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武侠《追日镝》,日更,绝不弃坑!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09 17:12:40 点击:2108 回复: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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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生死茫茫,且歌、且哭、且住。三生石上,缘深缘浅;江湖路中,焚心焚骨。问痴人谁似我?精卫与夸父。
  他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美剑客,更修成绝世之功,却心有隐恨。师门深仇,夫妻离散,老魔小丑,人间哪里有清欢?
  他要寻她,可要寻的又是不是她?当一支追日镝串起她的往与来,到底寻到了什么?眼前天边,水月镜花,这一生,可能逃脱一个“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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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09 17:17:45
  帘轻幙重金勾栏

  大宋汴京东郊。时逢清明,过了那冷一拨、暖一拨的日子,春风不再抖抖颤颤,终于温柔顺畅起来。汴河两岸,碧绿的草带着湿漉漉的气息,大片大片地奔洒开;桃花、杏花、海棠开得兴起,誓不让别花独享艳名。年长的年轻的女子们三五成群散在河边,或折柳编冠,或斗草嬉戏,或相携对歌,间或偷眼觑着不时往来的英俊男子。着实一派大好春光。
  一浪掀起一浪的垂柳中,走来一名腰佩长剑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剑眉入鬓,颇见英挺,惹得女子们对他指指点点。少年面露腼腆,低头疾行,不及留恋两岸春情。他沿着汴河岸通过东水门进了城,又走了六七里路,便上了虹桥。从这状如飞虹的桥上往下看,河中船只穿梭往来,近岸处一些负载过重的大船雇了纤夫,呼儿嗨哟地正在拉船。这汴河横贯汴京,每至清明时节,南方来的漕粮随着渐高的河水运到京城,百姓们便争相上河观看。这会儿,桥上桥下许多过客与船夫齐齐为纤夫呐喊助威,越发令人感到皇城的气象万千。
  越过虹桥,便是一大片集市,人流如织,摩肩接蹱。街上不仅处处有茶坊、酒肆、果子、油酱、食米等店面,两侧房屋前还大量地搭着侵街加建的棚子,卖着一应用品,连那望火亭下的屋子都改成了小饭铺,热闹非凡。其中又杂有卖花者以马头竹篮铺开,牡丹芍药、棠棣香木,还有娇艳欲滴足可以假乱真的罗帛像生花,种种奇绝,暗香沁鼻。卖花者的歌叫声清奇可听,买者亦纷纷然络绎不绝。
  少年为这八荒争凑、万国咸通的都市所叹服,喜滋滋地买下一枝木香花簪在头上。他举目远望,见前方有一处挂着“梁园棚”旗牌的瓦舍,门口贴着五颜六色的招子,人头攒动。他暗笑一声:“这家瓦子倒是师父的本家。”
  少年走到梁园棚门口,见一面最大幅的招子上写着“小玉郎君说西楚霸王”,又听得旁边有几人谈论:
  “‘小玉郎君’是何许人也?”
  “怪道你不晓得,‘小玉郎君’二十多年前在汴京城说书时,只怕你还在吃奶!”
  “二十多年前?如今岂非老得不行,哪个爱听?!”
  “你当这梁园是傻子?他若当真老得不行,会请他重登台?‘小玉郎君’当年那风姿,啧啧。”
  “那他后来又如何?”
  “只听说在公家作营生,也是境遇奇特。此番不知为何重来故地,连说五日,当真难得,快快进去罢!”
  少年一时心痒,便跟了进去。只见勾栏中男男女女早已坐满,人声鼎沸,其中以年长者居多,皆焦躁地瞪着戏台,盼那“小玉郎君”早早出现。几名儿童在场中不时奔跑跳跃,与端茶倒水者差点撞在一处,又引来大人此起彼伏的呵斥。

  少年好容易在腰棚寻了个座,刚坐下,突然觉得臀下压着的物什被邻座使劲儿抽走。他往右一看,一名着月白衫儿的女孩瞪了他一眼,手中攒着一截裙裾。少年略觉尴尬,心想:“我也不是故意压着你衣裳的。”但见那女孩一双秋水无尘的杏子眼,虽有嗔意,也尽是娇憨之态,不由又偷偷打量了几眼。
  此时咚咚几声鼓响,勾栏中顿时安静下来。鬼门道的帘子掀起,一人缓步走出。他身穿一件藏青襕衫,外罩白布袍,整洁爽利,往戏台三分之二处闲闲一站,微微欠身,拱手施礼,眉梢下凤眼含情、顾盼生辉,端的是风神俊雅、仪态翩翩。只这么一站一施礼,台下叫好声轰然四起,人人眼中光芒团簇。这便是“小玉郎君”了。
  他轻启唇,慢道:“昨日说到那项王军壁垓下,兵少粮尽。汉军布置了几重兵力,将他紧紧围困。这一夜,项王正与虞姬在帐中饮酒,忽听得四面汉军中歌声渐起。他仔细听来,不由大惊,向虞姬道:‘这岂非楚地民歌’?”说到此,小玉郎君且顿了顿,右手轻轻抬起,稍稍树起食指,眼珠左右一转,黑白分明,半是酷烈狠辣,半是惶惑犹疑。他将眼睛往台下一扬,神采卓然,每个人都似被他注视了一番。少年心中一紧,颇觉不自在,暗想:“好厉害的眼神。”
  一股幽幽咽咽的乐声从小玉郎君喉中流出:“吾人苦兮,水深深。网罟设兮,水不深。吾人苦兮,山幽幽。网罟设兮,山不幽。。。。。。”这是否即是当年项王在帐中听到的楚歌,无人在意。此时,少年已深深领会到此人说书的妙处----形神俱备、说演合一,真个儿将满场听众逗引得如醉如痴。
  歌声渐悄,小玉郎君接着说道:“项王听见这歌声,既感伤痛又觉灰心,道‘刘邦莫非已尽得楚地,何以他军中有如许多楚人?’虞姬慢慢起身,揭开军帐帘门,楚歌入耳更是明晰。”
  说到此,小玉郎君再度唱将起来,声音逐渐高亢辽阔,愈见欢快:“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这首热热闹闹的农歌唱到末了又轻薄细长起来,引出项王同虞姬在此情此景中的泪如雨下。
  他续道:“项王取出他那杆錾金虎头枪,轻轻抚摸。。。。。。”说到这里,他的双手也轻颤着撩动起来,似乎在抚摸什么物件。
  “项王觑住虞姬,道:‘当年叱咤风云,而今山穷水尽。虞姬啊虞姬,我怕是连你也护佑不住!’
