遇仙派马师弟,便是我玄门罪人,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北七真也会追杀你到底,教你挫骨扬灰。”那蒙面人说道:“呱躁。”一步跨至孙大愚身前,伸手朝他胸腹间一按,孙大愚不及反应,须臾间面如涂丹,喷出一口心头之血,尖叫出声道:“你竟然使邪技断我心脉,你……”手臂扬起,指向那蒙面人,面目皆是灰烬。
  那蒙面人张嘴哑然一笑道:“老重阳传下一门七派,除了龙门派周大拙与随山派王道宗有一两式似可入目,其余皆是粪坑里的翘楚,废物堆中的状元,杀你都嫌脏了我手。”声音缥缈难觅,让人听不真实,似是有意隐藏。
  孙大愚似遭羞辱,跌坐雪地中,如疯如狂道:“我全真自重阳祖师开宗以来,便是武林的北斗泰山,连当年明尊都夸老全真手段奇绝,你算什么东西,竟敢目无玄门,杀我传人,废我心脉,我今日若是不死,早晚要看你死在我玄门刀剑之下。”
  那蒙面人闻言倒失声笑了起来道;“听说你玄门出了个周大拙,还说他代师传艺教出大愚、大愆两位师弟,江湖上也博了些虚名,我今一看,果真是虚名无实,一身的杂耍手段还脱不去陈通微腔子里虚皮假肉。”又朗声道:“今且寄下你项上人头,回去告诉周大拙,我早晚必上你玄门,灭绝老重阳的传承。”
  孙大愚凄声道:“孙大愚记你今日恩赐,望你不要食言,山高路远,你我来日再见。”挣扎起身,连滚带爬去了。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01 14:59:38
  这一阵闹,天地间的雪也歇住了,高天挂起一轮冷月。只剩朱棣、沈文谦几人立在禅院中,朱棣见他吓退几人,又出手伤了玄门宿老,脊背窜出冷汗,想起旧日传闻,心中愈添惶恐,生怕再施辣手,捧着他道:“阁下二十年不履江湖,如今神功大成,更胜往昔,正是再建功业的好时候。”那蒙面人这才正视朱棣,见他虽然惧怕,但却不矜不庄,颇能自持,哂笑道:“江湖都传你也是非久居人下之辈,今日一见,犹胜闻名,可惜却投错了胎,早晚要随姓朱一起被杀个干净。”言语间对朱氏一族深怀恨意。
  朱棣闻言心头一颤,见他虽然跛脚,却身量颇高,龙行虎步,一时心惊肉跳,又抬头看他面容,正迎上他双眼,目中似有冷电射出,直逼神宫,登时汗如出浆,脑中发空,半晌才强打起精神,说道:“二十年前天下已传你大名,如今思来,犹如雷贯耳,心向往之,您又何必屈身自苦,不知江湖还有什么能让您法目青垂。”那蒙面人厉声道:“江湖量小,我覆手既灭,怎能容得下我翻腾?此来不过追债罢了。”朱棣沉下脸,警觉道:“我朱氏一族何曽欠过贵人的债?”那蒙面人桀桀冷笑,瞪眼道:“你父子欠我一个日月江山。”话一出口,便有一道犀利的电光射射入朱棣双眸,他贵为王公,也觉胆裂魂飞,不由自主向后跌倒。
  三宝太监纵身向前扶住朱棣,将他护在身前,望着那蒙面人,颇有些魂不守舍。那蒙面人收了恼恨之心,望着三宝太监道:“你这是老邋遢的手段吧,我三年前跟他交过手,的确是扫空万古的宗师。”三宝太监吃惊道:“您认得老师?”那蒙面人点点头道:“侥幸在他手下撑得三招不败,索性未吃大亏。”三宝太监闻言心中波涛汹涌,眉宇间含着一团忌惮,谨慎道:“您和老师搭过手了?”蒙面人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笑道:“我答应过他,不伤他传人,我不害你性命,也不害他性命。”说着伸手指向朱棣。
  三宝太监惊心落地,松了口气,皱眉道:“老师他还好吗?”蒙面人不答,反若有所思的盯着他道:“你心脉逆转,骨肉畸形,他的手段倒练歪了七分,幸亏你自宫保命,却也让你找到一条捷径,可惜终究不能成为完人。”话一出口,又道:“你跟他学了不久吧?”三宝太监被他说破自家短处,虽然恼怒,却不敢发作,面无表情道:“我只在老师身边学了一年不到,无奈天赋太浅,终究不能尽得老师法传。”蒙面人笑道:“你休自谦,一年有如此成就,殊为难得,亏的你天赋异禀,又遇上他高出江湖一大截的手段,否则断难成就今日功夫。”三宝太监见他虽然身残,但自有一股威严,更兼神功在身,谈吐不凡,心思活泛起来,半晌斗胆抱拳道:“阁下乃江湖一等一的人物,马和既敬且佩,主人恩施燕赵,泽被三军,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以您的手段,若能随明主,行大事,何愁不能彪炳后世。”
  那蒙面人哈哈大笑,以手指他道:“你这小儿乱点鸳鸯,倒为我指派起主人来了。”忽然目中现出傲意,一双电目射向朱棣,眉梢一挑道:“我且问你,这天下,可有人配我的主人?”朱棣骇于他的神威,面上窘迫,说不出话来。
  那蒙面人端详他许久,才意兴阑珊道:“何必与你等多说甚么。”摇摇头,脚尖一勾,将那匣子挑起,放在手心,转身欲行。
  才一转身,朱棣喘着粗气,喊道:“阁下且慢!”那蒙面人扭脸道:“你欺我不敢杀你?”朱棣强压住惧意,摇头道:“有人可做你主人。”那蒙面人不禁动怒,展臂如翼,抓起三宝太监抛向一边,使那匣子抵住朱棣下颚,森然道:“今天你不让我满意,说不得我便要屠龙子龙孙了。”
  朱棣何曾受过如此屈辱,骤感心悲,闭目道:“沈敬擎的儿子,可否做你主人?”伸手指向一旁的痴傻青年。那蒙面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面露惊色,随即转喜,飘身如电,一手托着匣子,一手擎住沈文谦,问道:“你是沈敬擎后人?”眸子中现出杀机。沈文谦连番遭遇,已是让他心溃神迷,如今陡然被制,面对蒙面人森然杀意,只得麻木茫然摇头,心神已是迷失了。
  朱棣逃得生天,犹自心悸,指着沈文谦道:“他有神火令在身。”道衍闻言心中横生波澜,一颗心狂跳不止。那蒙面人也面有喜色,饶是他神功已成,也不觉心海翻腾,一把扯出沈文谦脖间一块温暖玉牌,眼睛放出光芒,颤声道:“果然是真东西。”电目又射向沈文谦,喝道:“明王心经在何处。”沈文谦被他摄住魂魄,口不能言。那蒙面人幡然醒悟,笑道:“你一介凡夫,岂能挡这大光明如意伏心法之威。”语气也转温和,将他放下,拉住他衣袍道:“心经在何处,那东西你拿了没用。”
  沈文谦见他瞳孔骇人,强忍着惧意,喘息摇头道:“甚么心经,我不知道。”那蒙面人见他神态痴傻,不像作假,皱眉道:“你是明尊后人,怎会没有心经。”说着回身又擒住朱棣脉腕,喝道:“说起来,他还是你外甥,你定知明王心经藏在何处。”朱棣被他几番制住,已知江湖人士手段奇高,出手绝无顾忌,惨笑一声道:“阁下明察,我这外甥也才是今天第一次见着,至于甚么心经,我也不知,再说我心思不在江湖,您慧眼如炬,定能自辨。”
  那蒙面人盯住朱棣,眸子中泛出紫意,一一扫过众人,众人被他目光扫过,如受鞭打,都扛不住那骇人的紫意,均不由低下头,唯三宝太监扭头望向他处,强自镇定。
  那蒙面人望着几人冷笑道:“休打心经主义,否则纵是龙子王孙,我也将他扒皮抽筋。”又拉过沈文谦,两道紫电再次射出,问道:“你母亲可还在世?”沈文谦似未回神,闻言露出背色,茫然摇头。那蒙面人又道:“可有其他亲朋?”沈文谦摇头不语。那蒙面人现出躁意,强自压住怒火道:“你父母可有东西遗赠与你?”沈文谦呆了一呆,随即茫然扭向身后另一间禅房。
  那蒙面人见状怪叫一声,飞身入室,少时又回身至院中,手中却多了一麻布包裹,问道:“这可是你行囊?”沈文谦点点头。蒙面人手上一抖,包裹便解开来,里面物件哗啦啦落了一地。那蒙面人也顾不上其他,俯下身子扒拉起来。
  翻腾半晌,发现包裹内除了一方砚台、几杆纸笔与线装书籍之外,便是一些破旧的换洗衣衫,几块散碎银两,其他却无它物。那蒙面人冷眼望向沈文谦,问道:“可还有其他物件?”沈文谦只是摇头。那蒙面人露出躁意,少时也没良策,冷着眼瞧在场几人,也未发现破绽,少时按耐不住灼情,一身长啸,声动云霄。
  沈文谦离他最近,只觉耳膜鼓动,一翻眼睛,晕倒在地,那蒙面人灼情略缓,俯下身子收拾了包裹,将那匣子也与纸笔裹在一处,一样不少的全部包好,冲朱棣冷笑一声,森然道;“贵人保重,来日再见。”说着施一礼数,携了沈文谦,纵身而去。
  几人来去如风,前后不过小半时辰的功夫,朱棣悲喜交加,又遭遇了场惊吓,此刻如死了一回般。冒了一身的冷汗,被风一吹便凉了下来,冷气直往骨缝里钻,不觉浑身抖若筛糠,道衍看时,已是面若白纸,浑噩欲倒。忙招呼三宝太监将朱棣扶入内室,换了衣裳,又紧熬了两碗姜汤给他灌下。朱棣这才回了魂,泛紫的嘴唇哆嗦了半晌,才说出几个字道:“以武犯禁,我今知矣。”。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06 21:37:58
  第二章 风雨运河
  那蒙面人携了沈文谦连夜南下不歇,脚步颇快,行至次日午时,已至三岔口海津镇。三岔口为南、北运河与海河交叉,金代设市于此,旧称直沽寨,元朝设海津镇,洪武开国后又承平日久,繁华更胜往昔,成了万商辐辏之地,千樯集汇之所,是拱卫北平的军事重镇和全国漕粮转运中心。
  此时正值晌午,那蒙面男子裹着沈文谦进了镇子,此刻街上还炊烟尚未散尽,天地间飘着烟火清香,那人立在镇口,游目望去,见一条长街贴着运河水蜿蜒而立,长十余里,两旁客货云集,虽然正值隆冬,河面却未结冰,十余丈宽的河面上泊满了航船,却因临近年根,都闲了下来。
  那人视繁华如过眼云烟,也不理会,见沈文谦犹自未醒,兼一夜未歇,也不曾进食,饶他神功盖世,行了一夜的雪路,此刻也露出疲态,当下进了镇子,寻了一处颇见气派的酒铺,携着沈文谦坐了,唤来小二切了些吃食。
  饭菜上桌,那蒙面人才摘了伪装,现出一副苍老面容,只见他五岳隆满,鹰眼丰唇,下巴四周齐整的细密短须,已是尽染清霜,却也是副好相貌。那蒙面男子又翻出包裹,将里面东西倒在桌上,逐一查验,连几本线装书都一一翻阅,不见端倪,当下又露出躁意,匆忙吃了几口饭菜,便扔下碗筷,没了食欲。出手在沈文谦身上揉了几把,将他弄醒,冷声问道:“我且问你,你将明王心经藏在了何处?”
  沈文谦被他一望,心中打个哆嗦,吃力摇摇头,几经折腾,已是没了说话力气。蒙面人如何肯信,见他不答,当下冷笑一声道:“嘴巴倒是硬,教你知道我的手段。”伸手在他小腹一点,一侧身子,沈文谦哇的一声,竟然吐出一口秽物,腹内如翻江倒海般,随即整个人弓成虾米,滚到地上,肠胃抽搐,竟然吐个不停。吐不几口,胃内积食已尽,再吐已是黄水,仍觉有手在肠胃间抓挠一般,竟几乎将心肺也吐了出来。
  不片刻,吐出的胆汁已是挂着血丝,整个人身疲力尽,奄奄一息。此刻堂中客人都跑个精光,店内小二早被他摄住心神,远远望来,不敢向前。那人一脚踢在沈文谦身上,笑道:“都说虎父无犬儿,今见你,我才知此言欺世。”沈文谦挨了一脚,胃中痛楚略缓,挣扎着起身坐在地上,半晌才有力气说道:“你说的甚么明王心经,我实不知。”那人冷笑道:“沈敬擎一生心血都在那几章明王心经上,他一生最为得意,你说他未留传承,我可不信,定然是你苦头吃少了,不肯张嘴。”一脚轻轻印在他胸口,沈文谦登时躺倒,七窍中喷出血线,洒了一地,着脚处衣衫尽碎,皮肤皲裂开来,血流如注,少时,便成了血人。
  那人见他躺在地上,已是不堪折磨,也皱起眉头,面上阴晴不定,须臾将他点晕,又携了他,出了酒肆,竟无人敢拦。
  那人饥肠略缓,精神正旺,健步如飞,少时便至运河边渡口,此时虽然天寒地冻,却未封河,那男子立在河岸上,望见河中停了一艘沙船,也不踟蹰,脚尖一点,便飞起数丈,落下时已在船头。将沈文谦扔在船板上,踱步进了船舱,冲一青年道:“你可是船家?”
  那青年身宽体胖,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正围着火盆取暖,见生人闯入,吃了一惊,抬头问道:“我未靠岸,你是飞过来的?”又冷眼撇着他道:“却不知足下何人,有何贵干?”那人摸出一锭银子,扔在他怀中道:“我欲南下,你这便启程。”那青年掂了掂银子,咕哝着道:“咱这是运粮的船,可不载人。”连连摆手。
  那人一把擒住他,将他举在半空,森然道:“若想活命,即刻启程,十日若不过淮水,我将你活剐了。”说着手上用力,那青年惨叫出声。忍着剧痛嚷道:“您这是不讲道理,现在风向不对,又无船工,淮水据此两千里之遥,您要我十日赶到,莫不如要了我的命。”又道:“您要真的着急,何必走水道,陆路许是能快点。”
  那人闻言狞笑道:“大雪封路,人走尚且艰难,何况马车,不如我骑你南下?”那青年忙摆手道:“我这身材,走路都要喘,更别说驮着您千金贵体了。”那人厉声道:“那便休要啰嗦。”说着将那青年抛在地上,跃出舱去。
  不多时,便又折身回到船头,手里拎了两个丐汉一样的汉子,鼻青脸肿,哭喊不停。那人也不理会,点倒在地,折身复去,几番来回,船头躺了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丐汉。那青年闻声从舱室中露出头来,正望见他一手拎了一老妇,一肩扛了七八袋米面,摞的如小山一般,轻飘飘从岸上飞身落到眼前,倒吸口冷气,啧啧称奇。
  又见身边躺了十几人,登时叫苦道:“您这是害我啊。”那人冷声道:“休要多说,万事俱备,这便开船吧。”说着洒下一把散碎银两在众丐汉手边。地上躺的众人本就本地闲散丐汉,此刻见到白花花的银子,顾不得疼痛,扑上去哄抢,少时便因不均,扭打在一处。
  那人见场面乱成一团,更添恼怒,伸手弹指如电,点在当先几丐汉身上,被点着登时动弹不得,那人又夺过一丐汉手中银两,两指一捻,登时碾成银饼,冷笑道:“谁若再吵,便如此物。”众人见他这一手骇人功夫,都惊出冷汗,伏地颤抖。
  那青年见他神功盖世,也是丧胆,不敢反抗。那人已树威严,才满意道:“一炷香功夫,这船要是不动,我将你等全部丢下河去喂王八。”说着裹住沈文谦,进了舱室。
  那人将沈文谦仍在角落,盘腿坐在席上,闭目养神。半晌,那船开动起来,缓缓破浪南下,那青年才连滚带爬的钻进了舱室,望着那男子,唉声叹气:“足下倒是遂了愿,可我我已接了月底的一趟差事,定金都收了,这下毁约,以后可难在这运河上立足了。”连连拍手,颇为痛苦。那男子冷声道:“浅识小儿,你若把这趟差事办好,我倒可以在阴九龄那里给你寻个出身。”那青年闻言神色陡变,惊奇道:“您认识漕帮掌舵龙头?”那男人道:“算是有些交情。”那青年随即苦着脸道:“您老人家菩萨心肠,见到漕帮掌舵万万要帮在下美言几句,否则以后坏了招牌,连吃饭都难。”
  那人不置可否,随即闭目不语,那青年也不敢多言,讪讪退下。船行颇快,到晚间,已近沧州境,那人这才起身,黑暗中双目如电,望见沈文谦犹自昏迷不醒,出手将他点醒,继续逼问心经下落,少不得又是一通折磨,沈文谦已是久未进食,如何经受起他通天手段,不大会便是遍体鳞伤,衣衫沾满污血。
  那人间心经仍无头绪,怒意盈天,招呼那青年入内,那青年闻言滚着进来,那人道:“你去取了绳子,将他下在水里,不到一炷香功夫,我把你也放进去。”那青年望见沈文谦遍体污秽,气若游丝,登时惊了面孔,斜着瞄了他一眼,摆手道:“这可使不得,我自幼喝这运河水长大的,这腊月的水最吃人不吐骨头,别说他这副模样,便是铁打的汉子,沾了这水,也要脱去一层皮。”
  那人勃然大怒,展臂如猿,一把擒住那青年脖颈,冷声道:“你且告诉我你是有三头还是有六臂,敢与我讨价还价。”那青年面色痛苦,头晃手摇道:“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冒犯您老人家天威,可是这……”一语未必,陡觉颈间又紧了三分,一句话说不出来,脸上涨成紫色。一双大眼布满惊意,望着那人,连连点头。
  那人满意的点点头,这才负手而出,立在船头,望着两岸景色,面色阴沉。不大会功夫,那青年气喘吁吁的拖着沈文谦立在他身边,脚上绑着麻绳,小心试探道:“您老真铁心要放他去见阎王?”咽了口吐沫又道:“这可是犯法的事啊。”那人冷笑道:“我命由天,王国法度岂能奈我何?”那青年又小心道:“您老是贵人,法需不能困住您,但您也说天生万物不容易,您老也需念着老天这点恩情,多撒慈悲,体恤咱悲苦众生不是。”
  那人闻他吹捧自家,也不见悲喜,冷冷道:“老天若有眼,便不会让我落魄二十年,早晚有一天,我要将这天也翻了去。”说着现出癫狂神态,仰望苍穹冷笑。
  那青年见他口出狂言,登时苦着脸带着哭腔道:“知道您老是天上神仙一样的人物,可您老可别说这样的话,您今若真丢他下去,他可真是要去找阎王报道,活不成啦。”那人冷笑道:“我要他活,他便不会死。”那青年闻言仍不甘心道:“他看样子是个读书人,身子文弱,这要下河走一遭,便是不死,也要生了痨病,活不长久。”那人扭脸望向他,目光如电,那青年被他一望,心神失守,半晌才点点头道:“您老说甚么就是甚么。”说着转身冲沈文谦拜了几拜,默念有词道:“您要真有三长两短,可别怪钱满楼辣手,我实在是迫不得已。”沈文谦知自难幸免,摇头苦笑,虚弱道:“连累您了。”那青年名叫钱满楼,此刻望见他脸色苍白,犹不失礼数,眼眶一热,扭过头不去看他,半晌,才咬了牙将绳索拴在船舷上,搬起沈文谦,噗通一声,头下脚上的被推入运河中。
  沈文谦本就神昏意迷,陡然落入河水中,冷水一激,自头皮向下,浑身好似炸开一样,被铁篦子刷了一遍,不自觉挣扎起来。不过数十息功夫,便已是灌了一肚子冰冷河水,肠胃间的一丝热气,便也消耗殆尽。天地间的最寒冷气,如匕首般,打着旋的往沈文谦骨髓里钻,不过数十息功夫,便已是面目扭曲,濒临死境。
  钱满楼望着他在水中沉浮,现出人死前最悲惨的境遇,心惊肉跳,几乎将年轻人的胆气骇破,扭脸不敢再看。那人却似,只负手而立,望着沈文谦翻起的水花,面无表情。
  待到水花平息,那人才示意收起绳索,钱满楼才奋力将沈文谦拉出水面,此刻沈文谦已是身体僵直,没了呼吸。那青年口眼歪斜道:“钱某害了一条性命。”那人却冷笑不语,出手在沈文谦身上点了几下,片刻,沈文谦哇的吐出河水,竟从鬼门关又逃了回来。
作者:故影惊鸿 时间:2017-01-07 00:36:42
  不错,文笔相对古朴,有点传统武侠的意思,会追下去楼主加油!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07 02:20:37
  @故影惊鸿 8楼 2017-01-07 00:36:00

  不错,文笔相对古朴,有点传统武侠的意思,会追下去楼主加油!
  —————————————————
  谢谢,您是这么天来第一个回复的,感激不尽,会继续写下去的!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08 00:42:04
  那人冷冷问道:“你且告诉我,东西被你放在了何处?”沈文谦猝被冷水所激,此刻寒气攻心,体内毒楚万状,已是不能言语,紧锁牙关摇头。那人冷笑一声,亲自拎起绳索,又将沈文谦丢进运河之中,这次落水,只翻出几个水花,水中便再无声息,半晌,那人将他再度捞出,见他已是气若游丝,怕出变故,出手在他身上做了些手段,这才吊住一口气息,催他回神。这才揪住他衣领,发声询问,沈文谦虽然转醒,却是口眼歪斜,没了反应。
  那人见他已是不堪折磨,冲钱满楼道;“你速安排那老妇去煮一碗粥,喂他吃了,明日早起,再把他给我放下去。”说着回身入舱。钱满楼见他离去,暗松口气,匆忙解了沈文谦绳索,将他背到船尾货棚内,棚内本有一处矮铺,胡乱铺了床脏乱被褥,钱满楼顾不得其他,几下脱了上衣,见他胸口皮开肉绽,一片血污,即使铮铮铁汉,望来也觉触目惊心,钱满楼心中惊怖,不知如何下手。
  思忖片刻,折身出了货棚,不多时,端了一盆净雪钻了进来,出手挖了一捧雪,将沈文谦周身擦了一遍,直到他血复归经,面色稍现血色,又将三四个炭盆摆在他身边,为他取暖。这才摸进前方舱室,翻出一包参片,亲自取了水米下在罐子里,熬了一碗人参粥,这才唤醒沈文谦,说道:“这是我当年从关外客商那里重金求来的长白山野山参,还剩下这点,给你熬了点粥,好歹吃一点吧。”
  沈文谦力疲神虚,勉励坐起身子,目中泛起晶莹,哽咽道:“救命之恩,沈文谦不知何以为报。”挣扎着就要起身施礼。钱满楼一把将他按在铺上道:“都甚么时候,说这些作甚么,再说我这哪是救你,我是在救我自己,否则你死在这运河上,我一辈子不能安心在这行船了。”小心将他拖住,一口口将参粥送进沈文谦口中。
  直小半时辰,才将一晚参粥吃完,紧接着钱满楼又抱进来一坛子酒道:“船上湿气重,不喝酒不行,你刚吃了人参,不能沾酒,但是你胸前伤口不能不消毒,这酒烈的很,你可要忍住。”沈文谦感激点点头,扭过脸去。钱满楼将酒倒在碗中,夹起一块炭扔在碗中,那酒便烧了起来,冒起蓝光,一股浓郁香气飘出。
  钱满楼用手沾了,两手一搓,便拍在沈文谦胸前,那酒颇烈,沾到伤口上,直辣的沈文谦胸前如万虫噬咬,额间跳起青筋,周身冷汗涔涔,忍着剧痛,咬牙不语。钱满楼赞许道:“你能忍住不叫,倒也不是个娘们。”沈文谦知他嘴利心软,也咧嘴一笑,只觉周身寒气稍稍退去,四肢恢复知觉。
  钱满楼见他一时无恙,这才松口气,又低声问道:“却不知他有什么东西落在你的手里,要你受这样的罪?”沈文谦受了痛苦,脑子倒清醒了许多,不似刚才那般昏沉,摇摇头,皱眉道:“我与他素昧平生,连他叫甚么也不知,怎会拿了他的东西?他找我逼问明王心经的下落,我却不知是什么东西。”钱满楼奇道:“要说道德经,四书五经,我倒熟悉,什么明王心经,确是谁家著作?”沈文谦摇头苦笑道:“我也不知。”
  钱满楼见他忠厚模样,不似有假,劝道:“燕赵民间多有尚武之风,漕帮中的把头香主也有些好手,但我觉得都远不如他,他非是善类,今番他与你为难,你定然难逃,若是你真有那东西,便给他就罢了,也好不受痛苦。”沈文谦苦笑道:“我也知此道理,奈何实在不知何谓明王心经,却不能糊弄他随便给他背上一段书里的经文。”钱满楼闻言眉毛一挑,面有喜色,凑到他耳朵边,压低声道:“我看未尝不可,你便挑些凡俗难懂的文字先唬他一唬,说不得真能骗过他去。”
  沈文谦听他建议,似陷入沉思,片刻又摇头道:“我自幼读圣贤书,虽无成就,但也知抱诚守真,恪守本性不违心乃人之本分。他折磨我不假,我也不能诳言骗他,何况也未必能骗得过他。”钱满楼轩眉一挑,低声喝道:“他拿你当敌人,你却当他是兄弟,我看你读书读傻了,要知受罪的可是你自己。”沈文谦摇头道:“此事我是万万不能为的。”钱满楼忍不住喝骂道:“都说读书人一肚子的虚情假意,这话真没错怪了你等,他如此折辱于你,你不珍惜自家性命,还守着这些酸儒之说,不是虚假却是甚么?”说完推开沈文谦,负手立在一旁。
  沈文谦被他推倒在铺上,一时气虚神乱,半晌才回过神,喘息道:“我命低贱不足惜,但也羡慕古来志美行高、品格高尚之士,此节万不可悔。”又歉然道:“只是连累恩公,万死莫赎。”挣扎起身,拜倒在地。钱满楼侧过身子不受,哂笑道:“我把你丢下水,你却说我是恩公,说甚么抱诚守真,我看你此时嘴脸最是虚假,由此可见,孔儒虚辞祸害苍生不浅。”沈文谦闻言起身望着他,皱眉道:“恩公何以口吐狞言,轻侮贤达。”
  那人闻言撇嘴道:“佛陀虚慕伪善,老庄妄求冲虚,儒门假作仁义,常人将此三家引为圭臬,各有奉承,你等口中的圣贤偏偏是我嘴里被骂的蠢物,我最是厌之,骂他都嫌轻了。”沈文谦自幼熟读道德文章,也多受释道熏染,听闻此言,不啻一道天雷劈在心头,好似被羞辱般,也动了真火,大怒道:“古来圣神贤达各有功业,舍自家而垂后世,我辈后学一脉所承,只怕不得其法,断了传承,愧对先贤,从未敢有丝毫不敬,你今出此妄言,实乃百代不出的愚人,沈某羞与你同室,这条命,你不救也罢。”说着挣扎着就要起身。
  钱满楼闻言哈哈大笑,道:“书生以文章粉饰太平,圣人以道德荼毒众生,愚蠢!愚昧!愚不可及!”语气中更添了几分鄙夷。
  沈文谦闻言立住身子,半晌不语,许久才摇摇头道:“你这话说的太不公允。”忽而长叹一声,满含热泪摇头轻声叹道:“你不懂的。”钱满楼耳朵确是颇尖,早听到他的叹息,嗤笑一声道:“休说我不懂,告诉你,我钱家宋时也曾是燕赵望族,沧州城内一般铺面都是我家产业,十里八乡的百姓都受我祖父庇护,元鞑子一来,虽说辉煌不再,那也是殷食人家,颇受民间爱戴,钱某更是自幼聪慧,我三岁识字,五岁熟读经典,七岁作文,十一岁便掀了老教授的学馆,邻里乡党皆称我为神通。”顿了顿,声音转大,越说越快道:“钱某后来十三岁娶妻,十五岁得儿,十六岁祖父、父母、爷叔阖门三十六口遭害,连老婆孩子都没能幸免,我钻了后院狗洞才逃出生天,改名苟活在运河之上,保我钱氏血脉不至灭绝,人世间的酸甜苦辣钱某已经尝尽,还有什么是我不懂的。”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沈文谦闻言惊了,冲他脸上望去,见他一丛短须黑白相间,三十岁不到的年纪,眉宇间却颇染风霜,面上不悲不喜,低沉的笑声中挂着几分酸楚,不辩喜怒,也软了心肠,许久才小心劝道:“人生在世,总有些不如意,恩公莫要时刻萦绕于心才是。”钱满楼苦笑道:“我是畜生,早就忘了旧日血仇,可我即使想在这窄窄的运河之上安身,也是艰难,你是不知,这运河上下的万千船工,生计艰难,无不受尽苦难,不说天灾,单单人祸便让你苦不堪言,漕匪压榨,狗官盘剥,我去年的收成九成九都被恶狗夺走了,你看那琼楼别院,高墙深府之中的读书之辈,一个个以斯文人自居,实际上却行衣冠禽兽之事,你说,他们读的是谁家道德文章,传的又是哪个圣神贤达的精神?”沈文谦见他语气中大藏悲苦,心神摇晃道:“恩公太过悲观,毕竟那等丧良的读书人,也是极少数,大部分还是守得本分,无愧于心的。”
  钱满楼闻言纵声大笑道:“极少数?你放眼望去,天下之大,有几个无愧于心?庙堂之上无数天子门生,皆追权逐利,把读书当做登天的捷径,谁又敢说守得本分?你且告诉我,这王土之上,谁有心?谁有德?谁又有血性天良?”沈文谦见他神情激愤,愣了一愣,半晌才小声道:“应天燕子坞方孝孺海内文宗,德才兼备,是读书人的种子,我在塞外也听过他大名,此番正是要南下求学,拜入他的门下。”
  钱满楼冷笑道:“人心不古,日月蒙灰,举世皆看不到光明,他便真是种子,也长不成参天大树,不能庇护万千衰草。”沈文谦闻言摇头道:“对于衰草来说,若只追求树木庇护,不过求个缓朽,若草木有心自强,还需自奋,所谓一灯可照万古黑,方先生,就是为我天下读书人,点亮了一盏明灯,为我等指引前行的方向。能否登达彼岸,全看自家功夫。”
  又笃定望向钱满楼,语重心长道:“朋友也读诗书,自诩上智之材,果有抱负之士,当效仿飞蛾,舍命扑向黑暗中雀跃的灯火,即便是引火自焚,也不足惜,如此才能去除黑暗,播撒光明。若一味自困在这运河上下,虚度光阴,岂不辜负有为之身?”钱满楼陡闻此论,也吃惊了,至此方知他赤子之心,不觉动容,许久才失声叹道:“你见识不俗,钱某先前轻视与你,倒看走眼了,可如今刀兵世道,哪有读书人的出路可走?休说你如今身临绝境,即便安然南下,也只是勇闯荆棘,说不得要落个血流满身。所以这道德文章,钱某是早已看透,这辈子也不敢碰它了。”一言未毕,满目灰烬。
  沈文谦知他经历不凡,已是心死,却不甘心,劝慰道:“如今天下初立,圣恩正隆,何来刀兵世道一说?况且恩公果有真才,定定如一,何愁没有出路?”钱满楼见他一脸希冀,说道:“你道钱某少年时读书便为争权夺势,享尽荣华?”叹了口气,说道:“钱某读书不过为了……”忽住口不语,好似藏了心事,有心试他志向,起声问道:“却不知沈公子读书所为何事?”
  沈文谦闻言仿似被问到最得意之处,目有奇光,许久傲然道:“这问题昨日已有人问过在下了,沈某还是那句话,我辈读书,所为不过三事。”钱满楼道:“却不知是哪三事?”沈文谦道:“读书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谓拯恶除难,功济于时;谓创制垂法,博施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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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1-09 15:24:54
  顶
  
作者:luiyuyou1991 时间:2017-01-11 17:05:21
  谢谢老师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11 23:30:39
  钱满楼闻言倒呆了半晌,忍不住道:“你小小年纪,书读到如此地步,十个人里到有八个被你甩在了身后,你我若早些遇上,倒可引为知己,可惜……”沈文谦听他言辞闪烁,语气萧索,知他不欲多言,也不出声,只默然发呆。
  钱满楼心迷半晌,才索然回神,散了痴心,又现了无谓之态,哈哈笑道:“钱某遍身污秽,内外朽坏,已不能高洁,你与我说这些,不过对牛弹琴,足下还有幻想,便应早入梦乡,安做美梦,明日早起还要下河洗澡,至于能否看到明天的月亮,我便不知了。”说完不再言语,转身出棚,只留沈文谦遍体伤痕,呆立当场。
  沈文谦确是一夜未眠,身体虽然暖了,但胸前伤口却火辣辣的疼起来,刺痛跳跃在心间,搅的头昏目眩,直到后半夜,又发起热来,直烧的满嘴燎泡,挨到黎明,已是不省人事。
  船行一夜未歇,那人起得颇早,此刻天幕尚是漆黑一片,半点星光不见,那人却伫立在船头,望着沙船破水前行,那人心有挂念,不耐久驻,向船尾去,裹挟起沈文谦,又将钱满楼唤至舱外。
  钱满楼也是一夜未眠,此刻红着眼,瞥了一眼沈文谦,见他已是濒临绝境,生机渺茫,想起昨夜二人对话,心又软了起来,抬头看向那人苍老面容,踟蹰片刻,把心一横,拜倒在地哀求道:“您老菩萨心肠,可千万别再折腾这书生了,我昨夜和他聊过,他实是不知您所求之物。”那人闻言勃然大怒道:“竖子安敢胡言。”倏忽出手将他点倒,抬脚踢在他胯上,又压不住心中躁意,不由分说,卷起沈文谦,向河中掷去,二人齐齐落水,闹的宁静的运河水岸一阵翻腾。
  直到丹曦尽吐,洒下光明,那人才将船头绳索冲河中一丢,你把绳索仿佛活物一般,摇晃着钻入水中,须臾又卷起二人,抛在船板之上,钱满楼熟知水性,虽然四体生寒,心中发慌,尚未昏迷,趴在地上哭诉求饶,沈文谦却是如何能消受?此刻已是牙关紧闭,不省人事。
  那人却颇通医理,连点沈文谦脑后大穴,竟刺激沈文谦回过神来,又是一阵逼问,又如何能得到答案?那人耐性已无,挥起绳索作鞭,无尽怨恨发泄在沈文谦身上,直抽读书人皮开肉绽,血肉横飞,不过盏茶功夫,沈文谦浑身上下已没了一块好皮肉。
  半晌抽完沈文谦,那人似乎心灰意冷,冷冷望着沈文谦,心中泛起波澜:莫非沈敬擎真未留下传承?想起此物重要,不由又升腾起躁意,知自家内力非常,若再无心经上的心法压制,恐怕制他不住,来日翻起波澜,定然头疼无比。想到廿年来痛苦经历,面上更是阴沉如墨,心海翻腾起巨浪。
  钱满楼知他是无情巨匪,看着他脸色阴沉,怕他喜怒无常累及自家,也屏息蜷在一旁不敢出声。那人半晌冷笑道:“不管沈敬擎是否留下传承,若一日内不见心经,我便杀一人,若十日不见,阖船之人俱要为你陪葬。”说着一甩袍袖,回舱静坐。
  沈文谦昏迷中,隐约听到他言语,惊出声来,落在嘴边,便是一声呻吟,心中却翻起巨浪:说不得,这一船无辜,都要因我而丧命。心中惧怕之极,躺在船板上呻吟不止,半晌急火攻心,昏迷过去。
  钱满楼躺在一旁,心中也暗暗叫苦,见那人已回舱内,许久才匆忙向前,也不管沈文谦死活,拽起他就向船尾拖去,直拉出一条支离破碎的血路,望来触目惊心。
  沈文谦再度转醒,已是午后,睁开眼正迎上钱满楼目光,沈文谦见他满目血丝,忧心重重的盯着自家发呆,心中升腾起暖意,低头看到周身裹满纱布,一旁炭盆上的陶罐里散出阵阵药香,尚未张口称谢,已是热泪盈眶。钱满楼见他不过一日光景,面孔已经消瘦了一圈,强撑起笑容道:“这次好歹又退了烧,从阎王那里把你抢了回来,你可欠我钱某两条命了。”沈文谦闻言鼻子一酸,泪水滑在嘴角,哽咽道:“我这条命还有甚么可救的,我实在是难遂他心愿,可怜要害了一船人的性命。”
  钱满楼缄默无言,默然起身,接了一碗煎好的汤药,放在嘴边吹凉,说道:“先喝了这麻黄汤,好歹去去寒气。”沈文谦却扭过头去,许久凄然道:“多谢恩公费心,将死之人,还喝这些有甚么用?”钱满楼手上一抖,汤药撒在身上,内心泛起苦涩。
  沈文谦颓然躺在铺上,眼睛空洞望着棚顶,透过缝隙望见蓝天纯净,白云如雪,想起心中抱负尚未施展,便要死在此处,不觉热泪滚滚,心中浩叹道:此生再也不能见大江滔滔,金陵雄壮了。缓缓落下眼皮,心如死灰。钱满楼也悲心寸断,少时,放下药碗,踱步出棚而去。
  两位青年,一内一外,一立一卧,各怀心事,两人虽萍水相逢,甚至不知互相名姓,但此刻命运相交,俱绑在这一叶沙船之上,等待别人裁决,都生了戚戚之感。沈文谦更是五味杂陈,心中天人交战:我自幼熟读圣贤文章,养气持节,正是此时。
  计较已定,当下强撑起身,缓缓挪出棚外,望见钱满楼身形寂寥立在舷边,目光移到两边,船行颇快,满目枯草飞速后退,片刻冲钱满楼后背深深一拜道:“沈文谦无求生以害人,舍生取义罢了。”移到舷边,身子一栽,落入水中。
  钱满楼见他投河,骂道:“兔崽子一天三次落水,休说野山参,就是大罗金丹也救不了你。”纵身一跃,就望水底钻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推到船上。沈文谦已是牙关紧锁,如何也叫不醒了。钱满楼嘿然惨笑道:“你倒是眼睛一闭,落个省心自在,可教钱某如何选择。”跟着拖他入棚,少不了一阵折腾。日暮西沉,不多时夕阳沉入天边,大朵的乌云飘了出来,酉时刚过,便淅沥沥的下起冬雨,冷风也刮得起劲,笼住了百里运河。
  至下半夜,那船才穿过沧州市区,朝南飘去,那人静坐舱室中,躁意似犹未复,少时拖着跛腿出舱,天地间风雨更急,却吹不动那人衣袖,那人凭栏南望,任由雨水落在身上。俄尔风驻雨歇,少时明月挂在高天,洒下一片清耀。
  那人睹物思情,神思已迷,片刻百脉激荡,丹田气息吞吐,闭目内视,忘却周遭万物。不多时,忽有所觉,倏而睁开双眼,眸子中射出电芒,目光投向河岸。片刻便听枯苇丛中一人纵声大笑,口中吟唱有声道:“夜半不知行远近,一船明月过沧州。司马星徽好高的雅兴。”这一声突兀之极,那人惊了一惊,冷声道:“却不知来的是玄门哪位道长?”话音方落,便见一葛衣老道踏着芦苇而来,距离船头数丈站定,脚尖踩在一截枯黄苇杆之上,左右浮动,看向船头那人,拈须微笑。
  那人眉毛一挑道:“周大拙手段通天,今见果然是豪气凌天之辈,比乃师弟孙大愚高太多,若是早二十年,说不得可与沈敬擎一较短长。”那老道闻言哈哈大笑,说道:“我知你有屠龙只能,但你这胡乱夸人的本事我却从未听过。”说着上下打量那人几眼,又道:“我可不是周大拙,更不能与明尊较短长。”
  那人闻言吃了一惊,问道:“你不是周大拙确是谁?”那老道声音温和道:“随山派王道宗见过明使。”说着弯腰作了一揖。那人闻言哈哈大笑,目露异光道:“我不是司马星徽,更不是什么明使,道长也认错人了。”
  王道宗摇摇头道:“二十年前我还未执掌随山,随我师在华山目睹过明使的绝代风华,我龙门派师兄大拙十年来亦苦寻先生,直把先生当做我玄门一派最重要之人,贫道再眼拙,也万万不会认错。”那人笑道:“周大拙如今身为锦衣卫三品指挥同知,重权在握,在下乡野村俗,与玄门领袖云泥有别,无名之辈,不劳挂念。”王道宗皱眉道:“贫道当年也见过贵教内数十卓异之士,但论及造诣高低,除明尊外,当属先生为最,可如今再品神功,怎却不抵当年一半?”
  那人见他慧眼如炬,心中暗暗惊骇:江湖二十年跌宕,如今玄门已非吴下阿蒙。一念落下,心生波涛,面上却不动声色,俄尔哈哈大笑,傲然道:“道长洞察入微,试问仅此一半手段,如今你北七真中可有人能敌?”王道宗望着他,皱眉思索,半晌不置可否道:“阁下若遇上我大拙师兄,胜负似乎在五五之数。”那人颇感兴趣,笑道:“都说你七派独捧他一人,果然不虚,连道长如此高士也不能免俗,我真好奇周大拙是何手段。”
  王道宗面有赞色道:“大拙师兄乃是中兴玄门的天才,其道法造诣比之重阳师祖也是不遑多让。”那人见他神态异样,不以为然道:“我读过他的著作,其中一二章节确实独领玄门风骚,确可入目,但放之天下,仍不出王重阳局囿,殊不知欲称天才,必有独造,周大拙闭门造车,不免有自大之嫌,早晚被人打破神话,丧家灭门。”
  王道宗闻言不以为意,哈哈笑道:“闭门造车,出门合辙,大拙师兄出一言而为天下法,司马先生未免太过独断了。”言下已有轻视之意。那人笑道:“你此刻定然腹诽,说我才是闭门自大之徒吧。”王道宗被他说破心思,不以为然,反而抬头盯住他目光道:“我大拙师兄师从通微师公,二十年前已在七派中脱颖而出,这些年大拙师兄更是勤练不辍,遍访天下巨手,丐帮齐步蟾、莲教郭靖元、少林了字辈的几个大和尚、蓬莱地趟李家、华山陈抟一脉、峨眉剑派传人,大拙师兄或亲往印证,或心神以交,未尝弱了北七真的名声,说他与司马先生五五之数,已是看在往日先生风华绝代,傲视独高的份上了。”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你说勤练不辍,就知他还没入门,他找的那些对手,不过略有薄名的粗野武夫,俱足浑浊不堪,距离武之极境尚有千万里之遥,我先前夸他,那是给了他十足的面子,你等迷信于他,说不得哪天我真要登门拜访,教你玄门一脉知他浅薄无识。”王道宗说道:“天纵之才,清澈见底;无识之辈,浅而浑浊。大拙师兄欲见你久矣,你轻视于他,他却看你甚重,你出此言,何不随我携手入山,正欲全你心意。”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11 23:40:34
  那人见他衣衫虽粗旧,但于苇杆上恬然而立,气息悠长,不觉收敛了狂态,郑重道:“你且回去告诉周大拙,我前些日子我去了冀北温家沟,也侥幸与武当一个邋遢老道交手不败,这些人才是隐在池中的真龙,他若真自命不凡,便应收了玄门领袖的牌子,这魁首二字更是不要再提,否则我不灭他,也有人出手毁他虚名。”
  王道宗见他话说一半,也不深究,冷笑道:“夫事有虚实,法有是非,旧曾深受,今遂奉崇,我玄门俱非迷信之人,你也休拿出老师的嘴脸指点江山。”那人见他执迷,也无心多言,侧望着他,觊觎道:“道长既然说法有是非,斗胆敢问道长与在下放对,道长以为胜负如何?”王道宗闻言恭身而立,认真道:“若是贫道仗剑以迎司马先生,当有四成胜算。”
  那人闻言面色阴沉,俄尔露出狂态,衣袍鼓胀开来,似灌满天风般,面有不屑道:“当年沈敬擎说你老重阳一脉都是眼拙无识之辈,我深以为然,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我看这瞎眼的毛病更胜从前了。”王道宗闻言也不动怒,淡然道:“燕王此番扫北,司马先生掀起好大的风浪,明子、神器皆拢入怀中,此番南下,却不知意欲何为?”那人笑道:“金陵承平日久,二十年来只有他朱重八呼风唤雨,我若不在秦淮河掀些风浪,朱麻子怕是要忘却故人了。”
  王道宗闻言勃然怒道:“放肆!洪武爷天命所归,本就是驱除胡虏,光复山河的真龙,你算甚么东西。”那人闻言也动了怒气,逾期森然道:“燕然未勒胡雏在,不信我无万古名。”眸子中紫意森然,如电射向王道宗。
  王道宗却迎上他的目光,凛然不惧道:“你莫以为纠结了盐、漕两帮,便能卷起风浪,朱明当道,此是天命,你螳臂当车,妄图阻挡天道,最后必然骨肉腐朽,连虚名也被碾个粉碎。”那人却笑道:“你非天授之才,整日枯坐洞中,如井底之蛙,怎知天道?”蔚然长叹口气,苦笑道:“非我知己,不知我心,可怜我心中包藏着格局,视野之中幻灭着气象,却无人可说?”语气中透出无限萧索之意。
  王道宗倒有三分诧异,七分疑惑,问道:“却不知你心中藏的是何格局,视野中幻灭的是甚么气象?”那人遥望黑天,久久才徐徐道:“高深的你也听不懂,还是跟你说些粗浅玩意吧。”展开话头,慢慢道:“如今天下东宫暗弱,四藩恒强,北有元蒙残余,关外有女真三部,西南边民又连年作乱,朝廷外强中干,天道已现衰败之相,九州已成危厄之局,各方英雄雌伏于野,以待时飞,正是逆天改命的最好时局,天命终落谁家,还请道长拭目以待。”说着侧目不住打量王道宗。
  王道宗听他一语点破时局,按捺住羞怒,出声道:“先生说话毫无顾忌,那是铁心要撕破这张脸面了,既如此,也没甚么好说,在下斗胆借先生手中神器,以助东宫清正朔,定四海,平靖八方。”神色一震,须发无风飘扬。
  交谈至此,二人均知对方乃斯道巨手,均不能以理说服彼此,当下冷了场面,四双电目胶着在一起,闪出火花。半晌,那人袖中天风散去,衣衫落下,贴在身上,望着他朗声道:“既然道长自负仗剑对我有四成胜算,何不出剑,教在下领教老重阳太乙神剑绝学。”
  王道宗心中叹息,闭目道:“贫道二十年洗心为剑,何拘于物。”伸手折下一截枯黄苇杆,两根手指拈了,横在胸前。那人赞道:“果然有些意思,凭此一句,你比各派宗师也不差了,值得我认真对待。”望空叹气,似在回忆,半晌才又缓声道:“我年轻时也用过几年剑,可惜半生过去,早不知剑为何物了,今番再言舞剑,百感交集啊。”枯掌一翻,并指成剑,垂在身前。王道宗冷着脸道:“舞剑之妙,全在自忘,贫道正欲领教阁下心剑。”
  飘身而起,拈起苇杆刺向那人,那人闭目感受,片刻王道宗已临船头,那人不惊不忙,猝然出指与他放对。王道宗避其锋芒,折身落在船舷上,大喝一声,苇杆随意挑刺,落向那人。但见王道宗以意运剑,出手不求奇险,不慕古朴,意境高远寥廓,清新率真,使的正是玄门真传太乙神剑。那人手法驳杂,随心驭指,使的确是以形写意,以意驭神,凝神成势的路数,出手间洒脱不羁,别具风格。少时二人斗到酣处,一个轻柔飘逸,一个迅疾准辣,两团剑光罩在船头,飒飒然将二人身形隐去。
  王道宗越斗约惊,出手不觉辣了三分,那人却意转空松,出手淡弱轻尘,指剑仿佛化在风中,形神俱杳。两人招数初颇险奇,行剑间有宗师气象,斗到后来,便平平淡淡,气机空松,其实二人都知,正唯如此,更是藏着莫大凶险,不觉认真对待彼此,出手愈发慢了下来,此中招平意高之妙境,直是匪夷所思。
  二十招过后,那人已尽知他手段,不愿久斗,一指刺向其腹,王道宗丹田一紧,陡然退后,那人食指如电弹在苇杆之上,喝道:“道长好手段。”那苇杆应声炸开,王道宗跌飞出去,险险抓住船头桅杆,稳住身形,额间细汗岑岑。只觉掌心湿热一片,低头看去,只见手掌密布细纹,皮肉裂开,拈住苇杆的两指皮肉尽碎,几可见骨,面上大惊道:“阁下这是何手段,竟如此霸道毒绝。”
  那人却不闻不问,折身约入船尾棚内,须臾折返舱室之中,上下寻找半晌,忽而纵身攀上船头桅顶,放眼四望,许久纵身长啸,怒道:“天涯海底,你等逃不出我的手心!”
  沈文谦转醒之时,便觉自家在动,头脑极是昏沉,半晌才睁开眼望去,却见钱满楼背着自家正行走在一处河岸之上。沈文谦游目望去,只见岸上酒肆林立,河中千帆往来,是处热闹所在,沈文谦心中疑惑,正看见一家颇见气派的店铺挂着“小南门羊汤”的牌匾,门口架着一口大锅,飘出诱人香气,却不知是何所在。
  钱满楼感觉到沈文谦转醒,扭头冲他笑道:“足下十足的分量,难为了钱某这三两轻贱骨头,既要驮着我一身的肥肉,还要负着足下这一身的铁骨,可真教我消受不起啊。”沈文谦伏在他后背,侧面望见见他一脸疲态,更添感激,一时语塞,头脑更觉昏沉,半晌才气乱肾虚道:“这里是哪里?”钱满楼背着他行了许久,虽然天寒,却也出了一身汗,少时寻了处巷子深处,将他放在墙角,擦擦了汗,说道:“此处是我故乡,河间府沧州。”
  沈文谦虚弱道:“如何便又到了这里?”钱满楼笑道:“昨天夜里来了个牛鼻子,和那人斗了起来,我这才趁乱拉着你,跳河游了小半个时辰,又趁着雾,行了几十里路,才在一处野庙落了脚,烤干了衣服,这才急急背着你进了沧州城,万幸那人没有追来。”说着钱满楼又趴下,冲沈文谦耳语道:“你可知你包裹里藏了甚么东西?”沈文谦摇头,钱满楼吃惊已极,按捺住心情道:“如果所猜不错,当是古今第一的神器。”见他气虚神疲,眉间罩着疑惑,当下伸手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又伸手擦去,沈文谦却看了个清楚,倏然面色转惊,正欲发问,钱满楼捂在他唇间,道:“此处可不是说话的地,你且不要声张,我问你,此物可是你的,你知也不知?”
  沈文谦心虚烦乱,已是惊心丧胆,身上更是冒出冷汗,摇头不能言。钱满楼见他情状,笑道:“先前以为你胸腹间藏着万丈豪情,如今看来不过也是书生意气,究竟是不能当真的。”沈文谦呆呆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钱满楼又道:“此物是祸非福,你有何想法?”沈文谦摇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道:“我也不知,敢问恩公有何高见?”
  钱满楼笑道:“我得罪了那人,你又揣着这物件,你我生死便绑在了一块,此番大难不死,以后兄弟相称,再叫我恩公,便是生分了。”沈文谦闻言点点头,当下二人各叙生辰,钱满楼年长他大半旬,沈文谦一声兄长叫出,二人俱生相惜之感。
  钱满楼望着他消瘦面容,眼底渗出泪滴,哽咽道:“我二娘真生了个弟弟,跟你同庚,自小便跟我最亲,若是还活着,怕是也要娶妻生子了。”起身背对着他道:“你现在寒气重,浑身又是伤,你且等我去弄些吃的,背着你走了一天,眼下怕是真扛不住了。”说着将粗布包裹藏在沈文谦身下,拍了几拍,嘱道:“这里面东西你且看好了。”
  沈文谦却叫住他问道:“兄长离开,不怕我带着它跑了?”钱满楼说道:“此物本就不属你我,我知你非不义之人,我信得过你。”沈文谦心中一暖,看着他又问道:“兄长教我趋利避害,我已经连累了兄长,兄长何不自去,免惹祸患。”
  钱满楼如何不知他心思,拉着他臂膀笑道:“你既叫我兄长,我便当你是自己人,我如何能抛弃自己兄弟,况且你我二人共临强敌,岂不好过一人独木难支?两家话休要说了。”沈文谦见他凛然不惧,颇有豪气,心下感动,长叹一声道:“燕赵自古重俗气侠,果然是个出英雄的地方。今生结识兄长,是我的福气。”钱满楼哈哈大笑道:“我可算不上什么悲歌慷慨之士,只不过心肠软,见不得人受苦罢了。”又安嘱几句,这才匆匆出了巷子。
  半晌钱满楼方回,沈文谦心细,见他身上皮袄已不见了踪影,手中却捧了些吃食,鼻子又酸了起来。钱满楼笑道:“兄弟快吃些东西吧。”沈文谦连番折腾,哪里还有胃口,草草吃了半个,喝了一小罐羊肉汤,便没了胃口,蜷在地上,胃中发热,四肢却冷的出奇。此刻红日落下,天幕西垂,空气渐渐凉了下来,钱满楼见此处人多眼杂,担心有失,将沈文谦背起,向城外行去。
  沈文谦四体酸软,任由他施为,直行到天色擦黑,二人才远远看到一间破庙前矗立着一尊威严的造像,立在石台之上。钱满楼身材肥胖,饶是运河上多事劳作,此刻也已是精疲力尽,汗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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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望见那造像,才如释重负,将他放下,手指那造像道:“那铁狮子便是我小时候的玩耍之地,立在这里几百年,可有名气的很。”说着跑到铁狮子下面,找了半天,才笑道:“这里还能看到我小时玩耍刻在上面的诗句。”说着吟诵道:“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沈文谦靠在一株树上,笑道:“此是陆放翁的《诉衷情》”
  钱满楼点点头道:“我从五六岁上下,便常见祖父深夜吟读陆放翁的这首《诉衷情》,尤其每读到身老沧州之时,他老人家便总是掉泪,我那时不懂,只觉得这词曲悲凉,听得多了,便熟记了,后来大了些,懂了些道理,才知陆放翁词间含着血泪与深情。”沈文谦陡觉悲凉,叹口气道:“前朝词人,除陆游外,尚有一辛,稼轩较放翁,命途更是坎坷,两人热血满腔思报国家,一句匹马戍梁州,一个气吞万里如虎,都是俾睨古今的词坛巨匠。你祖父当年定常怀报国之志,想来是个英雄人物。”
  钱满楼被他勾起往事,不觉也流露出悲情,说道:“祖父一介武夫,不过粗通文采,五十岁后更弃武从文,平生最羡学识渊博,卓见不凡之辈,他老人家一身戎马,功夫极深,老了不许孙儿学拳脚,却请先生教我们读书,也常拉上我们小孩讲一讲辛幼安的故事,说他平身以气节自负,功业自诩,文韬武略,是词中之龙,可宋朝皇室暗弱,朝纲不振,教英雄一生壮志难酬,老前犹不甘心,大呼三声:杀贼!杀贼!杀贼!才含恨而死,祖父一辈子最爱的便是他了。”俄尔一口浊气吐出,苦笑道:“祖父说学武不如学文,学文能教人通达不惑,可他五十岁后自废武功,转读诗书,到头被仇家寻上门,子孙无一人可挡,阖门遭难,学文真的就能通达么?”一语罢,已没了谈兴,回身扶起沈文谦,不言不语向北面一间破败寺庙行去。
  沈文谦自觉语失,默然被他搀扶,少时到了寺前,便见了那寺庙真容,只见丹墀破败,梁柱腐朽,寺院中长着齐腰的枯草,败叶落的到处都是,屋顶盖着白雪,映照着远近荒凉一片。钱满楼绕着寺院转了一圈,见山门已毁,却有庙墙被人扒开了一个口子,当下扶沈文谦翻了进去,惊得几只鸟雀离巢惊飞。钱满楼笑道:“此庙敕造于唐开元年间,故名开元寺,历朝历代都受香火供奉,盛极一时,后来红巾作乱,贼人胁裹僧众而去,这寺庙无人看管,洪武初年滹沱河和卫河又发了几次水,把这寺庙泡废了,无人重修,这才荒芜至此。”
  二人相携,一路沿着法道穿过天王、大雄、毗卢数殿,又见左右配有钟、鼓二楼,牌匾犹在的便有枷蓝殿、祖师堂、斋堂、荣堂等,此时虽然四壁残破,屋檐败毁,睹之仍觉往日庄严气象。
  两人穿行到底,才见寺院深处藏着一间四面完好,颇为雄壮的大殿,二人刚到殿门外,便闻到一股霉味,和着森冷气息吸入肺内,钱满楼也不踟蹰,搀扶沈文谦跨了进去。沈文谦进了大殿,殿堂颇是空旷,四下望去,虽见内里破败,幸好主体未损,北面中间立着一尊巍峨的神像,面目威严,当下双手合十,施一礼数。钱满楼笑道:“你拜他干甚么?如今世道,他自己都难自保,哪有功夫庇佑你。”向前将身案上的灰尘扫落,将包裹丢在上面,说道:“地上阴凉,兄弟快来案面上坐。”
  沈文谦摇头道:“这太唐突了,我虽不信佛,但总还是有些敬畏的。”钱满楼说道:“说你有些志气,可偏偏有时却迂腐的很。”说着翻上神案,靠着神像,出手虚指身后道:“在我看来,无论九天神佛或者帝王将相又或升斗小民,皆不分尊卑长幼,人人平等。”又伸手一挥,冲沈文谦道:“释迦播撒教义,教百姓建这广厦,我看非是为佛陀而修,而是为天下寒士而建,你我休要辜负了佛祖的一片慈心。”说着自己先咧起了嘴。沈文谦闻此奇言,一时讶异,见他似笑非笑望着自己,登感羞赧,又环伺殿内,见无处落脚,这才低头,面红耳赤的爬到香案之上,挨着他坐下,一颗心跳个不停,浑身瑟瑟发抖。
  二人休息半晌,钱满楼才翻身出了宝殿,半晌才搬来一张破旧香案,又捡了些干燥的枯枝,引起火来。钱满楼将香案整个丢入火中,那香案上本就糊了一层厚厚的烛油,遇火烧的更欢,少时,那火越烧越旺。柴火蹿起丈余,散出炙热,一时殿内温暖如春,火光映着远远端坐神案上的二人,四目相对,都有劫后重生之感。
  少时,沈文谦自神案上抓起包裹,打开后,笔墨尽已遗失,内里几本书籍已被水泡的不成样子,叹息一声,丢入火中。又理起包裹,半晌才捧出一物,钱满楼心中好奇,借着火光看去,陡见一片紫雾自他怀中腾空而起,少时又有青黑之气在雾气中徘徊,再看一会,竟有点点金光自其中透了出来,诡异非常,钱满楼从未见过此奇异景象,一时心迷目眩,不自觉遮住眼睛,少时才张开手掌,隔着指缝瞄去,雾芒尽隐,落在沈文谦手中的确是一方古朴的砚台。
  钱满楼好奇,一把抢过,在手中把玩,眼睛冒出光芒,赞道:“不得了,这可是端砚老坑中的极品啊。”啧啧称奇。沈文谦道:“这是先父生前所用之物,万幸兄长保他不失,教我孝心不损,这恩情是越来越大了。”抱着他臂膀不放。钱满置若不闻,把玩砚台半晌,才又塞进他怀里,心念飞转道:“看兄弟你这样子,就不想见见那物件?”
  沈文谦苦笑道:“想又如何,不过是个死物罢了,你我拿了也无用处。”钱满楼又拿出那物件捧在手心,唏嘘道:“你当他无用,可无数人却为他争破了头,你将此物呈上圣案,说不得功德一件,你我也好借此腾达。”
  沈文谦见他目放光芒,皱眉道:“我不过一介布衣,如何能僭临玉阶,直达九天。”钱满楼闻言也现愁态,陷入思索,半晌才恍然道:“方孝孺海内文宗,听说连苏学士后人也夸他奇才盖世,说不得,便要借他力量,你也好藉借此物,亲近偶像。”沈文谦思路顿开,笑上眉梢道:“此计甚好,将此无呈给方先生,由他转呈圣案,岂不是万全之策,你我这便起身南下。”正欲起身,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钱满楼不防身边之人跌倒,一拉几乎没拉住他,匆忙上前,满怀将他抱住,呼唤他半晌也不见回应,又在他前胸后背拍了数下,人中也掐了几遍,仍不见他有任何动静,当下急了,手背贴在他额头,只觉滚烫似火,又拉开他衣衫,见他浑身烧的通红一片,跌倒在地道:“兄弟你受了这么多折磨,终究是扛不住了。”匆忙将他拉到神案之上,又怕他烧坏脑子,捧了些冰雪,敷在他额间。那雪须臾化成水,钱满楼又挖了一堆冰雪,不断擦在他身上,折腾了一夜,也不见效。天未放亮,便背起他,奔寺外行去。
  行了一程,天已大亮,沈文谦又再度醒来,四肢百骸无一不痛,浑身似着火般。钱满楼见面青唇紫,大是不祥,更添愁苦,暗道:莫不是回光返照?心中害怕,张口安慰道:“你受了风寒,等下找郎中给你煎副药喝了发发汗便好了,前边就是个大庄子,你再趴我背上挨一挨。”沈文谦见他额间挂着细汗,心中颇有些不忍,想要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头昏脑沉,趴在兄长背后喘息。
  不多时,钱满楼背负着沈文谦来一处繁华集镇。镇子颇大,钱满楼寻了颇久,又问了数人,才在一窄巷子中深处寻到一家雅致的医馆。此时天色尚早,医馆尚未开门,钱满楼却仿似看到救星般,长舒口气,这才将沈文谦放在医馆门前,整个人瘫倒在地,不住喘息。
  不多时,钱满楼挣扎起身,上前轻叩门板,馆内应声转出来个学徒模样的矮瘦少年,见二人卧倒在地,及见了沈文谦气色昏沉,眉头一皱,出手搭在沈文谦脉门半晌,又在他周身摸了几下,语气踟蹰道:“脉象沉细,气血亏虚,怕是染了风寒。”说完便冲里面喊了起来:“师父,这有个病人发热,徒儿吃不准,您快来看看罢。”话语落下,便从屋内踱出一位中年医者,白面微须,一袭青衫罩着,颇见几分文雅。
  那学徒见了师父,恭立一旁,冲师父说道:“师父您快看看吧,这位公子烧的可是厉害。”那医者正欲出门,闻言嘟哝道:“说好的今日要与张相公柳台赏雪,怎又来了生意?”说完低头冲地上二人看了几眼,便道:“二人一看就是个饿毙的路倒,一大早被扔到我这来,真是晦气。”面上露出厌恶之色,招呼那学徒道:“你且问问二人是否有纹银三两,若是无钱,只管赶走。”说完转身向外行去,走不两步,扭头道:“若是有钱,你只管用药,只是莫要胡乱用药,治死了病人,坏我胡圣手的名气,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钱满楼躺在一边,本已无力气,听闻此言,登时三尸神暴跳,起身抓住那汉子前襟骂道:“驴日的货,我道是谁说出这等混账话,原来是卖假药的胡老三。”眉毛一竖,就要动手打人。
  那医者面色一变,退后两步,伸手指着他恍然道:“你是钱家大少爷,钱尚坤。”钱满楼怒道:“你既认得我钱某,快去医治我兄弟,若要医治不好,钱某定活骟了你。”那医者眼皮翻起道:“不是说你全家被仇家杀光了吗,你怎么还未死。”面上颇为忌惮。少时,才又竖起眉毛,怒骂道:“你还当自己是钱家公子爷呢?早几年前你家破那会,沧州地界上便无你钱家这杆旗了。”
  钱满楼闻言破口大骂道:“驴日的货,当年你自称国手传人,上我钱家招摇蒙混,老子识破后就该当场将你打死,省的如今被你得势,让你这个没卵蛋的货在此作威作福。”那医者被钱满楼提及陈年旧事,面色不住下沉,冷哼一声道:“今夕不同往日,丧门之辈休要耍口舌之利,小心仇家上门,再把你也砍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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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满楼七窍生烟,正欲跳脚骂娘,那医者却抢先道:“胡某心善,不向外人宣扬,你快带着这死人滚蛋吧,今日胡大爷可约了贵客。”扭头盯着那小学徒骂道:“小兔崽子回去把后院打扫干净,再将孙婆子的酱牛肉与小烧给我赊一些来,我晚些回来要用。”又吩咐道:“快将这二人赶出医馆,你若要为他医治,我便收了你这一身医术,以后教你在镇上难做人。”说完绕开钱满楼,向巷外走去。
  钱满楼立时急眼了,一把拽住那医者,喝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当年是你爷,一辈子就还是你爷,你快医我兄弟,若医不好,爷砸了你招牌,烧了你铺子,你信也不信。”那医者见他言语毒辣,也动了真火,揪住他袖口骂道:“狗一样的人,放甚么厥词,今个胡某停馆歇业,就是不医,你待如何?”
  钱满楼扭头望见沈文谦昏厥在地,烧了一嘴的燎泡,也有些六神无主,咬咬牙,口气软了下来道:“你快医治了我兄弟,我诊金药费一分不少你的。”那医者道:“看你钱大爷此时模样,不是胡某瞧你不起,莫说三两纹银,此刻你能摸出三文大子,胡某便喊你亲爹。”
  钱满楼被他识破深浅,登时臊红了脸,恨恨道:“休要呱噪,你先医了我兄弟,纹银稍后奉上。”那医者嗤笑道:“别人三两,你钱大公子家财万贯,若是看病,至少需要三十两纹银。”钱满楼急骂道:“狗畜生坐地起价,你倒是医也不医?”那医者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若是无钱也可,只需你钱大公子跪在地上给胡某磕三个响头,喊一声:胡圣手妙手回春,华佗在世。说不得胡某心一软便给你兄弟治了。”
  一旁沈文谦迷糊间听二人对话,强睁开眼,望着钱满楼笑道:“兄弟不必求他,沈某生死有命……”一句话几乎用尽全身力气。钱满楼呆望见沈文谦片刻,猛然惊醒,紧咬牙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头磕下去,朗声道:“胡圣手妙手回春,华佗在世,钱满楼求你救我兄弟。”接着重重磕了两个响头,几将额头磕出血来。沈文谦抬起眼皮看到他伏在地上,感觉两天经历真幻难分,心中酸楚,热泪汹涌而出。
  那医者居高临下看着他,双眉齐耸,眯起眼睛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放声狂笑,大踏步出了巷子,钱满楼满心羞愤,如何拦得住?眼睁睁看着他钻进马车,消失在眼前。
  钱满楼似是魂魄已失,跌撞又冲进巷子,望见沈文谦昏倒在地,膝间一软,跪在地上发呆。跪不多时,膝间初时不过冰凉,少时跪得久了,便觉寒气刺骨,一阵阵的隐痛,不多会,骨肉俱发起麻来,再挨一阵,更是没了知觉。
  钱满楼心中不甘,抬头正看到方才那学徒转身欲关门,膝盖在地上蹭了两下,向前拉住那他道:“小兄弟你是活菩萨,求你救救我兄弟。”胡乱磕起头来。那学徒伸手去托他,奈何钱满楼身材沉重,当下颓然劝道:“我还年轻,当不起您这么大的礼,您快快起来。”
  钱满楼望着他道:“你是活菩萨,求你救我兄弟,否则钱某跪死在你家门前。”那学徒闻言登时急了,结结巴巴道:“您千万别这样,休说师傅有言在先,不让我救他,便是我这一身低微本领,怕也是救不了人,万一用错药,害了他性命,就罪过大啦。”钱满楼如何肯放过他,只是不住磕头。那学徒却急出了眼泪,抖着手道:“我是真不能为他治病,您别害我啦。”
  钱满楼闻言奇道:“小兄弟说的奇怪,这如何是害您?”那学徒闻言现出戚态,说道:“您不知我师父脾气,他说不让我在镇上立足,便是真有这个本事的。”钱满楼道:“男子汉立志四方,我大明纵横万里,您是菩萨,哪里不能立身,何必因为这弹丸之地,背负上见死不救恶名,佛祖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想来您也是懂这个道理的。”
  那学徒闻言点头,心中却又急又怕。钱满楼见他心软,不住向他磕头,哀求不止,少时便满面血污,望来触目惊心,那学徒初时一味摇头不允,见他如疯如痴,于心不忍,也跪了下来,热泪涌出道:“我真不能答应您,您快带他走吧。”低下头冲他哭泣。
  钱满楼见他铁心至此,呆若木鸡,却不甘心道:“都说医者父母心,您这么小的年纪便学了他这等铁冷的心肠,即使学的一身华佗手段,又怎能济世救人?”
  那小学徒闻言哇哇大哭道:“您这是瞧得起我,可我哪里是他徒弟,我实话告诉您吧,我不过他家中杂役,这还是我跪了三天三夜换来的,否则,我连他医馆的门都进不去啊。”钱满楼惊了面孔道:“您不是他弟子?”
  那小学徒抹着泪道:“我娘得了绝症,我家穷没钱给娘治病,大冬天我在他门前跪了三天三夜,答应帮他做三年的杂役,他才答应为我娘续命。您要是逼我救他,被他知道,他是要面子的人,必会将我赶出门去,您这是我娘往死路上推,我娘不在,我也活不成啦。”说着又大声哭泣。
  钱满楼闻言惊呼出声,似不敢相信,少时露出绝望神态,久久才平复悲心,两眼空洞望着沈文谦。片刻,发疯一样冲向那学徒,臂弯锁住他脖颈,扭头冲那小学徒颤声道:“我这人心肠软,你跟我说的我看不到,我只看到眼前我兄弟之命无人救治,你快救他,否则,今天你我他三人都难活命。”那学徒被他锁的紧,此刻已是舌伸眼凸,口角流涎,手舞足蹈哀求不止。
  钱满楼却起了凶心,定要他出手救人,闹腾间,沈文谦幽幽转醒,抬头冲他有气无力道:“多谢兄长,沈某有死而已,万不敢坏了别人孝道……你别叫我难过……”垂下头去,喘息不以。钱满楼闻言手上一松,扭过头去,头一遭落泪,更不敢看他。
  沈文谦却平生了力气,摇晃着站起身来,抱住钱满楼,贴在他耳朵边道:“兄长……我们走吧,你可要寻个好风水将我……埋了。”钱满楼心如刀绞,泣不成声。许久才抖手扶着他向巷子外走去。走了几步,那小学徒冲他大声喊道:“我娘信佛,自来心肠也软,见不得人受苦,你……你扶他进来吧。”声音颤抖,如失骨肉。
  钱满楼闻言生怕他反悔,匆忙背负沈文谦折身入巷,抢入医馆,那学徒也似慌忙星般,手忙脚乱将他扶到榻上,刚刚躺倒,就匆忙翻起箱柜,找寻医术。折腾着又是号脉,又是下针,又是抓药,忙到午后,才将一碗驱寒邪的方剂送到病人口中。
  两人守在榻前,看着沈文谦面色转润,气息匀称,二人才松了气,钱满楼将头伸出伸过窗棂,望见日头已是自中天向西偏去,那学徒肚子咕咕叫,也才想起此时二人尚未进食,匆匆跑到后厨,扒拉出两个干冷的馒头,又接了两碗茶水,一碟粗盐摆在桌上,将一个大些个头的馒头塞进钱满楼怀中,说道:“我平时便吃这个,你也将就着吃吧。”低头掰下一块干粮,用力沾了沾碟子,塞入口中,嚼了老两口,又端起碗,也不觉烫,和着热水囫囵将吃食送出腹中,三两口,便吃个干净。
  那学徒舔着嘴唇,抬头看到钱满楼一块馒头,动也未动,说道:“你快吃,等下这茶水凉了,喝进去伤胃。”钱满楼拉过他的臂膀,将馒头放在他手心,又握住他枯手,向前一推,说道:“你快吃吧,我向来不吃午饭。”那学徒摇摇头道:“还有人不吃午饭的,你说这些我可不信。”又将馒头塞了回去,对他道:“我娘自小就告诉我说:日求三餐,夜求一宿,是人是一生中最头等的大事,你几个时辰不吃,定然扛不住的。”
  钱满楼心中一凛,暗道:是啊,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不过吃饭睡觉,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以让我挂怀?念头落下,摸着他的头,笑道:“我们家的规矩,日间是小孩三餐,大人两餐,老人四餐,我是大人,合该一日两餐,所以我午间不食,你快快吃。”又把馒头推了过去。
  那学徒闻言确撇嘴道:“你别骗我,明明是穷人两餐,老爷三餐,帝王四餐,我是穷人,尚且日日三顿,你吃两顿,我却不信。”说着把馒头二八分开,将大的一块递给他,说道:“我确实饿了,再吃你一块,剩下的你可别再给我了。”又拿起他碗中热茶,倒进自家空碗,说道:“快吃吧。”囫囵一口吞下。钱满楼见他年纪虽幼,却颇通事理,想起早晨唐突形状,心中歉疚,咬了一口馒头在嘴中,感受着食物冰凉如铁,干嚼两口,却咽不下去。
  天未擦黑,沈文谦已然转醒。钱满楼见他气色转旺,一颗心落了下来,这才将午间大半块馒头用热茶泡开,又捣碎了,喂他吃光,沈文谦肠胃温暖,已能下地走路。那学徒看着他,满心欢喜,片刻忽然想起甚么,蹲在地上哭泣起来。沈文谦不明所以,钱满楼也拉着他袖子问他缘由,那学徒哭泣半晌,才断断续续道:“师傅说要我为他去赊酒肉,可这个时间,铺子已经关门了,他老人家回家定然要发脾气的。”瘫软在地,抖若筛糠。
  钱、沈二人一时为难,围在他身旁劝他不止,那学徒只是害怕,摇头哭泣。便在这时,医馆大门却被人推开,来人尚未进门,就飘进来一股浓浓酒气,那学徒面色煞白,目中满是灰烬,钱满楼抬头望去,确是主人会客回来。
  此刻那医者已是微熏,推开门见钱、沈二人,又瞥见软在一旁的学徒,怒上心头道:“小畜生安敢违背我意。”顺手抄起药柜上的陶罐,举过头顶,向那学徒身上砸去。那学徒不敢躲开,陶罐砸在身上,滚在地上,破碎开来。那学徒不顾疼痛,忍痛起身,跪在碎陶片上,不住磕头,手心被扎破也浑然不觉。
  那医者气性颇大,一脚踹在徒弟肩膀,那学徒向后滚去,陶片划破衣裤,将那身上扎出血来,把地上染个一片殷红。那医者此时气尤未消,顺手抓起一根炉火中烧红的铁签子,冲那学徒头上抽去,那学徒不敢躲闪,闷哼一声,头发焦枯,趴倒在地,医者接连抽下,将他身上衣衫烧坏,皮肤烫裂开来,刀割一般痛苦。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11 23:45:44
  他人小胆微,不敢反抗,只紧锁牙关,默默承受。钱满楼看得目呲欲裂,大喝一声,上前一把攥住那铁签,不料那签子炙热,烫在手心,钱满楼手上一抖,扭头看去,却见手心烫出几个水泡,当下更是怒火窜上囟门,不去管它,忍着剧痛,一脚踹在那医者腹间,那医者酒劲上来,如何能抵挡,只觉天旋地转,踉跄倒在地上,被陶片划破皮肤,叫出声来。
  钱满楼见他蛮横,暴跳如雷,也恼将起来,骂道:“出手恁的狠毒,钱大爷也教你尝尝苦痛。”从他手中夺过铁签子,捅在他身上,那医者初时尚能顽抗,但被捅中几下要害,便难忍受,登时惨叫连连,少时已是伤痕累累。
  那学徒见师父倒地,受人折辱,却慌了神,下意识上前一把抓住铁签子,他用力颇大,抓的实,登时手心黏住铁签,被烫的皮开肉绽,兀自不肯松手,犹显稚嫩的面孔挂着泪珠,望去扭曲狰狞,钱满楼心惊,用力一抽铁签,却抽不出,低头喝骂道:“你不要命啦。”那学徒苦求道:“师傅他老人家便是我的命,你辱他便是杀我。”钱满楼心中一软,将铁签子用力抽出,带起他掌心皮肉,不忍猝看,甩在一旁。
  那学徒浑不觉痛,望见师父浑身伤痕,不住哀嚎,滚过去趴在师傅身上哭泣。那医者喘着粗气道:“你在这里哭,哭死了老子,你娘也活不成啦。”那学徒闻言红了眼睛,眼中升腾起恨意,窜起身子,一头向钱满楼怀中顶去,后者不防,登时被他拱倒在地,那学徒顺势骑了上来,提起拳头,一拳捣在钱满楼面颊,不顾他口眼歪斜,流着泪道:“你打我师父,我与你拼命。”说着拳头雨点般落下。
  那学徒虽然瘦弱,但力气却不小,几拳下去,钱满楼已经是口鼻窜血,再挨几记拳头,只觉眼前发黑,确是蒙了。一旁沈文谦才转过神来,匆忙上前拉开那学徒,那学徒被他拉倒在地,沈文谦摁住他双手,那学徒双脚乱蹬,口中骂不绝口。
  钱满楼这才站起身来,张嘴吐出一口血沫,见在场几人各自伤痕累累,状似疯魔,一时心中五味杂陈。那医者躺在地上,看到那学徒被制,哀嚎道:“小兔崽子欺师灭祖,爷爷横竖要你家破人亡。”说着手指钱满楼,恨声道:“你也休要逃过我的报复。”碰到痛处,又是阵阵凄惨哀嚎。
  那学徒闻言慌了神,奋力挣脱沈文谦,上前扶起那医者,连连叩头,惶极而泣道:“师傅您老人家发发慈悲,徒儿给您做十年苦役,求您千万要救我娘。”没命的磕头,将前额磕的血肉模糊。那医者双眼通红,抓住他手腕,颤抖道:“你真要我救你娘?”那学徒不住店头,那医者出手指向钱满楼,惨笑道:“将他给我剁了,我便救你娘。”那学徒闻言也红了眼睛,怔怔半晌,蓦地蹿起身子,走到角落,拎起一把尺长的切药刀,哭道:“我没别的路可走了。”闭着眼向钱满楼砍去。
  钱满楼已是目眩神昏,见他挥刀索命,向后躲开,不防脚下一滑,坐倒在地,那刀劈来迅疾,却已经是躲闪不开。沈文谦一旁见那学徒失去心智,直将一把刀向钱满楼头上砍去,情急间蹿到那学徒面前,扭过身子挡了一下,便觉肩膀巨痛,有热血流下。钱满楼才回过神,打个滚站起身来,一脚踹倒那学徒,拉起沈文谦,顺手抄起桌上包裹,向外跑去。
  那医者瘫在地上,看到二人逃脱,挥手喝骂道:“他二人跑了,你娘也不用活了。”呼喝着让学徒起身去追。那学徒披头散发,满脸血污,踉跄跨出门外,不防脚下一软,摔倒在地。看到二人逃到巷口,追之无望,坐倒石阶之上,哭喊道:“我救你们,你们却害了我全家,我不甘心啊。”纵声大喊,闻来撕心裂肺。
  钱、沈二人闻言如厉鬼索命,奔走更疾,眼看便要奔出巷子。那学徒盯着二人背影,似要将二人印在瞳孔中,忽然,抓着药刀反手在脖间一抹,热血喷出丈远,点染在巷角积雪上,仿佛寒冬中开出一丛艳丽梅花。
  钱、沈二人回头望去,却见那学徒双目圆睁,望着莽莽灰天,伸手向前茫然虚抓几下,似要将二人抓到身边,少时两腿蹬直,倒地死去。
  沈文谦望见这一幕,心中如遭雷击,眼前发黑,便向前栽倒。钱满楼也落下热泪,精神飞散,眸子中闪出恐惧,疯一般背起沈文谦,狼狈向巷外蹿去。
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1-12 11: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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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guo6360918 时间:2017-01-12 11:3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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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13 00:02:08
  @不惑DW 18楼 2017-01-12 11: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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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13 00:02:28
  @guo6360918 19楼 2017-01-12 11:3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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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23 00:42:01
  第二章 泪洒沧州
  太阳升起来,温热洒在河岸上,林风渐暖,河面上笼着的薄雾也渐渐散去,唯有两岸衰草上挂着轻霜尚未融化,此刻映着朝阳,与河水一道闪起鳞光。
  沈文谦从艄公候客的草棚中钻出身子,惊动了熟睡的钱满楼,后者跟着钻出棚,伸出一只衣袖残破之手,将他拉住,说道:“兄弟肩膀上伤口还在流血,这却是又去何处?”沈文谦满身污渍,衣衫褴褛,肩膀上裹着半截衣袖,包着伤口,此刻已经渗出血痕,翻起阵痛,沈文谦眉头皱起,却不停足,头也不回道:“我去镇上。”咬着牙,反着河岸行去。钱满楼立在棚前,心中暗诽,口中急道:“那镇上此刻定然炸了锅,你去岂不是惹火烧身。”
  沈文谦闻言驻足而立,回望着他道:“沈某昨日害了一条性命,兄长可知?”钱满楼被他望得抬不起头,目光飘移道:“那学徒是自杀,又非死于你手。”沈文谦摇摇头,面无表情道:“我不推他那一下,他便不会死。”钱满楼出手砸在他手臂上,喝道:“他若不死,死的可是你。”
  沈文谦摇摇头道:“总之我未杀人,人却因我而死。”闭上眼睛,心中默然垂泪。钱满楼却道:“兄弟明鉴,那学徒乃是死在恶医逼迫之下,与你我确是毫无干系,你万万不要自责。”沈文谦痴痴道:“不回镇上,我此生都难安心。”抬脚就走。
  钱满楼心中发慌,上前拦在他面前,双手扶住他道:“兄弟你疯啦,那镇上宗亲连带,八九成人都是不出五服的亲眷与本家,护短的很,你落在那帮野民手里,安有活路?”沈文谦测过身子,苦笑道:“兄长也说我未杀人,相信他们总会明察,不至于冤枉了我。”钱满楼拍着手道:“我的兄弟,你也太天真了,我在此处长大,于此地民风最是了然。”吞口吐沫,又道:“不是骂我自己家乡,沧州地脊,自古便是拳风盛行的野地,外乡客商歇脚,都不敢在此地多作停留,就是因为那群人不读诗书,最尚血勇,常聚在一处闹事,你今天若去,遇上他们,必然会被吞噬,我是决计不会放你去的。”
  沈文谦默然不语,许久才盯着他道:“兄长,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钱满楼诧异道:“兄弟要问甚么?”沈文谦浑浊的眸子闪过异芒,吐辞清晰道:“兄长有良知吗?”钱满楼莫名回他道:“你这问题问的莫名,世上畜生也知报恩,钱某怎会无良,想来世上没良知的唯有草木。”沈文谦凝重道:“那便是了,乡民既有良知,便不会加害于我。”说着绕过他,向前行去。
  钱满楼一把拉住他袖子,向后猛扯,勃然怒道:“你疯啦,有我在,我便不许你离开此地!”声音颇大,惊动河对岸林中寒鸟,争鸣散去。沈文谦被他带倒在地,仰头望他,钱满楼瞳孔通红,不与他对视,注目望向远处河岸,四肢轻颤。沈文谦跌坐片刻,声音低沉问道:“我最近被人问的最多的便是为何读书,我总不厌其烦的回答,答得越多,越觉得自家占住了人间最大的道理,现在想起来,才觉荒谬。”
  钱满楼闻言心中暗喜:这家伙终于悟了。面上却忍住欢情,装作悲痛道:“钱某也是经历生死,才知书本死板,最是迂腐无用,你此刻回头,尚且不晚。”拿眼觑他侧脸。却见他缓缓起身,轻轻掸去身上尘泥,神色端庄道:“兄长错了,我非是说读书无用。”钱满楼大感头痛,问道:“那你又悟出甚么歪道理了。”沈文谦道:“我才明白:读书为求知,其空也无用,唯身体力行,才是人间真理。”
  钱满楼被他气出真火,指着他鼻子骂道:“榆木脑袋,榆木脑袋,万年都不开窍,我怎么认了你这么个傻子兄弟。”扭脸望着河岸唉声叹气,嗟讶万分。沈文谦见他两天遭遇,也瘦了一圈,鼻子一酸,凄然道:“敢问兄长一个问题。”钱满楼七窍生烟,冷声道:“老子不想理你。”沈文谦顺着他目光望去,端详着远处河岸丛林,问道:“兄长经历非凡,已悟人间至理,此番却为何如此轻率的抛弃产业,与我这陌生人出生入死。”
  钱满楼被他一问楞了一下,片刻也迷茫起来,仿佛自己也不晓得是何道理,心中暗问出声道:是啊,我二人萍水相逢,我因受他连累,连产业也丢个精光,确实为何?思忖半晌,才哭笑不得道:“你问我,我也糊涂,我想……许是上天赐予的缘分,让你我情同手足。”沈文谦摇头道:“兄长最爱指詈神佛,如今又怎说这等虚妄之言。”钱满楼赧然笑道:“许是是爱兄弟你这身傻劲吧。”沈文谦展眉灿笑,露出孩童面目,问道:“若是有一天我不再痴傻,兄长还会爱我吗?”
  钱满楼扭过脸,定睛观瞧两天来与己同生共死之人,俄尔伸出没袖子的一只手,轻轻虚搭在他肩膀伤口之上,上下摇动两下,叹气道:“你替我挨了一刀,我这辈子都要维护你的。”
  沈文谦忽然挑起眉毛,抬起手指着他鼻子讥笑道:“快三十岁,说出如此酸掉牙的话,臊也不臊。”钱满楼从未见他如此轻浮之态,楞了一下,面露迷茫。沈文谦却忽冷下脸道:“镇上,我非去不可,只是连累兄长了!”长身而拜,扭身大踏步行去。
  钱满楼立在河岸上,看他越行越远,跺脚道:“老子早晚被你害死。”恨恨追随他而去。
  
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1-23 12:1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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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24 23:43:18
  日上三竿,红轮高照,二人匆匆回到昨日医馆巷外,尚未入巷,便听里面传出熙攘之声,钱满楼侧耳倾听,尽是沧州乡音。离得近了,声音越发震耳欲聋,再近前几步,竟是一群妇女少儿哭闹之声,闻来几乎沸反盈天。钱满楼脸色一变,拉住沈文谦道:“兄弟还是回去吧。”
  沈文谦轻轻挣脱他手腕,缓步向巷内踱步而去。那医馆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沈文谦立在人群后,透过人墙,却见那学徒尸体扭曲,双目圆睁躺在地上,面上带着痛楚与不甘。
  沈文谦失了心神,几乎站立不住,钱满楼眼疾手快,一把扶稳他身形,也向场中望去。看见那学徒尸身旁伏着一身形消瘦,面带病容的苍老妇人,正嘶声痛哭,声音凄惨至极。后面也趴了五六个妇女孩童,也围着尸身痛哭流泪。
  钱、沈二人已然猜到妇人身份,心中更添惶恐。又见人群围起的圈子中站了七八个本地汉子,面带凶煞,将那郭姓医者堵在中中。当头一汉子四十上下,铁面钢髯,手臂如猿般攥住医者领襟怒道:“你这狗日的货,害我侄儿性命,今日你若不给个说法,爷爷便要给我家孩儿偿命。”那医者面色青肿,显然受了殴打,闻言苦求,不住作揖,惹得身边村汉叫骂不休。
  钱满楼也脸色苍白,心中暗道:那学徒死了,同村族人前来闹事,我二人若是出面,到时定然说不清楚,定然要担干系。一念至此,面有忧愁。当下死死拉住沈文谦,将他摁在人群中。
  不多时,那妇人只剩下抽搐的力气,却已哭不出声,片刻,就见那妇人起身仰望苍穹,手指青天,痛哭道:“老天,俺念了一辈子佛,到如今你却让我心头这块肉死在我面前,你说俺到底是造了啥孽。”剧烈咳嗽,用手一捂,有鲜血从指缝间渗出,软倒在地,人群众人不觉红了眼睛,钱、沈二人望来摧心裂肺。又见那妇人忽面色狰狞,大喊一声:“贼老天。”将头接连碰在石阶之上,撞之有声,直是恨意滔天,不能自持。
  当下身边两个中年婆子怕她出事,拦腰抱住她劝道:“大嫂子休要难过,你一辈子积德行善,到这把年岁,就剩这个命根子了,如今被人害死,今天咱村老少爷们横竖要给你讨个公道,要贼人给咱孩儿偿命。”说着冲身边男人使个眼神,几人领意,便有两壮汉架起那医者,一人出拳捣在他腹部,那医者身子弓起,张嘴将胃中食物吐个干净。
  那妇人被乡人拉住,拼命挣扎,却睁不开,嚎啕道:“佛祖,俺一辈子白给你磕头了。”忽自怀中掏出一串念珠,双手一扯,念珠与那妇人眼泪混在一起,玉点般滚落一地。
  沈文谦满面泪水,低头看到一颗念珠滚在脚下,弯腰将它捡起,放在手心,那佛珠似是桃木所制,被人把玩的久了,沾了人气,水润光泽,却沾了那妇人口中的鲜血,沈文谦闭目哭泣,泪水滴在佛珠上,点点温热传来,沈文谦捏起拳头,将佛珠死死攥在手心,指甲抠破皮肉,也不觉痛。
  那妇人扯烂了佛珠,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咳出大口鲜血,趴在地上,伸手指向那医者,向前爬了两步,抱住他双足,恨声道:“我要你给我儿偿命。”张口向他小腿肚子咬去。
  那医者被他咬的实了,痛不可当,大叫道:“你儿不是被我害死的,是两个书生害死的,嫂子您莫要冤枉好人。”腿上疼痛难忍,脚下不自主用力一抖,那妇人滚在一边。众人见那妇人挨了一脚,被他踢出数尺,躺在地上,口角沾满鲜血,更添怒火,抓起那医者连番痛殴。那妇人却默默流泪,表情僵直道:“贼老天,贼佛爷,你们都骗俺。”扭头看着身边爱子尸身,浊泪汹涌流下,少时泪水变成殷红颜色,那妇人木然忽挂了三分凄厉,七分愤怒,仰天喊道:“俺恨呀!”
  一口血喷薄而出,整个人瞬间失了生机。
  身边一面容姣好的素装妇人哭的颇痛,见状大叫一声:“姐姐!”素手搂住那她道:“大外甥没了,姐姐可千万保重身体啊。”说着又哭道:“妹妹今天豁出命去也要给你做主。”起身招呼身边男人,指着那医者泣不成声道:“今天定要他给我孩儿偿命。”率先动手,一巴掌将那医者牙齿打落,一双素手也肿了起来。
  医者方才出脚踢人,已然挨了几下极重拳脚,又被连番痛打,这下又口鼻窜血,掉落几颗牙齿,已然口眼歪斜,不能言语。眉目间挂着惊骇之极的表情,口中含混不清的说着哀求之语,声音中已多了几分凄惨之音。怎奈苦主怒意难消,如何顾忌他感受,当下几名壮汉便将他摁倒在地,将他打的死去活来。
  沈文谦在人群中,再也藏不住了,大叫出声:“住手。”钱满楼一把没拉住,沈文谦便跨至场中,钱满楼恨恨一叹,忽抽身退到人群后,拉住远处一衣衫破旧八九岁的小儿,弯腰附在他身旁,一番耳语,又脱下贴身小袄,给他穿上,那小儿露出喜悦,飞也似的向巷外奔去。
  钱满楼叹了口气,钻入人群,站在沈文谦身后。那妇人正在哭泣,忽见二人闯入,横眼扫向两人,含泪问道:“你们是谁?”沈文谦尚未回答,那医者已经认出二人,叫出声道:“他便是害你家孩儿的两位书生。”
  说着不顾疼痛,口眼歪斜的将前因后果一股脑说了出来,直将自家干系脱的一干二净。那妇人一拢额间秀发,收了眼泪掐腰问道:“他说的可是实话?”沈文谦点点头道:“小兄弟给我治病,确是实情,但我兄弟二人与他动手,却是子虚乌有,是他人别有用心之言,还请您明察。”那妇人冷笑道:“这么说,我外甥便是你逼死的?”
  沈文谦见他目有凶光,出了冷汗,退后一步道:“小兄弟含恨而去,我也难过,这事我难辞其咎,但您这么说,我却不甘心。”那妇人恨声道:“看你文绉绉的,不说人话,”一招手,几个汉子便围了上来。
  钱满楼见状不妙,向前拦住众人,用沧州土话道:“几位大爷看清楚,俺兄弟二人实是被这卖假药的冤枉。”沈文谦神情沮丧,满目灰烬摇头不语。那学徒母亲忽然站起身来,手指向沈文谦道:“我要你为我儿偿命。”向前走了两步,手臂摇晃几下,眼睛一翻,栽倒在地。
  那素装妇人慌了神,口中喊道:“姐姐。”急忙抱住那苍老妇人,将手放在鼻间,忽然脸色苍白,声音凄凉道:“姐姐去了。”放声大哭。
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1-25 09:4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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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25 19:21:32
  @不惑DW 26楼 2017-01-25 09:4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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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支持,请问,您看了文章吗???
  