  “虞姬伸出纤纤素手捉住枪头,道:‘大王,胜负事不可期。江东子弟是顶聪明的,不如。。。。。。’” 小玉郎君颌下虽飘着三缕长须,此时的声音却变幻成女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与方才项王那浑厚深沉的嗓音听来全不像同一人发出。
  他接着说道:“项王摇摇头:‘你是劝我忍下今日屈辱,留得性命卷土重来,但包羞忍耻非我所为。男儿败则败矣,惟尽力罢了!’
  “虞姬凄然一笑,道:‘夸父追日、精卫填海,岂非尽其力矣,然而。。。。。。大王既是意已决,贱妾只有跟随而已。’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斟过一杯递与项王。项王把酒杯接在手中,定定地瞧着虞姬,半晌没有言语。”
  小玉郎君此时也像呆住一般立在台上,眼神似凝目又似混沌地盯着勾栏一角,仿佛这热气腾腾的人世间又重现了末路的英雄和婉转的娥眉。
  一片悄然中,台下有多年前的老看客兴致潮起,小声道:“来了来了,马上饮了酒便要唱‘力拔山兮气盖世’啦!”

  忽然,后场喀喇喇几声巨响,勾栏的顶棚顿时哐哐掉下一半,有人大喊“房子塌了!房子塌了!”,四下里尘烟弥散,人们奔逃哭喊,一片慌乱。怎奈这勾栏仅有一个小门供出入,上百号人挤成一团,愈想逃愈逃之不出,反倒有许多人被踩踏在地。
  少年落座的地方离坍塌处尚有一定距离。他挥袖荡开烟尘,先望向戏台中央,只见那小玉郎君已跳下戏台,堪堪落在如废墟似的场中,在混乱中兀自长身玉立。他也向少年回望过来,嘴边浅浅一笑。
  少年暗赞:“功夫倒是不错。”这时,身边那着月白衫儿的姑娘大声疾呼:“娘!娘!”方才顶棚坍塌时,她吓得抱头蹲在地上,现下刚刚站起便到处寻她的母亲。
  少年忙问:“你母亲坐在哪里?”
  月白衫儿急得直流泪,手指向勾栏的神楼正中央:“就在那里!”神楼离戏台最近,是塌方严重的区域,地上已堆起小山似的断木碎瓦,有三两只人的手脚露在外面。她叫了数声没有回应,便扑在那堆瓦砾上扒了起来。瓦砾中掉出半幅紫罗,她顿时脸色煞白,疯也似的加快速度,手上鲜血直流。少年想起适才在神楼中央依稀坐着一位以方幅紫罗盖头障蔽半身的贵妇,想来便是她的母亲。然而那半幅紫罗的周围并无人被刨出。
  又听得喀喇声响,眼见姑娘头上的顶棚又要砸下,少年立时拉住她的手腕。刚将她拽开,一大片碎瓦落下,又将那几只露出的手脚掩埋。此时,勾栏外墙已被众人推倒,叫嚷的、啼哭的、怒骂的,轰隆隆乱成一片。
  所幸偌大个梁园棚只塌了这一座勾栏,其余皆无事。逃出生天的人劫后余生,望着那塌了大半的勾栏发呆。
  月白衫儿脸上满是泪水,嘤嘤哭泣,头上、身上布满灰尘与伤口,几缕乱发飘在额前。少年心中怜悯大起,望着她愣了一会儿,方安慰道:“令堂或已逃出?”
  她摇摇头:“娘身子重,不灵便。”又抹着眼泪哽咽道:“我叫她不要来听这说书,有甚么趣味,她非要来。。。。。。”
  少年疑道:“你俩为何不坐在一处?”
  月白衫儿却不回答。

  这时,吆喝着来了一队府衙官兵,将塌方的勾栏远远围了起来。少年暗自庆幸,以为他们前来救灾。谁知,这些官兵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喝酒、或闲聊。
  少年心头火起,走上前道:“被埋的人或许仍有生机,怎不速速救人?”
  一名看似领头的人懒懒散散地斜了他一眼,道:“哪儿来的小子?”
  少年怒道:“哪儿来的污吏?”
  领头的面色一变,道:“好小子,报上名来!”