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1-25 19:40:18
  是,看了
  
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1-25 19:41:21
  @不惑DW 26楼 2017-01-25 09:4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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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庸恒 27楼 2017-01-25 19:21:00

  谢谢支持,请问,您看了文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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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收藏,追更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25 20:52:39
  @不惑DW 26楼 2017-01-25 09:4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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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庸恒 27楼 2017-01-25 19: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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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惑DW 29楼 2017-01-25 19:4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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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更新比较慢,因为用心的文字来不得半点马虎,不过后面的文字和前面的有些许出入,钱设定的是举人身份,沈设定的是监生,我最近才修改的前面。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26 02:05:07
  沈文谦闻言再也站立不住,向后便倒。钱满楼又将他抱住,拉起他向后跑去。不防人群中伸出一脚,钱满楼趴在地上,沈文谦也被他带倒,站了一身泥土。那学徒家人赶上来,也不多言,拳脚相加,直打的二人新伤旧伤一起发作,骨肉欲碎。
  众人打的正欢,巷子外脚步声响,十数青壮汉子惶惶奔来。钱满楼趴在地上,望见当先一官差身着绿色公服,手提长刀,当下纵声喊道:“官老爷来啦。”就地一滚,拉着沈文谦滚到那人脚下,脱离困厄。众人见有官差到来,这才住手,那素衣妇人虽然忌惮,却也不怕,招呼众乡民退在一旁。
  钱满楼拉起沈文谦,虽然狼狈,面上却现出释然神色,缓缓拍落身上泥土,扭脸看到沈文谦颇为狼狈,嘴角挑起一丝笑意,戏弄道:“兄弟活脱脱像个马猴。”沈文谦遭了一通打,神魂犹在九天外,被他取笑也无反应。钱满楼向前走到那公差面前,冲他拱拱手,却不说话。那公差三十上下的年纪,一脸风霜之色,上下打量他两眼,向一边跨了两步,拨开人群,挤了进去,看到地上躺了两人,俱满身血污,登时大惊,将刀抽出,环视四周,森然喝道:“何人行凶?”
  那素衣妇人闻言登时哭将起来,跪在那官差面前道:“官老爷,您可要为小民做主,小民姐姐与外甥被奸人给害死了。”身后七八妇人呼拉拉跪了一片,齐声哭泣。那官差皱起眉道:“哭什么哭,莫非死了姐姐,还想把老子也哭死吗?”那妇人这才收住眼泪,眉目含情望着他,许久才小心伸出一双柔夷拉住他衣襟,手指在他肘部划了几下,抽泣道:“求官老爷为民伸冤,否则我姐姐与我外甥死不瞑目。”
  那官差神色一变,随即恢复如常,抽开手,不经意捏了下那妇人手腕,低头问道:“你有何冤屈,速与本大人说来。”那素衣妇人伸手指向身后道:“小民是此间上张村人,这二人是我姐姐母子,被几个歹人无端害了性命,老爷要为小民做主啊。”又嘤嘤哭出声来,半天才哽咽着将原委备细说与他听。
  身后众多女眷也凑上来,怨恨既深,争吐恶毒之言。
  那官差神色凝重,见那妇人与众女眷哭诉冤屈已毕,才喝退女眷,独冲那妇人道:“你说的可是实情?”那素衣妇人目光中透出三分凄怜、七分柔软,含着雾气冲那官差点头。那官差咳嗽一声,扭脸冲钱、沈及那医者各自望了一眼,抽刀在手,顾盼问道:“他说的可是实情?”一双灯笼似的眼睛如鞭子抽在三人身上,那医者浑身一哆嗦,沈文谦低头不敢与他对视,只有钱满楼盯着他的眼睛,平静如水。
  那官差见三人反应不一,俱无人说话,冲身后众皂役喝道:“既然默认了,那先把歹人给我拿下,带回府衙本大人审了再说。”身后皂役齐声唱了个喏,便要上前拿人。钱满楼这才越众而出,一招手道:“大人且慢。”
  那官差吃了一惊,皱着眉毛问道:“你有何话,到衙门里再说也不迟。”又招呼皂役道:“速速与我绑了。”钱满楼上前拦住众官差,转身向他施礼道:“在下与这位沈公子乃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按照大明律,我等见官不跪,刑不加身,大人何故不明青红皂白,便要绑我二人,可是于制不合。”那官差闻言吃了一惊,面上迟疑不定,来到他身边,斜眼瞥他,见他短衫打扮,披散着头发,也无冠巾,另一人虽书生装束,但披头散发,一脸穷苦之相,心中疑惑,冷笑道:“你二人衣冠不规,行为不矩,你说你是读书人,大人我却不信。”又绕着二人踱了一圈,不置可否道:“要知冒充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可是死罪,即便真是有功名的读书人,看你二人模样,我也能禀告府尊大人,治你二人一个有辱斯文之罪,到时候免不得吃衙门苦头,严重的可要是受流刑。”颇为轻视二人。
  钱满楼不以为意,自陈出身道:“大人明察,在下乃洪武十七年甲子科的举人,这位是宣化府食癝的生员,是要入应天府国子监的贡监生,俱是朝廷学政赐了出身的,大人明察。”一语道出二人出身。那官差闻言心惊,这才仔细打量他俩。细看之下,便见不同:钱满楼身材虽然肥胖,但形貌端庄,神情不卑不亢,谈吐也非凡俗;又打量沈文谦两下,见他衣衫虽破,却眉目清俊,颇为轩昂。
  心中举棋不定,不敢妄动,当下收了轻慢之心,拱手道:“没成想这小小的沧州地界,还藏着您这么一位与众不同的奇葩老爷,却不知可有凭证?” 那官差见二人形容落魄,本颇为轻视,以为他二人即便是有功名在身,也定是前朝遗下的山林隐逸,不愿致仕为官的落魄士贤,谁曾想,眼前这人却直言他二人乃是当朝赐了出身的举人与秀才,心中惊疑不定。忽又转了念头:是了,洪武爷立国已有二十年,这二人如此年轻,断然不会是前朝遗老。心中暗骂自己糊涂,这才发声询问,礼数周全。
  钱满楼见他哂笑,也不为意道:“在下乃与沧州知府季夔季大人年是同榜的举人出身,姓钱名尚坤,大人明察,这位沈文谦沈公子更有学政开具的荐书浮票可为印证。” 说着自沈文谦包裹中翻出信物,来到他身边。
  那官差听他直呼朝廷从四品府尊名讳,且说的分毫不差,一时更信了七八分,不敢怠慢,匆忙拿手去接,搭眼去看,只看了一眼,心中一惊,收了威严,郑重将信物交回主人,换上笑脸道:“原来是钱老爷与沈公子,在下没奈何眼拙,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死罪!死罪!”说着自报家门道:“在下乃沧州府辖下巡检司从九品巡检,姓周名五,见过两位先生。”折腰到底,郑重施礼。钱满楼出手虚托,客气道:“久仰贵官大名,大人不必客气。”周五向后一步,神情亲近偷偷打量二人。时值大明立国不久,洪武帝尊儒兴教,优礼文人,十七年更开科取士,广纳贤达,一时朝中上下都以读书致学,求取功名为荣。士林阶层一时更是身份尊贵,多受拥戴。
  周五末流小吏,自然不敢轻慢二人,当下小心打量钱满楼道:“却不知钱老爷二人因何在此处与人生了纠纷?”
  钱满楼道:“我自幼读圣贤书,礼法所约,万万不敢豪横欺人,也非不法强梁,说我与他纠纷,确是无中生有,还请大人明鉴。”也学那医者,将自身干系推个干净。钱满楼说罢,周五端详他片刻,又冷眼扫视众人,忽觉十个当中,倒有七个目光猥琐,相貌不端,看向那素衣妇人,想起方才她暗中施展勾魂之术,恨上心头,挥刀指点众人喝道:“凡心俗骨,最是无赖,你等快在举人老爷面前说清事由,若有隐瞒,冤枉贵主,本差定将你等挫骨扬灰。”拔刀在手,怒视众人。众人本来气焰颇烈,及听了钱、周二人言语,才知冲撞了不得了的人物,当下为首的几人股颤神慌,均后退低头,不敢看他。
  那素衣妇人与姐姐感情颇厚,见自家施计不成,众人退缩,她也不怕,拧着眉头上前道:“便是老爷,杀人也要偿命,大人你是清官,定要为民做主。”一把拉住钱满楼衣袖,不肯撒手。周五见他无礼,更添厌恶,一时凶心大起,招呼手下道:“妇人无耻,全部给我绑了,带去府衙听审。”巡检司中皂隶多为当地泼皮无赖,闻言皆欢快答应,一哄而上,就欲将闹事的乡民捆个结实。怎料当地民风颇悍,当下便有几人不允,与官差动起手来,场上一片大乱,女眷见此,更是哭爹喊娘,顾不得悲痛亲人。
  那素衣妇人却不依不挠,阻了两下,忽趴在姐姐身上,放声痛苦,口中喊道:“姐姐,你命好苦,妹妹不能为你伸冤,不如随你而去,死了清静。”地上那把切药刀还丢在地上,那素衣妇人一把捞起,就往脖子上抹。周五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手腕,素衣妇人吃痛,切药刀咣当落地,那妇人求死不能,更是放声哭号。周五心中烦乱,沉声劝道:“本大人分得清黑白,小娘子休要寻死觅活。”扫了眼场中,见官差与乡民滚成一团,混乱不堪,也怕将事闹大,冲钱满楼点头道:“钱老爷,这一家子人也是苦主,您看?”
  钱满楼岂会不知他心思,摆摆手道:“我知此事本末,这少年自戕,皆因这恶医逼迫太甚,她等失去至亲,哀痛乃是人伦,大人须体恤才是,我看只将这恶医绑了便是。”手臂抬起,横指那医者,露出冷笑。那医者昨日与他作对,早忘了他旧日风光,如今见他得势,心知此番定遭不测,心中悔恨不已。周五闻言,来到他身边,虎目只望他一眼,便吓得两腿发软,瘫倒在地。周五一招手,便有几人上前将他拉起,几下捆个结实,又不免挨了几脚,哀嚎出声。又有一魁梧皂隶脚尖点在他膝弯,那医者跪倒在地,那皂隶拽起绳索,将他拖倒在地,才拉了两下,闻到一股骚臭,忽跳脚躲开,笑骂道:“这没卵蛋的熊货,都吓出屎尿了。”说着掩鼻大笑。
  周五见围观人越来越多,匆忙招呼两个皂隶向镇中富户借了小车,将二具尸体拿旧席草草殓了,一人劈手提起那那素衣妇人,口吐污言,笑骂着与几位皂隶驱赶着苦主亲朋出了巷子,周五又遣人驱散围观群众,才呼喝两名皂隶牵着那医者踉跄向外行去。那医者骨也松了,肉也散了,哪里走的动路,免不得被官差拳打脚踢,辛苦前行。周五见巷中安静下来,这才冲钱满、沈二人说道:“恶民粗鲁,有污二位视听,还请钱老爷与沈公子速离此不祥之地,随在下到府衙稍坐,府尊大人清正廉明,定能还您二人一个清白。”一侧身,让出路来。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26 17:35:38
  钱满楼看着几个皂隶牵着那医者,推着小车歪歪扭扭的远去,心底发出浩叹,垂泪无言。沈文谦更是肝肠若碎,心中悲伤,钱满楼有心安慰他,低声道:“兄弟莫要难过,幸好你我有功名在身,否则少不得要受委屈。”
  沈文谦苦笑摇头冲钱满楼道:“我不怕委屈,只是觉得心中发堵。”钱满楼奇道:“你又因何发堵?”沈文谦道:“你我读书这么多年,未为家国立寸功,吃官司的时候却显出威严,受人尊重,想想我便难过。”
  钱满楼抚掌笑道:“我最讨厌你伤春悲秋,但是你今天这番话,却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一时兴起,说道:“自古说位有尊卑,人分良贱,我看才是世间最大的笑话,天下百族共戴一片灰天,为何偏要分个贵贱高低?几千年来如此,我看这四海苍生之人格一日不平等,天下一日不安宁。”他说话也不遮掩,周五离得近,听得真切,当下便扑在他脚下,拜倒道:“沈公子说话钻到您心坎里,钱老爷您这话也进了咱家心尖尖里,自古说市农工商为良,娼优隶卒为贱,但俺也是人生父母养的,若非不是有苦衷,谁肯连累子孙,低首为皂隶。”
  钱满楼将他扶起,叹道:“地之美者赡养禾,君之美者赡养士,自秦汉以将,历代贤明帝君皆以强国修政,富民养士为基本国策,所以有士乃国之宝,儒为世上珍的俗谚,这是帝皇统御天下的手段,亦是荼毒人心的鸩酒。”周五也读诗书,骤闻此论,心潮澎湃,想要说着甚么,胸间却如堵一物,哽咽难言。望向他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敬重。沈文谦闻言却有不安,摇头道:“古之士有气节,乃是民族精神,兄长轻侮它,如今你我又有何脸面靠这这招牌保全体面?”
  钱满楼面有讥笑道:“所以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这也是圣人教我的。”钱满楼道:“大哥这句话却是解错了。”钱满楼哈哈大笑道:“趋利避害乃是人之本性,我何错之有?”沈文谦叹息道:“若天下读书人都放乎一己之私,而忘天下之治的念头,炎黄几番南渡,汉祚屡历衰微,便不足为奇了,恐怕这等灾难还要上演。”
  钱满楼道:“汉兴汉亡,唐盛唐衰,秦朝立国一千五百年以来,历朝历代皆不逃不过败亡的命运,何也?论其因由,盖因孔儒当道,大夫误国,一人得道,百家蒙羞,如此不公,以致官民势如水火,良贱各生嫌隙。这怨恨盛世则不彰,乱世便是掀翻轮船的巨浪。此弊不除,晋、宋之南渡,怕我大明还要上演。” 这番话说得一针见血,把个民族百代兴衰,弊端论尽。
  周五闻言登时拉住他袖角,劝道:“我的爷,您说话可要小声点,前些日子我们这有个前朝的老童生,六十岁的人了,参加几次道试不过,放榜当天喝了些酒,在府学门口便骂开了,说当朝立八股取士的制度,悖逆圣贤之道,其意在消磨天下人才,将四海英雄一网打尽,是勒在读书人头上的金箍,这制度一日不除,天下无一日不走在灭亡的路上,当场被上榜的生员给打了个半死,不多时就被扭进了府衙,次日就被前任的府尊给判了个斩立决,死了都没人给收尸。此蔑上不恭之言,小的耳聋,甚么都未听见,爷您以后也万万不可再说。”想到这里,又俯下身道:“不过您老良贱同视,看得起咱这皂卒的身份,便是俺的恩人,这次说啥俺也要维护您老人家。”紧握其手,感慨万端。
  钱满楼笑望周五道:“这话说的好,我不再科考,也是不愿再写这空虚文章。”又靠近他道:“听你这谈吐,也是读过书的人。”周五苦笑道:“我的爷,您有甚么不能问的,您是想问我为何不去进学,却屈身做这下贱营生?”钱满楼点点头,却不言语。周五道:“若没个大苦衷,谁愿意放下书本,穿上这身衣裳?这衣裳一穿,几辈子都脱不掉它。”踟蹰片刻,才一拍大腿,恨声道:“没甚么不能说的,不瞒您老,这是看上这差事油水厚,黑钱多,其他甚么都顾不上啦。我兄弟早死,留下妇人和五个娃娃,我自己家里也有七八口人等我吃饭,我若读书进学,不出来赚银子,怕是阖门十几口人都要饿死。”
  沈文谦又闻大言,胸中烦闷,却头一遭心中没有愤怒,心中反复咂摸他二人言语,许久才望着钱、周二人,悠悠吟道:“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千都做了土。”尚未说完,钱满楼便接了他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沈文谦点点头,见他眉宇间豪气隐伏,已知他雄心非小,望着他认真道:“兄长是有才华的人,我自愧不如,你若是参加明年春闱,必中进士,殿试中皇帝的时文策问也定然难不住你,那翰林院中必然有你的一席位置。”钱满楼哈哈大笑,来到他身边,拍拍他未受伤的肩膀,揶揄道:“莫非你的志向便在那小小翰林院?穷经皓首,辜负青春。”
  钱满楼闻言羞赧道:“我才学低微,连个举人都中不了,兄长休要取笑我。”钱满楼指着他鼻子道:“你十六岁便中了道试案首,我二十一岁才是道试十八,你说才学低微,分明是要看我笑话。”又傲视苍穹道:“我这几年只顾撑船,忘了读书,早没了当日的满腹经纶与一腔热血,再者我近些年在江湖上学了些污言秽语,怪语奇言,不合儒家正道,早就不能回头,即使去参加会试,侥幸中了进士,在金銮殿上策问我也不能讨天子欢心,万一再失心疯,说起胡话,惹恼了皇帝,说不定连钱家这最后一丝血脉都给葬送了,兄弟就休要挤兑我了。”
  不再理会他,转身冲周五伸手道:“贵官请。”做个抬头引路的手势,先转身向巷外行去,洒脱至极。
作者:whiteking88 时间:2017-01-26 18:55:02
  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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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27 01:13:58
  一行人出了巷子,一路伴随着哭声,疾行向前,行了十数里,沈文谦直走的腿脚酸软,这才见一大片柿子林。此刻凛冬已深,枝头挂着一树皑皑梨花,地面温热,积雪早化了,露出一片片枯萎落叶,看去遍地金黄,煞是赏心悦目。众人无心赏景,绕着林子前行,转了个大弯,才见密林后露出檐角,再走几里路,地面上露出高垒的城墙,城墙厚藏着大片建筑,群楼重叠,殿宇嵯峨。
  周五力健行远,走在最前面,钱满楼在他身后,听他道:“钱老爷,前面便是沧州城了,等下咱们直奔府衙,季大人想必是在的。”钱满楼疾走不停,此刻气喘嘘嘘,用力点头。周五见后面众女眷离的远,放慢了脚步,贴近钱满楼身边,私声道:“我跟您老说些贴己话,您听仔细了。”钱满楼见他表情神秘,失笑道:“我俩却有何贴己话要说。”
  周五笑道:“我单说那妇人,您看那妇人哭的虽痛,但依我看,不过是虚皮假肉,其意无非讹银子而已,您兄弟二人若要保全身家,只需出些银钱,到时候有季大人帮衬,定庸医一个流杖之罪,您二人清誉功名就可保全啦。”钱满楼皱眉道:“她方才哭断肝肠,寻死觅活的,连你都顶撞,定然是痛惜骨肉至亲,我看非是为钱。”
  周五阴阴一笑,道:“看来那婊子果然会演戏,连您老都骗了,但我长久与这些贱人相处,最知这等人的心肠,他若不拉一帮人帮他造势,又屏住了那股子气,如何能博同情?讨要到赔偿,这是给您几位演了一出苦肉计。”钱满楼摇头道:“我却不信。”周五哈哈大笑,又压低声音道:“您老别不信,这等人为了钱,甚么事都做得出来,前些日子此间三里外有个七十岁老汉为了与兄弟争夺两亩薄田,不惜用石头把自家腿给砸断,也不医治,就拖着断腿爬到了府衙告状,那腿端的瘆人,骨头茬子把肉都扎破了,流了几大碗血,咱这种提刀的汉子看了都冒冷汗。”
  说到此处,似乎心有余悸,抹了下额头,又道:“当时季大人休沐,那案子是推官大人审的,推官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心肠也软,便依着点同情将地判给了哥哥,您可知后事如何?”
  钱满楼诧异道:“愿闻其详,”周五笑道:“那老汉赢了官司,回去才两天,整个腿就生疮烂掉了,没半个月就死了。”钱满楼有些难以置信,叹道:“太不值了。我遍走江湖,久居市井,自认洞悉世情三昧,豁达通透,却没成想世间还有些东西我不曾触及,甚至不能理解。”周五见他叹息,也跟着叹口气道:“世间那么多故事,咱们一辈子能经历的不过太仓一粟,可叹红尘浅而浑浊,谁又能一眼望到底?”
  钱满楼挑着眉毛看着他道:“你干的虽是粗活,人却是个雅人。”周五笑道:“您老谬赞,我这是张飞传真,粗中有细。”先自笑了,又道:“说起那案子,可还有更稀奇的故事在后面,您老想不想听?”钱满楼被他逗乐,笑骂道:“你若要说,便只管说,若是消遣我,仔细我大耳刮子抽你。”举手虚张声势,周五连称不敢。他虽为朝廷从九品官员,在外作威作福,但在钱、沈二人面前,却也守得住规矩,殊无出阁之举。钱满楼与之言语也殊无顾忌,足见读书人地位崇高。
  周五大嘴砸吧两下,呲着牙道:“那老汉确是个无后鳏夫,只有一个兄弟,便是与他抢地的弟弟,老汉死了后,拿命换来的两亩薄田,就落到了弟弟手中,他兄弟二人仇深,哥哥死了,做弟弟的连口棺材都不给哥哥买,不办丧事,不着孝服,用棉被裹了往坑了一扔,撒了两把薄土,便草草了事,您说可笑与否?”失声笑了起来。钱满楼闻言却笑不出声,半晌苦笑一声,摇头不语。
  周五也沉默许久,才又道:“不怕您笑话,那婊子方才在巷子里暗中撩了我一下,谁也没看到,若不是遇到您老,说不定我便帮他一把,我将她心肺说给您听,您老好提前做准备。”深深望了钱满楼一眼,也不赘言,加快脚步,望城门去了。
作者:高僧莫扯 时间:2017-01-29 03:32:52
  顶了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1-29 14:09:48
  @高僧莫扯 35楼 2017-01-29 03:32:00