  少年正色道:“钟山紫金门杭远。”
  领头的一怔,瞄了一眼他腰间的佩剑,一挥手,几名官兵立刻围了上来,用拳脚的用拳脚,使刀的使刀,还有人挥舞着套马绳想伺机往他头上套去。
  杭远看也不看,左打右踢,便将那几人甩开。套马绳正要落在他颈侧,被他一把扯住,半蹲着马步将抛绳的人生生拉出一丈远后突然松手,那人站立不稳,四脚朝天跌在地上。杭远冷笑一声,大踏步走上废墟,奋力徒手挖人,不多时便先救出一人,果然还有呼吸。他即时为这人清除掉堵着口鼻的尘土,抬在一边。几个看热闹的青壮年男子为他所感,也与他一同救起人来,却始终不见月白衫儿母亲模样的人物。
  那领头的衙役满面堆笑,走到杭远身边道:“少侠好身手!”
  杭远冷然道:“汴京城的勾栏如此简陋,官府难道没有想过法子?”
  衙役手一摊:“少侠不知!这京城的瓦舍勾栏不分风雨寒暑,日日人满为患,汴京城的百姓,哪得一日无它?再说那些伎艺人学了几分薄艺,便胜似千顷良田,恨不得觉也别睡;而这梁园棚,开销如流水,少开张一天便是银子哗哗往外流。故而,你叫他们停,他们还不肯哩!我们这些公家的也为难呵!”
  他说了一大段,杭远这个头回下山的少年一时竟无言以对。
  衙役呵呵一笑,问道:“不知少侠的尊师是哪位,姓邢还是姓林?”
  杭远心中略觉惊讶,这看似庸庸碌碌的衙役竟还知道一些江湖中事。他又将其打量了一眼,傲然道:“家师姓梁,名讳上画下楼。”
  月白衫儿突然插嘴:“什么下楼?”
  杭远瞥了她一眼,有点哭笑不得。
  衙役却失声道:“原来是‘良人二郎’!”又似觉有些失礼,干咳了一下道:“常听人言:‘日出紫金门,月下莲花生,雄关雁杳杳,青峰水蒙蒙。’这几十年来武林中才人辈出,紫金门里诸位大侠可都是佼佼者。”

  这四句是江湖上流传的俗语,说的是近二十年来在江湖上名声鹊起、声势显赫的四个角色:“紫金门”源出江宁钟山,后分成两派----一派迁往大理国,人称“西紫金”,一派仍留钟山,人称“东紫金”,如今又合并一处。“莲花生居士”是西南第一高手,长年隐居梅里雪山,罕有人见过。“塞外关家”长于施关发机,传说若为他家机关所困,宁是头大雁也飞不出。“青峰联”是长江上一大帮会,据说聚集了数千名水手和纤夫,神出鬼没,官府甚是头痛。
  杭远心想:“倒不知这衙役什么来头。”
  那衙役又道:“只不过,听说当年西紫金门惨变之后,梁画楼梁大侠极少收徒。。。。。。”尾音细细,边说边瞟着杭远。
  杭远道:“家师确实只收了我师兄弟二人。”
  衙役点头道:“那一年惨变,殷掌门含恨离世,门中人多半凋零,梁大侠负疚让出掌门之位,自然是不愿多收徒弟了。”
  杭远见对方面上仍是一团和气,语气中却有不善之意,不由握了握腰间佩剑。
  衙役拱拱手,道:“在下正想请教梁大侠现在何处?”
  杭远心中戒备,道:“家师与我约好今日在樊楼碰面,不想我在此处耽搁了。你有何事找他老人家?”
  衙役一笑,道:“前日,梁大侠可是在董承恩董员外府上赏玩龙雀宝刀来着?”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10 09:35:40
  龙雀刀环七宝鞍

  杭远道:“不错。日前董员外意外得了那大夏龙雀刀,广邀江湖好友来他府上共赏。家师虽是使剑的,对刀法不甚谙熟,但念在众友相聚难得,且顺便带我见见世面,确实曾于前日到过董府。”他字斟句酌,极尽客观。
  衙役道:“大夏龙雀宝刀乃十六国时夏国赫连勃勃百炼而成,名冠九州,却不知。。。。。。”他瞥了杭远一眼,道:“何以竟为宵小所盗?”
  一旁的月白衫儿听得此言,捂嘴低呼。杭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他此时方明白,原来那董员外珍藏的大夏龙雀宝刀被偷,这衙役竟怀疑到他师父头上。他强抑怒火,道:“官爷有话直说罢,不过是怀疑家师而已。真是笑话!且不说家师素来洁身自好,况他从不使刀,再精利的刀对他亦是无用,要来何为?难道官爷你不知梁大侠‘良剑’的美誉?”
  衙役暧昧不明地一笑:“‘良剑’确实听说过,但梁大侠在江湖中更广为人知的还是‘良人二郎’这个美誉。”
  杭远冷哼道:“家师俊逸不凡,江湖中确多有嫉羡者。”
  衙役哈哈笑道:“话说回来,那汤山上的流楚小姐可是宝刀的知音哟。”
  杭远一怔:“什么流楚小姐?”忽然想起曾听说过师父年少时的一桩轶事,一时语塞。
  衙役接道:“梁大侠年少时在江宁与汤山聚蔼楼流楚小姐情投意合,早为其幕后之宾。而这位小姐虽不识武,却独爱江湖儿郎,亦是名刀收藏家。这些是众所周知之事。他二人后虽分道扬镳,各自婚嫁,只怕藕断丝连,情意难消。梁大侠以此绝世名刀献与佳人也未可知。”
  杭远怒道:“一句未可知便要将屎盆子扣在家师头上,这是哪门子道理?”

  “这便是那些烂官庸吏的道理!”一声断喝,一霎时便到了耳边。只见一匹油黑骏马狂风般奔到眼前,倏然驻足,口中喷出嘶嘶白气,足下踏出滚滚烟尘。马上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身上长衫犹自飘动,满眼的怒意就要喷薄而出。
  杭远欢声道:“范叔叔!”语音刚落,又见这黑骏马身后悠悠踱来一匹瘦瘦的黄马,蹄声甚轻,是以贴在奔腾如虎的黑骏马后竟一时未被人察觉。马上端坐着一名白衣男子,与前者年纪相仿。他微皱眉头,打量了那领头衙役一眼。
  杭远立即恭恭敬敬道:“师父。”月白衫儿用胳膊肘轻碰他,颇为讶异地低声问:“这是你师父?”杭远并不理会她,只执手肃立。
  衙役一惊,立马含笑施礼道:“某幸甚,今日竟遇见梁画楼梁大侠与范醉范大侠。”月白衫儿一听此言,噗嗤一笑。
  范醉也不下马,懒洋洋地冲她笑了一下,又向杭远道:“你小子怎么跑这儿来?若不是远远瞧见这里出事,怕你被裹身其中,可是躲还不及。我是‘犯罪’人,见到官爷就头痛!”
  梁画楼却下得马来,对领头衙役拱手道:“今日方听说龙雀宝刀被盗,甚是心焦。请问官爷,现下可寻得什么线索?”
  范醉冷笑道:“线索?他的线索就是你当年的桃红柳绿!”
  梁画楼淡淡一笑:“范兄说笑了。汴京城官府办案岂是如此格局?!若说梁某对龙雀宝刀极是敬慕,的的不假;若说有觊觎之意,梁某断不能认可。”他形容白皙、隆准颀身,目光中隐隐有落落之意,看着那人说不出是冷是热,“请教官爷尊姓?”
  领头衙役肃然道:“不敢,在下军巡铺金焕。”
  梁画楼道:“原来是金厢主。”他言下极是客气,刻意将此人官阶高抬,金焕不由地伸了伸脖子。梁画楼却不再理他,径直走向坍塌处,徒手挖起人来。杭远也跟了过去,只有范醉站在一边不言语。
  金焕脸上白了一阵,也指挥手下几名铺兵去忙活。坍塌虽剧,所幸地方有限,半日功夫后便基本清理完成,点得有数人伤亡。
  杭远突然想起月白衫儿的母亲,但看她神情早没了悲戚,只一心一意打量着他们一行,目光中颇有些意味。杭远不由道:“令堂。。。。。。”
  月白衫儿似猛然回过神来,道:“哦,我刚才得报,娘已安然回家啦。”
  杭远心下狐疑,神思不属地答道:“那便好。”
  梁画楼全身都是瓦砾灰土,随意拍了两下,向杭远道:“远儿,宝刀失窃,你董伯伯必定焦急得很,我需立刻上董府看看。”他又瞥了眼身后坍塌的勾栏,道:“汴京城沟渠极是深广。这瓦舍勾栏向来是士庶放荡不羁、亡命多所藏匿之处,须少来为好!”
  杭远面上一红。范醉呵呵笑道:“年轻人见识一下也无何不可。你老人家也不曾一直待在山上不下来吧?”
  梁画楼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不经意间瞥了月白衫儿一眼,见她怔怔瞧着自己,眼中颇有点痴意。他心中一凛,自知生就副好皮囊,在江湖中又有些名头,多年来不免惹出若干痴人,引得些许风流传闻。他敛起笑容,上马便行,突然想起杭远无马,又下来将马牵给杭远,道:“你与范叔叔先回客栈,我一会儿便到。”遂迅即消失在西下的夕阳中。
  杭远也未推辞,应了声“是”。他上得马去,在得得的蹄声中又回头望了望月白衫儿,见她犹站在原处,面上笼罩着红红的霞光,心中一时又喜又悲。

  梁画楼很快便到了董府,府中正为宝刀失窃事乱成一团。他甫进门,便感到董府内外觑着他的眼神满是惊疑。他径直去寻董员外,却在厢房外被一人拦下。
  梁画楼认得是董员外长子董伯兴,便拍拍他的肩,道:“伯兴,宝刀如何失窃?”
  董伯兴皱眉:“你不知?”
  梁画楼一怔,叹口气道:“你父亲在吗?”
  董伯兴深深看他一眼,喘了口气,掀开门帘,做出“请”的姿势。
  屋外虽晚霞满天,屋内却尚未点灯,黑黢黢的,一个魁梧的身影半靠在榻上。梁画楼有些吃惊,略站了站,道:“董兄。”
  董员外回过头来,只一抹苦笑。
  董伯兴走进来,盯了眼梁画楼,道:“父亲,外间皆道此人。。。。。。”
  董员外一拍坐榻,愤然张口,然而仿佛全身突然没了力道,说出来的话有气无力:“外间说什么你便信?”