  顶了
  —————————————————
  谢谢支持
  
作者:高僧莫扯 时间:2017-01-29 16:55:01
  张三丰吗?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05 15:12:08
  众差役见已至城下,都抖擞了精神,挥舞手中尺刀,催促众人加紧脚步,少时穿城门而入,来到一条阔街之上。此街石板铺地,宽有十丈,两边立着高墙,街面上空荡荡却无行人。
  众人贴着墙根沿阔街前行,街道尽头坐北朝南立着一丈余高的照壁,绕过照壁,便是府衙正门,左右立着两尊恐怖狰狞的石造法兽,门前两班衙役形如虎狼,立在门前滴水檐下,众人弯着腰,低眉顺目从法兽眼皮下依次穿过,早有人抢先一步,向衙署内奏报。
  进了正门,沿着中轴前进,走不几步,看到正中仪门紧闭。此门不大开,沈文谦当年道试便却开过此门,从此门中穿行而过。钱满楼也知规矩,当下随众人从东边便门鱼贯而入。后面抬着的两句尸体又转从右手西门钻了进去。
  东门后是一条青石甬道,两旁皂隶房深邃森严,夹着甬道当中的一四角戒石亭,亭盖瓦檐斗角高挑,罩住一块戒石碑,碑宽五尺有余,阳面刻着“公生明”三字,取自《荀子•不苟》“公生明,偏生暗。”阴面有黄庭坚手书御制戒石铭:“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字官箴戒约,取自五代后蜀君主孟昶所撰《戒谕辞》,有帝王戒饬官吏奉公守法,廉政爱民之意。
  过了戒石碑,上了月台,便至衙署大堂,众人立在堂前听候。沈文谦抬头望去,只见大堂面阔五间,左右挂着木联一副,右手边书着: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左书:负人即负国何忍负之,字体方正雄浑。正中悬挂“沧州府正堂”金字大匾。
  放眼向里望去,便见正堂下立着一面海水潮日屏风,上有“明镜高悬”四字匾额,下面高台立着三尺法桌,桌后太师椅,桌上置文房四宝和令箭桶。左右雁翅排列着“肃静”、“回避”虎头牌,堂下有跪石,膝窝印痕深深,沈文谦心生波涛道:这要多少人跪在此处,在能将石头磨出如此深的坑来。又望两眼,不觉胆寒。
  此刻早有三班衙役顺序钻出,分列两厢,众人立在堂外鸦雀无声,连众女眷也按捺住哭声,向里望来。少时一人乌帽猩服自屏风后转出,扫了堂外众人一眼,不紧不慢拉开太师椅,端坐下来,神态威严。
  案后那人坐定,俄而才轻咳一声,顿时喊威声起,水火棍顿地惊心,早有衙役牵了众人来到堂上。沈文谦凝神看去,只见那官四十开外,白面无须,威严中含着儒雅之气,与他四目只对视一瞬,虽不见他说话,却已是扰动心神。
  钱满楼见了那官却松了口气,笑吟吟望向堂上之官。众衙役见他犹自发笑,当下便有不明情由的衙役大喝一声道:“大胆,此乃沧州正字季大人,还不下跪!”那官也与钱满楼对视一眼,却无反应,将目光移开,落在堂外,眼神空洞无光。
  此语一出,那女眷与众亲朋呼啦啦跪了一片,那医者早受折磨,此刻躺在地上,已是不能动弹。独有钱、沈二人莹立堂中,突兀非常。一衙役见状,登时腔子里窜出火气,拎起水火棍便要向他膝弯砸去。
  钱满楼转身后退几步,大喝一声:“且慢!”
  那衙役水火棍悬在半空,停在那里。钱满楼望着堂上之官道:“我与沈公子乃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依律可礼见长官,不受笞捶之辱,更不须下跪。”说着掏出沈文谦荐书浮票,早有衙役接过,呈到那府尊面前,那府尊接了仔细看了几眼,这才神色古怪的招呼堂下衙役道:“沈公子乃食癝生员,确可不行跪拜。”望着钱满楼,目有疑惑。
  钱满楼笑道:“季大人,别来无恙。”长揖不拜。那官闻言才立起身来,快步下堂,来到他身边,上下打量几眼,才面有惊奇之色,拉住他道:“原来是钱年兄,方才在台上,却未认得出,季某近日操劳,更兼年岁已大,眼神不大好使,年兄莫怪!莫怪!”
  钱满楼笑道:“几年不见,季大人清健如昔。”
  此人姓季名夔字焕章,河间府人,祖上乃前元河间劝农使,四十岁上下吃罪了上司,罢官归乡。靠着几百亩田度日,以诗书传育儿孙。后天下大乱,元灭明兴,后世子孙更关门闭宗,隐居山野,数代无人致仕,传至季焕章,家道已经中落,焕章父亲乃开明之士,见天下由乱入治,乃是家门中兴的大好时机,这才重开宗门,教儿孙进学出仕,季焕章始出。
  季焕章十岁上下便有神通之誉,洪武初年中了生员,后朝廷罢科举,季焕章无门路举荐出仕,只好在家闭关苦读,洪武十七年重开科举,季焕章才出山参考,连中举人、贡士,因殿试中策问出彩,更兼时文写的端正,被当朝太子赏识,破例以外官身份选授太子洗马,由此出仕。后历任应天府推官、翰林院编修、开封府同知,出仕第七年便右迁沧州任一府之长,四十岁出头的年级便已是朝廷从四品要员,可谓官运亨通。钱、季二人乃是同榜举人。
  季焕章见他夸赞,摆手道:“官场这么多年下来,我已经老了。”又抓着他的手道:“你我兄弟,称呼季大人,莫不是要打我这张老脸?”钱满楼哈哈大笑,这才叫道:“季年兄。”
  季焕章这才上下打量钱满楼几眼,眼见对方异常落魄,似乎不可置信,不由拱手道:“钱年兄家里的事我也听说了,消息传到应天,已经过了会试,后来陪侍在太子身边,一直没有回家乡,又失了你的消息,这一晃许多年过去,也未帮衬年兄,实在惭愧。”钱满楼摆摆手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往日悲喜,钱某已忘干净了,季年兄休提。”
  季焕章憨笑两声,看着他道:“兄弟有超世之才,乃人中之龙,即便不走登科取士的路,也能独开洞天,做逍遥红尘、无虚无妄的隐士,断非凡俗可比,但却不知怎会打扮如此模样?”钱满楼听他言语谦和,带着关切,哂笑道:“古之隐士皆依托山林,说自家爱红尘不堕虚妄,依我看来,这爱红尘便是最大的虚妄。文人骚客所捏造的风雅之辞,不过是为自家堕落所捏造的借口,但凡男儿生在其中,都跳出不了世俗的拘囿,既然不能跳脱,世上哪来隐士?”
  季焕章笑道:“这么多年不见,你还如此言辞犀利,见识独造。”钱满楼见他身着官服,不怒自威,低头看到自家形体污秽,颇为狼狈,惭愧道:“不期故人相遇,有辱尊者法目,实情非得已,并非有意冒犯,恕罪。”
  季焕章摆手笑道:“年兄这是跟我生分了,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你我首次见面,你提在纸上的那首诗?”钱满楼苦笑道:“多少年过去了,我早忘了。”季焕章却摇头道:“年兄你忘了,我却未忘。”
  说着将手负在身后,缓声吟道:
  繒布大衣裹生涯,
  腹有诗书气自华。
  厌倦老儒烹瓠叶,
  强随举子踏槐花。
  钱满楼面色赧然,拉住他道:“这里还有许多人,季年兄不要出我的丑了。”季焕章却道:“还记得当年你高中桂榜第六后,你与我吟诵的最后两句吗?”
  又低声诵道:“得意犹堪夸世俗,诏黄新湿字如鸦。”钱满楼道:“又非解元,有何值得回忆之处,年兄须给我存着脸面,不要再提。”季焕章摇头道:“若非你当年语出别调,文起风雷,惊了主考的老翰林,最终给了你第六的名次,否则染指解元并非难事。论起才华与笔力,你已是乡试第一。”
  又现出惋惜神色道:“可惜当年你未参加会试,若你若南下,这乙丑科状元怎轮得到丁建阳?”钱满楼道:“我听过丁显的大名,听说他乃福建建阳人,应天府上下多传他资禀聪敏,博通经史,可惜性格刚烈,上疏言论过激,被流杖广西永淳县戍象卫,这一去便是四五千里路,也不知如今是死是活。”季焕章叹息道:“是啊,伴君如伴虎,一不小心,触犯天威,便有灾厄临头,这些年我也是如履薄冰啊。”
  钱满楼望着他白面丰唇,颇有富贵官气,笑道:“季焕章读书时便是燕赵士子的榜样,又承太子法目青垂,爱护有加,沟壑亦成坦途。”季焕章笑道:“年兄休要取笑我,当年你才是笑傲燕赵士林的豪客,依当年的考题,你那文章按说都不该中举,老师惜你才气过人,才力排众议,点了你为桂榜亚魁,当年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正此时,那素衣妇人却跪在地上,有些不满,哭哭啼啼道:“大人请为小民做主。”季焕章看了他一眼,表情淡然,冲钱满楼一拱手道:“委屈年兄了,衙堂之上,正事要紧,你我稍后再叙别情。” 说着招呼衙役道:“快给钱老爷上座。”便有衙役自堂外搬来一张略小于正堂的太师椅,摆在高台之下,钱满楼才拉着沈文谦,一坐一站,望着台上之官。
  季焕章这才回太师椅前坐了,扫视大堂,一拍醒木,威严道:“堂下何人,又何冤屈,速速与本官说来。”
  那素衣妇人涕泪满面,直起身子,眸子中笼着烟雾,伸手指那医者与钱、沈二人道:“小民张陈氏,乃是沧州地界的良民,外甥在胡庆元门下学医,不料这恶医无良,勾结两位歹人,将姐姐与外甥给害死了。可怜我姐夫一脉单传,倒如今已是妻儿惨死,灭绝满门了。”堂下女眷便有哀嚎出声,将她哭泣掩盖。不多时,有衙役将两具尸体抬入大堂,揭开草席,露出死者尸身。季焕章眉头一皱,喝道:“大堂之上休要哭泣。”冲那医者道:“你便是那医馆坐堂大夫?”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05 15:12:59
  那医者躺在地上呻吟,闻言登时抬头喊冤道:“小人冤枉,小人胡庆元,祖上乃前朝太医院药工,后来出宫在乡间以开医馆为生,我自幼便随祖父看方抓药,从不曾作恶欺人,实乃良民,绝非歹类,他外甥在我门下学医不假,但是他的死却与我无任何干系啊大人。”季焕章皱眉道:“你速将事情与本官讲来,若有欺瞒,本官定让你吃足苦头。”说着便有衙役将水火棍在地上一顿,摄人心魂。
  那医者姓胡名庆元,方才见府尊与那胖子把手言欢,心已经凉了半截,感受青天威严,更是浑身颤抖,心中主意不定,挣扎半晌,才下定决心,眸子中现出恨意,抬头盯着钱、沈二人,咬牙道:“他外甥死那天,我确是不在医馆,这小子背着我,私自收取银钱为人治病,不料对方无钱耍赖,与他人起了争执,又被人推了一跤,这才含羞而死。”又道:“我派人通知他家慈,不料她家慈身患重病,又与别人起了纠纷,一口气没上来,也去了。所有的罪过,都在这读书人身上,大人明鉴。”说着抬手指向沈文谦,后者被他望了一眼,打个冷颤。
  季焕章又扭头冲沈文谦道:“他所说可是实情?”沈文谦道:“死去的学徒为我医病不假,我与他争执也是实情,但他与母亲身死,却非我所为。”钱满楼知他耿直,当下起身道:“府尊大人,我知实情。”便要抢先说话。季焕章醒木一拍,喝道:“大胆。”又语气转柔道:“此事与年兄无干系,年兄稍坐,待本官判了案,再与你入后堂痛饮。”语气虽缓,却不容质疑。
  钱满楼竟呆了,望着他,目现迷茫,少时心中醒悟:是了,如今人家已是一方大员,与我云泥有别,方才在众人面前与我如此亲昵,已是给足了面子,没坏这张脸皮,我若再不识趣,便是十足浑人。他虽多经苦难,但却头一遭感受人之嬗变,一时心中百味杂陈,怅然若失。
  少时压住性子道:“谢大人。”缓缓坐下。季焕章面上颇为受用,冲沈文谦道:“你速与本官说来,也要说仔细了,若有蒙蔽,本官定禀告学政大人,除了你的功名。”沈文谦心中一凛,耐着性子,将实情一一叙述,并无丝毫不真。
  季焕章思忖良久,才开口问道:“你说你推了那学徒一下,此事可是实情?”沈文谦默然点头。钱满楼心中急切,暗中焦急道:我一番苦心,却被你毁的干净。心如火焚,却不敢插嘴。那季焕章一拍醒木,喝道:“你虽未有行凶之罪,却也有过失之实,此事你难逃干系。褫夺衣冠,革去功名怕是免不了了。”沈文谦闻言不啻一道天雷击在心头,“啊”了一声,向后便倒。钱满楼起身向前辅助他,冲着季焕章喊道:“季年兄!”
  季焕章无暇理会,又冲胡庆元道:“你这恶医心思歹毒,也非善类,见死不救乃丧心灭伦的行径,更害死良幼,毁谤功名在身的老爷,本官判你个杖二十,流放千里是横竖不会冤枉你的。”探出身子,冲手边坐着的一慈目老者笑道:“吴大人,你掌管刑事多年,经验最丰,可有甚么补充?”
  看那人公服打扮,乃是此处推官,掌理一府刑名、赞计典,几人入堂时便坐在一旁,此刻被正官问话,皱着眉头,心中虽觉季焕章判的草率,但他深谙上司秉性,心中无奈叹息,起身道:“一切全凭知府大人裁决。”
  胡庆元最后一丝幻想破灭,面如死灰,哀嚎道:“大人明鉴,我家中尚有八十岁母亲要奉养,您判我流刑,母失子护,这天下间怕是又添一条亡魂,小民此生再也不能为人了。求大恩网开一面,给小民赎罪之机。”
  季焕章笑道:“你愿担责,可见还有药可救。但不管流赎,本官今日须给你吃点苦头,否则你是断然不会长点记性的。”冲台下衙役喝道:“众差役听令,先将这恶医给我下足佐料,烹熟了再说。”堂下差役心领神会,当下轰然听令,便有几人将胡庆元摁住,褪了衣裤,两个衙役抡起家伙,一人笑谑道:“看老子给众爷们烩上一锅红烧肉,好晚上作酒。”手中板子高高扬起,又闪电落下,胡庆元吃痛不过,惨叫出声,闻者心惊。
  一旁差役却嬉笑有声,将水火棍抱在胸前,几人倚靠一起,望着行刑之人,招呼道:“老三,季大人的同年故旧可看着呢,你可要使足了力气,莫丧了季大人的威风。”言语轻佻张狂。
  此话一出,便有差役接嘴道:“俺看老三今天不对劲啊,这分明是没吃饱饭。”又有人嬉骂道:“这货哪里是没吃饭,我看是没力气。”就听有人捏着嗓子道:“恐怕力气都用在了他家那大脚婆娘身上。”一群差役哄堂大笑。
  周五立在一旁,插不上话。见钱满楼阴沉着脸,众同侪嬉笑无状,冲最后那人低声骂道:“你他妈不要命拉,什么混账话都敢说。”时明初女子缠足风气大盛,当朝已薨马皇后一双天足,为帝所忌讳,民间多有回避。那差役言语无章,已是犯忌,周五这才出言喝骂。季焕章闻着也皱着眉头望了那长舌差役一眼,那差役一缩脖子,躲在后面。
  那名唤老三那的施刑差役闻言笑骂道:“你们卖嘴学舌倒是轻巧,有本事自己下来干活。”嘴上虽如此说,手上却紧了几把力气,下死手打了起来。直打的自家浑身冒汗,杖下胡庆元哭爹喊娘,下身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不多时,施刑已毕。季焕章望着他道:“胡庆元,本官问你,你可知罪?”胡庆元涕泪齐流道:“小民知罪,小民知罪。”季焕章点点头,又望着跪在地上的苦主,温和道:“张陈氏,我已当堂杖责他二十,你可满意?”张陈氏嗫嚅道:“大人断的甚是公平,可是小民……”嘀嘀咕咕说不出话。季焕章为官多年,如何看不穿她的心思?当下温和道:“这是沧州府衙,我是此处长官,你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张陈氏这才鼓足勇气,烟视季焕章道:“大人英明,可怜俺那姐姐与外甥家贫如洗,身无长物,小民丈夫也瘫痪在床,家中清贫,俺无力安葬亲人,却又不忍姐姐与外甥暴尸荒野,求大人为小民做主,小民一辈子都为您烧香。”说着连连磕头,嘤嘤哭了起来。
  张陈氏此话一出口,胡庆元如蒙大赦,趴在地上冲她叫唤道:“嫂子休要难过,我愿出三十两纹银,助你安葬亲人,你丈夫身体不好,也可到我医馆来抓药问诊,我断然不敢收钱,只求嫂子慈悲心肠,赦囿在下。”张陈氏正哭得伤心,闻言蹙眉一展,低头斜瞥了他一眼,却不说话,又嘤嘤哭泣。但心意挂在眉头,哭声中已然去了三分悲痛,更似是为了哭泣而哭泣了。
  胡庆元见张陈氏犹自哭泣不止,以为她意不在钱财,定要为亲人报仇雪恨,当下面如死灰,绝望道:“我全部家财只有一百两纹银,还有祖传的几间阔房,全都不要了,求嫂子您放我一马。”手脚拍打地面,也不顾下身疼痛。
  张陈氏哭的更是伤心,众女眷也起劲哀嚎,跪在地上的几位汉子,也暗擦眼角,表情悲伤。登时大堂内你哭我喊,掀起风浪,听得人心烦意躁,季焕章一拍醒木,众人惊呆望着他。季焕章不欲多言,冲张陈氏喝道:“方才本官已将恶医杖责二十,现在他又愿出纹银百两,祖屋几间,平息你亲人悲痛,你可接受?”
  张陈氏一么亲眷跪在地上,收了哭声,纷纷磕起头道:“一切全凭大人裁决。”季焕章正要发话,却听一老妇抬头问道:“俺问问,这祖屋一共几间。”季焕章楞了片刻,失笑道:“这个你问老爷我,老爷我可不知,你还是问你对面的仇人吧。”说着一指胡庆元,面上露出嫌恶表情。那老妇扭过头望着胡庆元,咧嘴笑道:“俺看你那房子,三间门脸,后面还有一处院子,你可是都要给俺?”
  胡庆元略知大明律法,知此番逃得流放之罪,须得苦主原宥,此刻闻言心中虽痛恨,面上却强作笑颜,谄媚道:“三门脸与后面院子我都给你,里面还有一口老井,一头骡子与家具我都不要。”心中咬牙切齿暗骂。那老妇眼睛闪出光芒,点点头,颇为满意,正要再说,张陈氏拉住她袖角,低声道:“娘,您别再丢人了。”
  那老妇却甩开她道:“俺给你丢人?俺儿瘫在床上,你整天的不着家,连口热饭都不给俺娘俩做,我不多给俺儿弄点银子,莫非等着你这小娼妇给俺送钱不成?”张陈氏低声喝道:“外人面前,你休要提这些家事,让别人看笑话。”那老妇闻言,瞥嘴露出一口黄牙,更扯起嗓子道:“你嫌丢人,我还觉害臊呢,你说说你,进门前不守妇道也就罢了,可你自打做了俺媳妇,平日夜不归宿俺不愿管,可这几年,你连年节也不在家吃住,你这是往俺张家祖坟上头泼粪,是个人都不能忍,不是看俺儿腿脚不好,俺早就写个休书让你滚出俺张家大门了。”
  张陈氏知她忍耐自己多年,此刻乍得巨款,便揭露私丑,撵自己出门,又羞又恼,面涂红云,厉声喝道:“他娘,你要钱直说就罢了,何必大堂之上败坏我的名誉?你不要脸,我还要脸,我陈茹云嫁给你儿子这么多年,吃的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做娘的不知道体谅媳妇,反横竖挑我毛病,莫非你以为我不敢与你翻脸?你若想散,那回去你立刻找刘秀才执笔休书一封,家财分我一半,我马上滚出你老张家。”那妇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道:“你果然要把俺儿的钱往外面野汉子怀里送,这钱是老张家的,你这娼妇休想拿走一个大子。”
  张陈氏骂道:“这一屋子的官老爷在,你不要脸,我陈茹云可是还要体面,这钱是我姐姐与外甥拿命换来的,我分你一半,已经是看着你儿可怜的份上,你若再啰嗦,我一分也不给你。把你孙儿也给带走,你信不信。”说着抱着身后一幼稚孩童,摁在胸口。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05 15:13:43
  那孩童不过五六岁大小,白白净净,眉目间有几分酷肖母亲,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一堂官差与两具冰冷尸体,怯生生道;“娘,哥哥与姨娘怎么睡在地上了,他们不冷吗?”说着挣脱他,向前拉住哥哥双手道:“哥哥,哥哥,我好久不见你啦,你快起来,带我去河边抓鸟儿。”那哥哥不答,拉住身边钱满楼道:“你快拉俺哥哥起来,俺要和他一起玩耍。”
  钱满楼将椅子推在一旁,蹲下身子,轻抚那孩童头顶,柔声道:“哥哥不冷,你快回妈妈身边。”心中叹息:自古功名利禄,残害尘寰万类,泯灭血性天良,教多少亲朋反目,邻里成仇,又害了多少风华少年。可悲!可叹!
  那孩童眨眼望着他,见他眼神迷离,神色古怪,噘嘴道:“俺不信你。”又转身趴在哥哥身边,认真道:“哥哥,你的手好凉,这会该俺帮你暖了。”说着拉起哥哥双手,贴在脸上。白皙的脸颊沾染几滴鲜血,触目惊心。
  张陈氏见状,惊了面孔,上前一把拉过儿子,抱在怀中,哭泣道:“我的心肝,你哪里也不要去,跟在娘身边。”泪水扑簌而下,才现爱子之心。
  老妇见他抱走孙儿,眼睛喷出火来,骂道:“你敢抢我孙儿,俺要你不得好死。”起身就要与她厮打。
  众差役匆忙向前拉住那老妇,那老妇状如疯狂,死命挣扎,忽低头咬在一差役手背之上,那差役吃痛,一巴掌摔在那老妇脸上,将她打在地上,骂道:“老货莫非要充军流放?”那老妇半边脸都肿胀起来,惧那差役眼神凶恶,恶毒望着他,不敢出声。
  差役中又有人笑道:“看来又是一桩公案,俏娘子和瘫丈夫,这戏咱爷们喜欢。”哄笑声中又出讥诮之言道:“看这小娃嫩出水来,绝不似他奶奶又粗又丑,我看……”话音未落,便有人接道:“我看她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可偏偏就是不姓张。”一时满堂轰然,众差役仿乎醉酒,笑得东倒西歪。
  钱满楼扶着沈文谦,立在众差役对面,心中叹息道:富贵则亲友畏之,贫贱则妻女辱之,人心丧乱,有辱斯文,直是比偷盗还让人觉得可耻。周五冷眼瞅着那小儿,心底叹息道:孩子何罪,如此天真的年纪,却要他经受如此丑闻。沈文谦却怔怔出神,表情呆滞。
  季焕章坐在台上,见众人已失体统,怒不可遏,喝道:“荒唐!衙堂之上,岂能允你等贱民在此播撒污秽。”众差役才收了嘴脸,仔细站好,脸皮上依旧挂着笑意。
  季焕章目光扫视堂下,片刻吩咐身边推官道:“沧州胡庆元其德不端,其行不恭,致酿惨祸,属过失杀伤,但念其罪过轻微,往日殊无前恶,又怜其家中有老母需要侍养,本官深感其孝心至重,不忍废夺人伦,依律纳纹银百两,房屋数间,止杖二十,余罪收赎,存留养亲。吴大人以为妥否?”
  那推官闻言思忖片刻,点头称许,却不说话。一旁刑房书吏运笔如飞,书写供词。季焕章见沈文谦表情木那,大感诧异,询问道道:“沈公子此刻可还清醒?”沈文谦靠着钱满楼,虚弱道:“在下还撑得住。”季焕章才微笑道:“本官体谅治下黎民,向来轻徭薄税,以明礼导民为宗,向来不轻施重刑,医者胡庆元本官判了一个存留养亲,沈文谦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乃是我大明的栋梁,本官更不愿看你滑入深渊,有心救你。此刻衙堂之上,给你一次自辩之机,你可有话要说?”
  沈文谦此刻深思犹在天外,闻言木然摇头道:“在下实是无意害人,面对逝者,我良心实在过不去,但我身上既无钱财,也无长物,实难安抚逝者亲人,心中难过,怕这一辈子,都要背上这血债。”盯着地上两句冰冷尸体,说道:“一切全凭大人决断,在下无话可说。”
  钱满楼闻言心下暗急,欲言又止,焦躁不堪。季焕章笑容也僵在脸上,又见沈文谦表情呆滞,心中无奈,暗暗摇头。张陈氏与那老妇却面有失望之色,纷纷扭过头,不再看他。
  周五冷眼看着众人,此刻忽向前一步,拜倒在地道:“回禀大人,下官有一事禀告。”季焕章面有诧异,摆手道:“周大人请起,你有何话,但说无妨。”
  周五缓缓起身,片刻似乎下了决心,咬牙道:“方才一路,下官与沈公子携手行来,见他长吁短叹,对娘俩之死,多有悔意,又自陈愿用纹银二十两,安抚逝者至亲。虽然有限,但却是他全部资材。我见沈公子此刻心中悲痛,难以自述,故代他禀告于大人。”
  沈文谦周身一震,似是不可置信的望着他,目光中流露出感激,钱满楼也目有讶异。季焕章眉头紧皱,目光垂向沈文谦道:“沈公子,周大人所说可是实情?”沈文谦本待点头,忽脑海中闪过沧州城外周五所言家境,心中不忍,旋而摇头道:“周大人许是记错了,在下一介书生,本就囊中羞涩,此前遭遇风波,盘缠更是丢尽,此刻身上确无钱财,以赎罪恶。”感激望着周五,拜了一拜。
  钱满楼心中有气,不顾规矩,拉住他,低声吼道:“沈文谦,你莫要冲动,毁一世清白。”沈文谦挣脱其手,茫然道:“我读诗书求真理,不过图个心安,然贤兄有过人之姿,后必鱼跃龙津,雄飞于世,如今弟入狱则弥祸事,何敢以罪累及贤兄,致使兄长流离,前途尽毁?况且我入囹圄,也算是有个教我自省痴顽,百年后,说不得也是妙事一桩。唯盼兄割舍此不可忍之情,勿增感戚。”说着解下包裹,将包裹那物的布包交在钱满楼手中,又将砚台裹了,背在胸前,嘱道:“还赖贤兄将此物交给方先生,此乃最后至嘱,此去路途千里,愚弟感激不尽。”这段话说的恭谨庄重,大有古风,却有交代后事之意。
  钱满楼将那包裹丢在地上,破口大骂道:“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放文绉绉的屁,当初就不该救你,让你淹死在运河里,省的看你画地为牢,你这牢是心牢,把老子也给圈在里面了。”说着也红了眼睛。
  沈文谦长身而立,笑望眼前之人,半晌一甩袍袖,恭敬的行了一个大礼,又起身看着他道:“我自幼发蒙,八岁时母亲教我读范孟博,自此常怀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向,兄长骂我愚不可及,须知愚弟不是腐儒,所追求更非人世间的虚业浮名……”哽咽难言,片刻继续道:“总之有些话不及细表,总之兄长莫要曲解我志,更勿非议圣贤,如果要怪,就只怪弟下愚而不及情吧。”一语毕,心中难过,泪似断珠,洒在衣襟上。
  钱满楼呆呆道:“人说上智下愚不移,我今天才领悟到前人所言非虚。我自诩见识卓异,但说起知行,这辈子独钦佩你一人。”沈文谦心荡神摇,痴傻望着他道:“此物至重,贤兄即刻启程南下罢。”狠心移开目光,不去看他。
  钱满楼挑起眉毛道:“你不出来,我如何安心南下?”沈文谦摇摇头道:“我这一时,怕是难以脱身,兄长以正事为重,这是愚弟的一点痴心,还望兄长成全。”钱满楼冷笑道:“这物件丢到河里我也不心疼,你不出来,我必不离开此地。”沈文谦喝道:“兄长!”钱满楼噙着雾冷笑望着他。
  沈文谦见他冷笑,沉声道:“想必我若死在里面,兄长便不枯守此处了。”钱满楼伸手指他,一时气结。
  季焕章见两人僵持,匆忙冲钱满楼使个眼色,后者会意,低下头叹道:“也罢,我便将此物南下交于它主人,这便回来救你,此去来回两千里,横竖要年后你我才可相见了。”沈文谦笑道:“兄长是吞天咽地的巨眼英豪,怎才几天,便与愚弟一般犹豫不决。”钱满楼眉头紧锁,旋而苦笑。
  沈文谦不在理会他,扭头冲台上季焕章道:“还请大人治沈某一个过失杀害之罪。”
  季焕章这才重新打量台下这位士子,只见他身材消瘦,衣裳残破,披散的头发下挂着一张满是伤痕的面孔,唯一双眸子如星似月,透着动人的光。心中叹一口气,有人帮他,缓声道:“生员沈文谦过失杀害致人死亡,暂时收入监内,即刻请呈学政大人,再行论处。”
  说罢不再看他,起身打量堂下众人,冲张陈氏道:“你可还有甚么疑问?”张陈氏趴在地上,连呼大人英明,那老妇虽心有不甘,但面上疼痛难忍,亦不敢多言。季焕章这才吩咐推官道:“吴大人将供词交于几人签字画押,依律火速办理,以安逝者亲朋,此案到此为止。”
  当下便有衙役取了供词放在几人面前,沈文谦看也没看,便提笔签了名字,又将右手食指沾满鲜红印泥,重重摁在名字上,神色祥和安然。不多时,便有一差役走到他面前,客气道:“沈公子,请吧。”沈文谦头也不回,随他向堂外走去。
  钱满楼与周五相对而视,均无良策,无奈望着沈文谦背影消失在堂外。少时,众人鱼贯而出,只剩下钱、周、季焕章并那推官与一位师爷模样的男子。此刻台上知府才缓步来到钱满楼身边,拉起其手,安慰道:“方才语气过重,年兄莫怪,这是官场,我即便是一府长官,总是也顾忌一些表里的体面,否则耳目众多,落人口实,得不偿失。”钱满楼已知他肺腑,只好干笑两声,抱拳道:“在下不敢。”
  季焕章皱眉道:“你我兄弟,同年中举,说话向无顾忌,何来不敢一说,岂不是生分了?”又道:“不过你这兄弟也忒迂腐了些,我看不读书出仕也是好的,否则入了官场,他这耿直秉性也是闯祸的根源。”钱满楼凄惨一笑道:“他救过我性命,这等小事,若我也维护他不住,让他失了功名,此生又有何面目再与他相见。”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05 15:14:13
  季焕章哈哈大笑,正色道:“年兄多虑了,本省学政提学官乃是我老师的亲侄子,待我修书一封,这事不难解决,不过走个过场而已,只是要委屈他在此屈就片刻了。”钱满楼疑道:“季大人有几分把握?”季焕章笑道:“看你样子,是不信了。告诉你年兄,我读书不如你,但是做官却比你强,这山东、河南、河北大片土地,几十座大庙菩萨与佛爷,皆是我自家兄弟,燕、周等几个王爷,我也尝为座上宾客,这点小事,休说我单独去书信给提学官,便是推官吴大人差人前去去打个招呼,对方也能给三分薄面,两个百姓与一个生员不过疥癣小事,年兄不须挂怀。”转身冲周五道:“你去安排下,沈公子新入监,又是外地人,性子直,莫要被人欺负了。”周五闻言匆匆去了。
  季焕章拉起钱满楼道:“年兄,你我久不通音讯,今日定要痛饮一番,抵足而眠,聊些贴己话。”说着吩咐身边师爷模样的男子道:“带钱老爷去后堂沐浴更衣,然后再吩咐望月楼的师傅送些酒菜上来,今日我要与钱老爷不醉不归。”
  语气虽然温和亲切,但钱满楼却觉这笑声并非发自内心,一时心生隔阂,默然念道:我往日与他称兄道弟,彼此真心实意,平等相处,此番再见,尊卑有别,他虽热情,我心中却觉得不同,官士民商,泾渭分明,教我不生幻想。当下推辞道:“季大人,在下兄弟遭此不测,实在无心饮酒,若大人还念旧情,钱某暂借些盘缠,这便要起身南下。待此间事情解决,你我再叙前情,我定痛饮几杯,感戴恩情。”季焕章却低头看了他手中包裹一眼,唬着脸道:“年兄何事这般着急南下,若是放心,将此物放于我处,明日我安排差役帮你跑一趟,你只管在此安心静坐。”
  钱满楼攥紧手中包裹,摇头道:“此物不值一提,但钱某还是需要亲自走一趟,还请季大人成全。”季焕章皱着眉头,冷下脸道:“年兄看来是信不过我,即便如此,我不强求,可你我多年未见,连吃杯酒的面子也不给吗?”
  钱满楼再三推辞不过,这才勉强应下,随师爷转入后堂去了。季焕章立在堂中,虽未饮酒,却有几分熏然之感,心情颇为愉悦。少时冲身边推官道:“吴大人,方才故人面前,我表现可还妥帖体面?”那推官闻言恭维道:“吴大人是尊贵之人,钱老爷至今还是白身,跟您自然是不能比的。”
  季焕章瞥了身边推官一眼,见他面容颇见老态,鬓角青白相间,对己却执礼甚恭,哈哈大笑,抬头望着堂上匾额,心中感怀,冲身边推官道:“吴大人,你看这明镜高悬四个字写的筋骨挺拔,遒劲有力,改日我也学这笔意,写一幅字裱了挂在后堂,你看如何?”那推官躬身道:“季大人书文俱佳,却许久不曾挥瀚泼墨了,下官可是久欲求大人墨宝而不得。”季焕章哈哈笑道:“是啊,当官当久了,都快不会写字了。”望着沈文谦方才站立的地方,一声叹息,在空荡的衙堂之上低徊。
  那推官半晌才小心问道:“却不知季大人晚宴想如何安排?”季焕章思忖半晌,笑道:“我久不宴故旧亲朋,钱尚坤又非常人,此次要安排的够排场,方能彰显我季夔的气派。”那推官心思一转,笑道;“那下官这边安排沧州府内官员士绅俱来赴宴。”季焕章点点头,望着眼前躬着身躯的老者,低头道:“吴大人在这推官的位置上坐了有些年头了吧?”推官面无表情道:“回季大人,下官任沧州府衙推官已经六年零三个月了。”
  季焕章不置可否道:“倒是应该挪个位置了。”说着也不理他,转入屏风而去。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06 23:18:55
  第四章 明教故人
  沈文谦随那衙役来到府衙东北角一处高墙院落之外。那院墙条砖砌起数丈高,下面一扇窄门,门上雕有狴犴,形如虎头,狰狞可怖。牢门之外,立着两个提刀狱卒,见了那衙役,打过招呼,又验了身份,便引二人入内。
  当下便有人登记名姓,搜验全身。那狱卒见沈文谦面相穷苦,衣裳残破不堪,草草摸了几把,口中咕哝道:“穷书生一个。”推搡着引沈文谦拜了狱神,便冲那衙役皱眉道:“可巧来的不是时候,眼下已经是年根了,咱大牢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如今已无空监了,少不得要和众人挤在一处,吃些苦头了。”
  那衙役也拧着两条眉毛道:“你这乾坤炉子,多少人塞不下?”那狱卒笑道:“七八间巴掌大的地方已经关了两百多号人,你真当我这是太上老君的乾坤炉了。”那衙役摇头道:“这可不行,常人你胡乱塞个地方也就是了,这人却要稍加照顾,他是府尊故人的兄弟,是个秀才,如今尚未革除功名。”
  那狱卒笑容登时收敛,皱起眉头道:“你既如此说,我可没办法,地方就这么大,昨天强塞了两个蟊贼,今天再塞,恐怕人屎都要给挤出来了。”那衙役挤眉弄眼道:“挤出来不正好让他们重新塞进胃里,也省的吃粮食了。”两人放声大笑,神态轻谑,言语间直把犯人不当人看。
  正此时,周五匆忙赶到。那狱卒冲他打了一躬,客气道:“什么风,把五爷您给吹来了?”周五来到近前,先冲沈文谦点点头,这才嘱咐那狱卒道:“这新进的是自家兄弟,将他和大王爷关在一起。”
  那狱卒眉头紧锁,似是不可置信,问道:“五爷,大王爷的脾气您不是不知,这么多年,他老人家一人独享阔监,别的房间挤死过那么多人,也没见什么时候把人往他老人家那里塞,您破天荒要把这小子送去,存心是要他老人家再开杀戒。”思来犹觉肌肤起栗。周五不愿与他解释,沉声道:“这事我亲自与大王爷说,不过几日功夫便要走的。”那狱卒犹是问道:“这小子恁大的面子,劳烦您亲自安排,还要跟大王爷同监。”
  周五皱眉道:“这是府尊老爷亲自关照过的人,也是我兄弟,你可要仔细照顾好了,莫要让他吃了苦头。”那狱卒闻言不再啰嗦,一边引沈文谦入内,一边应道:“得嘞,既然是老爷交代的事情,咱肯定把这小子养的白白胖胖的,让他在里面安生过个好年,说起来,咱这还没关过秀才呢,今个也算是开张了。”
  沿着狱道前行,连穿几道牢门,来到深处一间铁网密布,挂满铜铃的牢房前。当下那狱卒便扶着铁栅,冲里面小声问道:“大王爷,您老可睡了没有?”半晌无人应答,那狱卒又轻轻在咳嗽两下,小声呼唤。良久,监房内才有一苍老声音骂道:“有屁快放。”
  那狱卒闻言眉头展开,小心道:“大王爷,周五爷来看您了。”周五闻言挤到前面,屈膝做个姿势,客气道:“道泉先生,周五给您老请安了。”许久,那苍老声音哼了一声道:“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就直说罢。”周五委屈道:“周五好歹还是您调教过几天的人,您这么说,可教我以后再没脸和您老相见了。难道我无事便不能来看望您老人家吗?”
  那苍老声音冷笑道:“你的心肺,别人不知,可却瞒不住我,你有何事?”周五这才笑道:“有件事还想跟您老打个商量。”那苍老声音笑骂道:“我就知你小子一来就没好屁,快放吧。”
  周五干笑两声,才道:“我这边有个兄弟,是个生员,因为案子还没查清楚,需要在咱这里暂住几日,想跟您老问一声,您否让他在您监房内腾个地方,好歹让他落个脚?”话音一落,便听隔壁监房有犯人喊道:“甚么人这么大脸,要跟大王爷同吃同睡,要不是个如花似玉的娘们,咱爷们可不愿意。”便有人哄笑出声
  那狱卒闻言将手中铁锁敲在监房栏杆上,骂道:“你们他妈的都皮紧了是不是,要不要老子拉你们拉出给你们松松筋骨,请你们吃顿红烧肉?”众犯人摄于威严,一齐噤声。
  那苍老声音闻言许久才缓缓道:“你想坏老子的规矩?胆子越来越大了。”周五匆忙道:“道泉先生,您老别误会,周五知道您老一个人自在惯了,这么多年也一直没敢搅扰您,但是这人实在是我过命交情的兄弟,是个老实读书人,我不敢将他关在别处,被人带歪了,知道您老德重勋高,想把他送进来给您老调理调理,等到年三十,我带点酒菜过来跟您老磕头拜年。”想了想,又道:“不过几日的功夫,案子一了,我便还您老一个清静。”
  那苍老声音半晌无言,周五急道:“道泉先生,马上腊月底了,周五提前给您磕头啦。”膝盖弯下去,便要跪下。忽然一物自黑暗中射出,钉在周五膝盖,周五浑身一震,膝盖弯曲不得。僵在当场,望向暗处。
  许久,那苍老声音问道:“今年是什么年了?”周五匆忙答道:“回道泉先生,今年是洪武二十三年,庚午年。” 那苍老声音闻言,似在思索,半晌才低声唱道:
  忆昔秦淮河上饮,
  坐中宾客多杰英。
  二十余年如一梦,
  此身犹在亦堪惊。
  歌声悲凉,似含着无限深情,里面那人一曲歌罢,许久才一声叹息,意兴阑珊道:“庚戌年到庚午年,老夫在这里已经枯坐了二十载春秋。韶光虚掷,往日难追。”周五哄着他道:“您老正值丰年,是证命修真的人,这牢狱也被您住成华阁,早晚沧州府都播撒道泉先生囹圄证道的美名。”
  那声音苦笑两声,问道:“你在这公门也有十年了吧?”周五小心答道:“回道泉先生,周五洪武十二年秋进来的,到如今已是第十二个年头。”那声音唏嘘道:“十二年,沧海亦成桑田,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了,你让他进来吧。”
  周五喜挂眉梢,捧着他道:“周五就知您老人家是活菩萨转世,心肠最软。”那苍老声音戏谑道:“我记得你进来做狱卒的那年,不也标榜自己是个有骨气的书生吗?怎么如今有了品秩,反而活的越发不像个人,只剩下摇尾乞怜了。”周五笑道:“须知这莽莽红尘,最消磨男儿意志,把个百炼精钢也炼化成绕指,我自从披了这身衣服,也成了浑人一个,这这天底下定定如一的英雄好汉,怕是只剩下道泉先生您一个人啦。”那狱卒也附和道:“周五爷说的对,整个沧州府地面上,我看也就大王爷一个血性男儿。”
  那声音忽带着仇恨道:“你知我恨你这身狗皮,便想着法的逗我开心,你若真是有心,把他脱了,我才是真开心。”周五闻言皱着眉头道:“您老可别这么说,我脱了这身皮,一家老小都要饿死,您老人家可要体谅咱百姓最不容易。”那声音长叹一声,问道:“说起老小,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说你家嫂胸闷,如今可大好了?”周五忙感激道:“吃了道泉先生您给开的方子,已经大好了。”
  那声音又道:“知道是我的方子救了你亲人的命,也不知道来我这里磕个头,送些酒肉报答我。”周五笑道:“知道您老是不尚虚礼的奇男子,咱在心理已经磕了一百个响头了。再说您老不常说情毁痴人心,酒丧英雄志,今怎给小人要起酒来了。”
  那声音哈哈大笑道:“美女是我的魂,美酒是我的命,这两样宝贝只能我来骂它,却不由别家诽谤。”周五闻言也随他大笑。
  言语间,将牢门打开,笑道:“我的爷,小的给您送来个酒簸箕。”说着将沈文谦推入牢内,冲他低声道:“沈公子休要着急,只管在此安心宽坐,须知这在外面的人比在里面的人更是焦躁万分,钱老爷定为您尽力周璇,想来不多时,您就可以出去跟兄长相见了。”又反复交代了那狱卒数次,跟里面老人打个照面,匆忙去了。
  沈文谦忽入暗室,就见监房角落盘腿坐了一人,只觉身量颇高,模样却看不清楚。沈文谦知他便是周口口中道泉先生,虽不知底细,却也知道是此处要紧的人物,也不敢异动。瞪起眼睛上下打量监视,只见四壁阴森,地上脏乱,面上愁云如墨,心中默叹: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我读书十余载,以君子自居,未尝有违圣贤教化,如今竟落到身陷囹圄,身败名裂的田地。莫非真如兄长所言,圣贤以道德荼毒众生?一念至此,骤感心悲,仿佛一生所学尽然如梦幻泡影,虚假不真,泪水溢出眶外。
  泪眼凝望四壁,越觉悲凉,初时尚轻声抽泣,片刻,已是放声大哭,尽发悲情。一时间监内众犯见他哭泣,纷纷起哄道:“这小子才来一会就已经哭鼻子了,等下给他吃点苦头,感情不是要撞墙寻死不成?”便有胆大的喊道:“大王爷,本来想把这小子拉到咱爷们身边好好调教一下,可是五爷看他细皮嫩肉,拿来让您老断袖分桃,您老可别辜负五爷一片孝心。”接着便有人哄笑出声。
  那道泉先生诨号大王爷,乃是沧州监房一霸,闻言笑骂道:“小兔崽子呱噪,拿我开玩笑,信不信老子把你们抓过来,弄出你们的牛黄狗宝?”隔壁监房便有一人笑道:“咱们都是粗人,牛黄狗宝哪里有这秀才老爷的香,您老人家等下享用禁脔,可要给咱们兄弟们展示下您老的盖世神威。”
  苏道泉闻言笑道:“好,老子等下定要你们开眼。”说着冲沈文谦招呼道:“小子,你过来。”沈文谦本在哭泣,见他神色不善,心中害怕,半晌才小心挪到那人身边,垂下头不敢看他。苏道泉一拍地面道:“盘腿坐下,抬头看我。”沈文谦依言盘腿坐下,抬头看向他。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06 23:19:20
  只见他六十岁上下年纪,须发有一尺多长,虽寒冬腊月,却穿着一件薄衫,手脚裸露在外,一团豪气凝在周身,聚而不散。沈文谦打个冷颤,低头不敢再看。
  苏道泉目光如箭,喝道:“老子让他抬头看我。”沈文谦被他喝乱心神,抬头正迎上他目光,那人瞳孔褐色,仔细端详他半晌,失笑道:“看你模样,却像我一故人。”忽然气运上焦,沈文谦只觉一道闪电射入脑海,便听苏道泉问道:“你可知此是什么地方?”沈文谦大脑空白,木然点头,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苏道泉沉声道:“告诉你,这是沧州府监牢,进来十个,能活着出去的,不超过五个,你可知?”
  沈文谦闻言脑中浑噩一片,已是意冷心灰,半晌才木然摇头,不能言语。苏道泉见他心胆俱惊,哈哈大笑,又盯着他道:“你中午吃的是什么东西?”沈文谦摇头,低声道:“在下已经快两日未曾进食了。”苏道泉皱起眉头望他,蓦然出手如电,点在他腹间,沈文谦不防着道,哇的吐出一口胆液,却无食物。苏道泉扫视过后,点点头道:“读书人老实,果然没有骗我。”
  又盯着他问道:“你是犯了何事进来的?”沈文谦一阵心酸,不敢隐瞒道:“在下过失杀害。”苏道泉呸了一声道:“杀人便是杀人,说甚么过失杀害,想不到你一个读书人,还有杀人的胆量。”上下打量他,颇感兴趣。沈文谦被他盯住,心中发慌,匆忙摇头道:“你冤枉我了,我未杀人。”苏道泉纵声笑道:“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且鹅问问这里的每一个兄弟,哪一个不是被冤枉的?”话音一落,便有人争相起哄,大呼冤枉。
  沈文谦喟然长叹,不能出声。苏道泉上下打量他,问道:“你可知我是什么人?”沈文谦向前探身道:“他们都叫您大王爷。”苏道泉道:“你可知他们为何叫我大王爷?”沈文谦摇头。苏道泉笑道:“我在这里呆了二十年,死在我手里的犯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前几年连狱卒衙役都被我捏死了几个,他们怕我,都叫我大王爷,尊我为这沧州府监的牢头狱霸,你可知道了?”沈文谦目光闪烁,心中畏惧至极,也不敢看他,点点头道:“在下知晓。”
  苏道泉满意点点头,又问道:“你是生员,那便是读过书了?”沈文谦躬身道:“读过一些。”苏道泉问道:“都读过什么书?”沈文谦不假思索道:“论语、春秋、大学、史记,在下都读过一些。”苏道泉闻言失笑一声,旋而粗鲁骂道:“什么屎记、尿记的,你只告诉老子,你读书为了什么?”沈文谦呆了半晌,才幽幽答道:“在下读书不过为了立的端正,行的正直。”
  苏道泉哈哈大笑,讽道:“舍近求远,读书读的再好,遇到老子拳头,我让你下跪,你便不能站着,你说老子说的可有道理?”沈文谦剑眉紧皱,抿嘴不言。苏道泉指点他道:“这世道,要想顶天立地,还是修炼杀人的法门才最显本事。老子便是此道高手,你知也不知?”沈文谦心中惧怕,不敢应答。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06 23:19:54
  苏道泉见他神态局促不堪,面有不屑,嘲讽道:“朱元璋大兴教化,广纳生员,到头来不过养了一群识字的猪。”话音落下,便有人讥笑道:“生员是猪,那大王爷是杀猪的刀手,兄弟们是扒皮剖心的屠夫。三个凑在一处,便又是一碗上好的红烧肉。”一时逆言秽语充斥其中,言辞粗鄙,不堪猝听。苏道泉哈哈大笑,旋而目露异光,如电射向沈文谦,戏谑道:“读书人可会杀猪?”
  沈文谦听他语有暗指,颇为僭越,心中惊骇到极点,摇头不语。苏清泉看他已不堪惊吓,也觉无趣,向后躺倒身子,意兴阑珊道:“你是周五交代要关照的人,也是二十年众第一个踏进这房间的人,我不难为你,你吃碗小黄鱼,就留在这里吧。”说着起腿向暗处一勾,便将一碗踢在沈文谦面前,沈文谦低头看去,确是一碗腌制咸菜。
  沈文谦眉头紧皱,不知小黄鱼为何物,又见众人眉眼不善,更不敢稍动。片刻,便听有犯人起哄道:“我敢打赌,这小子定然吃不下一碗小黄鱼。”当下便有人接道:“我看他能吃下,也必然半个月拉不出屎来。”又有人笑道:“不要空口放屁,俺拿半个窝头赌这小子吃不两口就要吐出来。”就有人骂道:“你个孬种什么时候藏了半个窝头,快与众兄弟分了。”那人也回应道:“这是俺的年夜饭,你们休要打它主意。”说起便有几人与他推搡开来,一时乱作一团。
  苏道泉皱着眉头,纵声喝道:“不想吃小黄鱼的全部给老子闭嘴,最近年底,你们越发闹的欢乐,没规矩了。”一时间众犯气血翻腾,监房顶上灰尘也震的簌簌落下。众犯人见他动了真火,也不敢再放肆,都隔着铁栅,观望沈文谦,嬉笑不止。
  沈文谦叹息一声,将那碗端在手里,瞪眼看去,却是一碗粗盐腌制的榆树树皮。沈文谦皱起眉头,心中感叹:此物便是乱世也无人拿他果腹,没成想,这里犯人却要靠他充饥。至此才觉此处凶险,犹甚想象。当下扭脸望向隔壁监室,只见众犯人俱衣衫褴褛,面容削瘦,一副穷苦困顿之相。心道:众人见我可乐,我觉众人可怜。一念落下,酸楚无比。
  苏道泉见他四目张望,皱眉道:“三息之内你若还不张嘴,老子就把碗也让你吃下去。”沈文谦心中一慌,捏了一条榆树皮,塞进嘴中。入口冰凉,沈文谦忍着咸苦之味,嚼了两下,强吞入腹中,便觉胃中难受,当下趴在地上干呕起来。众犯人哈哈大笑,登时污秽声四起,直闹得整个监房如水沸腾开来。沈文谦心中害怕,也不多说,站起身子,端起那碗,闭着眼睛,连塞几条榆树皮入口,也不咀嚼,直接吞入腹中。没多时,便觉肚子胀痛,却强忍着不敢稍动,直忍得满头大汗,才堪堪将一碗咸苦生硬的榆树皮吃个干净。默然站立,口中苦涩,心中屈辱更胜。
  苏道泉本自盘腿闭目,少时睁开眼,看着沈文谦站在角落,面色苍白,眸子中闪过赞赏,笑道:“你能吃完,可见是个老实人,老子就喜欢老实人,你坐吧。”沈文谦斜眼看他,心中害怕。苏道泉骂道:“老子叫你坐你就坐。”说着伸手一指,沈文谦腰间一麻,便坐倒在地。
  苏道泉点点头,旋即闭目眼神,不再理会。沈文谦坐倒在地,腹中疼痛尚能忍受,但心中苦涩实难平息,斜眼望着地面。地上杂草铺地,沈文谦将杂草拢成一堆垫在身下,忽见角落地上刻了数行小字,沈文谦一时好奇,伸手扒开上面稻草,只见地上四行八句,下角带着落款,确似一首诗。
  只是看来年岁已久,刻字已被泥垢塞满,沈文谦余光扫了苏道泉一眼,见他闭目无息,好似熟睡一般,当下小心用指甲将地面泥土抠去,半晌才现了那诗真面目,却是一首文天祥的《过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沈文谦想起此诗来历,心中一惊:文天祥前朝状元及第,官至右丞相,后元鞑南下,文天祥率军抗元,后兵败被俘于广东五坡岭,行船经过伶仃洋时作此诗。后至崖山,降臣张弘范逼迫文天祥写信招降犹率军抵抗的张世杰、陆秀夫等人,文天祥不从,写就此诗以明志。
  沈文谦心中凄凉,暗自想道:文天祥状元及第,光耀门楣,又抗元就义,留存正气于天地间,是名垂青史的伟人。又想起自家遭遇,心中苦涩道:母亲自幼教诲我读圣贤书,不求封官拜相,丹青留名,却也希冀学业有成,不负初心,可我如今反身陷囹圄,几乎成了罪人,若母亲泉下有知,定然为我难过。
  想到此节,心中悲痛再难抑制,流下泪来。许久,才略收悲伤,冲那落款看去。落款题字颇小,沈文谦半晌才看清楚,确是:山东沈敬擎题于除夕。沈文谦心神震动,楠楠道:“为何又是这沈敬擎?”
  枯坐一旁的苏道泉闻言睁开眼,口吐惊雷道:“你方才叫沈敬擎名字?”沈文谦望着他道:“大王爷您可认识沈敬擎?”苏道泉神态大变,一时不知所措,半晌才颤抖问道:“你何以知沈敬擎大名?”声调凄凉,如失骨肉。沈文谦见他骤然失态,也自迷茫,许久才颤声道:“我先前听许多人说过他的大名,此处还有他的题的一首诗。”
  苏道泉飞身而起,将他推在一旁,趴在地上,看向那数行小字,身躯抖动,半晌才问道:“我不识字,你快念给我听,他在这里写了甚么。”沈文谦将那诗吟给他听,苏道泉心道:此乃故人当年心心念念的诗。他虽不通文墨,却也知此诗句间所含深意,忽放声大哭,悲恸道:“明使明尊,本为一心;何忍相弃,悲痛至今。”哭声震天,仿似孩童。
  监中众犯何曾见过他有此等模样,俱面面相觑,不敢作声。连看守狱卒也围了上来,心胆尽摧,惶悚非常。许久,沈文谦才小心问道:“这沈敬擎便是明尊?”苏道泉闻言勃然大怒道:“竖子而敢直呼明尊他老人家名讳。”气乱神虚,浑身颤抖。沈文谦望着他须发脏乱,泪满腮颊,心中大是不忍,劝道:“您老休要难过,我先前遇到一些人,也提及他的大名,知道他是个英雄,无冒犯之意。”
  苏道泉目光骇人望着他道:“你先前遇到了何人?”沈文谦想起几日遭遇,也有痛苦之色,许久才平复心肠,望着他道:“先前遇到许多江湖豪客,有少林寺的和尚,也有老全真的道士,还有自称丐帮与白莲教的一些人物,我却不知是甚么来路。”苏道泉闻言急切道:“可曾遇到明教中人。”沈文谦思忖许久,皱眉道:“有一跛腿老人,别人称呼他为明使,复姓司马,手段高深,可他自己却不承认,我也不知他是否为明教中人。”说着将几日遭遇娓娓道来,无一丝隐瞒。
  苏道泉闻言忽现躁态,一把抓住他臂膀,问道:“从你的描述来看,此人必是司马星徽无疑。”沈文谦被他巨手抓住手臂,只觉一股雄浑无比的热流传来,如怒浪决堤般汹涌而来,流遍全身。心口登时如堵一物,说不出话。苏道泉见他窘态,忽收手在他胸腹间拍了几下,沈文谦才觉浑身舒畅,不住喘息。
  苏道泉呆了许久,似乎想起极痛苦的一件事,面容扭曲,恨声道:“他果然未死,你说他跛了一腿,可还有几分当年手段?”沈文谦闻言道:“全真派有位道长说他神功不抵当年一半,实情我却不知。”苏道泉须臾道:“是全真派哪位道长你可知晓?”
  沈文谦摇头道:“那道长自承为随山派掌门王道宗。”苏道泉皱眉思索,半晌想不出王道宗为何人,默然摇头,沮丧道:“二十年不入江湖,不知有多少天才横空出世,扫荡前人。”又自言自语道:“前些年只听说玄门出了一个周大拙,杀了掌火与镇恶,这事我未出头,至今想来犹觉屈辱。”喟然长叹,长久不语。
  直呆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收拾心神,惊疑问道:“你确信那人说他神功不如当年一半?”沈文谦想起那日运河之上两人对话,默然摇头道:“我不懂这些,实是不知。”苏道泉盯着他,半晌语气萧索道:“你肉眼凡胎,如何识得那等通天手段,司马星徽这厮心性狡诈,最爱藏拙,不与他交手,谁也不知他功夫深浅。”声音中充满恐惧与期盼,眸子中恨意滔天,半晌忽露出狂态,大手向前一挥,一股劲风扫来,卷起室内枯草。
  沈文谦离他最近,被他袖角扫中,只觉一股奇异的气浪涌来,胸前衣衫碎裂开来,那砚台滑落在地,胸口如遭重击,身子飞起,摔向角落。连铁栅外狱卒也站立不住,东倒西歪。隔壁监房众犯更是挤在一处,哀鸿遍地。那人连挥数下,只将一个逼仄的监房搅得七零八落。俄而苏道泉纵声长啸,不啻佛吼,众人皆倒。
  苏道泉束手而立,久久劲风息止,枯草纷纷落满他一身,苏道泉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抚摸刻字,将头埋在手臂,哭泣道:“神教罹难,大业崩殂,兄弟流离星散,我苏道泉觍为掌旗使,却胆小惜命,龟缩在此,辜负明尊厚望,实在忘恩负义,畜生不如!”说着举起蒲扇大的巨手,抽起自家耳光,几下便口鼻窜血,整张脸肿胀起来,显是羞愧非常。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08 03:56:18
  众人见他状若疯狂,俱呆呆望着他,人人屏气凝神,不敢出言劝阻。少时,苏道泉抬头环视四周,眼睛却望见一方紫气横生的砚台,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一把抓过,放在眼前端详,许久才抬眼重新打量沈文谦道:“你如何有故人遗物?”
  沈文谦见他虎目放光,心中迷雾翻腾,正渴望有人拨云见日,问道:“您认得这砚台?”苏道泉道:“我自然认得。”沈文谦闻言激动难抑,眸子却一黯,悲声道:“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苏道泉也胡须颤抖,端着砚台道:“敢问令慈名讳?”
  沈文谦坐在地上,艰难起身,见他目光仿佛利器闪着寒光刺在周身,不自在道:“家慈乃是凤阳朱氏。”只说故乡与姓氏,却避了慈亲名讳。苏清泉上下打量他,心怀向往道:“芙蓉为面,柳叶为姿,月是英雄心间志,容比冰雪清三分,敢问令慈可是朱月容?”沈文谦心中巨震,只觉一阵狂风吹来,欲将阴霾驱散,使眼前现出光明,匆忙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苏道泉见他点头,眸子中也露骇然之色,强自按捺激情,问道:“敢问令尊名讳?”沈文谦摇头道:“母亲从未言及父亲名讳与出身。”苏道泉道:“那公子姓什么?”沈文谦躬身道:“在下沈文谦,祖籍山东西南兖州。”苏道泉陡然望见他胸口露出一角白玉,瞳孔收缩,展臂摘了过来,放在手中端详。
  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模一样铁牌捧在手心,再三凝视,热泪滚滚而来,又抬眼打量沈文谦,见他眉眼之处与故人颇为肖似,心中确信无疑,再也站立不住,咣当坐倒在地,喃喃道:“无外乎司马星徽找你逼问心经下落,明尊有后,明尊有后。”将两块牌子贴在脸颊,失声痛哭。俄而露出恨意道:“司马星徽贼子心肠,目无尊长,折辱明子,早晚要讲他绑到圣碑之前,受万剐之刑。”望着沈文谦衣衫破烂,遍体伤痕,悲伤更难抑制。
  苏道泉直流了小半时辰泪,许久凝重起身,来到沈文谦面前,突然跪下身去,恭敬道:“属下明教掌旗使苏道泉,拜见教主。”言罢叩头不止。沈文谦见他忽行大礼,慌了神,不知所措,片刻才匆匆搀住他道:“大王爷您这是为何,我年纪轻,断然当不得您这般大礼。”拉了他几下,拉不动他,又急切道:“再说我哪是什么教主,您定然认错人了。”众狱卒与犯人何曾见过这沧州牢狱中不可一世的大王爷跪在别人面前,一时诧异不已,鸦雀无声。
  沈文谦正慌乱间,却闻苏道泉道:“属下断然没有认错教主,我明教教主大位空悬二十年,内无掌舵领理,外无教民依附,是创教几百年来亘古未有之劫,如今天不亡我,恰逢此触底反弹之机,教主只需登高一呼,便可重振我神教往日雄风,此重任舍明子其谁?”沈文谦见他跪在地上,急道:“什么明子,我实在不知。”
  苏道泉却好似未闻,自言自语道:“思来已有二十年光景了,当年华山之上众教派逼迫明尊与明使投崖,司马星徽胸怀异志,当众反抗明尊,我与他交手,被他伤了右臂,才与教主将他重伤,把他逼下长空栈。后来我与明尊纵身投崖,天可怜见,我被树枝挂住,侥幸丝毫未伤,可明尊老人家却已是身消道陨,教道泉含血喷天。后来我与众法王将明尊葬在圣庙左近,我心念故人,二十年来一直藏身此处,传闻此地乃明尊当年落魄入狱,弃文习武,涅槃重生之地,今日见了他老人家留字,才知往事杳杳,俱非杜撰。”言下大是激愤。
  沈文谦急道:“您说的这些我实不知,什么明教、明子与我实物干系,您先起身,您跪着我心中不安。”苏道泉摇头道:“您是明尊之子,沈敬擎便是令尊。他老人家是明教继往开来的大天才,顶天立地的好汉,咱们万千教众最爱的父兄。”声音虔诚无比。
  沈文谦心中如遭重击,不可置信道:“我是明尊之子,我是明尊之子。”想起先前数人对待自家言语闪烁,形容古怪,当下便确信了苏道泉之言,暗生波涛道:原来我父亲不是读书人,竟是一位顶天立地的江湖英雄,是受人爱戴的领袖。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欣喜,又是失望。
  苏道泉望着他殷切道:“如今我神教势颓,教内众兄弟或心灰意冷,或忌惮玄门,或归野山林,蛰伏四方,无非我神教无圣明之主,如今教主应明王意志出山,正是继承乃父之志,重拾河山的大好时机。”顶心贴地,哀求道:“此心泣血,此志锥心,教主切莫推辞!”磕的额头鲜血长流。
  沈文谦见他目光炙热,也慌了神,听他所言,仿佛一座大山即将砸在自家肩膀上一般,惊的魂飞天外,骇然后退道:“我是读书人,如何挑得起如此重担。”苏道泉见他推辞,跪在地上,用手擦拭眼泪,哽咽道:“俗话说恶人应劫而降,圣人应运而生,教主乃天生的圣人,休要妄自菲薄。”
  又仰头观望他许久,忽神情激动,喜上眉梢道:“我观教主您虽年幼,但有龙犀入发,日角插天,这等麒麟贵人之像,我听明尊当年看到小燕王朱棣时跟属下判过这种命格,说此命乱世封王,太平则为天子,我至今记忆犹新,这是万万不会有错的。”又连连叩头,口中喊道:“我明教中兴有望,明教有望,老苏有望了。”说着又呜呜哭出声音,仿似孩童。
  沈文谦听他声音如泣如诉,仿佛带着魔力一般吹入心头,直将人吹的心如乱絮,惶恐莫名。半晌才惶然道:“你说我父亲被人逼迫投崖,可是实情?”苏道泉闻言须发尽张,面孔狰狞,恨恨道:“没错,当年明尊是被玄门陈通微与少林子严逼死的,莲教圣王与丐帮帮主见死不救,这等血海仇恨,我神教上下时刻铭记五内,教主更应刻在心间,时时以为鞭策。”
  沈文谦心中一凉,踉跄后退,心中不住念道:陈通微,少林寺,圣王与丐帮帮主是我的仇人。苏道泉脸色也极为难看,半晌才道:“教主如今统领神教,定要励精图治,壮我神教,早日带领兄弟们杀上玄门与嵩山五乳峰,血刃仇敌。”沈文谦脸色苍白,疑道:“你说父亲乃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却不知谁有本事能逼他投崖?”
  苏道泉面色一变,现出恐怖神情道:“明尊当年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沈文谦见他面色异样,问道:“却是甚么?”苏道泉双目紧闭,痛苦道:“明尊说一个人的武功再高,也敌不过世俗的冷箭。”紧握双拳,哽咽道:“明尊便是被这冷箭给射死的。”
  沈文谦咂摸此话,只觉大有深意,半晌肉跳心惊,魂魄悸悸道:“是谁射的这冷箭?”苏道泉惊恐道:“这射箭之人虽不会武功,明尊却称赞他为扫空万古第一人,是天地间最恐怖的存在。”沈文谦急切道:“这人是谁?”苏道泉沉默许久,才幽幽道:“此人便是当今天子,开国帝君朱元璋。”
  众人听闻洪武帝大名,骇然心惊,目瞪口呆。沈文谦也坐倒在地,摇头道:“洪武爷乃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圣人,怎会害死父亲?”苏道泉道:“教主是读书人,岂不知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他朱洪武是踩着万千兄弟的累累白骨才爬到这个位置的。”一把扯开衣襟,厉声道:“我这一身伤痕,便是拜他所赐。”沈文谦蹙眉望去,只见胸膛上遍布伤痕,望来狰狞恐怖,倒吸一口冷气,问道:“母亲自幼抚养我成人,教我识字明理,允我科举,却立誓不让我致仕为官,我虽食癝生员,却从未受朝廷一分一毫,原因竟是如此。”长叹一声道:“不食周粟,我命如此啊。”言语中充满苦涩。
  苏道泉仇恨充斥心头,说话也无顾忌道:“如今天下宗明,那我神教便立志伐明,将他朱氏江山搅个天翻地覆。”沈文谦瞠目道:“这天下初定,百业尚未从容,如何能再起干戈,致生民流离失所。”苏道泉恨道:“这便是明尊心中软肋,也是老苏此生最痛处。”一脸无奈。
  沈文谦心下默然,不知如何回答,心中叹息道:自古忠孝难两全,老天待我何其残忍,教我生来便背负这样的痛苦。兄长家世已是坎坷非常,如今思来,我也命途多舛。天道幽远,大道浩荡,其凉薄残酷竟至于此!想到这里,忽觉一起切冥冥中皆由天定,半点不由人,心头涌出无尽悲凉。
  苏道泉虎目圆睁道:“即便不能推翻朱明社稷,也要将释、道屠戮满门,灭它道统,以安明尊在天之灵。”至此,沈文谦心中疑问已去大半,但心头仍旧罩着一层薄雾,半晌才平复心情,问道:“少林寺与玄门如今势大,如今道教南庭龙虎山正一真人乃是二品朝官,明教如今势颓,如何与他争竞?”苏道泉叹气道:“看来教主对我神教并不知晓,如此便要说下我教由来。”
  苏道泉想了想,又道:“我神教源自波斯,自唐宋以来便是江湖第一大派,元末有韩山童、谈敬生历代教主励精图治,将我明教带入巅峰,明尊乃是谈敬生师弟,接掌权柄后将明教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当年天下英雄,明教三有其一,朱元璋便是我教中弟子,见了明尊也要行叩拜大礼,如今国号为明,便是由来此处。可惜明尊带领我神教兄弟披荆斩棘打下这大号江山,却被凤阳小儿窃取果实,这叛徒登极后更丧心病狂将我神教归为乱党,予以取缔,又在华山逼死明尊,而后扶持道、儒两家,设锦衣卫笼络其中,大肆残杀我神教手足,从此神教罹遭大难,自此衰微。”说着又泪流不止。
  沈文谦听他语含悲痛,虽未亲历,却也从语端遥想当年山河破碎,国乱民殃之壮阔往事,一时胸生波澜,心神摇晃。众狱卒与囚犯更从未听大王爷讲过如此离奇往事,俱听得目瞪神呆,口角流涎,听到凶险处背上生出凉意。