  董伯兴又是尴尬又是忿忿地闭口站立。
  沉默了一会儿,董员外对董伯兴温言道:“你且回屋去。”
  董伯兴面露忧色,又盯了梁画楼一眼后转身而出。
  梁画楼看着董伯兴出门的背影,道:“董兄,你自然知道小弟绝非贪图这宝刀之人。”
  董员外“嗯”了一声,身体仍是倚在榻上,两眼无神地望向窗外,面色甚是灰败。
  梁画楼心中惊讶,道:“董兄,这龙雀宝刀虽一时失却,不必如此看不开,总着落在兄弟身上,务必替你寻回。”见董员外没什么反应,了然道:“你是否另有其他心事?”
  董员外扫了梁画楼一眼,喃喃道:“二十多年前‘小玉郎君’风靡汴京,其人风采怕是不在贤弟之下。”
  梁画楼一怔,道:“董兄怎么突然说到那‘小玉郎君’?”
  董员外扯了下嘴角,似是想笑却笑不出。半晌,道:“龙雀宝刀之事就此打住罢,不必追究了。”
  梁画楼心中更是疑云大起:“董兄此番邀江湖好友前来观赏宝刀,可见你对此刀的珍视,怎么。。。。。。你一向刚直果决,今日怎地这般吞吞吐吐?”
  那倚在榻上的人并不答话,良久方道:“贤弟,弟妹可有音讯?”
  梁画楼不期然遭此一问,愣了一下,涩声道:“如有音讯,自会与董兄说道。”
  董员外长叹一声:“你也不必心急,两情若是长久,何需在乎几年的光阴。”
  梁画楼垂下头去:“董兄并不了解,当初其实是为。。。。。。”他顿了顿,道:“你夫妇鹣鲽情深才可赞可叹。”
  董员外眼神晃散,似乎并未用心在听,却又突然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你又怎么了解,这世上竟有二十余年都焐不热的心!”
  梁画楼瞪眼瞧向董员外,只见他的头沉沉垂下,双目紧闭。这已知天命的老者仿佛没有任何东西可供支撑。
  梁画楼心中疑团虽多,但想董员外此时情绪不宁,不便过多打扰,便道:“董兄,你且休息,我明日再来探你。”看看他似无生气的脸,轻叹口气转身出了门。
  门外,董伯兴果然仍在守候。见他出来,董伯兴半是疑惑半是愤怒,死死瞪着他。梁画楼暗自苦笑:“董兄,你是不追究宝刀之事了,只怕此后江湖上的风言风语却放不过我。”
  一名董宅家丁端着个托盘躬身走来,托盘上落着一盏精致小碗。他向董伯兴道:“大公子,夫人亲手做的薯蓣粥,命我送与员外。”董伯兴点点头。那家丁刚掀门进去,却听董员外叱声“出去”,他只得灰头土脸地出来。屋内董员外又喝道:“谁都莫来管我!”
  梁画楼愣了下,不再多留。

  刚走出董宅大门,忽听院内传来一声怒吼:“好小子!”接着又是一阵乒乒乓乓东西砸落的声音。梁画楼暗叫不好,反身纵去,赶到到董员外房门前。
  房内传来一股血腥气,梁画楼掀开门帘,只见门边书架倒落,再往里便见董员外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一把尖刀从后胸直贯而出,眼见是救不得了。董伯兴跪坐一旁,手上身上溅满鲜血。他听得梁画楼进屋,抬起头来,眼神极度惶恐,尖叫道:“不是,不是我!”
  梁画楼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全身仿佛被罩在一个无形的鼎中。只听门外纷乱的脚步声渐起,身后门帘不断掀起落下。有人点起烛火,灰尘在光束中乱舞,身边夹杂着哭泣与嚎叫的声音,又远又近。
  “员外!”
  这一惊恐的女声打破了罩在梁画楼身上的无形之鼎。他回身,见一名少妇扶着一位身着浓紫衣裳,略显富态的中年美妇走来。
  董伯兴已被人揪在一边,全身颤抖,双目赤红,兀自摇头:“不是我。。。。。。”那妇人颤颤巍巍地端祥了董员外的尸身半晌,转身便给了董伯兴一记巴掌。
  董伯兴应声跪倒:“母亲,不是我。。。。。。”
  董夫人指着董员外身上的刀,颤声道:“这不是你使的刀?!”
  董伯兴默然点头。
  董夫人嘴唇发抖,喊:“万大!”
  一名家丁应声而出,正是方才去送粥的人。
  董夫人问:“适才你去送粥,除了他,可还见有其他人在房中?”
  万大战战兢兢道:“小的见梁大侠走后,就、就只有大公子站在老爷门外。”
  董夫人怒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董伯兴泣道:“正是这里奇怪极矣!我在梁、梁大侠走后便进了屋,那时父亲躺在榻上。我正要开口,父亲便挥手叫我走。。。。。。”
  董夫人身边的少妇突然插嘴:“可不是?大伯对公公说的话除了抱怨我家官人,便是要求公公让你掌管京郊庄子,公公怎会爱听?”