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2-08 09:19:37
  顶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08 12:35:31
  @不惑DW 46楼 2017-02-08 09:19:00

  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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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作者:刘绪国 时间:2017-02-09 22:07:10
  [xyc:顶]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09 22:34:26
  @刘绪国 48楼 2017-02-09 22:07:00

  [xyc:顶]
  —————————————————
  谢谢版主支持。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0 02:35:47
  苏道泉又道:“但我明教毕竟道蕴深厚,即便元气大伤,江湖诸多教派也要仰我鼻息,受我节制。”沈文谦道:“那你所说莲教与丐帮也是与明教一般的江湖教派么?”苏道泉道:“说起来,便又是一段故事:明尊当年神功盖世,举世无双,指点天下江湖,将其间流派势力分为上三门、下三门、三花六叶合计共十五支。”沈文谦也好奇心大起,问道:“却不知是哪十五支。”苏道泉见他颇有兴趣,心中暗道:果然是明尊后人,此生逃不过这尘网江湖,不过他此时于拳脚与江湖风波全然不知,我需仔细引导,我神教复兴有望。眉间又罩着忧虑,暗暗思道:教主万万不可落入司马星徽手中,否则这厮挟天子以令诸侯,权柄落入此贼手中,祸及神教万代根基!
  当下和颜悦色道:“教主若想知这江湖典故,属下理应详细禀复教主,但我神教历代明尊乃天资卓异,冠绝当时的英杰,见识与武功俱为教内第一,向来是教主向下属传述武功与江湖典故,从无今日这等先例,教主日后万莫向他人提起,以免辱没威名。”沈文谦闻言又急又恼,心道:听他所言,我似乎坐定这明教教主的位置了,而且他似要传我武功。又转念一想:是了,这等江湖中人,俱足不读诗书,专事拳脚。想起几日所见江湖豪客飞天入地,手段高妙,心中也生羡慕。片刻又胡思乱想道:听他所言,我父亲的功夫乃天下第一,不知文章写的如何,若是文章写的妙,那便文武双全,可是了不起的人物。又打量他几眼,心中犯起愁云:可是我一个读书人,如何能做这江湖教派一教之主。登感手足无措。
  片刻才横下心,拉他道:“你若起来,我不是明教教主,也不能让你做我的属下。”苏道泉惶恐叩首道:“教主,您是上天选中中兴我神教的天子,万千教众翘首以盼教主,您再推脱,可是寒了兄弟们的心,将我等推入万丈深渊。”不住叩头。沈文谦见他模样,也着急道:“我是一个书生,实在不懂这江湖规矩,也不懂拳脚功夫,如何能做你们的主人。”不住推辞。
  苏道泉苍老面容挂满血泪,跌坐在地道;“教主,您是明尊与圣母的骨肉,这是您生来的命运,您若推脱,明父、圣母泉下有知,也要哭泣。”浊泪自眼角蜿蜒而下。沈文谦见他如此年纪,衣衫单薄跪在地上哭泣,心中不忍,当下软下话头道:“教主之事,容后再议,你先起身罢。”
  苏道泉再三叩首道:“教主您不答应,属下跪死在此地也不敢起,可怜死后无颜见明父、圣母了。”沈文谦心中怀念先人,也踟躇不定,浮躁异常,苏道泉又苦劝不止,闻着无不肝肠寸断,泪眼婆娑。沈文谦心肠也团,当下拉起他的手,喟然长叹道:“我不愿见你哭泣,你快起来吧,这位置我暂时应下了。”苏道歉欢喜道:“教主当真?”沈文谦道:“君子无戏言。”苏道泉这才缓慢起身,破涕为笑道:“明王开眼,教老苏此生守得云开见月明。”憨笑望着沈文谦,语气也松快下来,又道:“教主,苏道泉是个粗人,你以后直呼我名字就行。”沈文谦无奈道:“你说你不识字,是个粗人,可这名字取的着实妙。”苏道泉哈哈大笑道:“老苏当年只有姓没有名,这名还是明尊他老人家给我取得,功夫也是他教的,可惜老苏当年混蛋,明尊教我识字,我死活不学,如今思来,颇悔之晚矣。”
  沈文谦也笑道:“你不识字,但谈吐却不一般。”苏道泉道:“明尊他老人家武功盖世,天授的文采更是斐然独造,冠绝前元,可惜天授之才必遭天嫉,至正年间科举取士仅获擎榜,是最后一名,明尊他老人家深以为耻,痛斥阅卷不公,后入狱,便关在这个监房之内,后改名敬擎,以志不忘此辱,立誓灭元,从此弃文习武,始为无上明尊,老苏虽愚鲁,但跟在明尊身边久了,也学了些妙词,教主莫要取笑才是。”沈文谦听到父亲有如此经历,心中感触颇多,面上却平静道:“你大我许多,我如何能直呼你大名,不如我称呼你为苏先生吧。”
  苏道泉摆手道:“这可是不得,咱一不识字,而不读书,如何当得起先生二字,不如您叫我老苏吧,当年明尊便也叫我老苏。”沈文谦憨笑道:“好,你说叫你老苏,那就老苏罢。”苏道泉眉开眼笑的应了一声,说着起身向监房角落用袖子扫开一片净地,又自隔壁监房讨了一块庙中和尚打坐用的破旧蒲团摆放在地上,恭敬道:“教主请上座。”沈文谦本待推辞,望见苏道泉目光坚毅,诚恳非常,也不推辞,上前坐了。
  苏道泉这才一抖衣衫,跪在地上,以头触地道:“教主在上,方才老苏狂病发作,冒犯教主,老苏死罪。”沈文谦忙起身搀扶他道:“刚刚起身,怎么就跪下了。”苏道泉诚恳道;“自来我教明尊,是光明之神选择拯救苍生的凡间天子,我等污秽之徒,冒犯明尊,便是死罪,但如今我教势颓,教主又初掌权柄,老苏虽然粗陋,但日夜仍可为教主拂袂提履,以效微劳,所以老苏不敢自裁,待他日我教复兴有望,教主大势蓄成,老苏定自裁以赎今日罪责。”
  沈文谦见他面色凝重,颇为正式,不知如何识好,半晌才颓然道:“既然你尊我为教主,我说话你可遵从?”苏道泉伏地道:“非是老苏尊您为教主,您生来便是要统领我神教子民的天子,所以我教明尊自来言出法随,您老人家所言对明教教众而言便是圣旨,无人不敢遵从,老苏更是洗心向教,万死报效明尊。”
  沈文谦内心异样,半晌才锁眉道:“既然如此,我且免了你冒犯之罪,以后休要再提。”上下打量他几眼,又道:“况且你高年不易,还要爱惜身体,这寒冬腊月,要多添衣物,如此才可为明教栋梁。”苏道泉见他关心自家,又牵挂神教大业,心中更添感激大喜,起身称谢。才躬身立在一旁道:“在下先为教主解释这江湖六门九脉。”
  这才展了话头道:“所为上三门,下三门乃是江湖中自古便有的中流砥柱,上三门首推佛门八宗,有律宗、天台、华严等宗,其中以禅宗祖庭少林寺势为最大,隐为佛门之尊;其次便是道家南北两派,以长江为界,南有龙虎天师与吕仙传下的纯阳派,北有王重阳七位亲传弟子传下的玄门七派,世称重阳老全真,又名北七真,有随山、南无、华山等派,其中长春真人丘处机所传龙门派当代掌门陈通微冠绝七派,乃是玄门首领;这另外一家,便是我明教与白莲教,供奉明王与白莲圣母,名为两派,实则同宗,明教明尊沈敬擎乃是当之无愧的两教魁首。这三派历史最久,手段也最高妙,数百年间虽然相互倾轧,三门兴衰轮替,各领风骚,但道蕴深厚,故不根绝,一直以来都是武林基石,乃是江湖公认的上三门。”
  沈文谦听得入神,追问道:“那下三门呢?”苏道泉谈兴更增,继续道:“下三门便逊上三门许多,多为穷苦下里巴之所在。下三门首推丐帮,有白杆子与花杆子两派,其中以白杆子帮主周癫为首;其次为南、北盐帮,当年张士诚便是依托南盐帮的势力,与豪雄逐鹿天下;再就是漕帮,有内河与外海之分,如今由淮南阴氏一族掌舵。这三派势力遍布大江南下,教众何止百万,朱元璋虽是我明教中人,但他混迹九流,亦僧亦丐,当年丐帮周癫也为他出力不少,世人皆说蚍蜉撼树,不自量力,但果真是吞吐天机的巨匪,岂能以一个不自量力而轻视四海之万千蝼蚁?”
  苏道泉见他听得如痴如醉,更添兴奋,又道:“这最后便说三花六叶,合计九脉,有武当老邋遢传人,冀北温家沟的温家拳,蓬莱地躺拳,山东李半腿的传人,有峨眉剑派、也有岳氏散手,大奇枪等,这九脉道蕴,虽不如上下三门人声鼎沸,但散落各地开枝散叶,手段亦是深不可测,或是兴建山门,开宗立派,或是闭门修真,传承道统,但数百年来也少有根绝,于大江大潮中时隐时现,常有惊世骇俗、搅天动地的大天才横空出世,万万不可小觑,当年传他明尊老人家大位的上代明尊谈敬云,便是冀北人,据说功夫师承温家沟。”
  沈文谦悚息凝神,听他讲述江湖传闻,一时也心神摇晃,心生向往,良久才又问道:“当年老苏你在教内时,照你说法,明教可谓冠绝一时。”苏道泉仿佛说起此生最骄傲之事,笑道:“我明教自唐以来,历朝历代都是江湖无冕之王,历任教主更是当代翘楚,无不是傲世独绝的卓异之士,明尊更是灵通无破、与道合真的天纵之才,造诣手段高出江湖众侪一大截。”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0 02:36:15
  沈文谦皱着眉道:“那大明使功夫比老苏你如何?”苏道泉闻言面转狰狞,咬牙道:“明教至高者为明尊、明尊挚爱乃称圣母,其下设明使两人,分光明使与掌旗使,光明使与掌旗使地位平等,但所司内外有别,故掌旗使之名于外不显,实权也次光明使些许,光明使为司马星徽,明尊之下手段唯他最高,真要撕破脸拼个死活,当年我略逊他半筹。”踟躇片刻,又道:“明使之下便是十二宝树王,俱是明教号令一方的肱骨之将,以位排序有大圣、智慧、常胜、掌火、勤修、平等、信心、镇恶、正直、功德、齐心、俱名。此十二法王除大圣与智慧法王需恩威与手段并为十二人中翘楚外,其余法王皆以教内功勋排序,手段高低却殊无规律可循。十二法王走动江湖,为明教立下赫赫功勋,乃是我神教不可或缺的柱梁,江湖人多有传说,闻者无不失魂丧胆。”
  说到此处,又红了眼睛,叹口气道:“可怜无数兄弟,在华山殒落,留下老苏一人苟活至今。”忽住了话头,垂首难以为继。沈文谦皱眉道:“照如此说法,如今两位明使均在人间,却不知十二法王还有几位?”
  苏道泉红着眼道:“华山那日大圣、勤修两位兄弟与玄门、少林力战而死;信心伤在司马星徽手下,当场不治;前些年常胜结庐于泰山,也下山来看过我几次,后来听说生病去了,我神教少了一员猛士,我也失去一位兄长,着实伤心了一阵;还有就是掌火与镇恶,两位本是孪生兄弟,也遭了玄门毒手,下手的周大拙听说是陈通微的弟子;再就是平等,二十年没了消息,老苏猜他也是凶多吉少;教中众法王尚且如此,何况其余兄弟?早如星辰散在各处,隐去了光辉,连我也不知所在。这些年也只有智慧法王最念旧,每年元夕来此处看望我,可他如今已是耄耋之年,在诸法王中年岁最长,神教颓废愈久,对他打击越大,这两年精神更是不如往昔,恐怕是年高力衰,时日无多了。”红着眼睛与沈文谦对望,一时二各自移目,均默想心事,都无了谈兴。
  直过了一盏茶工夫,苏道泉才忍不住望向沈文谦,见他神色落寞,萧索非常,有意激他斗志,当下平复心情,一扫脸上沮丧之态,振奋精神道:“教主休要为难,司马星徽与老苏便是您的左膀右臂,他虽有异志,我猜他如今受伤,神功大减,尚不敢翻天;其余法王虽然蛰伏,但只要听闻教主大名,万里也定来投,您无需担心;智慧虽然暮年,但教中威望高,功夫也不在我之下,此壮心不已之士,正是明教再度中兴的关键。况且我教历来以高妙的武功雄踞江湖北斗泰山之位,历代明尊更是教内第一的高手,如今教主年幼,尚未习武,正是根骨壮硕,厚积薄发,以待时飞的年纪,明尊当年顿悟也不过二十上下,三十不到便冠绝当时,恰逢此处乃明尊当年涅槃重生之地,教主天时地利皆占,苏道泉微末手段,忝为人和,相信教主在此定也会一扫颓势,重启我教恢弘新章。”一言吐出,心神大定,信心倍增。
  沈文谦见他热血激荡,也受感染,挑着眉头问道:“你是要教我武功是么?”苏道泉躬身道:“要做明尊大位,功夫必要会一些,在下微末手段乃是明教末流,但二十年枯禅苦坐,修成不动心,于武术一道也有些见解,虽不及教内至高典章明王心经所载心法高妙,但亦有一二可取之处供教主参考,若日后教主得心经,参照老苏粗鄙之术相互印证,则我教主神功可就,明教大业可成。”
  沈文谦本待拒绝,但望见他神态诚恳,一片赤子情怀,又想起亡人往日跌宕往事,一时不忍拒绝,当下点头应允。苏道泉喜不自禁,躬身将手中玉牌交于沈文谦道:“神火令乃是我教至宝,是历代明尊权威的象征,此令一出,犹如明尊亲临,万千教众无不垂首待命,不敢违抗,历代皆为教主贴身之物,请教主妥善收回。”
  又起身收拾了些枯草铺在角落中,将地上铺的厚厚的,恭敬道:“天色不早,还请教主早些歇息,养足了精神,明日老苏再吐愚词。”沈文谦此刻才觉力乏神疲,当下也不推脱,来到枯草之上,平卧躺下,将手臂枕在头下,凝望头顶漆黑一片。苏道泉也将手中铁牌揣入怀中,喝散了早听得目瞪口呆的众狱卒与囚犯,这才整理精神,盘坐在沈文谦身边,目光柔和望着他。
  沈文谦胡思乱想片刻,便觉一阵疲惫,心头涌起一丝数日来少有的安心与舒适,斜眼看见苏道泉脊背挺直,守在自己身边,一时对他大生亲近之感,又闭上眼想起自家身世,心中如潮澎湃,回忆父母往事,追思今日所闻,胡思乱想间,不知何时沉沉进入梦乡。
  次日天大亮,沈文谦转醒,望见苏道泉犹盘腿坐在身边,一道暖阳透过气阁射在苏道泉脸上,苏道泉直若不见,笔直盘腿而坐,望着自己,双眼不见丝毫疲惫。沈文谦心下感动,坐起身道:“老苏一夜未睡么?”苏道泉起身递过一碗稀饭,沈文谦接了放在身边地上,苏道泉才咧嘴笑道:“老苏睡觉打鼾响,不敢打扰教主安睡。”沈文谦皱眉道:“你这把年纪通宵不眠,身体如何扛得住?”
  苏道泉抚须笑道:“教主有所不知,当年我成年后才从明尊学艺,我底子薄,身子弱,早过了锤炼筋骨的年纪,更兼我悟性太差,心经中三十六般法门我学了大半,也未摸到门道,明尊这才传我他老人家独创的一门功夫,唤作蛰龙眠,明尊说它是笨功夫,可我看这才是天地之间最高明的武术,原因无他,只因这功夫无需勤练,只需睡觉便可成就,这功夫可是合了老苏的脾性,练了没几天,老苏整日的睡,不到三年练就了一身本领,后来在这里枯坐二十年,历经寒暑,这睡觉功夫早达致虚笃静,心空意凝的不动心境界,我睡是不睡,不睡也睡,这功夫最养心神,日后教主习练大光明如意伏心法全赖此功。”
  沈文谦感叹道:“原来父亲竟能独创如此精妙之术。”苏道泉道:“明尊融会贯通的手段可还多着呢,教内众弟兄各有传承和拿手绝活,教主您有机会都要一一学来。”当下便服侍沈文谦净过手面,才看沈文谦慢慢吃起早饭。
  不多时沈文谦吃过早饭,又有狱卒将一切收拾妥帖,沈、苏二人才端坐于地,神情肃穆。苏道泉凝视他片刻,正色道:“教主一生神功盖世,传于数人,然个人根器不等,悟性才智也有不同,所得便不相同,如参天之树,只见枝节,不触根本,故难达明尊造化高妙之境,此也是无奈,但唯有蛰龙眠一术,乃是龙归元海,阴阳潜藏的蛰心之妙法,心乃修行万法的根源,此术也是明王心经的起篇,教中年高的几位老伙计都会一些,但说起独专且精妙者,除教主外,却非老苏莫属。”起身笑道:“老苏先演给教主您看一眼。”忽卧倒在地,头东脚西侧身而卧,左臂屈肘作枕,右手掌心张开盖在脐腹,双腿左屈右直,双眼闭合,似乎进入梦乡。
  沈文谦凝神细看,初时尚难见端倪,少时便见他皮肤白皙,呼吸悠长,少时便微不可闻,几近于无,竟进入了锁气胎息之境。再过一炷香工夫,苏道泉凌乱须发无风自起,整个人体内有水汩汩流动,好似惊涛拍岸,巨浪奔腾,发出骇然声势,周身衣衫无风自动,不住翻腾。
  沈文谦大感神奇,来到他身边,仔细端详。少时贴着他面孔,凝神一望,苏道泉蓦地睁眼,目光有若实质,鞭子一样抽向沈文谦,后者怪叫一声,好似挨了一记重拳,向后飞倒而去。苏道泉下意识扑身而上,扶住沈文谦,喘息不已。沈文谦半晌才回过神,浑身汗如出浆,俱是冷汗,见苏道泉整个人似未醒透,眉宇间全是寒意。不敢再看他。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0 02:36:56
  沈文谦皱着眉道:“那大明使功夫比老苏你如何?”苏道泉闻言面转狰狞,咬牙道:“明教至高者为明尊、明尊挚爱乃称圣母,其下设明使两人,分光明使与掌旗使,光明使与掌旗使地位平等,但所司内外有别,故掌旗使之名于外不显,实权也次光明使些许,光明使为司马星徽,明尊之下手段唯他最高,真要撕破脸拼个死活,当年我略逊他半筹。”踟躇片刻,又道:“明使之下便是十二宝树王,俱是明教号令一方的肱骨之将,以位排序有大圣、智慧、常胜、掌火、勤修、平等、信心、镇恶、正直、功德、齐心、俱名。此十二法王除大圣与智慧法王需恩威与手段并为十二人中翘楚外,其余法王皆以教内功勋排序,手段高低却殊无规律可循。十二法王走动江湖,为明教立下赫赫功勋,乃是我神教不可或缺的柱梁,江湖人多有传说,闻者无不失魂丧胆。”
  说到此处,又红了眼睛,叹口气道:“可怜无数兄弟,在华山殒落,留下老苏一人苟活至今。”忽住了话头,垂首难以为继。沈文谦皱眉道:“照如此说法,如今两位明使均在人间,却不知十二法王还有几位?”
  苏道泉红着眼道:“华山那日大圣、勤修两位兄弟与玄门、少林力战而死;信心伤在司马星徽手下,当场不治;前些年常胜结庐于泰山,也下山来看过我几次,后来听说生病去了,我神教少了一员猛士,我也失去一位兄长,着实伤心了一阵;还有就是掌火与镇恶,两位本是孪生兄弟,也遭了玄门毒手,下手的周大拙听说是陈通微的弟子;再就是平等,二十年没了消息,老苏猜他也是凶多吉少;教中众法王尚且如此,何况其余兄弟?早如星辰散在各处,隐去了光辉,连我也不知所在。这些年也只有智慧法王最念旧,每年元夕来此处看望我,可他如今已是耄耋之年,在诸法王中年岁最长,神教颓废愈久,对他打击越大,这两年精神更是不如往昔,恐怕是年高力衰,时日无多了。”红着眼睛与沈文谦对望,一时二各自移目,均默想心事,都无了谈兴。
  直过了一盏茶工夫,苏道泉才忍不住望向沈文谦,见他神色落寞,萧索非常,有意激他斗志,当下平复心情,一扫脸上沮丧之态,振奋精神道:“教主休要为难,司马星徽与老苏便是您的左膀右臂,他虽有异志,我猜他如今受伤,神功大减,尚不敢翻天;其余法王虽然蛰伏,但只要听闻教主大名,万里也定来投,您无需担心;智慧虽然暮年,但教中威望高,功夫也不在我之下,此壮心不已之士,正是明教再度中兴的关键。况且我教历来以高妙的武功雄踞江湖北斗泰山之位,历代明尊更是教内第一的高手,如今教主年幼,尚未习武,正是根骨壮硕,厚积薄发,以待时飞的年纪,明尊当年顿悟也不过二十上下,三十不到便冠绝当时,恰逢此处乃明尊当年涅槃重生之地,教主天时地利皆占,苏道泉微末手段,忝为人和,相信教主在此定也会一扫颓势,重启我教恢弘新章。”一言吐出,心神大定,信心倍增。
  沈文谦见他热血激荡,也受感染,挑着眉头问道:“你是要教我武功是么?”苏道泉躬身道:“要做明尊大位,功夫必要会一些,在下微末手段乃是明教末流,但二十年枯禅苦坐,修成不动心,于武术一道也有些见解,虽不及教内至高典章明王心经所载心法高妙,但亦有一二可取之处供教主参考,若日后教主得心经,参照老苏粗鄙之术相互印证,则我教主神功可就,明教大业可成。”
  沈文谦本待拒绝,但望见他神态诚恳,一片赤子情怀,又想起亡人往日跌宕往事,一时不忍拒绝,当下点头应允。苏道泉喜不自禁,躬身将手中玉牌交于沈文谦道:“神火令乃是我教至宝,是历代明尊权威的象征,此令一出,犹如明尊亲临,万千教众无不垂首待命,不敢违抗,历代皆为教主贴身之物,请教主妥善收回。”
  又起身收拾了些枯草铺在角落中,将地上铺的厚厚的,恭敬道:“天色不早,还请教主早些歇息,养足了精神,明日老苏再吐愚词。”沈文谦此刻才觉力乏神疲,当下也不推脱,来到枯草之上,平卧躺下,将手臂枕在头下,凝望头顶漆黑一片。苏道泉也将手中铁牌揣入怀中,喝散了早听得目瞪口呆的众狱卒与囚犯,这才整理精神,盘坐在沈文谦身边,目光柔和望着他。
  沈文谦胡思乱想片刻,便觉一阵疲惫,心头涌起一丝数日来少有的安心与舒适,斜眼看见苏道泉脊背挺直,守在自己身边,一时对他大生亲近之感,又闭上眼想起自家身世,心中如潮澎湃,回忆父母往事,追思今日所闻,胡思乱想间,不知何时沉沉进入梦乡。
  次日天大亮,沈文谦转醒,望见苏道泉犹盘腿坐在身边,一道暖阳透过气阁射在苏道泉脸上,苏道泉直若不见,笔直盘腿而坐,望着自己,双眼不见丝毫疲惫。沈文谦心下感动,坐起身道:“老苏一夜未睡么?”苏道泉起身递过一碗稀饭,沈文谦接了放在身边地上,苏道泉才咧嘴笑道:“老苏睡觉打鼾响,不敢打扰教主安睡。”沈文谦皱眉道:“你这把年纪通宵不眠,身体如何扛得住?”
  苏道泉抚须笑道:“教主有所不知,当年我成年后才从明尊学艺,我底子薄,身子弱,早过了锤炼筋骨的年纪,更兼我悟性太差,心经中三十六般法门我学了大半,也未摸到门道,明尊这才传我他老人家独创的一门功夫,唤作蛰龙眠,明尊说它是笨功夫,可我看这才是天地之间最高明的武术,原因无他,只因这功夫无需勤练,只需睡觉便可成就,这功夫可是合了老苏的脾性,练了没几天,老苏整日的睡,不到三年练就了一身本领,后来在这里枯坐二十年,历经寒暑,这睡觉功夫早达致虚笃静,心空意凝的不动心境界,我睡是不睡,不睡也睡,这功夫最养心神,日后教主习练大光明如意伏心法全赖此功。”
  沈文谦感叹道:“原来父亲竟能独创如此精妙之术。”苏道泉道:“明尊融会贯通的手段可还多着呢,教内众弟兄各有传承和拿手绝活,教主您有机会都要一一学来。”当下便服侍沈文谦净过手面,才看沈文谦慢慢吃起早饭。
  不多时沈文谦吃过早饭,又有狱卒将一切收拾妥帖,沈、苏二人才端坐于地,神情肃穆。苏道泉凝视他片刻,正色道:“教主一生神功盖世,传于数人,然个人根器不等,悟性才智也有不同,所得便不相同,如参天之树,只见枝节,不触根本,故难达明尊造化高妙之境,此也是无奈,但唯有蛰龙眠一术,乃是龙归元海,阴阳潜藏的蛰心之妙法,心乃修行万法的根源,此术也是明王心经的起篇,教中年高的几位老伙计都会一些,但说起独专且精妙者,除教主外,却非老苏莫属。”起身笑道:“老苏先演给教主您看一眼。”忽卧倒在地,头东脚西侧身而卧,左臂屈肘作枕,右手掌心张开盖在脐腹,双腿左屈右直,双眼闭合,似乎进入梦乡。
  沈文谦凝神细看,初时尚难见端倪,少时便见他皮肤白皙,呼吸悠长,少时便微不可闻,几近于无,竟进入了锁气胎息之境。再过一炷香工夫,苏道泉凌乱须发无风自起,整个人体内有水汩汩流动,好似惊涛拍岸,巨浪奔腾,发出骇然声势,周身衣衫无风自动,不住翻腾。
  沈文谦大感神奇,来到他身边,仔细端详。少时贴着他面孔,凝神一望,苏道泉蓦地睁眼,目光有若实质,鞭子一样抽向沈文谦,后者怪叫一声,好似挨了一记重拳,向后飞倒而去。苏道泉下意识扑身而上,扶住沈文谦,喘息不已。沈文谦半晌才回过神,浑身汗如出浆,俱是冷汗,见苏道泉整个人似未醒透,眉宇间全是寒意。不敢再看他。
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2-10 12:14:19
  顶
  
作者:问柳不寻花Zz 时间:2017-02-10 13:32:49
  好文,加油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0 15:11:16
  @问柳不寻花Zz 54楼 2017-02-10 13:32:00