  董夫人瞪了她一眼,她方闭上嘴。
  梁画楼已了然,这女子想来是董员外次子董仲兴之妻。相较于自幼习武又精于人事的董伯兴,董仲兴身子羸弱,酷爱读书,外人并不常见着。传言说董家二子有嫌隙,看来多半属实。
  那女子浓眉大眼,闪着一股子泼辣劲儿,见梁画楼瞧着她,便微微收敛起眼神。
  董夫人看着董伯兴,冷冷道:“你继续说。”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11 09:39:15
  三人成虎事多有

  董伯兴略恢复了心神,摇头道:“我见父亲情绪极是低落。。。。。。”说到这里,他偷眼瞄了下董夫人一眼。董夫人亦似有所动,身形晃了一晃,眼中寒光俱敛,迅速暗淡下去。
  董伯兴续道:“我正要出门,突听身后似有一声衣襟响动,回头却又不见人影。当时我没留意,甚至,究竟是否确曾听见衣襟响动都不能确定。。。。。。”他眼中复露出恐惧之色,声音颤抖:“突然,腰间长刀竟、竟自己出了鞘,我一下居然抓它不住。。。。。。”
  此言方出,屋中众人一片惊疑咒骂。董仲兴妻紧皱眉头,问:“长刀自己出鞘?”
  董伯兴道:“我又惊又骇!只见那刀直奔父亲而去,我连忙追上握住。但那刀去势极大,父亲那时也已受惊坐起。”他似是想起父亲眼见儿子持刀直奔自己而来的惊讶与悲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道:“父亲怒吼一声便向我扑来,我极力想把刀拽回,但那刀好似被鬼魂附了体,如武林高手一般左挡右避,我竟不能得手。”
  屋外日头已落,董宅内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到这间不太大的屋子里,院内竟无人点灯,一片漆黑。忽有大风起,将树木奋力摇晃,投落在墙上、地上的树影枝干细长,呼呼作响地舞作一团。屋内的灯火并不十分明亮,昏暗地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得人人眼下、鼻下的阴影又浓又重。不知是谁终于忍不住,低声呼出:“小叶的鬼魂!”
  董夫人身躯一颤,环顾一圈后倒吸了口凉气。
  梁画楼看在眼里,皱起眉头。要说刀自个儿出鞘展开攻击,委实难以相信,且鬼魂之说多属虚妄。那所谓“小叶”,他未曾听说过,瞧董夫人神色也知是不宜外扬之事。他又细瞧那把贯穿了董员外身躯的刀,除沾满鲜血,格外骇人外,并无什么怪异之处。他回头冲董伯兴道:“你说那刀竟似有了武功?”
  董伯兴微微点头:“何止有武功,简直是招术高明!我一面要应付向我扑来的父亲,一面又要牵制住那怪刀莫要伤到父亲,实在是捉襟见肘,终究。。。。。。”他涕泪横流,“父亲双拳向我当头砸下,我,我不得不抽回右手抵挡,那刀得了这个空,竟然。。。。。。”
  一时无人说话,只余抽泣之声。忽然,外面灯火被人点亮,传来一阵稳健有力的步伐声,一个洪亮的嗓音也随之响起:“出了什么事,园里竟未上灯?”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着官府制服的笔挺身影走来。在这凄惶可疑的情境下,这个身影的出现,倒像是一剂强心药。这个人,梁画楼前不久刚刚见过,便是那汴京街头军巡铺的金焕。
  金焕一眼瞥见梁画楼在此,惊讶之色一闪而过。他望着董员外的尸身愣了一会儿,然后蹲下仔细检视了一番,向董夫人沉声问道:“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董夫人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连忙掏出手绢擦拭,却止也止不住。
  想不到,这金焕竟是董员外的小舅子。梁画楼与董夫人极少见面,不知其娘家原是姓金的,只知虽非大富大贵,倒也是颇有几分书香之家。次子董仲兴的性子便似极了母亲,喜静爱读书,与员外那样的大老粗有天壤之别。
  金焕看了董夫人一眼,道:“姐姐,对不住了!”他一把抽出员外尸身上的长刀,屋中几个胆小的人尖叫起来。
  血已凝固,刀身上大片大片的污黑,只有靠近刀柄处有一小片还闪着森然的银光。董伯兴难以自已,再度跪下,不住泣道:“父亲,父亲。。。。。。”片刻后,他才低声将经过向金焕复述了一遍。
  金焕举起刀就着灯光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看了又看,皱起眉头,似乎并无特别发现。他想了想,对董伯兴道:“伯兴,这刀是你的不假。当时屋中,确实没有外人?”
  董伯兴道:“我确实未见另有人在。为了龙雀宝刀失窃之事,我守在父亲屋外少说也有半日,如果当时真个儿有人,而父亲与我皆未察觉,那这个人的武功真是高得匪夷所思。”
  金焕又道:“员外被害之前,除了你,他还见过谁?”
  董伯兴觑了眼梁画楼,道:“便是梁大侠了,但是,我、我亲眼看见梁大侠走出房门。”
  金焕厉声道:“你确是亲眼见到他从屋外走出你家宅院?”
  董伯兴一愣,道:“这倒没有。不过,父亲遇害后,他是从屋外走进来的。”
  金焕笑了笑:“你确是亲眼见到他从屋外走进来?”
  董伯兴茫然地摇了摇头。董夫人也狐疑地盯着梁画楼。
  梁画楼听至此,怒极反笑:“金厢主是打定主意要将脏水泼在梁某身上?!”
  金焕一哂,道:“脏不脏不是你说了算。纵然伯兴技拙,我姐夫也算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要说有人躲在他房中至少半日都未被他发觉,这功夫当今武林只怕不出十人。可巧不巧,梁大侠便在这十人之列,而你这两日一直在董宅附近出没!”