  好文,加油
  —————————————————
  谢谢支持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1 01:40:51
  少时苏道泉眼中迷离渐去,才打个激灵,匆忙跪在地上,开口道:“老苏唐突,冒犯尊者,几酿大祸,请教主恕罪。”磕头不止。想了想,又道:“此乃大光明如意伏心法中的打神之术,我仅修得皮毛,传闻明尊当年与人放对,只望了别人一眼,须臾齑灭对方神宫,将人杀死,此中玄妙,笔墨难描。”一时意醉神痴,向往至极。
  沈文谦此时犹觉眼痛,神台一片混沌,木然摇头不语。苏道泉见状心急,出手又在他身上捏了几把,才将他从虚无之处拉了回来。半晌,沈文谦才觉慧光朗照,心神始复旷达,瞳孔也渐复清明,当下心有余悸道:“我方才灵台崩塌,元神几灭,实在恐怖至极。”双手拍打胸口,有劫后重生之感。
  苏道泉连连叩首,山呼有罪。沈文谦不以为意道:“你真心待我,无意之举我怎会妄加怨责。”将他扶起,又道:“我自幼读诗书文章,只将此虚无缥缈之事归于怪力乱神,今日才真正开了眼,才知圣人之言亦有取舍。”不觉怅然若失。苏道泉笑道:“圣人不免短见,若依我看,自古超凡入圣唯有习武一途,所谓脱胎换骨,便是尽去人性,留存神性,脱尽凡胎,成就至人。”
  沈文谦皱眉道:“古人说至人无梦,修武到了极深之处,果真便不做梦么?”苏道泉点点头道:“明尊当年便从不做梦,弟兄们都啧啧称奇,羡慕至极。”沈文谦又道:“素问有载:中古之时,有至人者,淳德全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于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内,此盖益其寿命而强者也。当时我读此文,也觉诧异,如今思来,古人定然是见过此等高贤,否则又如何写就文章?”
  苏道泉点头道:“教主乃是不挂花的状元,无冕的魁首,您说的道理老苏虽听不大懂,但也觉其间藏了高深异常的东西,冥冥中也受用非常,教主天授之才,此是我明教幸事。”负手在沈文谦面前踱了几步,才笔直站立,沉想了片刻,缓缓道:“自古言拳术有刚柔之判,形势有内外之别,又言少林为外,玄门为内,又有言所谓刚柔相化,动静相生为武道真谛,其实相互矛盾,多不能自圆其说。柔练而致刚,刚练而致柔,动极思静,静极思动,此相生相伴,安得遽分内外耶?我心经中有载:拳术之功用,以动而求静;坐功之作用,由静而求动。所谓拳术,不过开灵光一点,修玄关一窍,存精真之气一道于内罢了。”
  沈文谦听他说的高深,只觉云山雾罩,少时迷离问道:“方才我见你虽然睡着,呼吸也没有,周身空虚松静,但你体内有液体汩汩流动之声,声势有如江河,这可是动静结合之妙?”苏道泉闻言眉开眼笑,拍手赞叹道:“教主冰雪聪慧,一点就通。”沈文谦又道:“那若与人动手时岂非要时刻藏静于内,才是真本领?”苏道泉闻言意怔,抚掌笑道:“正是此理。”
  沈文谦听他夸赞,也甚欢喜,又道:“我以为习练拳脚便是用一些舒筋活骨的手段,再搬弄些固定套路,打熬身体,如今看来,确是井底之蛙。”苏道泉冷冷一笑道:“此乃最低级的拳术,是舍本逐末的法子,即使天资出众,肯下寒暑苦功,也难成就本领,我明教乃斯道巨擎,如何会学如此微末之技。”沈文谦听他说的天花乱坠,看似随口而就,无稽之谈,细品却颇有深意,值得玩味。心中感叹他见识非凡,心间也隐隐将他视作授业恩师,言语间也多了些恭敬。
  苏道泉闭目站了一会,随即睁开眼来,说道:“老苏最拿手的便是这蛰龙眠,您先从此术下手必然无差,智慧法王的心剑之法,俱名法王的神变之术日后教主俱要掌握精纯,才不堕明尊之名。”当下指点沈文谦侧躺在地。初时沈文谦尚难掌握诀窍,但苏道泉岂是俗手,沈文谦每有动作不到之处,苏道泉便出手纠正,不过半日工夫,沈文谦已是坐神入照,体内生机腾腾,气血活泼。
  此后数日,苏道泉悉心教导沈文谦,沈文谦锁心猿,拴意马,安心习练蛰龙眠之术,身上伤势也俱大好。二人更添欢喜,相互更沉浸其中,各寻乐趣。后几日,苏道泉又吩咐狱卒寻来滋补药材,在监房内置起炭火炉灶,用瓦罐每日熬制汤药,或内服,或是外敷。才十来日,沈文谦已是筋强骨壮,气质非凡,举手投足间已有不俗之相。蛰龙眠也有小成,每日早晚不辍,习练得越发得心应手,体内血液流动,汩汩有如湍流,隐有滔滔之声。
  再过数日,苏道泉才嘱托他夜间依蛰龙眠修心养气,日间便教他识经认穴,又悉心讲述阴阳五行,汤药针灸,脏腑经络并歧黄之术。沈文谦见他人虽粗犷,不读诗书,却精擅医道,更兼心思细腻,常常将高深的道理深入浅出娓娓道来,旁征博引,说的恰到好处,教人一听便懂,不觉对他刮目相看,交谈间更客气如宾,沉浸其中,一时学的如痴如醉。一老一少把臂谈玄,亦师亦友,毫无拘牵。在狱卒与囚犯众目之下,安然自乐,忘记寒暑日月,苏道泉虽不是福泽百世的巨匠,也是冠绝一时的宗师,不觉毕生修行妙悟,已于此漫漫日夜,流入沈文谦心田。两人直把个肮脏的沧州牢狱直当成了人世间最美妙的天堂。
  这一日,沈文谦正自熟睡,神色安详,但气血却在经脉之中滚滚涌动,周身也升腾起白色雾气,皮肤也白皙透红,有若婴儿,已有返璞归真之相。苏道泉本自煎药,忽心中有感,当下气运上焦,双目如电射想沈文谦。沈文谦忽有感应,蓦地腾身而起,目光回望对方,冷不防脑海被人抽了一下,身子僵硬,双脚稳稳落在地上,趴的一响。
  沈文谦挪开脚低头细看,却见地上锁铺两块青砖裂成几块。他蹲下身子凝神望着几道裂缝,心头一震,暗道:想不到不过修十余日,便有如此成就。想起先所受折磨,一时心下喟然:若我当时也有此时本领,那等折磨也并非不能忍受。想起过往磨难,仍旧心悸非常。
  两人牢中畅论拳髓,早忘了时光流转,一日天降瑞雪,遮盖万物,雪沫飘入牢房,师徒才觉岁月犹在,回神已是年关。此刻整个沧州大狱中热闹非凡,有不少本地囚犯托在外的亲朋,通过狱卒将衣物酒肉源源送入监内,不少犯人也换了新衣,扫洒监室,以待新春。苏道泉也受不少孝敬,每日喝酒吃肉,与众人纵情放歌,又哭又笑,苦中作乐。
  这一日已至除夕,又有狱卒拎了几张裁好的红纸来到内监,冲牢内沈、苏二人道:“大王爷、沈公子,这是前面府衙贴喜字剩下的几张红纸,皆是现成裁好的,咱琢磨着给大伙添点喜气,便做主稍了进来,想求沈公子给咱润笔写几幅联。”苏道泉正闭目静坐,闻言睁开眼睛笑道:“你小子倒是有心。”沈文谦也起身向前,接过纸笔。狱卒又递过一小块墨锭,沈文谦席地而坐,苏道泉便手忙脚乱研出墨汁。
  沈文谦闭目思索片刻,少时胸有成竹,才执笔饱蘸了墨汁,苏道泉早捏了春联上下两端,手中一抖,那春联绷得笔直,摆在沈文谦面前。沈文谦打叠精神,笔走龙蛇,写了四字。不待墨干,又换了另一幅春联,刷刷四笔,一蹴而就。苏道泉笑道:“教主这对联恁短,老苏不识字,教主给咱念念。”狱卒与众囚犯也目不识丁,均伸长了脑袋,向这边望来,面上挂满期待。
  沈文谦将笔投在地上,缓声道:“老苏我若念给你听,你可休要怪我。”苏道泉心中讶异,惊疑道:“教主写春联乃是喜事,老苏怎敢怪罪教主。”沈文谦哈哈大笑,随即朗声道:“我这联上联念作:福无双至!”苏道泉心中一凛,心中冒出不祥之感,哑口无言。当下有长嘴的囚犯接道:“祸不单行。”
  众人听了,俱面面相觑,心中均想:今日乃是除旧迎新的好日子,咱们虽在牢狱,但也要讨个彩头,沈公子如何出此不吉之言。那狱卒见苏道泉面孔阴鸷古怪,心中暗呼倒霉,隐约后悔起来。沈文谦见众人心中虽有微辞,却不敢怨责,微微一笑,吩咐道:“老苏,将春联拎起来,我要再添上几笔。”
  苏道泉不明所以,依言又撑起两联,沈文谦挥墨又添六个大字,提笔在胸,吟诵道:“福无双至今日至,祸不单行昨夜行。”苏道泉闻言怔怔愣了一下,忽领悟此中深意,大叫一声“好!”众人才幡然领悟,轰然鼓掌,交口称赞。
  那狱卒一颗心才定下来,与众囚犯捧着沈文谦道:“沈公子才学通天,这春联在真是写的既应景,又讨彩头。”众犯这才喜笑颜开,夸赞连连。那狱卒上前道:“快点将沈公子的墨宝贴起来,让咱爷们也沾点喜气。”就要伸手向前。苏道泉手上肌肉跳动,低声一声:“着!”两幅春联便从手中飞出,正挂在牢门对面墙壁。众人又是齐声叫好,夸赞大王爷手段通天。
  当下便在监室内围成一团,眼睛飞出铁栅栏,争相欣赏秀才墨宝。旋见一人身着常服,如风而入,手里拎着酒菜。少时停下脚步,看那春联,眸子闪过光芒,赞道:“这字写的不输二王,端的高妙非常。”扭身面对苏道泉,将酒菜放在地上,抖了抖衣衫,一个头磕在地上,喜道:“周五给道泉先生拜年了。”苏道泉面上堆起笑容,拉起他道:“你小子自从娶了老婆,便再没来这跟老子吃年夜饭了。”周五满脸堆笑,又冲沈文谦恭敬行了一礼,忙道:“周五见过明教教主。”
  沈文谦目瞪口呆,扶住他道:“你如何知此消息。”苏道泉笑道:“这小子在这里当差十来年,什么事须瞒不住他的耳目。”周五连称惭愧,一步跨进监室,张罗着将酒菜铺了一地。又一边询问沈文谦近况,语气颇为关切。少时寒暄已毕,周五与沈、苏二人这才分清主次,席地而坐。
  隔壁数个监室也置办了简朴酒菜,一时喧嚣热闹至极。狱卒转身锁了牢门,又冲重犯呼喝道:“大过年的,都给老子少喝点酒,否则闹起事来,老子把你们屁股扒光了点炮。”众犯人忙不迭应了,那狱卒才骂骂咧咧的招呼同伴,各拎酒菜,躲到摆放狱神的案子后面喝酒吃肉。
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2-11 18:03:10
  顶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1 22:37:01
  @不惑DW 57楼 2017-02-11 18:0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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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一路支持,感激不尽。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2 00:31:18
  这一日已至除夕,又有狱卒拎了几张裁好的红纸来到内监,冲牢内沈、苏二人道:“大王爷、沈公子,这是前面府衙贴喜字剩下的几张红纸,皆是现成裁好的,咱琢磨着给大伙添点喜气,便做主稍了进来,想求沈公子给咱润笔写几幅联。”苏道泉正闭目静坐,闻言睁开眼睛笑道:“你小子倒是有心。”沈文谦也起身向前,接过纸笔。狱卒又递过一小块墨锭,沈文谦席地而坐,苏道泉便手忙脚乱研出墨汁。
  沈文谦闭目思索片刻,少时胸有成竹,才执笔饱蘸了墨汁,苏道泉早捏了春联上下两端,手中一抖,那春联绷得笔直,摆在沈文谦面前。沈文谦打叠精神,笔走龙蛇,写了四字。不待墨干,又换了另一幅春联,刷刷四笔,一蹴而就。苏道泉笑道:“教主这对联恁短,老苏不识字,教主给咱念念。”狱卒与众囚犯也目不识丁,均伸长了脑袋,向这边望来,面上挂满期待。
  沈文谦将笔投在地上,缓声道:“老苏我若念给你听,你可休要怪我。”苏道泉心中讶异,惊疑道:“教主写春联乃是喜事,老苏怎敢怪罪教主。”沈文谦哈哈大笑,随即朗声道:“我这联上联念作:福无双至!”苏道泉心中一凛,心中冒出不祥之感,哑口无言。当下有长嘴的囚犯接道:“祸不单行。”
  众人听了,俱面面相觑,心中均想:今日乃是除旧迎新的好日子,咱们虽在牢狱,但也要讨个彩头,沈公子如何出此不吉之言。那狱卒见苏道泉面孔阴鸷古怪,心中暗呼倒霉,隐约后悔起来。沈文谦见众人心中虽有微辞,却不敢怨责,微微一笑,吩咐道:“老苏,将春联拎起来,我要再添上几笔。”
  苏道泉不明所以,依言又撑起两联,沈文谦挥墨又添六个大字,提笔在胸,吟诵道:“福无双至今日至,祸不单行昨夜行。”苏道泉闻言怔怔愣了一下,忽领悟此中深意,大叫一声“好!”众人才幡然领悟,轰然鼓掌,交口称赞。
  那狱卒一颗心才定下来,与众囚犯捧着沈文谦道:“沈公子才学通天,这春联在真是写的既应景,又讨彩头。”众犯这才喜笑颜开,夸赞连连。那狱卒上前道:“快点将沈公子的墨宝贴起来,让咱爷们也沾点喜气。”就要伸手向前。苏道泉手上肌肉跳动,低声一声:“着!”两幅春联便从手中飞出,正挂在牢门对面墙壁。众人又是齐声叫好,夸赞大王爷手段通天。
  当下便在监室内围成一团,眼睛飞出铁栅栏,争相欣赏秀才墨宝。旋见一人身着常服,如风而入,手里拎着酒菜。少时停下脚步,看那春联,眸子闪过光芒,赞道:“这字写的不输二王,端的高妙非常。”扭身面对苏道泉,将酒菜放在地上,抖了抖衣衫,一个头磕在地上,喜道:“周五给道泉先生拜年了。”苏道泉面上堆起笑容,拉起他道:“你小子自从娶了老婆,便再没来这跟老子吃年夜饭了。”周五满脸堆笑,又冲沈文谦恭敬行了一礼,忙道:“周五见过明教教主。”
  沈文谦目瞪口呆,扶住他道:“你如何知此消息。”苏道泉笑道:“这小子在这里当差十来年,什么事须瞒不住他的耳目。”周五连称惭愧,一步跨进监室,张罗着将酒菜铺了一地。又一边询问沈文谦近况,语气颇为关切。少时寒暄已毕,周五与沈、苏二人这才分清主次,席地而坐。
  隔壁数个监室也置办了简朴酒菜,一时喧嚣热闹至极。狱卒转身锁了牢门,又冲重犯呼喝道:“大过年的,都给老子少喝点酒,否则闹起事来,老子把你们屁股扒光了点炮。”众犯人忙不迭应了,那狱卒才骂骂咧咧的招呼同伴,各拎酒菜,躲到摆放狱神的案子后面喝酒吃肉。
  此时天暗了下来,周五忙吩咐狱卒掌了灯,不多时,天黑下来,一灯如豆,照的监内阴风飒然,苏道泉心中不安,灭了油灯,吩咐人生起炭火,炭火烧的旺盛,这才洒下温暖,照的满室春光。还未动筷子,沈文谦拉住周五袖口道:“我兄长如今可有消息?”周五借着火光打量他,见他起色温润,神气健硕,心下欣慰,面上却摇头道:“还未有消息。”
  沈文谦又急道:“那学政那边可有消息。”周五面罩忧虑,摇头不语。沈文谦心中焦急,又道:“那此事知府大人可差人去通学政大人?”周五摇头道:“大人推脱前年忙,说年后出了正月再将你这事给办了。”顿了顿,又道:“再说这事 何须禀报学政。”沈文谦收敛笑容,闭目叹息。
  周五出言安慰他道:“沈公子无须担心,实在不行,周五想法子给您私下使点银子,相信季大人还是能给在下几分薄面的。”沈文谦摇头道:“季大人是清正之官,我如何敢行贿于他,坏他名声。”周五闻言扭头环顾四周,此时众人皆饮酒歌唱,各展形态,无人注意此处,周五这才低头拉住沈文谦袖角,压低声音道:“他哪算甚清官,不过是见了钱老爷,故人面前,装模作样罢了。”少时又忧虑道:“沈公子你还需在此待些时日,这是季大人要给故人脸色,不过幸好有道泉先生在此,他是大有来历的人,却甘愿做您的下属,您在此处不比在外面差。”一言落下,目光羡慕望着沈文谦。
  沈文谦喃喃道:“已是除夕之夜,却不知兄长在何处迎接新年?”神情颇为落寞,心中暗生苦涩,提起一根竹筷,在那首《过零丁洋》旁刻下另一首诗:
  乾坤空落落,岁月去堂堂。
  末路惊风雨,穷边饱雪霜。
  命随年欲尽,身与世惧忘。
  无复屠苏梦,挑灯夜未央。
  沉吟片刻,又留字“山东沈文谦题于除夜”。红着双眼发呆。周五识字,向前看了一眼,叹息不语,苏道泉见沈文谦神情落拓,也无心抑闷,少时吐出一口浊气,皱眉道:“现在知府可还是季焕章?”周五点头道:“是季大人。”苏道泉心中烦躁,冷笑一声道:“你今夜回去告诉他,正月十五之前若不能保全我明教教主功名,我杀他满门。”周五知他是闹天宫的脾性,当下哄着他道:“道泉先生放心,周五拼了家底,也要保全沈公子清白。”
  苏道泉不以为意,摆摆手道:“今日是除夕,只需说些开心的事哄教主开心,季焕章绿豆大的官,不值因他败坏教主兴致。”说着亲自给沈文谦添酒夹菜。沈文谦却心有牵念,谢过周五,向前坐了,自饮自酌。少时酒过三巡,周五本有心事,喝多了不胜酒力,此时已是眼罩雾气,意狷神狂。
  少时又是一杯酒下肚,周五拉住苏道泉道:“道泉先生,周五这辈子最敬的人便是您老人家。”苏道泉喝了口酒道:“我知你意,可你我无缘,这辈子是不能做师徒了。”周五道:“老爷子,周五不信缘,只信命,可我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却还一事无成……”热泪从鼻尖滑落,哽咽着说不下去。
  苏道泉拎起酒壶,向他杯中添满佳酿,摇头道:“我与你不同,我信缘,却不信命,可又能如何?我也逆不了这天,改不了自身命运。”举杯与周五碰在一处,一饮而尽。周五忽将酒杯掷于地,红着眼眶道:“苏先生,我十年前要跟您,您不答应,十年后我还是要说同样的话。”苏道泉笑道:“十年前你孤身一人,十年后你家大业大,我更不能答应了。”
  周五苦涩道:“我周五操劳十数年,把个仁义道德抛个干净,幸好未作大恶,如今也算为家人置办了不小的家业,眼看四十春秋虚度难追,总要留几年为自己而活。”苏道泉微微一笑道:“有句话说的是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你如今已经是人上人,如何还要抛家舍业与我这种老朽之人搅在一处。”
  周五摇头道:“十年前我为了家人,放弃了科考,如今道泉先生与明教教主在此,我痴心向道,还请先生成全于我。”苏道泉默然良久,这时道:“你若一步走错,此生不能回头,说不得连累妻小,成为家族罪人。”周五道:“如今天下表面风平浪静,但内中风起云涌,早晚要生风波,我若不能再进一步,到时刀剑加身,伟丈夫生前不保亲眷,死后犹遭骂名。”
  苏道泉摇头道:“你想多了,即使天下大变,这风波也不加你身,你只安心做你的官,赡养你的亲人。”周五苦笑道:“捉刀缉盗的芝麻小官,几乎不入流,周某想想也羞。”苏道泉摇头道:“就冲你这句话,我也不会收你为徒。”一语惊心,目光登时黯淡下去。
  周五闻言面有痛苦,须臾闭上眼道:“苏先生您还记得您教我的那一路大摔碑手吗?”苏道泉挑起眉毛,失声笑道:“我以为你早已放下。”周五睁开眼道:“那请道泉先生给掌一下眼,看看周五是否辱没您老法传。”苏道泉道:“今日乃是守岁,宜静不宜动,练拳就不必了。”周五却霍然起身,闷声绕着监室墙根打了一趟拳法。沈文谦醉眼望去,只见他使的是一套短小精悍的掌法,双手前后错落,出手快慢相间,拳风飒飒,有浩渺之意,搅动头顶铃铛,哗啦啦响,催人心魂。
  苏道泉低头见地面青砖寸寸皲裂,奇道:“你能将手上功夫练到身上,可见吃不不少苦。”周五收拳而立,说道:“自古成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需有坚忍不拔之志。周五愚陋不比天授之才,但坚韧却非常人可比。”苏道泉点头道:“难得你还记得这句话,可见这些年你有心了。”说着招呼周五席地而坐,又斟满一杯酒,与他对饮。
  周五道:“道泉先生您还记得当年您说过的话吗?”苏道泉道:“自然记得。”周五垂下头去道:“当年您不要我这弟子,我苦求之下,您老才传了我这三十二路摔碑手,还许我若十年间将工夫从手上练到身上,您便收我为徒。”苏道泉抚须笑道:“这话说了差不多满十年了。”周五登现愧色道:“是我悟性太差,非可造之材。”苏道泉道:“你练得不差,不枉我当年传艺于你。”

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2-12 17: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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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3 00:23:29
  周五噗通跪在地上,仰头道:“不知道泉先生当年之言,可还算数?”苏道泉摇头叹道:“我既然说了,自然算数的。”周五俯下身去,额头触地道:“谢过道泉先生。”苏道泉出手托起他道:“你若真想传我道艺,眼下还须差些火候,我还要考验你一番。”
  周五喜上眉梢道:“不知道泉先生以何教我?”苏道泉摆摆手道:“如今我有一套剑法教于你,你若五年内能练纯熟,我不止收你为我传承弟子,还会奏请我明教教主,拔擢你为我教护教法王,你意下如何?”说着望向沈文谦,躬身垂询道:“周五这些年着实不容易,老苏僭越了,还未请示教主尊意可否?”周五跪在一旁闻言,惊得目瞪口呆,情知兹事体大,不能妄论,一时悚然自惕。
  沈文谦心中一凛,半晌默然点头道:“一切你做主便是。”苏道泉起身环顾四周,少时道:“我有一套剑法,乃是从白莲教青木坛贤雨峰那里学来的,名唤夜雨潇潇剑,乃是江湖第一等的剑法,我演给你看,你且看好了。”
  言罢凝心收神,默然片刻,用左手自桌上捏了根竹筷,横在身前,左右晃动,尚未舞开,便觉那竹筷似附了生命般,望之似有清风攀附其上,俊逸绝俗;忽又如泰山压之于顶,岿然不动;多看几眼,那一根竹筷便模模糊糊起来,教人难辨真容,再一眨眼,就见那竹筷四周似有云雾升腾,将其隐在其中,模糊一团,松松融融仿似空了。
  沈、周二人看得入神,已被那剑意勾住魂魄,骇然心折,不能自已。少时,苏道泉手腕一抖,便听有天雷滚滚之声自那云雾中传来,沈文谦从旁立得近,耳膜几被震破,踉跄后退。周五悚然望着那竹筷,似不相信世间有如此奇妙之剑术。
  苏道歉沉吟片刻,才微叹一声,将竹筷信手舞将起来。此一舞,粗看如塞雁翔空,犹有形影;细看则似寒鸟栖枝,任意往之,不受羁绊。五式过后,剑尖挑刺愈快,仿佛清秋暮色下刮起一阵绵远之风,萧萧瑟瑟,无孔不入;又好像旷野平湖上飘起万点细密清冷之雨,丝丝绵绵,润物无声。十剑过后,苏道泉身形俱隐,监室内忽地凄凄冷冷,凭空起一阵微风,虽然不劲,却吹透肌肤,直刺的人骨肉疼痛。
  隔壁监室囚犯本在嘈杂喝酒,听闻这边动静,俱张目望来,一看便沉于风雨之中,不能自拔。一时监房众人悚息凝神,寂静可怖,天地间只有苏道泉舞剑之声,久久回荡。周五满心狂醉,但觉身体飘飘荡荡,随那风雨在天际沉浮。沈文谦也目瞪神呆,身心两忘。忽然之间,那竹筷啪的一声从中而断,众人才一惊而醒,观者皆倒在地。苏道泉已震开牢门,站在那副联下,目光盯着外面,冷冷道:“本是蓬蒿山里客,不期相逢为故人。司马兄安好?”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3 00:25:12
  第五章 敢问来人
  周五与沈文谦闻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大半,跨出牢房,来到苏道泉身后。却见一鹰眼丰唇的跛腿老者负手立在狱中神像之下,望着苏道泉,神态凝重阴沉,异于常人。狱神下方桌案之上趴了两个狱卒,似乎已经醉倒。沈文谦倏然大惊,心道:如何又让他寻到此处,这人手段高深,心狠手辣,遇上他定然无法善了。
  那老者见了苏道泉身后沈文谦醉眼迷离却掩不住一身非凡神采,叹了口气,拱了拱手道:“大明使司马星徽见过教主。”言罢双手垂下,却不施礼。沈文谦想起他一路苦寻,不由牵念起钱满楼,出声问我:“我兄长现在何处?”司马星徽闻言冷声道:“阁下与那下贱船工使的好计谋,害的在下好生找寻,人跑了不说,而阁下摇身一变,成了在下主人,可笑缘浅缘深,造化弄人。”目光阴鸷,隐现杀机。
  沈文谦又出声问道:“阁下只需告诉我兄长如今现在何处?”司马星徽阴笑道:“教主放心,那船工性最狡诈,我堵了他三次,都被他逃了,可怜我塞外辛苦了大半年,却为人做嫁衣裳。”沈文谦脸上冰雪消融,一颗心落了下来。
  苏道泉甫见司马星徽,初时尚有幻想,及见他此刻言语,登时便知他肺腑,一颗心冷了下来,面无表情道:“你既还把自己当做明教中人,如何见明尊不跪。”司马星徽道:“二十年分别,不期于道泉兄在此时此地相见,传闻此处乃沈敬擎旧日发达之地,却不知道泉兄可曾寻到旧人法传?”
  苏道泉听他直呼明尊大名,极其放肆,拧着眉头,冷笑道:“目无明尊,轻慢教主,依教律当受火刑,可惜执法堂的兄弟不在。”司马星徽哈哈大笑,望着苏道泉道:“执法堂的堂主即使来了,也要叫我一声师叔,他如何敢治我之罪?”苏道泉脸色难看,此时凝神打量他,惊疑道:“你犯上不法,苏某早晚缚你到圣碑前将你千刀万剐。”司马星徽哈哈大笑,指着他道:“道泉兄的蛰龙眠已修成不动心,怕是不弱沈敬擎当年,可喜可贺。”旋而阴下面孔,冷笑道:“可惜当年你不如我,如今更与我有天地之差。安敢再有此妄念?”
  苏道泉眯着眼道:“你蛰伏二十年,我拜你所赐,也苦坐双十载春秋,今日正借你手证道,试它个高下浅深。”司马星徽见他殊无所惧,微笑道:“看来当年伤你一臂,似是成全了你。”苏道泉面无表情,入牢内斟了一杯酒,手臂一抖,将酒杯送出,斜飞向一旁,司马星徽随手一抓,那酒杯似有磁石般飞向他掌心,牢牢黏住,旋转不休,少时酒液沸腾,氤氲酒香四处飘散。苏道泉顷刻看破他手段,冷笑道:“故人但饮莫相问,此酒报仇亦报恩。”闭着眼睛,悲伤道:“喝了这酒,你我从此是陌路行人。”
  苏道泉哈哈大笑,大喝一声道:“如君所愿!”攥住酒杯,张口一吸,将液体吸入腹中。旋即手中用力,那酒杯遽成齑粉,簌簌从他手心洒落。苏道泉见他露出此一手,目光狐疑望他,试探道:“别人说你神功减半,我初时尚不信,如今一见……”话说一半,已知方才看走了眼,又住口打量他许久,遽然瞳孔收缩,踉跄后退,似是不可置信道:“你……你修成了那邪技!”低头望向地上瓷粉,目光灰暗。
  司马星徽哈哈大笑道:“道泉兄好眼力,我一年前已成就千叠。”苏道泉恨声道:“司马星徽,你也忒自大些,此术毁经断脉,害己害人,明尊当年便立下禁令,不许教众习练,你偷练此术已是大罪,如今竟然仗技自逞,我神教百万兄弟须不放过你。”司马星徽道:“若非沈敬擎不肯借我心经一观,助我调和内患,我何以被你等逼下栈道,使我明教匿迹二十年?”
  苏道泉不可置信道:“当年别人知你神功盖世,敢于明尊较短长,但事实你早压制不住那邪门功法噬心的阴劲,如今更兼你身体残疾,即便你蛰伏二十年,我也不信你能全然平息体内祸患。”司马星徽道:“凡事都瞒不过道泉兄的眼睛,没错,这些年这功夫我虽然习练的精熟许多,但始终还是无法压制内患,所以,我此番出山,便是为心经而来。”
  苏道泉道:“你蛰伏多年,修成此术,这天下已无人是你对手,若心经落入你手,恐怕这莽莽灰天都要被你捅出个窟窿。”司马星徽道:“说起对手,听说玄门出了个周大拙?你可知此人?”苏道泉傲然道:“他如今是玄门领袖,听说还领了锦衣卫的头衔,我自然知道。”司马星徽道:“那你如何任由他杀我教兄弟而坐视不理?”
  苏道泉冷笑道:“你乃明使,我虽也是明使,但司职掌旗,有名无实,你不出头,我如何敢越俎代庖?”司马星徽道:“我已半残之人,前些年竭力压制内患,正是力不从心之时,你当年是血性儿郎,如今又功力日深,如何不替兄弟们出头?”苏道泉冷笑道:“你无非是想知他是何手段,明说即可,何必拐弯抹角。”司马星徽失声笑道:“你不为明教出头,如今我神功已成,难道还不能为教主分忧解难?”目光扫视沈文谦,颇为肆无忌惮。
  苏道泉情知此刻难以胜他,沉吟片刻,心念转动,耐着性子道:“智慧当年为此,曾专门去寻找过他。”司马星徽问道:“结果如何?”苏道泉沉默半晌,目光上移道:“智慧在华山脚下远远的看了他一眼,随即避走。”司马星徽道:“智慧年老体衰,神功较你尚逊半筹,你又是明使,合该你出头血刃仇敌。”
  苏道泉闻言苦笑道:“智慧说自家与他隔了万层法天,我哪还敢寻他晦气?不怕你耻笑,我即便龟缩此处,也日夜惊吓,怕他降阶辱临。”司马星徽民色阴沉,疑道:“万层法天,智慧法王对他好高的评价。”苏道泉面色阴冷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玄门已非吴下阿蒙,你若有胆,大可一试。”
  司马星徽放声笑道:“二十年前他以我为尊,如今依旧要仰我鼻息,看我脸色。”目光阴鸷,环扫四周。苏道泉双手拢在袖中,冷笑不语。司马星徽微微一笑道:“今日是除夕,你请我喝酒,难道不打算请我吃肉么?”说着信手向前走来,衣衫无风自动,周身散发骇然气息,连目光落下之处,也发出异样光芒,惊得牢中囚犯俱下冷汗,不敢稍动。
  司马星徽从三人中间径直穿过,转入牢房,席地坐下,冲门外三人做个手势道:“请教主上座。”低头望见地上两节竹筷,伸手捡起,放在眼前,目有所思道:“道泉兄不光蛰龙眠功参造化之境,这一手夜雨潇潇剑的造诣也能入教内前三。”苏道泉道:“微末之技,有辱尊目。”司马星徽对他道:“智慧也是用剑吧?我教除了沈敬擎与他,便以你为尊了。”苏道泉冷冷道:“你司马星徽当年也是使剑的行家,怎如此神功大成,反而自隳斗志?”
  司马星徽皱着眉道:“我先前遇到玄门随山派的王道宗,当年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如今剑法已然卓然成家,如今前面有摆了一个周大拙,寻了我好多年,我神功未成,也避他锋芒,看来玄门要崛起咯。”用两节竹筷,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咀嚼两口,摇头苦笑。片刻,又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转望周五道:“你这身功夫,底子打的着实扎实,你师父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思吧。”周五皱着眉看着他,摇头道:“我是孤魂野鬼,只恨天资愚鲁,不能尽得道泉先生法传。”
  司马星徽吃惊道:“看来你还不是他徒弟。”旋即摇头道:“明使、法王、堂主以上教众若收弟子需经明尊同意,且在圣庙开香堂,行拜师礼,否则便是欺师灭祖,依律当废去道艺,逐出圣庙。”仰头看向苏道泉,赞赏道:“沈敬擎当初力排众议把掌旗使的位子给你,便是看你一心维护神教这份心上,我教传承万古,全赖你等,沈敬擎一代明尊,眼光放的终究比我要长远一些。”苏道泉脸泛青光,神色阴冷道:“明尊乃是开创伟业的不世英豪,我神教创教以来第一人,便有十个司马星徽,也不比他老人家一根毫毛。”沈、周二听他言语犀利,冒犯于他,忌惮非常,一颗心提到口边。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3 00:49:50
  更新超过十万字了,目前看的寥寥无几,想问一句,武侠真的无人问津了吗?
  还是写的有问题???
我要评论
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2-13 12:21:33
  好,非常好。属我最醉意之武侠,望楼主切莫妄自菲薄。顶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3 19:10:52
  @不惑DW 65楼 2017-02-13 12:21:00

  好,非常好。属我最醉意之武侠,望楼主切莫妄自菲薄。顶
  —————————————————
  谢谢,谢谢。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3 19:11:16
  @庸恒 63楼 2017-02-13 00:49:00

  更新超过十万字了,目前看的寥寥无几,想问一句,武侠真的无人问津了吗?

  还是写的有问题???
  —————————————————
  谢谢支持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3 22:46:21
  司马星徽不以为意道:“我今日来此,非是与你吵架,你若有心,还请坐下饮酒。”向一旁诺出个位置,好似主人。苏道泉也不欲于他争斗,冷着脸招呼沈周二人坐了。几人低头吃喝,无人说话,顷刻便将桌上酒肉吃光。司马星徽这才向后一靠,斜躺在枯草铺上,双肘支在地上,扫了一眼地上碎裂的几块青砖,转望周五道:“地上的的砖是你踩碎的吧?”沉思片刻,又道:“你再给我打一趟拳,我看看你这一身手段得了常胜几分真意,若你练得好,常胜留下的位置便由你来坐。”苏道泉闻言勃然大怒道:“大胆,教主在此,你安敢乱封宝位,善做主张。”
  司马星徽置若不闻,目光如电,盯着周五。后者被他眼睛望来,心中恐怖,脊背窜起细密冷汗,强忍着惧意,抬头迎向他的目光,面孔阴沉的可怕。司马星徽不曾想他能抵挡伏心法之威,心中称奇,坐起身问道:“你不怕死?”周五道:“若刀剑加诸我身,我怕与不怕,死亡亦不能离我而去,司马先生问的岂不觉得多余?”司马星徽道:“苏道泉调教的种,都是一路货色。”面露鄙夷,又指点周五道:“况且你纵不畏死,也不该和他死在一处。”说着出手指转向苏道泉。后者掀髯大笑道:“司马星徽,你也忒自大些,莫非今天仗着神功大成,便是来寻苏某一见高下的么?”左手按住酒桌,暗施巧劲,欲试探于他。
  司马星徽袖角抖动,卸去劲道,苏道泉陡觉半身已空,当下伸出右臂撑住身子,应对的不着痕迹,冷眼望着对方。司马星徽知他窘况,收手不动,淡淡道:“你右臂脉阻经淤,只发挥不出一半功力,纵然左臂锤炼有成,也难免有不调之累。”
  苏道泉小吃暗亏,面色阴沉,问道:“尊驾此来究竟意欲何为?”司马星徽道:“我所求无非为明王心经。”苏道泉心下叹息,却依旧耐心劝道:“教主大位空悬二十载,此番恰逢明尊后人出世,尊驾神功大成,若你我拥护教主登高一呼,万千教民必然闻风来拜,则我明教一扫颓势,再攀江湖之巅。”司马星徽望向沈文谦,摇头道:“如今玄门得势,我教凋零,正需超世之才带领我教再起,此子难当此任。”声音传入沈文谦耳朵,后者闻言面色难看至极。心中念道:此人猖狂至此,竟全不将父亲与我放在眼中。抬头看着他苍老面容,一时心中虽有怨辞,却不敢出声。
  苏道泉见他说话全无顾忌,也无奈道:“伟业毁败二十年,如今教内人心丧乱,正需一杆旗帜来聚拢人心,你我安能服众?”司马星徽笑道:“所以我欲借此子心经一观,若能平息内患,如此你我方可携手齑佛灭道,岂不正是聚拢人心,再兴神教,树立威望的万载之机?”苏道泉摇头道:“看来你一心为心经而来。”司马星徽道:“若不能借它平息内患,我也不敢与玄门轻启事端,道泉兄说不得要在此卧牛之地终老一生了。”
  苏道泉道:“与玄门之争未必只靠尊驾一人手段,还需兄弟们齐心戳力,共抗强敌。”司马星徽道:“当年我明教有沈敬擎这杆大旗,能教陈通微低眉顺目,如今我教旗杆倾倒,玄门立起了周大拙,我教若无人与之抗争,你我岂不受他欺凌?”苏道泉勃然怒道:“尊驾之意,莫非教主当不起这杆旗帜?”司马星徽冷笑不语。苏道泉道:“那苏某再问一句话。”沉吟片刻,盯着他道:“莫非阁下想借心经,自扯大旗,对抗玄门?”
  司马星徽闻言倏然起身,负手在监室内踱了数拳,旋即俯下身子,靠近苏道泉,正色道:“正希望道泉兄助我一臂之力,教你我大名永刻丹青。”苏道泉也起身与他对视道:“荒唐,明子守器承祧,乃教之主本,不可辄动,唯此神教方可永固百世,传承基业。”沉吟片刻,又启口道:“休说没有心经,便是有,你司马星徽也无权观阅。”司马星徽闻言眼合一线,露出杀机,狞笑道:“苏道泉,你今日果真要阻我?”
  苏道泉忽叹息一声,目罩痛苦道:“来去不知身是客,一丘黄土葬神功。你我如今已是将死之人,如何还勘不透这浮名?”司马星徽凛然一笑道:“休要说我,你苏道泉早为山野林泉之人,今日见这小儿,如何屈身事他?”苏道泉道:“我为神教,非为自己。”司马星徽纵声邪笑,须臾一字一顿道:“司马星徽亦同。”苏道泉闭目痛苦道:“你我恩仇尽泯,已是路人,何必再续恶缘?”心知今日难善了,暗生悲酸。
  司马星徽望着他道:“我受了天大的委屈,如今正要向他后人讨偿。若他拿不出心经,你等俱要死于此地。”苏道泉抬眼望他,心中戒备道:“尊驾真有信心能留下苏某?”司马星徽道:“不是你苏道泉,是你三人。”苏道泉细看其色,少时二目倏射精光,朗声道:“今日我师徒二人合力接你十招,你放教主离开,保我神教一线血脉,方不失为我神教子孙,尊下海岳一般的心胸,想必不会拒绝。”周五闻言神色激动,望着他道:“师尊!”额上青筋暴绽,惊喜非常。苏道泉以目视他,点头嘉许。
  沈文谦心中大恸,望着眼前亦师亦友的下属与长辈,见他衣衫破旧,花白须发垂在胸前,虽不雅观,但此刻看来但却透出一股冲天的担当与豪气,不觉鼻头一酸,忙低下头,泪珠断线一般洒在身上。
  司马星徽到了此时,反静下心来,微微一笑道:“你二十年保全右臂,不知取舍,休说接我十招,三招你也难接。”苏道泉平静道:“十年磨一剑,今朝把示君,尊驾请。”脚下一弹,飘身至牢外。周五也一跺脚,来到苏道泉身旁,沈文谦长叹一声,正欲动身,苏道泉跪在地上冲他拜道:“老苏无能,不能光复明教大业,唯有舍命为教主遮挡风雨,效此微劳,若我师徒果有不测,还请教主将我师徒带回圣庙,为老苏在明尊宝塔畔葬我尸身。”连叩数下,泪洒当场。
  沈文谦闻言如失魂魄,呆立当场。
  司马星徽冷眼望着他,少时不紧不慢道:“道泉兄,还请接我一指。”苏道泉起身站立,双脚不丁不八,目含一线之光,站在狱墙之下,傲然道:“正欲领教尊驾道艺。”司马星徽望着他,缓缓道:“此术乃我少年时从禅宗少林一掌灯老僧处所学,名唤莲花转指,也叫慈悲指,传说乃是他日夜托灯于佛像前,神王入梦所传之技,此术一念慈悲,一指生死,道泉兄可要小心了。”苏道泉冷笑道:“指法狠戾,犹胜刀剑,尊驾上来便施毒手,杀心不小。”司马星徽面有微笑,手心虚扣,五指张开如莲花花瓣,抬手冲向苏道泉,飞纵而来,指尖幻化虚影,罩住他左臂“阳池”、“外关”两穴。苏道泉见他出指味淡意深,天然入妙,一时万念皆抛,手指并拢,以剑指磊磊落落迎向对方。
  及至两人指尖相交,苏道泉陡然变换掌法,手腕翻转,一把裹住对方小臂,腿法缥缈,潜步向前,少时已占住对方重心。手法遒劲酣畅,已然将他缠实。司马星徽却不换式,手臂任由对方缠绕,手指浩然高韵,玄旷清虚,如飞箭离弦,已然点在苏道泉肩头。指头一勾,随手黏下一片袍布。苏道泉肩膀一麻,不及反应,斜飞出去,忽在空中翻个筋斗,稳住倒飞之势,双脚入地,勉强拿桩站定。
  一招已判高下!
  司马星徽拈了拈手中布片,笑道:“大摔碑手不愧是天下一等的掌法,我以为常胜死后便绝了传承,没想到他死前倒教给了你。”苏道泉此刻脚下犹发飘,如驾云雾,脚底脚下一震,脊柱抖动,才整活了身形,望着他道:“明尊当年凭借此术打遍玄门,连少林罗汉堂的匾也排得粉碎,可恨苏某被你毒手伤了右臂,不能擒住你这狂夫。”司马星徽哈哈大笑道:“当年天下武林受元鞑百年霍乱,已是人才凋零,精髓尽失,不料沈敬擎横空出世,当年他凭此术发拳坛革命之先声时,释道两派犹脱不尽六朝风气,道本共有,岂可独珍?不如你将此术传我,也不枉法术失传。江湖上也要传你一个以德报怨的美名。”
  苏道泉森然冷笑道:“常胜兄弟传艺之前曾说,此术传于何人都可,但独一人不可传之。”司马星徽哈哈笑道:“我知此人就是我司马星徽,当年我杀他爱人,他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目光深远望向暗处,少时冷笑道:“可惜他不等我入世便魂归道山,否则我定亲自送他与亡人相会!”
  苏道泉想起往日痛苦之事,心如刀割,闭目切齿道:“你如今非复人类,我与你多说无益,还有九招,出手罢。”司马星徽道:“那第二招便请道泉兄一试提柳散阴刀,乃八极门不传之秘,此刀法逆刀而进,拙中藏巧,巧中藏奸,须臾取人首级,道泉兄看好了。”言罢以身为干,以臂为枝,以手如刀,以刀化叶。俄而忽起一阵逆风,司马星徽衣衫飘动,须发凌飞,那手刀似柳叶般在风中摇晃,忽逆风而进,式若飞霜,劈向苏道泉面颊。
  苏道泉大惊,侧闪躲避,司马星徽手刀却似跗骨之蛆,擦着他鼻间不辍,苏道泉瞳孔收缩,脚下连踢八脚,使出八种不同变化,才滴溜溜转到司马星徽身后,脊背已是一片冰凉。司马星徽不曾想他竟躲闪开来,扭头冲他笑道:“道泉兄绝技不少,竟连少林失传的蹬萍渡水也练得出神入化。这功夫八步蹬空,每步暗含八种微妙变化,合计六十四种套路,道泉兄不简单。”苏道泉冷笑道:“先说失传,再说破这功夫由来,尊驾是夸自己吧。”
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2-14 11:45:28
  顶
  
作者:janedengkun 时间:2017-02-14 14:32:07
  写的真好,会一直追,楼主别灰心。
作者:图兰月音 时间:2017-02-14 16:11:22
  写的特别棒!楼主继续加油!别灰心!好饭晚来香。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4 19:26:46
  @janedengkun 70楼 2017-02-14 14:32:00

  写的真好,会一直追,楼主别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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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希望多评论,多支持,这才是作者最大的动力!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4 19:27:09
  @图兰月音 71楼 2017-02-14 16:11:00

  写的特别棒!楼主继续加油!别灰心!好饭晚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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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谢谢!感激不尽!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5 02:12:26
  司马星徽不以为意,笑道:“且再看道泉兄可否还有第三种功夫。”沉吟片刻,望着他道:“我这第三招乃是枪术,名作大奇枪,是左把使枪的无上之秘书,天下精擅此枪法者,不超五人,少林、玄门无一人能得其要,道泉兄请指正。”面相温良,却不怒自威。旋见他左臂弹起,自腰眼处钻出,绷直如枪,手指蹙成枪尖,如蛇吐信,变换万端。苏道泉造诣高深,听见他体内骨骼随着枪尖颤抖,心下一沉,神情亦庄重起来,少时左手虚向前伸,右手兜在胯下,两腿一前一后,目如鹰隼盯着那枪头不放,有凛然不可侵犯之势。
  俄而司马星徽怪叫一声,长枪奋发如龙,飞向苏道泉面门,苏道泉大喝一声道:“来得好!”枪到中途,却忽然下探,扫向他下盘,苏道泉出手去拦,那枪头却又虚晃,刺向他丹田。苏道泉就欲做出变化,那枪头却妙化阴阳,在他面前开出万点梅花,失了轨迹。苏道泉倏然后退,脚底在地上一弹,脊柱与腰胯齐动,犹如龙潜入海,猛虎出山,硬打硬进,抢入司马星徽中庭,肩膀贴靠,欲强行粘住大枪,使出抖绝之劲。司马星徽忽收手侧身来迎,铁肘又成枪头,向苏道泉扎去,苏道泉那他使枪雄深雅健,正大高古,骇然后退,却不防那枪头如电扎在他肩窝之上,苏道泉迭退数步,嘴角溢出鲜血。
  司马星徽道:“你会岳家真传的心意十二形不稀奇,可这龙形搜骨的架子却非嫡传不能学,道泉兄让我刮目相看。”苏道泉右臂本有暗疾,此时又添新伤,已是酥麻无觉,面上却不动声色,说道:“都说大枪乃百兵之王,是扫荡乾坤,改朝换代的神器,一日一见,果然不同。”
  三招换过,两人以意会神,以神教技,已然骇得牢内众犯人目瞪口呆,均屏气凝神,生怕错过每一个细节。周五双手紧攥,心悬口中,暗暗替苏道泉捏一把冷汗。沈文谦也凝神细望,心神浸在其中。
  司马星徽却斗得颇为尽兴,眉开眼笑道:“我这里有泰山李半天传下来的三招半腿法,号称学成三招半,踢倒英雄一大片。道泉兄咱们再来。”不再迟疑,出腿如风。苏道泉凝神使出金刚地躺的拳法,与他暗腿硬拼,高高飞起,摔在地上,喘息不已。司马星徽双目如电,面目狰狞,喝道:“道泉兄再看我螳螂绝技。”不给他喘息机会,又以摔手螳螂拳中最精妙的密门螳螂向他抓去,苏道泉腾身而起,使出鹿步梅花桩的转身之法,不防身上一紧,整个人腾云驾雾一般飞出丈余,被抓处皮开肉绽,口中热血长流。已是难再与他争斗。
  司马星徽负手而立,形容张狂,不可一世道:“才五招而已,道泉兄几成死狗一条,我看接下来这五招就不必了。”苏道泉不听犹可,听得此言,不觉勃然怒道:“狂夫安敢辱我。”起身以最精擅之术,向对方袭去。司马星徽道:“若是贤雨峰使这夜雨潇潇剑,我还有几分忌惮,道泉兄就不必出丑。”面上露出不屑。矫捷间身形如电,向前跨出一步,旋既收回,已经立在原地。苏道泉再度飞退,只觉胸口发凉,低头看去,却见衣衫碎裂,一血红脚印印在胸膛,皮开肉绽,鲜血染得周身如涂丹一般,衣衫俱赤。许久苏道泉才强打精神,扶墙起立,摇摇欲坠,大声喊道:“还有四招,狂夫快动手吧。”
  苏道泉哈哈大笑,正欲再出手,却见眼前黑影一晃,有人站在他面前,声音低沉道:“剩下的几招,我来代师领受阁下高深。”确是周五,身穿一身黑色常服,抬眼望着司马星徽,面如涂墨,目炯寒星,虽在灰暗牢狱之内,仍掩盖不住周身森然杀气。
  司马星徽登时目有赞扬之意,心中惜才,望着他道:“苏道泉微末手段,你跟着他早晚要练歪了,跟着我如何?”周五见他双目炯炯盯着自家,眸子中紫气横空,摇头冷笑道:“心歪拳难正,还有三招,尊驾速战速决。”眸子中已有决然之意。司马星徽摇头叹息,问道:“你一生求道不易,但如今连道之玄妙在何处也不知,如此死去,岂不可惜?”周五冷笑道:“如果尊驾之道乃是伤亲害故,泯灭天良,那周某誓舍此玄虚之道。”司马星徽见他神意决绝,无能劝挽,叹息道:“有句话叫朝闻道,夕可死矣,你命在今日,可有兴趣一睹道之高妙天然?”
  周五闻言森然冷笑道:“若能饱此眼福,周某死亦陶然。”司马星徽闭上眼睛,似在思索,少时又睁眼打量他道:“你下盘练的扎实,但上身太死,不懂上虚下实,练再多也不懂劲,我有一套清虚雷电手,深合阴阳升降消长,五行生克制化之理,中者无不骨酥筋麻,有如触电,你需好好体会。”周五各自望了苏道泉与沈文谦一眼,似有不舍,旋收目光,拉开架子,目盯司马星徽沉声道:“尊驾先请!”
  司马星徽向前一步,手掌箕张,罩住周五顶门,周五只见眼前俱是掌影,虚幻难觅真招,正欲反应,便觉头皮一紧,全身失去知觉,向后飞跌,摔倒在地,一时面目惊愕,细味方才电光火石之间玄奥,难以置信。
  司马星徽进退如电,收展莫测,众犯眼前一花,便见他立在原处,哈哈大笑道:“这第七招乃是教你听劲,第八招给你玩点粗浅的庄稼把式,教你懂劲。”牢中犯人何曾见过如此手段,一时俱生恐惧,心中思道:此人是人是鬼,身法如魈魅般让人难以捉摸。当下更是瞪大眼睛锁住司马星徽。
  少时司马星徽侧身下蹲,龙腰熊膀,双手前后向内环扣,提臀坐丹,脊背一抖,周五放眼望去,便觉他衣衫之下似藏了一条大龙,天势腾然,似要自他背后破空欲飞,骇然至极。司马星徽冷笑一声,忽然动了。只见他双脚贴地,膝盖相磨,滴溜溜绕着一丈方圆之地趟步行了一圈,将地上青砖踩碎,画出一个极周整的大圈。立在周五面前笑道:“这是开封府心意六合门的慢步行功,又名溜鸡腿,你可看仔细了。”语落便摇肩一晃,向周五贴身靠来,周五下意识向后躲闪,陡觉根劲全失,整个人飞起,贴在墙壁之上,将墙上青砖撞碎,停滞片刻,才重重摔在地上。浑身骨头欲碎,丹田滚烫。
  司马星徽散去功架,负手笑问道:“此招叫贴墙挂画,乃是从不传外姓的绝密之术,你今日体会,死亦无憾。”蓦地如风飘到周五身前,狞笑道:“时候不早,且看老夫转生指灭神杀佛。”手指瞬息成铁黑之色,如电射向周五胸前,便要下重手。沈文谦本在一旁观看,见苏道泉身受重伤,饶是他书生性格,也是怒火窜顶,高有万丈,但他虽有心助拳,奈何无力施为。此刻又见周五命有危厄,情急之下,再难坐视,合身铺上,但司马星徽身法矫逾闪电,眼看周五便要命丧当场。灵犀一动,抄起怀中砚台,使尽全力向司马星徽砸去。
  司马星徽余光扫视,见一物飞来,口中冷笑,左手闪电朝那物一挥,右手转生指正槊在周五肋下,手指尽没,实是狠辣至极。周五此刻猝临危厄,却显出十分凶悍,蓦然抓住司马星徽手臂,一拧一转,手法老练,忍痛将他皮肉抓破,暗施重手,欲将他肩膀卸脱。司马星徽手臂微抖,周五手上带着他一块皮肉向后飞去,肋下血红一片,倒在地上,不辨生死。
  沈文谦睚眦欲裂,不防砚台砸在当胸,当下口中热血狂喷,好似在牢内下了一场红色花雨,向后飞去。才落在地上,登感胸前被砸之处似烈焰焚心,几乎烧焦了胸膛,才知他手段奇高,自家拦他无异螳臂当车。
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2-15 10:07:16
  精彩,顶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5 21:22:40
  @不惑DW 75楼 2017-02-15 10:07:00