  梁画楼盯着金焕瞧了半晌,道:“金厢主,京城的官府竟是这样凭猜测办案?”这人居心险恶,百般栽赃于他,他却不知为何。
  金焕又道:“办案子自然不能全凭猜测,然而基于种种因由之上的推测,却是必需。”
  梁画楼道:“哦?”
  金焕转向董夫人问道:“姐姐,姐夫这两日可有病痛?”
  董夫人摇摇头,道:“今日上午,我还见他指点家丁武功。他,他除了情绪不好,气力倒是如常,并无不适。”屋中有几人纷纷点头。
  金焕道:“这就是了。平日里姐夫就算生点小病,对付伯兴还是不在话下的。”他瞄了眼董伯兴,对方面上一红。
  他又续道:“更何况姐夫无病无痛,怎会死在伯兴手下?伯兴的功夫,实在没这样长进啊!”
  董夫人如醍醐灌顶,望着董伯兴,眼睛又是一红。
  董伯兴先是愕然地看了金焕一眼,像是不大相信对方竟会为自己撑腰。醒过神后,他连忙抱住母亲小腿,哭道:“母亲,母亲!绝不是孩儿啊,孩儿对父亲绝无半分不孝不敬啊!”
  董夫人听他声声“母亲”、“父亲”,长叹一声,又流下泪来,柔荑一般不染春江水的手轻轻抚在董伯兴的后颈上。许久未发声的董仲兴妻将白眼翻了又翻。
  金焕又道:“所以,我敢断定。。。。。。”
  “且慢!”董仲兴妻叫道:“大伯刚才也说了,他守在公公门前至少有半日,又怎知这段时期内他没有给公公吃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董伯兴怒道:“你胡说!”
  金焕不紧不慢道:“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点。我姐夫有没有服下什么毒物,相信梁大侠你一定看得出来。”
  梁画楼负手而立,道:“我见董兄时,只觉他神情沮丧、气色不佳,但以我对毒药的认知,他确实不像中了毒。不过,天下之大,我又怎敢保证这世上没有我看不出的中毒征兆?”
  金焕呵呵笑道:“梁大侠曾长年待在大理国。西南天涯,百族之地,毒物瘴气举世无双。要说用毒,中原大地岂有能与他们相比的?多年前,我曾亲眼见到一人服食白衣蛮的百泰散。。。。。。”
  梁画楼一惊:“百泰散?这是大理国乌蛮三十七部中白衣部特为珍之重之的药物,少量可镇痛,过量则可害人。你见何人服用?”
  金焕目光闪动:“素闻梁大侠与西南蛮族交好,果然对他们的药物熟知得很。我并不知那人是谁,只见他当时如疯了一般,口角流涎,极度慌张,声称有人要杀他,举着大刀在路上逢人就砍,甚是凶狂,我不得以只能将其击毙。检出他口中有残余药物后,我找了多位医药名家辨识都未果。”他叹口气:“后来,我想起姐夫在江湖上见多识广,便捡取一些干药粉交与他。姐夫仔细鉴别了一番,又听说其人言行之后,断定那即是名震西南的百泰散!”
  梁画楼沉吟道:“这是哪年的事?白衣部的人深知百泰散足可害人,极少在江湖上使用。”
  金焕道:“大约六年前吧。”
  梁画楼眉头一颤,喃喃道:“六年前。。。。。。”
  金焕紧紧盯着梁画楼,道:“梁大侠,你纵然不使毒、不用毒,我说你熟知毒药性状总是没错吧?更何况。。。。。。”他又是一笑,“梁大侠的夫人也是行医用药的行家。啊,抱歉,夫人已多年没有音讯。。。。。。要说这世上谁既具有高超武功,又存迷惑人心之药,除梁大侠之外,难作他人想!”
  梁画楼的眼角直跳。他不是善于辩解之人,而这个叫金焕的句句针对于他,现下竟有指他向董伯兴用药,使其神志混乱,误以为长刀自个儿出鞘之意!行走江湖多年,没有仇家是不可能的,但这金焕对他了解甚深,他却完全不知此人到底是何来路!
  果然,董伯兴跳将起来:“对对,一定是他!一定是他给我用了药,让我如堕幻梦,竟以为我的刀自己出了鞘!是他杀害了父亲!”
  屋中众人听了金焕的一套“推测”,纷纷离梁画楼远远的,百般戒备地瞪着他,还有人喊:“舅老爷,快将此人擒去衙门!”
  金焕摆摆手,道:“莫急,这桩命案虽已落实,还有龙雀宝刀的下落也要问问此人。”
  董伯兴又道:“对对!当时我在屋外,曾隐约听见此贼对父亲说什么宝刀总着落在他身上。”
  梁画楼一声苦笑。
  金焕一拱手,道:“龙雀宝刀失窃于三月初七夜间,敢问彼时梁大侠身在何处?”
  梁画楼怔了怔,却并不答话。
  金焕有些得意地微微一笑。董夫人却颤声道:“小弟。。。。。。”
  金焕按住她的肩,问梁画楼:“怎么,梁大侠竟答不出?”
  董仲兴妻急道:“梁大侠,你怎地不答?哪怕你去逛了窑子也要说出来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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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画楼嘴角紧抿,仍是默然无语。
  董伯兴大怒道:“贼子,偷我家宝刀的果然也是你!”若非他自知远非梁画楼敌手,早就动起手来。其实龙雀宝刀也不过是董员外日前偶然所得,这会儿竟似成了他家传之宝。
  梁画楼望着金焕,缓缓道:“金厢主,从与你初次见面,便知你极欲置我于死地。栽赃我偷盗龙雀宝刀,又诬陷我杀害董员外。你究竟是谁?”