  精彩,顶
  —————————————————
  谢谢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6 01:43:57
  司马星徽方才被周五抓了一把,虽未伤筋骨,面上却又羞又恼,出手封住肘底穴道,止住流血,恨意大声道:“竖子而敢伤我!”正欲再出手,忽见一人拦在身前道:“尊驾且慢,此时已经是最后一招了,苏某尚未倒下。”司马星徽不料他此刻犹有力阻挡,抬眼看去,见他满身血污,冷笑道:“道泉兄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噙齿戴发的血性男儿,老夫真不忍自断手足。”苏道泉眼望沈、周二人生死不明,眼前仇敌意气风发,忽觉心中悲凉,摇头苦笑道:“尊驾还记得那些脚踩灰地,手顶苍天,怒洒血性天良的光辉岁月否?”
  司马星徽心中讶异,少时肃然点头道:“我无时不刻想与道泉兄再度并肩,将大好河山一肩挑起,不知道泉兄今日能否圆我之愿?”苏道泉此刻心境已与此前不同,想起旧日往事,不觉肝肠欲碎,摇头道:“我此刻唯恨当年不能劝阻明尊投崖,毁我神教万载基业,否则山河犹在,手足犹亲。”司马星徽亦长叹一声,似有无限感慨道:“天生诸葛真明士,不教周瑜死白头。可怜我生不逢时,沈敬擎将天地灵秀、神佛恩宠俱集一身,使老夫望天空叹,痛苦一生!”
  苏道泉见他犹执迷不悟,心中更添冷意,哂笑道:“明尊才学胜你十倍,高我百倍,你到如今如何还有幻想?”司马星徽道:“你是铁心不肯帮我了?”双目倏放冷电,骤显异相。苏道泉低头道:“你我方才见面时,你说我不知取舍,我天生不如你洒脱,所以二十年苦禅也无所成就,但今日你一言点醒我,教我死前可证至诚之道。”说着默然转身,来到那狱中神像之下,出脚一挑,将狱卒腰间配刀抄在手中。
  司马星徽目有迷茫,笑道:“你以为有刀便可挡我一击?”苏道泉低头不闻,端详手中配刀,只见刀鞘磨得光滑,伸出右手持鞘在手,感受冰凉,指肚不自觉摩挲鞘上云纹,少时左手抽刀而起,刀刃腾起耀眼光辉,洒下一片祥瑞。苏道泉目光柔慈凝视着右臂,如望至亲妻儿,少时柔光尽敛,瞳孔中透出一丝坚忍。旋即扭过头去,左手扬起,闪电落下。鲜血飚射四野,苏道泉一条大好臂膀被齐根斩落,断手此刻犹紧握刀鞘,传递温热。
  司马星徽如遭雷击,口张不能言,伸手指向他,心中不安。苏道泉出手连点右肩穴道,将血止住,目光森冷冲司马星徽望来道:“无舍哪有得,此受伤右臂累我二十年,乃是人生至赘,如今一朝舍弃,使我如获新生。”二十年苦禅之功此刻厚积薄发,体内瞬间汹涌起滔天巨浪,四肢百骸有澎湃之力往来肆荡,一时只觉周身上下从未有过的豁达爽快,仰天长啸,声音雄浑,不啻神佛巨吼,四野生物闻声,不觉胆裂魂飞。
  周五与沈文谦俱被此巨响惊醒,抬眼望向苏道泉,见他右臂空荡荡,血流满身,又低头望见地上断臂犹握刀鞘,不觉同放悲声,泪沾衣襟。
  司马星徽少时醒神,露出敬色道:“司马星徽此生不服沈敬擎,独服你苏道泉。”苏道泉擒刀在手,仰天歌唱道:“圣庙之上,我的故乡,你的雄鹰折断了翅膀……”连唱数句。转垂首哭泣,少时抬头,红着眼睛望着他道:“司马星徽,老苏最后一招不死,你便不能动教主分毫,使他安然离去。”司马星徽点头道:“说实话,我本无意放他,但今日为你,我也会信守诺言。”苏道泉面上现出释然之色,勃然道:“司马星徽也是真汉子!”少时,神色平静道:“当年明尊传我一套乱意夜门的夜行刀,乃是最毒辣的杀人刀法,老苏生平从未与人施展,你仔细体会。”刀尖垂在地上,刀身鸣响不绝。
  司马星徽闻言失笑道:“你反倒学起我的神气来了。”思索片刻,说道:“你用夜行刀,我也有几式三湘女子所创的映日荷花剑法与你一搏。”弯腰捡起半根残筷,捏在手中。
  苏道泉刀尖下垂,微微撤后半部,衣衫忽然飘起,神意集中望着司马星徽,四体松融通透。司马星徽立在一旁,似有感应,衣角轻荡,神色凝重下来。沈、周二人俱骇然色变,凝神守意,身体却微微摇晃起来。
  正逢此时,双方忽有感应,苏道泉闭上双眼,手腕一转,单刀无声无息刺出,仿佛炙火加身,不得不做出反应,刀意萧条凛冽,独臂身形隐在刀后,数丈之内人物难逃。
  司马星徽心下暗惊,见他出手之快,幻变之奇,远胜方才,长刀使来虚灵在骨,盈虚在心,不勾不勒已有天然独造,横扫六合之能,一刀之堂奥,已迈俗流。此刻方知他自断伤臂,体内已豁然贯通,二十年感悟厚积薄发,神功大进,心中惊讶非常,语发浩叹道:方才老夫一语点醒梦中人,从此天下化境高手,再添一人!
  念随剑起,手中竹筷探出,贴在那刀上,将弥布的森然刀意引化开来,使出非凡手段,与他斗在一处。但见他旋而竹筷频频点刺,剑剑平淡,宛似天成,少倾又大匠运斤,拙中见巧。在苏道泉看来,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只见他出手无拘无束,快中藏慢,虚中有实。忽如银河泻地,浩浩然无孔不入;又似一苇浮江,潇潇然零落寂寥。才知他与道合真,功参造化。
  周五修真有日,将二手交手看得清楚,心下惊骇道:空空洞洞,不挂丝毫之拙力;至虚至灵,无有点滴造作之神意。守灵台一线之光,妙造自然之境。师父顿悟,终至武道之化境,从此超凡入圣,合道可期。心中狂喜。又见司马星徽出手自然恬淡,随应随发,心中一沉:此獠究竟是神功傲世,难窥涯岸。面上挂起忧虑。沈文谦也在一旁,二手出手虽看不通透,但也觉此刻苏道泉有脱胎换骨之意,能与司马星徽一较短长,一时悲喜交加,心神难宁。
  酣斗片刻,二人万念悉灭,纯任自然,出手无拘无束,随感而发。或以神会,或以意交,行云流水,夜行刀与映日荷花剑各放光芒,洒腰众人。顷刻间换过数招。直将牢中犯人看的眼花缭乱,虽不解其中高妙意境,却看的心神迷离,也觉精彩非凡。
  须知二人此刻皆化境手段,天下能有此造诣者无不为一方山斗,连玄门随山王道宗也须逊色半分。斗到酣畅淋漓处,更激发凌厉剑气,激荡开来,搅得二人衣衫破碎,环绕飘飞。正这时,漫天虚影中忽然一人飞退,却是苏道泉撤下手来,拈刀而立,纵声狂笑道:“十招已过,司马兄还请自便。”周身衣衫被剑气搅碎,但脸上气色明旺非常。
  司马星徽弃筷在地,哈哈大笑道:“道泉兄已臻化境,若日后还有华山论道那天,长空栈上必然有你苏道泉一把交椅。”苏道泉也将刀掷在一旁,淡然道:“苏某已是耳顺之年,枯木朽株,早已无意争夺虚名。”司马星徽道:“三国的曹操写过一首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如今教主初登宝位,更兼年幼无知,道泉兄神功有成,贵主甚为倚重,此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切不可失此千载难逢之机。”苏道泉闻言似有羞恼道:“我生死都是明教门下看守门户之犬,不复有雄心大志,更不敢做出废弃尊卑,悖逆人伦的丑事,司马兄把苏道泉想的也太不值钱了。”
  司马星徽沉吟半晌,目光古怪道:“道泉兄果真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苏道泉摇头劝他道:“司马兄何不与在下一起共扶新主,再造圣庙?”司马星徽闻言冷笑不语。苏道泉叹气摇头道:“你虽尽丧人良,但老苏犹守纯真,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司马星徽道:“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山高水长,你我后会有期。”随见他身形微微一晃,倏然欺进苏道泉身前,双目如电,元神于额间化作一道灵剑,向他额间灵台逼来。只听众犯一齐惊呼,各个手捂双眼,似被利箭射入,倒地呻吟。沈、周二人虽傍技在身,也觉有物直扎在额间,两眼发黑,鼻间流血。
  苏道泉冷然不防他使出大光明如意伏心法,双目刺痛,飚射出两道血箭,口中惊呼,向后跌倒。须知此术乃聚精气运于上焦,鼓电目慑人魂魄的以神打神之术,高深者运此法可须臾抹人神志,浅显粗通者也可骇人心胆,使人斗志颓丧。乃是明王心经中至高无上之典籍秘术,自来练成者万中无一,当年明教唯沈敬擎与司马星徽将此术大成,余子不过粗通技艺,难窥玄奥。寻常教众更是不知世上有此神乎其神之技。
  苏道泉冷不防被他慑住心神,滚了几滚,额头将地上青砖磕碎,片刻才狼狈起身,双目紧闭,凄惨笑道:“司马星徽,老苏身上功夫不如你,但这蛰龙眠的不动心已经大成,你这如意伏心之术杀我不得!”闻声颇有恨意。
  司马星徽偷袭得手,本自心喜,但见他此刻却不过双眼流血,神气依旧完足,也吃了一惊,恨声道:“连我最得意之术也杀你不死,今日若是放你,来日必成我劲敌。”忽而身形暴涨数寸,面目似魔王般狰狞暴戾,张口大喝一声,牢内犯人耳膜皆被震穿,溢流出血。苏道泉眼睛睁不开,此刻将耳朵索性闭上,扭头冲沈文谦一喝道:“教主快走,老苏制服强贼便去寻您老人家。”沈文谦虽功夫略有小成,但此刻一吼之下也心神失主,茫然四望,摇头道:“我如今能弃你于不顾。”
  苏道泉喝道:“周五,护送教主老人家速离此地!”又望向司马星徽道:“今日让苏某见识一下尊驾千叠,乃是何等的妖邪手段。”抱丹坐胯,力弥四梢,率先出手,使出乱打之术,双手穿花一般纷乱向他拍去。沈文谦本自说什么,却被周五一把拉起,慌乱中顺手抄了地上砚台,便随周五沿着狱道向外跌跌撞撞跑去。
  司马星徽见二人离去,目眦欲裂,纵身向前道:“竖子而敢!”一掌遥遥拍出,就欲留下两人,苏道泉飘身而至,奋力硬接他一掌,口吐热血,拦住他道:“教主速离地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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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2-16 10:40:05
  顶
  
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2-16 10:40:28
  再顶
  
作者:janedengkun 时间:2017-02-17 00:03:04
  希望楼主继续,每天在看。
作者:ty_柳皇 时间:2017-02-17 12:41:36
  不错,支持楼主,加油加油!!!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8 02:33:12
  沈、周二人再不敢停留,摇晃至那狱中神像之下,周五奋力挪开一方石台,露出后面一眼两尺见方的拱形门洞,洞口幽深,有冷风吹入。沈文谦打个冷颤,问道:“这是运送尸体的死囚洞,如何却从这里出去?”周五惶惶拜倒,磕头道:“每日提牢点视后几道正门都已锁死,无管狱官的钥匙,谁也打不开,教主您老人家迁就一下,这后面不远处便是城门,今日除夕,必无宵禁,您老出城就重见生天啦。”不住扣头,连呼万死!
  沈文谦急道:“我如何能走,老苏还在里头。”周五连连催促道:“师父他老人家一朝顿悟,如今已是化境手段,司马星徽杀不死他,您老人家快走罢。”语气颇为焦急。沈文谦又回望狱内,心如火焚,忽想起什么,摇头道:“我此番若是越狱,这一生的功名都要葬送,怕是再也洗不清了。”却不肯走。
  周五不防他此刻说起这些话,急的满头大汗,拉住他脚腕道:“我的爷,什么时候了,您还担心这个,你老只管安心去,后面有周五打点,保管不损您老功名。”此言一出,沈文谦也惊疑不定,欲要拒绝,周五起身扶住他道:“我知您老人家黑白分明,不肯徇私,但滚滚红尘中总有那大片的灰,让我等浑浊之人在其中翻腾,您老快快去吧,我周五做事有分寸,总不会损您老人家气节修行。”
  沈文谦惊疑片刻,又问道:“周先生可与我同去?”周五应道:“此去风雨荆棘,若无周五,谁来照料您老起居?”说着催促道:“您老先钻,我来殿后。”沈文谦望着洞口森森,回望苏道泉与司马星徽,洒下泪滴,一咬牙关,慌乱钻了进去,在黑暗中向前爬行。
  那死囚洞颇长,沈文谦爬了数十息,才觉得眼前漆黑中透出一片深灰之色,冷风吹来,沈文谦爬起身子站立,却是站在城墙根处一块荒地之中,抬眼望去,却见铺天盖地的大雪从容落下,天地尽盖上了一片洁白,映着夜空,凄惨而圣洁。是夜正值除夕,满城响起爆竹之声,远处烟火在高空绽放,久久不绝,和着鼎沸人声,嘈杂一片。
  沈文谦低头向死囚洞内望去,正欲招呼周五,但见洞穴深处传出的一点光亮湮没在一片黑暗中,周五的声音隔着幽深的囚洞传来:“教主您老人家快走,周五义不敢欺师灭祖,弃我敬爱之人而去。”沈文谦呆立多时,惶然坐倒在雪窝之中,望向身后狱墙高深,回味月余来的经历,犹如苍茫一梦,好似过了半生。
  正是:一路烟尘才落定,无尽悲欢滚滚来。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18 02:34:08
  第六章 凤阳皇陵
  沈文谦失魂落魄在雪中坐了一阵,才收拾心情,怔怔起身,恰逢城内百姓才吃过年夜饭,此刻俱结伴出门放炮,天地间更炸响一片,烟花绚烂,将半个夜空也映得雪亮非常。沈文谦思及往事,心中挂念钱满楼,恨不能插翅南下,心中又惧怕司马星徽追来,不敢耽搁,大步出城,纵气向南奔去。
  他行的匆忙,一夜不停,天亮已至南皮县境。天地间雪下的更密,少时遮住来时行迹,天地间茫然一片。沈文谦此刻心才稍定,思道:此时雪大,遮住脚印,司马星徽定然难觅踪迹。这才悬心落肚,放慢脚步。此时腹中饥饿,咕噜噜叫个不停,沈文谦立身旷野,眼望四处,只见树木枯萎,大雪积地盈尺,心中犯起微愁:此时寒冬大雪,却到哪里去寻食物?又行半日,正身疲力竭时,才见一条大河横在眼前,心中大喜:这河宽广,水中定有鱼虾。匆忙奔至河边。
  此时河水早已结冰,冰面盖着厚厚积雪,沈文谦在河边折断一截枯枝,跳上冰面,在河心寻地扫去积雪,双脚一震,已将数寸厚的冰面震碎。少时便掏出数尺方圆的冰窟窿,未久,几条草鱼板自冰下游来,在眼前打转。沈文谦运起指力,将手中枯枝冲那鱼儿扎去,不多时身旁冰面便有数条巴掌大小的鱼儿不住扑腾。沈文谦抓过一条,几下去了鱼鳞,掏出内脏,将鱼头割去,丢弃不食,在河中洗净一块生冷鱼片,囫囵吞入腹中。连吃两条,才填饥肠,精神也略有振奋。
  四望无人,又三两下脱去衣衫,望见胸口被砚台砸出淤青一片,心中默然。此时他功夫在身,风雪浇在身上,也不觉寒冷。收拾起烦乱心绪,纵身跃入冰冷河水之中,运起蛰龙眠之术抵御寒冷,此时再入冰河,身心体会已与前时大不相同。
  不多时,已将身上污垢洗净。纵身跃上冰面,见衣衫残破,遍布血污,心中无奈,仍旧胡乱套在身上,也不歇息,继续南行。风雪愈急,连日不断,沈文谦两日一夜未眠,此刻已是神疲力尽,脚步越发沉重,心中烦躁:这雪下一时未必能停,道路艰难,我虽有蛰龙眠护体,怕也不能长久维持,看来还需寻地歇息才是。当下小心留意,又行了数里,才望见远处伫立着一片颇大的村庄。
  沈文谦来到村口,正逢大年初一,将近傍晚,家家户户才散去炊烟,此时年味正浓,村民纷纷走出家门,燃放烟花,相互拜贺,俱挂着笑脸。沈文谦见不远处村口一棵椿树下中立着一位老汉,一旁空地一男一女两个孩童在雪地中戏耍,走向前去。正欲开口,那老汉打量他几眼,走向前,奇道:“这大过年的,是被狗咬了还是怎地?”沈文谦作了一揖道:“老丈慧眼,在下确是被狗咬了。”那老汉狐疑道:“你这孩子莫不是要饭的?”又摇头道:“看你模样,不像,不像。”抚须打量他。
  沈文谦苦笑一声,摇头道:“老丈,在下是要去应天国子监入学的监生,路上丢了盘缠,又遇到几条野狗撕咬,这才成了这副模样。”说着掏出怀中砚台,冲那老汉晃了几晃。那老汉道:“原来是个读书人,这年节的,还在外面乱跑,可难为你了。”又问道:“可曾吃东西?”沈文谦心中感动,默然摇头。那老汉上前拉起他的手道:“看你吃住也没个着落,我儿也不在家,孩子要是不嫌弃,便到我家吃顿年饭,晚上就住在我家。”
  沈文谦感受他古道热肠,心中暗道:此处民风质朴,直追三代,可见圣人感化有方。也不推辞,口中称谢,就要施礼,那老者拦住他道:“你这事干啥?谁没个三灾四难,你如今吃住没个照料,被俺看到,这大过年的,横竖不能让你在外面挨冻挨饿。”拉起他向村中行去。
  不多时,便到了那老者家门外,此刻院门积雪已被扫出一条小径,新雪尚未堆积。那老汉推开院门,将他领入院中。但见此院东首一间厨房,房门外栽了两颗枣树,树下造了一口井,井旁栽了一大石水缸。院落正北坐着孤单一房,中间是堂屋,东西又各造一间连成一处。房屋矮小破旧,唯窗棂上贴着两张福字,衬托出一点不同。
  沈文谦随那老汉进了堂屋,只见四壁萧然,正中八仙桌上供奉着祖先灵位,桌角点了两盏油灯,发出萤光,八仙桌下首又摆了一张矮案,案前置一炭盆,火早熄了。那老汉招呼沈文谦坐了,便有一老妪自偏房迎了上来,那老汉与她耳语几句,那老妪便转出门外,不多时端来吃食。那老汉接了,放在沈文谦面前,招呼道:“咱穷人家,大过年的没啥吃的,不过好歹是是饿不着,这是自家做的黄米粘糕,枣也是咱沧州的冬枣,自家树上结的,快趁热吃罢。”
  沈文谦腹中饥饿,急忙称谢,几口将碗中粘糕吃个精光,那老汉又端上一盆面汤,沈文谦也不客气,连喝两碗,才觉手脚升起暖意。那老妪里外忙碌,先收拾碗筷,后又去火炕添了把柴火,这才张罗着拿了床棉被,送到侧房。那老汉便留住沈文谦,东拉西扯说了一阵,也不知到了几时,雪下的也不见小,那老汉才点了一盏油灯,与他散了话头。
  沈文谦随他来到侧室,火炕上被褥早已铺好,炕头摆放了两件旧衣,那老汉笑道:“这是俺儿结婚那年托人给做的,俺媳妇是短命人,扔下两个孙子便撒手去了,俺儿在家坐不住,前几年跟村里两个孩子去中都修陵,这都好几年没音讯,也不知是死是活,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将就穿吧。”
  沈文谦心中感动,更不敢推辞,换了衣服,和衣卧倒,才觉这炕烧的发烫,浑身温暖。那老妪也进屋嘱托几句,就拿起沈文谦旧衣,要去补缀浆洗,沈文谦阻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她出门而去。那老汉又坐在床头嘱托他几句,沈文谦不住的道谢,那老者连连摆手,这才吹了灯,仔细帮他关了房门去了。
  沈文谦靠躺在床上,眼睛合上良久,也无一丝睡意,当下坐起身来,又点了油灯,望着火芯跳跃,洒下一室微光。此刻沈文谦毫无倦意,独对灯火,默然想起心事。少时心中烦乱,从枕下掏出砚台,在手心把玩。沈文谦摸了半晌,手中忽觉不同,匆忙拿到灯火之下,借着微光仔细端详。却不知何时端砚雕纹之间裂开了一条窄缝。想是在狱中被司马星徽槊了一指,以致有此裂纹。
  沈文谦暗骂自家莽撞,想起此砚乃高堂唯一遗物,心中更添悲痛,眼角含着泪,将砚台放在手心,不断摩挲。过了多久,一阵乏倦袭来,沉沉睡去。也不知到了几更,外面烟火声渐息,唯大雪不停,下得从容不迫。沈文谦睡得不实,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不防手中砚台滑落,摔在地上,黑暗中发出声响。沈文谦一惊而起,眼角犹挂残泪。
  那油灯还未灭,沈文谦低头向地上看去,却见那块上好端砚被摔成两半,沈文谦心中一惊,滚到地上,泪水又涌了出来。沈文谦坐在地上直流泪了小半个时辰,才悲心略缓,望着书中砚台,神色哀痛。少时,才小心将砚台收起,却不防有一物自砚台断裂处掉出。沈文谦抄在手中,却是一块叠得颇为齐整的蚕丝绫锦,小心将它展开,却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
  沈文谦婆娑泪眼,向绫锦上扫去,当先便看到笔走龙蛇,气势夺人的四个大字:明王心经。沈文谦额间一痛,似乎那字里行间有一柄神剑射向神宫,心中不可置信:何人如何将书法练到了这等地步?
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2-18 13:23:12
  顶
  
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2-18 13:23:30
  好文,再顶
  
作者:janedengkun 时间:2017-02-19 00:05:03
  每日一顶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20 16:36:26
  少时才回过神来,向尾章看去,落款确是:沈敬擎三个方正楷书。沈文谦心中巨震:原来这竟是父亲遗作。又默叹道:父亲将明教至高无上的宝典藏在这砚台之中,教司马星徽苦寻不得,可见用心之苦,二十年间我与他朝夕相伴,竟全然不知。心下喟然。他虽是书生,但此刻也颇通高妙拳理,想起苏道泉对心经描述,也不觉意动神摇。当下凑着昏暗灯光,仔细读来。
  原来此经乃沈敬擎倾毕生心血所得。集叙数百年间明教历代贤达一生习武心得,又汇聚天下武术高妙之秘法,更兼有一代亢宗沈敬擎苦心独造之感悟,实是天下一等一的武学心典。
  沈文谦通扫全篇,初觉文字简平,与苏道泉所言貌合神似,不过略有新意。而后逐字阅读,分段品味,这一看,登时脊背冒汗,才觉这其中所述武学道理无不立意高深,跳脱不羁,又直触道之根本,法之源末,句句藏着无穷奥妙,崖岸独高,早已将苏道泉甩在身后。沈文谦合眼回味,少时低头再读一遍,感触又有不同,才知心经言简旨丰,笔浅意高,乃是常读常新的无上妙品,等闲难以揆度。心下暗叹:父亲斯道造诣早已跳脱窠臼,虽然在意料之中,却也是喜出望外。一时心欢意动,喜上眉梢,直将父亲想象成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沈文谦借着昏暗灯光,将心经捧在手心连读七八遍,才意犹未尽将心经收好,回味无穷,心中默然叹息道:苏道泉曾说天下万法,咸归一道,只有读过心经才知天下诸般武艺拙陋浅薄,不值一哂。如今亲身印证,才知他所说非溢言虚美之词。
  又想起他狱中教诲,不觉牵挂起他的安慰,心神恍惚了一阵,才暗暗祷念,平复心神。又仔细将心经在心间回味,忽有体悟,当下闭目凝神,双手结成心印,意守灵台,悄然入定。不觉时间飞逝,睁开眼时,已是天光大亮,红轮高升。沈文谦一口浊气吐出,才觉体内真气流转,拜脉通畅,一夜所悟,远胜往昔。至此才别开洞天,初登武道殿堂,揭开高深大幕一角。
  嗟叹之余,又默念道:心经中所阐武道阴阳、正奇、盈虚之理,旨意宏深,绝无空言,无怪司马星徽欲借它来压制内患。
  当下收拾纷乱心思,起身来到院中。那老汉一家早已醒来,早饭也已烧好,沈文谦吃过早饭,那老妪才将缝补过的衣物放在他手上,笑道:“昨天衣物在炕上烤了一夜,眼下已经大干了,快换上吧。”沈文谦手托衣衫,犹有余热,又见那衣物针线细密,已然补缀完美,忽地心头一酸,泪水夺眶而出。那老妪笑道:“孩子,你这是怎么了?”沈文谦扭头偷偷拭去眼泪道:“都说尊前慈母在,浪子不觉寒,若是我今天还有这样的福气,无论如何也不愿离乡远游。”
  那老妪闻言也湿了眼眶,却强打精神道:“俗话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不恨我那儿离开他娘,只气他这几年也没个音讯,教我这当娘的心中不踏实。”沈文谦听了,愈止不住泪,那老汉一旁听了,也暗暗悲伤。许久,沈文谦才出言安慰道:“您二老无须挂念,许是您儿太忙,明年过年,说不得就回来陪您二老了。”老妪闻言破涕为笑,连连点头。
  沈文谦心中悲伤,不欲久留,就要辞行,那老汉苦留不住,转身入屋即回,往他怀中塞了几块粘糕,说道:“俺也没钱给你备个仪程,只有这几块糕,你路上垫垫肚子,若是外面路不好走,你就回来在俺这里住几日。”沈文谦推辞不过,接了食物,二人直将他送到村口,看着他背影消失,才转身去了。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20 16:38:44
  沈文谦一路南下,夜晚奔波不歇,日间便寻寺访刹,以作歇息。间或依着心经之法,修习蛰龙眠不辍,又思及司马星徽牢内所施江湖诸多拳法道艺,极力回忆,用心揣摩研习,不觉功力益发精进,收获匪浅。如此不过五日功夫,便进了山东,在德州胡乱打个尖,便一路穿小径南下,三日便过了东昌府。渡过黄河,便至兖州境,沈文谦初履故土,倍感亲切,但心中焦急,也不作停留,惶惶穿境而过。几日后离鲁入皖,穿过砀山地脚,已至淮北境。
  沈文谦行进不停,未几日,穿过淮河,才觉地势渐高,已至凤阳地界。凤阳乃是发祥之地,立国之初,常思帝乡,有长居凤阳之意,遂征百万民夫工匠,大兴土木,营建中都,所费甚巨。后又徙江南十数居万民实淮上,并永免县民赋税徭役,人声自此鼎沸。洪武八年,因工匠施厌胜之术,帝乃大怒,尽杀匠人,遂废中都。旋而大征民夫,用中都余材敕造皇陵,又大封陵户,赐令房瓦尽皆施朱,子孙世享恩泽,世代承袭,优待自古未有。是以此地久承王化,富丽丰足。
  这一日,沈文谦奔行一夜不歇,至金光遍洒,露湛朝阳,才觉乏倦,便于寻地歇脚。又行片刻,远远望见前面好大一片丘陵,好似小山,山上古柏森森,露出大片檐角,层楼叠榭,藏在山林之间,形势极为幽盛。此时天地间犹罩着薄雾尚未散去,俗眼望去,只觉一派仙家气象。少时,寺内晨钟敲响,声音圆润绵长,点点梵音流入四野,微风卷来,可闻烟火清香。
  沈文谦神气稍旺,大步行来,转过一片矮树林,便见一座规模宏大的寺院,望去怕不止数百间之多。沈文谦半晌才绕过寺周,远远来到山门外,却见一牌坊,四柱三楼,重檐歇山顶,高有数丈,正中镶嵌白玉匾额,阴书“龙兴古刹”,沈文谦心中一震:原来却到帝王当年修行之地。
  此时天光大亮,沈文谦远望数僧结伴转出山门,顶着薄薄雾气,踏步行来。沈文谦不敢多望,匆忙避走一边,少时寻见寺外一河蜿蜒开来,大踏步下了河岸,蹲下身来。此时河面略有薄冰,沈文谦当下伸手拨开,掬起一把河水,打在脸上,神色大卫振奋。不多时,身后脚步声响起,沈文谦扭头望去,却是方才山门外数僧,拎着木桶,来此打水。
  沈文谦心中凛然,躲闪不及,当下转在一颗树后,凝神收息,避开众僧。少时听一声音浑厚僧人道:“周王为了这姓钱的小子,擅离封地,这要是传出去,被宗人令知晓,可是要削爵贬籍的。”话音落下,便有一声音年长僧人道:“你却懂甚么,听说这姓钱的身怀重器,周王若得了此物,皇上怕是要给他天大的赏赐,凌驾于诸王之上,如何还削他的爵?”引开话头,便有僧人笑问道:“褚师兄如此说未免独断,我看这几年宫里乱的很,前些日子朝中清剿胡党,据说潭王与他干系匪浅,宫中差人要削他爵位,他当场便与众妃焚宫而死。要知道,这可是当朝藩王。”口中嗟叹不已。
  沈文谦闻言心中一惊,躲在树后,不敢稍动。须臾便听那名唤褚师兄的僧人说道:“你懂个屁,潭王与周王如何相提并论?”又一僧问道:“褚师兄,听说太子和秦晋燕周俱是马皇后嫡生骨肉,不知此事真假?”那褚师兄道:“宫里都传燕、周二王是马皇后所诞龙子,若真如此,周王当朝强藩,又有军功在身,断然非等闲诸王可比。”
  片刻,又有人道:“无天子诏令,藩王擅离封国乃是重罪,却不知是何宝贝,教周王冒如此风险?”那褚师兄道:“此事自上到下守口如瓶,大家皆是风闻,若不是周王不小心,被僧众撞破行迹,天下谁又知道他此刻远离封国有千里之遥?”话音落下,便有人道:“我昨日听马师兄说,周王得了方丈传书,连夜带少林寺的人从开封过来,第二日下午就到了寺中,据说跑死了两匹马,如此看来,此物定然要紧的很。”
  那褚师兄冷笑一声道:“宫门深渊如海,你我岂能揆度?那里自来便是修罗地狱,生死皆不由己,说起来,这几年宫里坐稳了天下,外头的流言却甚嚣尘上,要说皇上与东宫没个耳闻,打死我也不信,不明白东宫那位爷如何还能坐得住。”又有声音道:“都说太子温弱仁慈,手无缚鸡,龙门的几位老祖围在他身边日日教导,可他却心不在焉,冷落宗师,听说玄门中人多有不满。”
  话音一落,有人接道:“这算甚么,听说前些年太子在宫中挨了训斥,竟想不开,投了太液池自杀,万幸给救了回来,打那之后,皇上便有废长立贤之心,这外头的几位强藩更是蠢蠢欲动了。”众人七嘴八舌,于荒郊野外,说起宫闱秘事,俱无忌惮。当时便有人道:“说起来,如今北方几王俱拥重兵,招揽江湖匪类,周王在河南,少林便投在他门下,在河南地界可是豪横的很。”有僧人迎合道:“诸王封国俱是旧朝古都,连晋王太原封地也是李唐兴旺之地,这些地方久承王气的地方,诸藩于国坐拥地利人和,无一人是好相与的。”
  那褚师兄闻言道:“如此说来,若那钱姓小子果真身怀重器,周王凭借少林寺和咱方丈这层关系,确是快人一步之先。”当下有人问道:“褚师兄,你路子光,可曾打听到是何宝贝?”那褚师兄闻言低声喝道:“若不想惹祸上身,便休多口舌。”俄而又道:“这几日寺外不太平,听师傅说,玄门与莲妖都混在其中,昨夜周王带着那姓钱的藏进了皇陵,却不知是否露了行迹,万幸引开众人,不把大伙卷入风波才是。”一言既落,众人均附和出声。
  那褚师兄似是众人头领,此时见众人打满水,招呼道:“外面说的话,在外便被风吹跑,谁要带进寺中,被长老们听到,小心死无全尸。”众人惶惶答应,那褚师兄这才匆忙招呼众僧去了。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21 01:3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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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2-21 13:3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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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21 23:42:58
  沈文谦立在树后,听众人脚步渐远,半晌才小心探出头,趴在河岸上望见寺庙山门紧闭,想起方才众僧言语,心中翻腾起波澜:那人所说,莫非是兄长不成?心中一沉,四肢卷起凉意,如坠冰窖。
  少时心思转动,思忖道:若兄长真落到所谓周王手中,此刻必然已至皇陵。又心中惊疑道:听他所言,周王似乎未得到那宝贝,却不知兄长将他藏在了何处?少时心绪烦乱,思道:说不得是个巧合,司马星徽都阻他不得,如何便落在了这寺庙之中。一时心海翻腾,拿不定注意。
  也不敢在此地停留,沿着河岸向南奔去,少时便见地上大片车辙印迹,路两旁到处是营建房屋所需砖石木料,俱弃之不用,沈文谦纵目南望,心道:不管如何,我需去陵中一探,否则心中实在不安。计议已定,脚下如箭开弓,沿着印迹向凤阳陵行去。
  且说凤阳陵寝,本是父母及兄嫂侄儿之坟茔。元至正四年,濠州大饥疫,至亲相继殁了,贫不能下葬,里人刘继祖与之地,乃葬于凤阳。至正二十六年,封吴王,乃命故臣修缮父母陵寝,始为凤阳皇陵。后洪武二年与八年相继培土加封,敕令营造,太子并诸王多次祀陵于此,至此皇陵日益宏伟,规模已成。虽非帝王之陵,但宫阁殿宇,壮丽森严,也可谓世所罕见。
  沈文谦提气奔了一阵 ,远远绕过巍峨中都城,来到皇陵近前。此时日头正烈,天地间大雾散去,才现了那皇陵真容。只见陵园四周土丘环抱,形势十分幽盛;北面两座小山,宛如两尊巨兽,守护着后面三重城垣。最外一重土城周长数十里,高有丈余,正北一道红门,神道延伸入内,神道两旁傍值松柏,雕造石像,气象非凡。
  越过外城,向内望去,但见楼接天宇,丹陛辉煌;碑石林立,层台累榭,更添美轮美奂。又有丹楹刻桷,飞阁流丹,高出万丈云表;直把一个皇家庄严气象,尽皆显露无疑,教人望而生畏。无外乎第六孙朱有燉有诗盛赞:千古衮旒藏玉匣,九重宫殿压金鳌。沈文谦立在坡下,远望皇陵,一时如临幻境,心中称奇道绝。
  沈文谦见有皇陵卫巡绰四周,无机可觅,心中暗道:日间行事不易,若入皇陵,还需夜间才是。当下寻一处密林藏身,合眼静待红轮西垂。
  再睁眼时,已是夜间,沈文谦立在陵外,张眼望去,只见黑暗中,凤阳皇陵犹如伏在暗处的巨兽,张开血口,就要择人而噬。沈文谦心焦如焚,当下强压住心中惧意,打点精神,悄然跃过外城,避开神道,向内城潜去。走不多久,忽远远望见神道中央立起一块巨大的石碑,碑高数丈,上罩六角碑亭。沈文谦修炼蛰龙眠有成,此刻目力已然不弱,当下凝目望去,却是洪武手书《御制皇陵碑》,细看碑文,却见起首写道:大明皇帝之碑孝子朱元璋谨述:洪武十一年夏三月兴建皇堂,予时秉鉴窥形,但见苍颜皓首,忽思往日之艰辛。况皇陵碑记,皆儒臣粉饰之文,不足以为后世子孙戒,特述艰难以明昌运。俾世代见之……
  其下洋洋洒洒千言,备述朱元璋一生戎马经历,其下又发阐国祚昌运兴盛之理,沈文谦逐句读来,那字仿佛有巨大魔力,仿佛有金戈铁马在其中纵横,读来催人心胆,最后竟至汗流浃背,眼出幻象。良久,沈文谦才摄住心神,目光落在碑文最后数句:惟劬劳罔极之恩难报,勒石铭于皇堂。世世承运而务德,必彷佛于殷商。泪笔以述难,谕嗣以抚昌。稽首再拜,愿时时而来向!——洪武十一年,岁次戊午,七月吉日建。
  沈文谦目光落下,脑海中仿佛炸响一声惊雷,心中赞叹道:时时而来向,不敢忘初心!这碑文写得当真卓见不凡,颇有远识,想来朱元璋是了不起的人物。一时魂神以交,赞叹不已。半晌,又思及苏道泉所言,想到父亲身殁也因此公,一时心中生恨意,旋而又惆怅莫名,少时已是滋味难辨,不分爱恨。许久才叹口气,在黑暗中悄声道:“若有一日你我相遇,却不知该叫我如何抉择?”
  半晌才觉此念荒唐,摇头祛除心中杂意,绕开石碑,向内飞走。少时爬上神道旁石首身上,向内望去,只见周遭楼殿高耸,气势雄伟,在黑暗中迸发峥嵘。沈文谦居高向内城瞭望,只见城中漆黑一片,楼墙之后黑坨坨一片,半晌才看清晰,竟是一座数丈高丘,高丘上又有丛台突兀立在其上,偶尔闪出点点星光。沈文谦不敢迟疑,纵身向高丘奔去。
  一路无话,不多时便至丘前,方知此丘并非天然,乃是积万民之力,用无数石土堆积而成,丘上载满奇松怪石,一条小径蜿蜒向上攀升。沈文谦望见四下无人,寻径登丘,少时来到丛台之上,居高俯瞰,将皇陵尽收眼底,心下忽生感慨:无怪古今豪杰,俱欲称孤道寡,试问这登基坐殿,统御寰宇之诱惑,哪个男儿能够抵挡?一念升起,心中也觉荒诞无稽,回身向台上看去。
  原来这丛台纵横十丈,宽敞之极,其上架有七彩天桥,桥上建有亭阁,檐角高飞,桥旁怪石上有飞泉挂瀑,倾泻入好大一汪碧池,当真结构精奇,布局华妙,人立其间,恍然如登仙境。又见丛台正当中一座大殿,高有三层,碧瓦重檐,拱枋贴金绘彩,十几根明柱上都有金龙盘旋,极为肃穆。沈文谦见窗棂间有灯火透出,似有人声,几步抢入窗下,凝神细听。
  方一靠近,便听殿内传来一儒雅声音,缓缓道:“原来是张士诚十八条扁担后人,无怪玄门要灭你家邦。”旋即有一人冷笑道:“什么十八条扁担,周王殿下故弄玄虚,教人耻笑。” 声音嘶哑,听来熟悉而亲切。沈文谦闻言心中巨震,不是钱满楼却又是谁?旋而心中黯然道:果然如那僧人所说,兄长确实落在了周王手中。念头才起,那儒雅声音道:“看你背上这刺青,我便已知你来历,想不到天地间还有盐枭漏网之鱼。”
  钱满楼冷笑道:“钱某操舟之辈,如何能跟盐帮的老爷攀上交情。”那儒雅声音却问他道:“你可知灭你满门的血仇是谁?”殿内沉默良久,少时钱满楼才缓缓道:“往事如烟飘散,钱某不想知道。”那儒雅声音道:“你不想知,可本王偏偏要告诉你,你且听好了,灭你钱氏满门深仇之人乃是……”钱满楼忽打断道:“周王殿下不要徒费心力,我即便知道仇人是谁,此生也无力血恨,徒然痛苦一生罢了。”
  那儒雅声音笑道:“此事不难,你若将东西交给本王,本王不但告诉你你仇家是谁,来日我也可为你扫灭仇敌,使你钱氏恢复旧日煊盛家业。”钱满楼闻言冷笑道:“周王许下好大的诺言,可钱某寄身市井,早已无意江湖,周王再说下去便要拖我拖我下水,从此教我一生不得安宁。”言罢冷笑不止,冷冷道:“钱某不听也罢。”
  那儒雅声音道:“仇敌将你钱氏一族满门屠戮,你如今苟活于世,不思血恨,我倒好奇,你钱满楼到底是生了什么样的铁石心肠,可是血肉长成?”钱满楼闻言哈哈大笑道:“钱满楼欺天忘祖,已然灭绝人寰,殿下休要操心。不过我却有一句话想请教殿下。”
  那儒雅声音闻言疑道:“你有何话?”钱满楼道:“你朱氏一族贵为王胄,坐拥九州,鼎食八方,本该为万民道德表率,可如今天下风传你父子相疑,手足倾轧,却不知你一门公戚生的是何心肝肠肺?”那儒雅声音闻言陡然大怒道:“放肆!士庶小民安敢辱我奕奕皇族。”
  少时便听殿内有人起身,俄而响起脚步声,似是那儒雅声音主人。须臾听他声音激愤道:“想皇父养民,如保赤子,恒念尔等饥寒,为之衣食,登极二十余年,多免四方税粮徭役,以安四方生民,如今天下大治,可换来的确是你等犯上不尊之佞言。”其语颇为心痛,顷刻又听他冷笑道:“若有一日孤大权在握,必然将世上负心人尽皆剿戮!”
  钱满楼哈哈大笑道:“若真有那日,恐怕周王殿下第一个要杀的,便是钱某吧。”少时又冷笑道:“你身为藩王,擅离国土,乃是重罪,如今外面强敌环伺,若走漏了风声……”旋即冷笑不语。那儒雅声音沉默半晌,说道:“你果真不肯将此物献给本王?”
  钱满楼冷冷道:“我如今被卷入偌大的风波,那宝贝便是钱某定乾坤,操进退的神器,轻易岂能与之他人?”那儒雅声音怒道:“乾坤浩浩,本王尚不敢言操进退、定风波,你微贱将死之人,安敢放此大言?”钱满楼笑道:“想钱某也是七尺男儿,如今被周王殿下卷入风波,我若不翻腾些浪花,岂不让王爷看扁了我。”那儒雅声音阴沉沉,叹息一声道:“既然执迷不悟,那便吃些苦头。”
  钱满楼冷笑道:“钱某旬月死里逃生,什么苦头没吃过,殿下若有手段,尽管招呼。” 那儒雅声音哈哈大笑,俄而狂道:“张士诚十八条扁担起义,留下的孽种果然都带几分反骨。”少时忽听殿内有人出手,便听吧嗒一声,声音清脆,钱满楼痛呼一声,声音凄厉道:“朱氏匹夫,你敢断钱某双腿,早晚有一天,我叫你江山破碎,社稷飘零。”
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2-22 08:4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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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27 17:44:04
  沈文谦伏在殿外,闻声胸中一痛,好似有把刀扎在心头,心中大为不详,当下便欲纵身入内。手挨在门上,便听一洪亮声音道:“院外何人,还请现身一见。”声音浑厚,内力似乎大为不俗,远远送出。
  沈文谦不料殿内还有他人,并早看破自家行藏,手上发力,便欲现身,掌力尚未吐出,却听一浑厚声音自另一边传来道:“少林祖传搓背敲骨的手段,俊的很那。”旋听门窗巨震,有人自另一边破门而入。方才那洪亮声音口诵佛号,出声问道:“不知尊驾何人?”
  另一声音笑道:“在下九龄坐下一条狗,法师称呼我为阿狗便是。”那洪亮声音闻言道:“原来是漕帮冯大海冯老香主,这淮水上下八百里还都是香主地盘,贫僧未曾拜过山头,失敬失敬。”冯大海闻言哈哈大笑道:“冯某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如何敢把小周王殿下的故土据为己有,法师要拜,小周王才是此地真正的主人。”声音戏谑,颇为滑稽。
  那洪亮声音道:“却不知冯老香主夤夜造访,所谓何事?”冯大海笑道:“冯某此来所为何事,法师岂不是明知故问?”话音一落,那儒雅声音道:“漕帮莫非也不甘寂寞,欲要有所作为?却不知投了哪家的山门。”冯大海笑道:“小门小院,说了有辱贵人清听,不说也罢。”
  那儒雅声音道;“既如此,何不到我开封立寨,我河南有酒有肉,定能让贵帮众多兄弟如意。”冯大海摆摆手道:“贵人门槛太高,又有少林的凶和尚把门,咱们漕帮都是不入流的乡愚,不敢僭攀高枝。”
  那儒雅声音唏嘘道:“阴九龄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虽非侠客子弟,却是隐逸的雄豪,我素敬之,此生不能结交,一直引以为憾。”冯大海笑道:“周王谬赞,我在此替阴总舵主谢谢您。”少时,那儒雅声音道:“本王还是那句话,你回去告诉阴九龄,若他不弃,可至开封,到我寒舍盘亘些时日,我必奉食以待。”顷刻又道:“你与他说,本王此生若能得他相伴,沟壑亦成坦途。”冯大海道:“周王巨眼青垂,在下定将周王好意转述总舵主。”
  少时殿内陷入沉默,许久才听冯大海皱着眉头道:“法师已证真如,乃是菩萨天中的人,下如此重手,不怕业报降临,摧毁道心么?”那洪亮声音笑道:“同在红尘修罗场,是是非非休作真。和尚真如、虚妄,起灭决于一念,早将业身抛掉,任由沉沦。”冯大海笑道:“法师既然已悟真如,想必有法子渡我升入梵天,证果修真。”那洪亮声音道:“佛祖四万八千偈,自家缘渡自家身。冯老香主年逾六旬,犹保赤子之心,已得般若诸谛,修行远在贫僧之上,如何反向来处苦寻?”
  冯大海笑道:“来处既是归处,魔心即是佛心,还请周王与法师成全于我。”那洪亮声音道:“来处归处的,绕来绕去,谁又能跳出这个大圈?我成全冯老香主,却不知谁来成全贫僧?”一语落下,便有声音自高空远远送来,语气爽朗道:“法师无须自苦,陆少游佛缘深厚,今日或许可成全于你。”沈文谦闻声抬头望去,只见一人自台下飞奔而来,自殿侧飘入殿内。冯大海冷笑道:“我倒是谁,原来是紫金坛的莲妖,怎么?顾经年刚才燕王那里吃了大亏,你却又巴巴跑到周王这里,莫非也想长些记性?”
  话音一落,便有一人声音尖锐道:“长记性的不止有陆大莲首,还有我妙风使。”旋见一人自高空落下,破窗入殿,说道:“本以为皇陵四周埋伏着巨眼英豪,没曾想却藏了一群阿猫阿狗,早知如此,高某何必躲到这时才现出真身。”连声哀叹,俄而拍手笑出声来。
  那儒雅声音道:“原来是明教高先生,本王久慕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那尖锐声音闻言大笑道:“周王客气了,好说好说。”语气颇为得意。
  少时,但听那儒雅声音语气踟蹰道:“如今漕帮,明教,白莲子的英雄玉趾亲临我大明皇陵,却不知本王当以何待各位?”那尖锐声音笑道:“周王殿下太客气了,我等算哪门子英雄,如今门外还有一位不知来路的神仙,您老莫要怠慢才是。”那儒雅声音道:“高先生此言何意?”那尖锐声音道:“这房梁上藏了老鼠,你等且望头上看。”沈文谦本自凝神静听,忽听风声大作,身前门窗轰然炸开,便见一手向他抓来。
  沈文谦心中大骇,下意识躲闪,使出登萍渡水的轻身之术,旋即就地一滚,堪堪躲过来人。那人一抓不中,咦了一声,怪叫道:“你这八步蹬空练的稀烂,却不知是哪个假道学教出的歪弟子,也敢来趟这趟浑水。”沈文谦靠在树上,见他身形瘦高,贼眉鼠眼,颇为猥琐,但身法之快,竟是难以形容,心中惊骇,顺手折下一根树枝,捏个剑决,横在胸前抵挡。
  那人见状,狞笑道:“你这又是哪门子功夫?看样似乎是贤雨峰的夜雨潇潇剑?果真如此,这也练的太给白莲子长脸啦。”面有不屑,哈哈大笑,又要蹂身而上。沈文谦行藏已被点破,自忖敌他不过,灵机一动,手中树枝如电射向他当胸,那人侧身退后,躲了过去,正欲出言讥讽,却见沈文谦抢先向殿内飘去,口中道:“在下见过周王殿下。”向内望去,见殿内各方立了数人,也不知哪位是藩王正主,胡乱朝空处一拜。目光便落在地上那人身上,只见他身形消瘦,衣衫残破,昏厥在地,双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便是自家日思夜念的兄长,当下心中一痛,泪水如断线珍珠般落下。
  当此时,一丰面长须男子冲沈文谦打个恭道:“却不知又是哪路英雄藏在梁下,不是高先生,几乎都将大家给蒙了过去。”沈文谦见他身形高大,不怒自威,心知他便是当今皇帝嫡出五子,封国河南的周王朱橚,当下回礼道:“回禀周王殿下,在下非是江湖中人,乃是一介书生。”那猥琐男子跟随他窜进殿内,望着他冷笑道:“书生也会登萍渡水与夜雨潇潇剑,小兄弟莫不是拿这一室昂藏汉子当傻子么?”
  一深目男子闻言也道:“我刚才瞄了一眼,这夜雨潇潇剑虽练的奇丑无比,但东西是我青木坛贤师叔的真传没错,却不知是何人传授与你?”原来此人便是方才殿内白莲教陆少游。沈文谦见他深目含着冷意,不敢与他对望,低头道:“我先前曾见一位朋友耍过几式,并未用心学过。”陆少游冷笑道:“这一路剑法除了明教苏道泉以外,从不传外教子弟,如今苏道泉已匿迹二十年,你说是朋友,却不知是何方高隐?”
  沈文谦嗫喏不敢言。店角一白眉老僧却上前,口宣佛号,双手合十问道:“贫僧少林法性,如今忝为龙兴寺住持,有一问还请施主开解。”声音洪亮,不容置疑。沈文谦见环望殿内,只有他一人为僧人打扮,方知刚才施手残害钱满楼之人便是他,又见他面貌儒雅,挂着浅笑,心中惊道:这僧人菩萨面目,金刚手段。我此生再不敢以貌取人了。一时心生芥蒂,冷声道:“却不知法师欲问何事?”
  法性见他面目不善,心中疑惑,问道:“登萍渡水乃是本寺冠绝一时的轻身之术,至正年间已经失传,施主手段却不知为何人传授?”向前一步,目光咄咄逼人。
  沈文谦冷眼望着在场众人,又见钱满楼趴在地上,生死不知,心中泛起愁念:如今各方强人俱在,我手段微末,如何能救兄长逃出生天?少时打量几眼那猥琐男子,见他又黑又瘦,五十岁出头的年纪,个子也矮众人一头,心生一计,张口问道:“你是明教中人?”法性见沈文谦忽视自家,心头大怒,正欲发作,却见那猥琐男子向前拦在他身前,打量沈文谦,狐疑道:“我乃明教妙风使,你是何人?”
  沈文谦目光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片刻忽然自怀中掏出神火令,喝道:“我乃明尊后人,如今明教教主沈文谦,妙风使听令。”话音一落,满堂皆惊。朱橚目光古怪,望着他道:“四哥将你出世的消息播撒江湖,如今打破平衡,搅的四方风雨大作,包藏了好大的祸心。”陆少游念头一转,也出声问道:“如此说来,明教掌旗使苏道泉还在人间?”冯大海也目含忌惮,望着沈文谦沉吟不语。
  沈文谦置若不闻,笃定盯着那猥琐男子,只见他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似乎不可置信,又不断打量沈文谦面容,狐疑伸出手指向神火令。沈文谦微微一笑,将令牌放在他手心,那猥琐男子捧着神火令端详了半晌,忽地喜极而泣,将神火令双手奉还,退后一步,神色庄严,膝盖一弯,便跪下身子,以头触地道:“妙风使高兴苦等了二十年,终于将您老人家给盼来了。从此我神教扬眉可待,我神教子民再不受群小欺凌。”竟而嚎啕大哭,涕泪纵横。
  沈文谦见他不昧心智,一颗悬心才落在肚中,暗暗道:苏道泉与此人俱是忠良之辈,朝廷却将其指佞为邪党,若非亲眼所见,天下又有谁能信世间有如此不公之事?当下不顾众人惊愕,将他扶起,感叹道:“你与老苏都是教内忠臣,明尊在天之灵若是有知,定然欣慰。”想起父亲,心痛不已。
  高兴闻言哭的更是悲痛,又跪下身子,不住磕头道:“方才高兴出手,几乎伤到教主,万死难辞。”沈文谦复拉起他道:“你心中若真过意不去,那便助我救出兄长,免再遭他人毒手。”高兴转身望着钱满楼,疑道:“莫非教主口中所言兄长,便是这位公子?”
  沈文谦目含悲痛,点头不语。高兴环视众人,俄而目光如电,射向法性道:“少林,玄门血债如山,早晚有一天我要扫平你等山门。”旋而冷声环视众人道:“我教主有谕,你等速速退下,否则高某人辣手杀生,你我坏了这张脸皮,须不好看。”冯大海哈哈大笑,一脸不屑道:“你小小妙风使,不过仗着轻功高妙,遗祸江湖,若凭手上功夫,怕你在各位手上走不过一炷香功夫。”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27 17:44:51
  朱橚也抱臂冷笑道:“高先生莫非也要将小王齑灭于此不成?”高兴面有冷色,望着朱橚阴阳怪气道:“小周王,您朱氏一族能当天下的主人,却独独当不了咱神教的主人,奉劝您老还是早点把您身上那股子主子劲给拿掉,否则,咱兄弟们撒起泼来,就怕折了您老的面子。”众人闻言均思忖道:江湖都道明教目无尊上,傲视独高,连小小妙风使便敢放此狂言,忽视藩王,可见世不容它,必然有其道理。尽皆愕然,望着他发愣。
  朱橚闻言也面色微烫,心中愠怒,冷哼不语。高兴却面有得色,斜眼瞟着众人。法性心中虽恼,面上却不失礼数,施礼道:“都说明教乃眼高于顶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然不俗,却不知贵客手段也是否如此脱凡俊逸。”高兴嗤笑道:“无毛秃驴,殉葬老髯,江湖都传你一身打铁的功夫能在寺中排前五,如今见了你脚下这稀松劲,恐怕玄门的狗见了你都要笑掉大牙。”
  法性见他言语尖锐,难听至极,脸色一沉道:“魔崽子伶牙俐齿,今天贫僧横竖要留你在此处。”话音一落,便见冯大海与陆少游各自横移数步,团团将高、沈二人围在中间。高兴也不以为意,转身望了陆少游一眼,问道:“陆大莲首,当年贵教贤雨峰跟我教明尊乃是过命交情,你我二教高贤睨睥江湖,绽放光芒,可谓一言出而天下法,如今当年这一班子兄弟还没死绝,你白莲子便将旧日大情抛下沟崖,连贤教主大位亦被郭靖元篡夺,一代圣王几乎退隐江湖,可笑大好的莲教,要败在你们手里了。”
  陆少游闻言傲然道:“世兄说这话就不对了,想我郭教主眼光远超当世,其兰谱兄长齐步蟾更是天下横练功夫第一,况且贤师祖如今乃是我教太上长老,执掌青木坛大权,何来篡夺一说?”
  高兴闻言冷笑道:“可笑红尘浊浪滚滚,埋葬至情,贤雨峰当年乃是天下齐颂的亢宗,是白莲教撑门面的柱石,如今也被你等逼宫逊位,让出权柄,可叹世风难挽,人心不古,失足相残,犹甚仇敌!”陆少游勃然怒道:“我教如今正是百花齐放的大好局面,你不念旧情,妄议尊长,今天陆某死活也要缚你回教,在白莲圣池前跪地洗心。”
  高兴仰天大笑,旋而冷眼望向冯大海道:“冯老香主莫非也与莲妖存了一样的心思?”冯大海冷声一声道:“所谓龙不与蛇交,如今你明教乃是江湖匪类,人人皆欲灭你等而后快,我漕帮虽不才,但也愿为江湖除此遗祸。”
  高兴横视殿内众人,恨声道:“古人有云天下士有三可贱:慕名而不知实,一可贱;不敢正视富贵,二可贱;向盛背衰,三可贱。”随即目光落在沈文谦身上,沉声道:“教主,您老人家须记住此等人之丑恶嘴脸,有朝一日,定要将尔等虚皮尽剥,使天下人尽识你等私丑肮脏。”
  沈文谦皱着眉头,虽心中略不认同其意,却也凝神受教,不发一言。朱橚见他言语狷狂,也生许多感慨,少时心思一转,有心与他修好,抚掌赞叹道:“说起来,几位王兄之中,独我朱橚此生不曾与沈敬擎谋面,但闻高先生今日高论,亦有如此卓越见识,可想当年明尊乃是何等意气风发,不可一世。”高兴微微摇头,遥想当年道:“我明教俊逸之士何止千万,高某不过瓜田下履的匹夫,夸夸其谈尚可,若说真实本领,那是万万不能与我教天才相提并论。”
  朱橚闻言拱手赞扬道:“高先生谦虚了。”高兴摆手道:“这话一点不夸张,不说与高某齐名的便有辉月、流云等光明五使,单就五使其上十二宝树王,俱是各怀绝技,手段通天的大宗师,明尊坐下还有大光明与掌旗二使,放在如今,亦足使玄门退让,少林低头。”
  朱橚闻言更心神摇荡,唏嘘不已。冯大海却哂笑道:“周王殿下休要听他小小妙风使往自家脸上贴金了,如今玄门当道,百派逊避锋芒,周大拙更是号称万法之源,名声直追沈敬擎当年,乃是如今江湖第一人,他教若还有几个能人,不妨就做一番事业给江湖同道看一看,也不砸明尊当年立下的牌坊。”
  法性也上前合十道:“我少林阖寺永记司马星徽当年恩赐,听说他已出世,我千万寺众扫榻盼他亲临,妙风使若与他相见,还请转述我寺思渴之情。”
  高兴森然道:“和尚这话说的婉转,你放心,如今我教教主初掌大位,正欲收拾河山,早晚要再聚英豪,重踏你山门。”法性闻言冷笑不语。朱橚却向前劝道:“往日恩怨已随风而去,法师与高先生何苦纠缠不放,若高先生不弃,可携贵教英雄至我开封,我必倒履以迎明教诸位高贤。”
  高兴哈哈大笑道:“周王殿下这是有招揽之意了?”朱橚笑而不语,微笑看着他,似有企盼。高兴却横眉扫了他一眼,昂然道:“想那朱元璋当年吴王之位还是我韩山童教主所封,还是那句话奉劝周王殿下:这天下无人可做我明教的主人。周王早早绝了此念为好,免得祸害加身,藩王亦难自保。”
  朱橚登时冷下面孔,勃然道:“大胆邪徒,你当本王今日留你不得?”高兴冷眼扫视殿内道:“可惜玄门不在,否则高某定要耍足了威风,教你等见识下我神教之威。”话音一落,便见一人缓步踱进殿内,声音清冷道:“玄门在此,诸位久待了。”高兴闻言冷眼望着他,但见来人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背负一柄长剑,脸庞瘦削,面貌清俊,唯一双细目冷光四射,透着骇人神采。
  高兴冷眼瞅见他身后那把剑极不寻常,心头一沉,盯住他道:“尊驾年纪不大,但是道行非浅,却不是是玄门哪一支的传人?”那青年闻言不理睬他,转身冲朱橚深施一礼道:“龙门派掌门人再传弟子叶继儒见过周王殿下。”朱橚见他年纪颇轻,才收紧的一颗心稍稍松弛,问道:“周大拙是你师祖?”那青年一笑道:“乃是在下师叔祖。”法性面色古怪,双手合十,向前一步问道:“那你这一身手段乃是他亲传?”那青年看了四周,说道:“在下也在师叔祖坐下学过几日剑法。”
  法性面色凝重,点点头道:“好,很好!”退在一旁,双目垂下,面上也没了光彩。高兴至此方知来人不凡,小眼睛滴溜转了数圈,才拍手笑道:“想不要小小的凤阳皇陵,今日齐聚了诸派英豪,热闹的很,热闹的很!”叶继儒却不理他,走到沈文谦面前,细目打量他道:“你便是如今的明教教主?”沈文谦闻言本待拒绝,踟蹰片刻,终究是一点头道:“我是明教教主沈文谦,你便是周大拙的传人?”
  叶继儒眉毛一挑道:“你明教司马星徽前些日子伤了我两位师叔祖,这仇,看来是要找你报了?”沈文谦被他一望,心神颤栗,却不愿堕了气节,说道:“我父亲听说是被你师叔祖逼下长空栈的,便为此事,我早晚也要上玄门的。”叶继儒哂笑道:“若你有子嗣,十八年后或可登门找我叶继儒寻仇。”沈文谦被他注目一望,如遭电击,脑子一乱,猛然失去重心,就欲摔倒。
  高兴心中大喜道:教主果然有志气,不枉我刚才众人面前一拜。当下向前一步,用胯不着痕迹蹭了沈文谦一下。沈文谦骨肉一震,灵台惊颤,回过神来,强强站稳身形,却见高兴拦在叶继儒面前,冷笑道:“玄门小娃说话口气未免太大了。”叶继儒淡淡道:“你年纪虽一把,但手段还不够看。”身形一晃,高兴只觉眼前一花,便失了他位置,心中骇然,转身见他又站在教主身前,出声道:“你功夫太差,气血更没炼净,杀你都侮了我的魁星剑。”
  殿内众人方才便觉他手段不凡,不敢轻视与他,此刻见他展露身法,更受惊吓,始知玄门盛名无虚,俱非俗手,心中骇然:连周大拙再传弟子都已崛起,再过十年,这天下还有谁是玄门的抗手?均不觉意折心灰,争斗之心倒灭了十之八九。
  高兴见他身法轻妙,却不甘示弱,脚下一晃,飘然拉起沈文谦退后数丈,冷笑道:“玄门这两年高手越多,教养益少,说不得,今日老夫要教你娃学点规矩。”叶继儒扫视众人道:“叶某第一次携剑下山,不欲多造杀孽,你等让我将此二人带走,也算卖我一个面子,日后我欠各位一个人情如何?”
  众人见他直未将在场好手放在眼中,如遭羞辱,一时面红耳赤,尴尬无语。少时,冯大海轻咳两声,拱手道:“叶公子也太免托大,休说是你,便是周大拙亲至,也要给在座各位几分薄面。”叶继儒皱着眉头,蓦地如风飘至,逼近钱满楼身边,拔剑指向冯大海道:“待着别动。”一句话,竟将他钉在地上,半晌也忘记动弹。
  冯大海见他手中长剑古意,密布云纹,脱口而出道:“老夫这剑上星纹,乃是周大拙是十年前的佩剑,如何在你手中!”叶继儒道:“师叔祖如今肉身成剑,早弃刀兵,叶某不才,斗胆将这剑从剑阁中请了出来,日夜祭养打磨。”他语气随意,但在众人耳中听来却大不寻常。冯大海心中如腾巨浪,叹道:“你受了他的剑,看来也承了他的衣钵,不得了,不得了。”少时大有羞色,叹口气道:“后生可畏,老夫告退。”说着投身向殿外奔去。
  陆少游闻言面色阴阳不定,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半晌才恨恨一跺脚道:“玄门吃肉,在下喝汤,阁下请了。”摇摇拱手,望了几眼沈、钱二人,退后数步,站在殿角,不肯退去。
  沈文谦数遇玄门中人,心中翻江倒海:孙大愚手段已高顾经年与法苦不少,王道宗亦与司马星徽比剑良久不败,叶继儒更不发一式,须臾惊退漕帮香主与莲教莲首,玄门如今果真天下无敌?想起众人口中所言周大拙,心中更添骇然:众人齐齐推崇周大拙,却不知这位玄门领袖,果真手段高绝,当世无匹?
  少时又思道:却不知他比起父亲当年却是如何?片刻摇摇头,心中暗道:众人都说父亲乃是空前绝后的第一人,恐怕周大拙与父亲尚有差距。少时又心中惊疑不定:却不知司马星徽遇上他,会是什么结果?又想起起苏道泉与周五,牵念不已,心脏揪成一团。
  少时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只盼天下多几个能与周大拙相抗之人,多多羁绊玄门,否则我此生如何为父亲报仇雪恨?霎时连转过七八个念头,一时只觉头昏脑涨,烦乱至极。
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2-27 18:45:57
  顶
  
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2-27 18:46:12
  再顶
  
楼主庸恒 时间:2017-02-27 19:33:56
  @不惑DW 96楼 2017-02-27 18:46:00

  再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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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多提意见啊
  
  • 洗砚写心: 举报  2017-02-27 19:58:14  评论

    马舸停笔君续之。以马舸构建的江湖体系为基,笔法亦追马舸,真正给男人看的武侠。金庸登峰造极,雅俗共赏,但大杂烩里有的滋味我也不喜!庸恒君须注意书中不同人物言语形态须有特色。别放弃,我爱看!
  • 洗砚写心: 举报  2017-02-27 20:01:58  评论

    看了三四十年武侠了,如今整个网络上,除了您的《曰月山河》,还有一本未完的《玄门八脉》,余者皆不入法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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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庸恒 时间:2017-03-01 22:49:59
  叶继儒乍现身形,须臾便吓退两人,其余众人俱惊了面孔,心情沉重。少时唯高兴心中不怕,冷眼打量他道:“你这娃娃,手段虽练的不差,但要在此处逞强,却还不够看。”倏然出手,右拳带起惊风,直袭叶继儒面门。拳法简劲无华,颇见功力,实是非同小可。叶继儒双眼一瞪,就要与他交手。高兴忽手掌张开,手心一团白雾腾起,炸开丈于,就叶继儒笼罩其中。
  叶继儒不防他使诈,眼前登时茫然一片,心中大惊,须臾飞身后退,揉了揉眼睛,才看见一团虚影向殿外飘射而去,怒从心起道:“贼子使诈。”脚下卷起一阵风,如雷似电,向那虚影追去。殿内法性和尚与殿角陆少游也争相抢出,追叶继儒身后而去。殿内唯留朱橚愕然而立。
  此时皇陵内,高兴左手将钱满楼提起,右手扶着沈文谦,正夺路狂奔,罩在身上的衣袍亦不见了踪影,上下只着一身内衫,一纵数丈,飞快远遁,地上只留下浅浅痕迹。沈文谦被他拉住,一股浩荡内里自他手心传来,温暖丹田,当下也凝气在心,扯紧了高兴手臂,才堪堪跟住了他步伐。
  不多时,三人已穿过内城,向外城奔去。沈文谦功力远逊于他,高兴虽将一身醇厚内力源源不绝传来,此刻仍是头昏神迷,肺中好似有火在烧一般,气血也欲沸腾开来,当下放缓脚步道:“我心中仿佛有火在烧,委实跑不动了。”
  高兴也放慢脚步,回头望着他,急切道:“教主您老人家千万要忍耐一些,那和尚与陆少游身手皆是不俗,周大拙的徒孙更隐有半步化境的手段,老高虽也不惧,但是也怕一时疏忽,不能维护您老人家周全。”说着手上内力更如江海般流入沈文谦体内,脚下也更紧了几步,如电射向陵外。
  再奔片刻,隐约望见神道伸向城外,尽头一堵巍峨城墙拦在面前,沈文谦却再也支撑不住,甩开高兴,坐倒在地,喘息不止。高兴扛着钱满楼,起身拉住沈文谦手臂,望着后面,哭丧脸道:“教主你老人家再坚持坚持,出了皇陵,老高就有一万种办法保您周全啦。”
  沈文谦默然摇头道:“委实……不行啦,这丹田,好像……是要炸了……”高兴目中焦灼望向后方,少时一把抄起沈文谦道:“老高冒犯您老人家法体了。”右掌轻托其腹,将他举过头顶,与钱满楼一左一右,脚步沉重,向外奔去。
  行不过一箭之地,却见身后一人如鬼魅飘至身侧,喘息冷笑道:“一把年纪了,倒是会投机行巧,叶某几乎被你逃掉了。”高兴见他身子微微摇晃,似有不支,不示弱道:“周大拙恐怕不过尔尔,世人怕是高看他了。”胸间一口气提起,速度又快了几分。
  叶继儒喘息间被他拉开一丈之地,目中骇然,紧咬住他,纵声道:“魔崽子轻功实在高明,若在地上比试,恐怕你有败无胜。”高兴纵气狂奔,也不回头道:“拳法与步法本无高下之别,但今日高某心有牵念,恕不能与你一较短长。”说着来到城下,脚下一震,腾身而起,足间在城墙上点了数下,须臾跃上墙头。却见一人负手立在墙上,却不是先前被玄门惊退的冯大海是谁?
  高兴裹足不前,面色阴沉道:“明教、漕帮你我向无怨隙,冯老香主何必阻我,未贵帮增添新仇。”冯大海笑道:“魔教乱党,人人得而诛之,冯某不才,愿效微劳。”此时叶继儒也追了上来,纵身跃上城墙,束身立在两丈开外,隐隐将高兴三人围在中央。
  便在这时,又有一道虚影直射而来,长剑如寒雀乍惊,飞快向高兴背心刺去。高兴见了此路剑法,怒道:“白莲教不顾情面,撕破脸皮,早晚要被被我神教灭绝传承。”不敢迟疑,手上用力一托,将钱、沈二人送向城下,大吼道:“教主只管脱身,他们身法太逊,不能奈何老高。”
  右手成刀,与陆少游斗在一处。沈文谦天旋地转,与钱满楼滚在一处,不敢回头,抱起他,夺路而奔,眼见城墙根不远处有一片莽林,也不犹豫,飞身冲林中投去。忽听身后高兴喊道:“教主快趴下。”沈文谦闻声卧倒,只觉头上飞起劲风,一粒纽扣迅如流星,射在身前一棵树上,没入树干。沈文谦心中骇然,不敢回望,立时爬起身,踉跄投入密林。
  沈文谦背负钱满楼才在林间穿行不过一里,便见眼前人影一晃,法性自一颗树后转出,声音洪亮,隐含风雷之声,喝道:“两位还要落在贫僧手中。”竖掌直击,拍向沈文谦胸口。沈文谦躲闪不及,肩膀一塌,将钱满楼丢在地上,也运起手掌,迎了上去。法性冷哼一声,并不换式,任由他手掌撞了上来,霎时间两人手掌合在一处,沈文谦丹田一热,喉咙发甜,倒出出去。
  法性进身如电,倏然出手在他前胸后背拍了数掌,沈文谦如何能抵挡?须臾体内生出异样,已然被封住周身大穴。
  法性只一招将他击败,笑道:“恐怕沈公子乃是历来手段最弱的明尊了。”沈文谦闻言心酸,回望林外,见墙头几人酣战在一处,高兴依仗身法,独身挡住三人,便欲张嘴呼救,却觉胸前发闷,喉咙间如堵一物,已然被封了哑穴,说不出话来。正此时,却又有两个小僧来到此处,将钱、沈二人背起,两人在前,法性跟后,一行人在林中东拐西藏,颇为熟捻的向密林深处钻去。
  少时才出了林子,绕着外城墙墙根兜了大半圈,才从南侧城门入内,避开神道不走,专在碑林中穿梭,少时才复入内城。走不多远,忽见迎面一座阔府,绿墙朱门,内里多建亭台楼榭,占地极为广阔。此时院外立着两队兵丁,见几人来到,早将大门推开,法性当先,两位小僧与他鱼贯而入。少时穿过正堂,来到内府一座偏厅之内。
  两位小僧这才将二人放下,默然关门而出。沈文谦此时丹田犹似火烧,强忍着不适,抬眼扫视厅内,却见朱橚坐在暖阁之内,手捧一盏香茗,笑望他道:“江湖之士粗鲁浅浊,以艺高胆烈为荣,说到底,不过有勇无谋的莽夫,早晚为人砧上鱼肉,你虽是魔教尊者,统御群小,但我今日所言,不知你以为然否?”沈文谦穴道被制,闻言心中悲凉,神色也黯然下来。
  却听一人声音嘶哑道:“我有肝胆从仗义,交人只凭腰上刀。纵死胸中一片白,不活眼前半点朱。江湖多有义士,其志行高你等百倍,义今虽不彰,但久后自有公断。”朱橚闻此诗词颇有反意,心中一凛,低头望向地上发声之处,才失声笑道:“钱公子祖上乃江湖匪类,如今又口诵反诗,莫非有意效仿先祖,重入江湖?”
  钱满楼此刻已然转醒,但双腿剧痛,不绝传来,当下咬牙冷笑道:“你瞧不起江湖,却也不得不靠它,岂不可笑。”又望向身边法性,目含恨意,冷笑道:“周王之意,少林早晚要被刀斧加身,和尚听了莫非不觉齿冷?”法性微微一笑道:“大众萦萦绕绕,如溺海中,我佛慈悲为怀,施宏大法力,尽力度天下众生以登彼岸,天下众生一日不般若,则我禅宗一日不如处阿鼻地狱;世间万方一人不成佛,则我少林一天不受轮回八苦。此乃天地间至难至苦,若仅刀剑加身,便可成此宏愿,我少林又何惧哉。”
  钱满楼道:“到此时尚妄言欺世,玄门压你佛门一头,横竖不冤枉你等。”又扫视厅内,恨声道:“你等不过尘心未净的贼和尚,与别有用心的藩王沆瀣一气,相互利用,早晚成为祸乱苍生的罪魁祸首。”法性闻言,正欲启口,朱橚却摆摆手示意法性后撤,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钱公子饱读诗书,其不明此理?本王与少林不过相互借力,和合共存而已,钱公子说的太粗俗了些。”
  钱满楼见他言语虽然隐晦,但一颗祸心已然丝毫不加包藏,变色道:“看来这天下风起云涌,各方英雄俱藏不住了。”朱橚闻言仰天大笑,忽低头道:“钱公子说的本王听不懂。”
  钱满楼冷笑道:“天下大乱,便在顷刻之间,周王莫非看不透彻?”朱橚目视于他,森然道:“钱公子既说的如此通透,那本王便也不避讳甚么了,告诉你,你手中那物件便是这最后的星火,一旦引燃,天下顷刻便是燎原之势。本王奉劝公子顺势而为,遵行明哲保身之道,若有一日,钱公子加官进爵,光耀门楣岂不是易如反掌。”
  钱满楼冷笑道:“周王殿下休要为姓钱的费心,此物至重,非有德之士,安能居之。”朱橚羞恼,手指他道:“历代属我朱氏一族得国最正,你却说我朱氏无德,你欲置唐皇宋祖于何地?”
  钱满楼冷笑道:“你说我是张士诚部属后人,那你朱氏一族便是钱某的仇敌,我只说你等无德,尚且看了如今君父体恤黎民,重视百姓的份上了。”朱橚笑道:“盐帮的遗民能说出这话,倒叫本王对你刮目相看。”
  钱满楼冷笑道:“在下又不是眼下,自然能分个清浊贤昏。”又歪着脑袋道:“况且我说无德,非是朱氏,乃是你周王殿下。”朱橚闻言大怒,手指沈文谦道:“别人前来乃是为了劫你,他此来却是为了救你,本王敬你是读书人,也不折辱于你,给你三日时间,若三日内本王拿不到宝贝,孤便将他凌迟于你面前。”将茶盏掷于地上,摔得粉碎。起身向厅外走去。
作者:不惑DW 时间:2017-03-02 13:1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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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庸恒 时间:2017-03-08 02:47:22
  法性默然跟随周王转出偏厅。旋有两僧入内,俱生得眉凶眼恶,身材高大魁梧。沈文谦见二人走路脚下干净,知二僧俱非俗手,又见二人手里拿着一捆生牛皮绳索,心中一黯心道:“我穴道被制,却如何救兄长逃出生天?”一时也怪自家莽撞出手,以致二人又陷入困顿之境。
  又想起高兴,心道:“玄门叶继儒手段教高兴高出不少,却不知他是否能安然脱身?”一时心中也隐隐为他担忧起来,当下闭上眼睛,脑海中思忖脱身之计。
  二僧见他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却如何知他此刻心思?自顾用生牛皮绳索将二人背靠背捆在一处。
  钱满楼不事拳脚,被勒得连声痛呼道:“二位佛爷下手轻些,在下细皮嫩肉,可经不起您恁大的手劲。”一环眼僧人斥道:“都死到临头了,还要讨实惠。”钱满楼道:“寒衙之内的死囚,施刑之前尚有断头酒肉之优待,咱爷们是周王府内要犯,怎么着在临死前您二位佛爷也要让咱感受下佛祖慈悲不是。”
  那环眼僧人闻言笑出声道:“你这厮倒是会说话,若是我,倒不忍害你。”另外一僧脸色白皙,额下两条长眉,说道:“你还是别费心思啦,咱寺上下多受周王香火供奉,他老人家吩咐的事,和尚不敢不上心,咱奉命看管于你,那便是不要命,也要将差事办的完美,否则不小心被你逃了,和尚这一辈子的饭便吃到头了。”
  环眼僧人道:“师弟何必跟他说那么多废话,这小子是读书人,最狡诈不过,小心被他把你绕进去。”那长眉僧人道:“刘师兄说的是,听说龙兴阖寺上下费了许多功夫才将他擒住,你我要打起万分精神,万不可让他在你我手中有半分闪失。”又将手中绳索抽紧了几分。那环眼僧人笑道:“师弟也太小心了,料这二贼插翅难逃。”
  那长眉僧人闻言不以为然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姓沈的魔头也是有功夫在身,当年魔教手段通天,虽说他被封了穴道,谁也难保他不会暴起伤人。”环眼僧人道:“我前些日子被刀割了手,现下尚未大好,你帮我用力绑紧了。”
  那长眉僧人手上加了把力气,又捧着他道:“刘师兄‘屠龙刀术’便是在河南少林寺内,也能闯他五道山门,这魔头不过初通拳脚,即便穴道未封,也须不是师兄对手。”那环眼僧人哈哈大笑,颇为受用道:“你这练武的悟性若能有这张嘴一半水平,恐怕也不会被撵到凤阳皇陵来为往生者日日荐亡。”那长眉僧人口宣佛号道:“刘师兄这话可是瞧不起师弟了,当年师父可说寂字辈中弟子属我戒行最为清静,早晚要见真如证果位的。”
  那环眼僧人笑道:“师傅老人家一辈子都不知真如长的是圆是扁,他说话你就信啦?”那长眉僧人泄气道:“师兄休提这些,快些将二人绑仔细了,莫被他逃了才是。”环眼僧人道:“法性师叔早就命龙兴寺的师兄弟把这偏厅看住了,那帮子人虽手段稀松,但是也有几个得了师叔真传,手段也还入眼。况且宅外更围了数百皇陵卫,此处已是蝇虫难渡,里外俱无人可以出入。”
  话虽如此,手上却丝毫不软,将二人绑个结结实实,绳索也被打了死结。
  那长眉僧人叹气,另起话头道:“说起来,前朝佛道大会,我禅宗败北,后来至正年间红巾军犯寺,虽有老祖显灵,寺中却遭厄难,如今玄门当道,我少林颓势难挽,参禅不成,习武不就,可叹风气日下啊。”环眼僧人笑骂他道:“你才是守着公鸡下蛋,瞎操心。少林的前途命运乃是方丈他老人家关心的事,你吃你的斋,念你的佛便是了。”
  那长眉僧人道:“如今我少林式微,却偏偏找了个不会武功的人做方丈,寺内长老、师叔们竟然都无话可说,也真是我少林千百年来头一遭。”环眼僧道道:“会武的,都在外面跑腿,不会武的,每日在蒲团上动嘴,人家动动嘴,你就要跑断腿,这个道理,说了你也不懂。”当下不愿再与他闲聊,索然踱出暖阁,提起门后两把戒刀,俱甩在那长眉僧人怀中,在偏厅中寻椅坐下,闭目养神。
  那长眉僧人也靠着他坐下,怀抱戒刀,远远望着二人,不敢懈怠。
  钱、沈听他二人攀谈,知此处已然密布天网,均苦笑一声,心中长叹。少时,钱满楼才趁二人不在意,冲身后沈文谦,低声道:“兄弟你的事情可解决了?”沈文谦背靠着他,虽看不到他面容,声音却让他心中温暖,当即摇摇头,想要张嘴,一股气息却牵动胸腔,登时心口剧痛无比,冷汗涔涔而下,口中虽是咿呀有声,却说不出话。只得颓然垂首,摇头以对。
  钱满楼默然,又问道:“你却如何寻哥哥到了此处?”沈文谦扭头向后望去,半晌眼中留下浊泪,强忍着痛楚,才忍痛发出几个音节道:“你的腿!”钱满楼半晌才听清楚,这才向腿上望去,只见双腿扭曲,下身酸麻一片,几乎无了知觉,苦笑一声道:“不过是两条腿而已,又不是脑袋,兄弟不要担心。只要钱某不死,总会有站起来的那天。”
  沈文谦摇头,半晌才吐出一字道:“疼。”一字说出,不住咳嗽,引得阁外二僧注目望来。钱满楼闻言目现恨意,良久才摇头道:“比起心中痛苦,这点皮外伤又算的了什么?”沈文谦眼泪簌簌落下。钱满楼劝慰道:“兄弟不要难过,我家破人亡那会,这身心就麻的没一点知觉啦,此番断腿,倒教我感到一点可惜,可惜前十年碌碌无为,都荒废过去了。”
  少时长叹一声,喃喃道:“前有林冲雪夜山神庙,今有钱某雪夜明皇陵,此番劫难过后,你我若是不死,我定要将少林山门尽戮,让朱氏江山遍地狼烟。”
  沈文谦闻言竟尔呆了,少时心惊汗流,气不长处,半晌无言。钱满楼沉默半晌,才幽幽吐口道:“兄弟,又牵累你了。”沈文谦眼角望见他鬓角已添许多白发,将脸靠了过去,与他头颈抵在一处,默然流泪。
  两人窃窃私语,直到下半夜,尚无睡意。钱满楼望见暖阁外二僧此刻正百无聊赖,困乏不已,并未注意二人。才悄然趴在沈文谦耳畔,声音细微不可听,说道:“自助者,天助之,你我须想法从此处脱身才好。”沈文谦穴道被封,但耳力尚佳,闻言冲他点点头。旋即二人各想手段,半晌也无良策。
  沈文谦口不能言,钱满楼脸色苍白,先开口道:“你我二手双手被缚,须想办法先解开这绳索。”沈文谦神色黯然,默然摇头。少时忽心念一转,向怀中望去,心道:“我周身穴道被制,但兄长却无此累。我若将心经教他,他若练出内力,定能为我解穴,说不得,我二人有望逃出生天。”
  当即扫了两眼暖阁外僧人,见一僧业已熟睡,另一僧虽未闭眼,却也双目似睁非睁,神游太虚,打起了瞌睡。沈文谦端详二僧半晌,确认无碍,才悄然低头,张嘴咬开前胸衣服,将明王心经从怀中叼出,用嘴递给钱满楼。
  钱满楼回过心神,忙用嘴接了,铺在地面。当此时,两人微微转过身子,将心经挡住,钱满楼才凝神向那心经望去。少时目放光芒,附在沈文谦耳畔,低声道:“这便是那人苦寻的《明王心经》?”沈文谦点点头。钱满楼又道:“贤弟之意,可是要我修习心经,助你我逃出生天?”
  沈文谦悄然比个口型,钱满楼半晌才看懂,却是“解穴”二字。随即忧心道:“这可是你教至高之典,我一个外人……”沈文谦默然摇头,眼中现出焦色。钱满楼咧嘴一笑,也觉此话多余,转瞬却又犯起愁念,想道:“祖父当年立下家规,不许阖族子弟习武,如今尸骨未寒,言犹在耳,我却背弃祖先训诫,日后地下如何见列祖列宗?”想到此处,也觉悲伤。
  少时心中苦笑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手段。吴起杀妻拜将,张巡杀妾飨众,二人一时英豪,我非迂腐之人,此刻当效仿前辈,日后若有成就,亦成一桩美谈。”当即去除杂念,初现枭雄本色。双眼望向沈文谦,二人四目相对,会心一笑,钱满楼才转过头,静心研读明王心经。
  却见那经曰:“行气之士,首重阴阳。阴阳之道,在乎气血丹田。丹田者,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动之则分,静之则合。盈之则溢,虚之则藏。仰之则弥高,俯之则弥深。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去伪存真,随心而化。养先天自然之能,日久则及神明。不偏不倚,忽隐忽现。从心所欲,是谓化境……”
  起篇就见不凡之笔,钱满楼登时心神沉浸,细心研读。约莫半个时辰光景,钱满楼才堪堪将心经通读一遍,此时已汗如雨下,心乱神惊,心道:“心经通篇所论,虽为武学之理,但何尝不是天地间大丈夫生身处世之至高道理?”一时心中感叹,思绪纷飞。
  此时他虽明心经所载道理,但却与穴道、经络之学无从下手,当即警觉四顾,旋而扭头悄声道:“兄弟,这文章看起来虽至简明了,但其中道理却颇深,况且其中所述关节穴道,奇经脉络我却一窍不通,如何习练?”沈文谦却早成竹在胸,少时抬脚用脚尖将心经勾在二人身侧,脚尖一点,落在心经手阙阴心包经的内关穴之上,旋而目光下垂,落在钱满楼脉腕向内三指处。
  钱满楼倏然一亮,面露惊喜,低声道:“兄弟你这以目识穴的法子确实精妙。”当下二人或以目交,或以足指,或以背脊相蹭,或以头额相抵,一人教的仔细,一人学的痴狂,半夜功夫,钱满楼竟将全身穴道经络识了个七七八八。沈文谦又口型与手脚并用,喉结与身体并展,教习钱满楼气血搬运,导气行功之法。
  少时,钱满楼才背靠沈文谦,虚灵顶劲,气沉丹田,坐守灵台一线之光,闭目冥思起来。坐了不知几时,钱满楼顿觉腹内涌起一股股热流,细若牛毛,霎时聚在一处,又在体内分散成数股,来回流动。当即按照心经之法,以意念为宗,引导热流沿奇经八脉奔腾,旋而上冲入脑,旋而涤荡丹田。
  少时,钱满楼精神渐旺,目中酸涩全无,眼中也放出光采。旋而热流又将上身涤荡数遍,一时只觉浑身暖洋洋,无一处不自在。钱满楼心中欣喜:“原来祖父所习之武术,竟是如此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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