  金焕收起笑容,肃然道:“好教你知!我乃大宋汴京城军巡铺金焕。贼子,我知道自己绝非你对手。你若良心犹存,便随我乖乖见官。你若有心灭口,我也不怕!这么多人证在此,你在江湖上还有立足之地?”董府家丁闻听此言,纷纷叫好。
  梁画楼冷哼一声:“我虽不免结有仇家,亦有许多知我梁画楼是怎样人的好朋友。你栽这两宗罪给我,恐怕信者无几。”
  金焕笑道:“三人言曾参杀人,便令曾母投杼逾墙而走。你能说曾母不了解自己儿子是怎样的人?然而以曾参之贤、慈母之信,凭数人的怀疑,便连亲生母亲也不能信之也!”他说着,抽出腰间挂刀:“今日我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也是教天下人知道,管你是否名震江湖,王法之下,绝不容你撒野!”
  梁画楼抚掌笑道:“你用的好典!三人成虎造投杼逾墙之疑,然而曾子究竟杀人否?千百年后曾子留下的究竟是贤名还是恶名?”
  金焕一愣,继而脸色一沉,右手挂刀由下向上,上左步,提右膝,一记猛虎爬山顺势劈下。他似乎自知武功与梁画楼差得太远,干脆以攻作守,迫得其暂居守势。
  梁画楼本不欲与他纠缠,但想从他的武功中窥出门派端倪,便陪他走了几招。此人出招路数甚是平常,似是普通武人教出来的弟子,招式并不精妙,胜在老到、实用,且根基扎实。梁画楼暗自点头,这样的身份能将挂刀使出这般声势也算难得。
  他此时并不想伤到金焕,双手仍负于身后,刀从左路来,他便往右侧;刀从上劈下,他连矮身都不用,略一滑步便到了金焕身后。眼见金焕满头大汗、双眼冒火,白虎洗脸、虚步藏刀、轰雷暗发,一招紧似一招,梁画楼看起来总是慢半拍,却偏偏在挂刀直递身前时轻巧避开。
  如此半炷香工夫后,金焕虽仍居攻势,明眼人一眼即能看出他的气力与准头都已大不如前。忽然,金焕停刀驻足,仰天大吼:“我一片丹心,怎奈技不如人,难除此贼!”便欲横刀自刎。
  董夫人与伯兴吓得魂都没了,一个拉住臂膀,一个伸手夺刀。屋中哭声四起,有人捶胸:“贼子如此凶狠,连舅老爷都不是对手,难道员外的仇报不了了?”有人顿足:“姓梁的且莫猖狂!天网恢恢,总有治得了你的人!”还有人趴在金焕脚下泣道:“舅老爷,金厢主!汴京城若没了你这样硬气的好官可怎生好?”
  一片哀声中,只有董员外的尸身默默无语。这一世的人生就这样走完了,夫妻、父子再也顾不上,赤条条地便到了下一世的原点。
  梁画楼心中悲切,再度端详了董员外一会儿,暗自祷祝:“董兄,保佑我尽快找出害你之人!”他又抬眼扫视屋内一圈,也不见怎样动作,门帘掀起,人已杳杳。

  不多时,梁画楼已回到下榻的南郊客栈。范醉与杭远仍在等候。
  杭远一见他,立即便问:“师父,你去了这么久,董伯父可还好?”梁画楼一阵难受,喝了口茶,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与他二人听。
  杭远又悲又怒,道:“这个金焕到底是何居心?!”
  范醉沉吟道:“你可从他的路数中看出什么?”
  梁画楼摇摇头:“看起来并不出奇。”
  范醉皱眉道:“此人着实可疑。甫一相见,便明摆着对你有恶意。看上去是个庸碌无为的小吏,却又熟知江湖中事;如此熟知江湖中事,武功却又似乎并非出自成名门派。”
  梁画楼叹道,“他明知非我对手,我也无意伤他,却非要与我缠斗。”
  范醉冷笑:“官场上的人,装腔作势的可多了去。他知道你不随便伤人,故而做做样子也无妨。”继而声音沉痛:“只是,我与董员外虽不熟稔,但他任侠仗义,与你是生死之交,不料竟是这样的结局,况其身边家人又多宵小之辈,实在令人心痛!”
  梁画楼忽道:“远儿,门外客人来了有一会儿,请他进来罢。”
  杭远应声开门,突然怔住。月光如水,铺洒在一名年轻女子身上。她的两鬓各垂下一束长发飘在胸前,额前刘海颇见凌乱,杏眼中有急切之色,像是聚集了天上繁星一般亮晶晶。不是白天里见过的那“月白衫儿”又是谁?
  杭远仿佛呼吸暂停,眼睛与手皆不知该往哪里放。范醉绕过杭远身后一看,便冲着梁画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梁画楼见月白衫儿紧盯着自己,眼中神色大是委屈,又带有一星半点的欣慰,颇感头痛,道:“远儿,这位姑娘可是你认识的?你问问她这么晚到来有何事?”
  杭远呆呆地重复了一遍。月白衫儿一把将他推开,径直走到梁画楼面前,问:“前天夜间,你在哪里?”
  范醉见她冒冒失失的样子,几乎失笑。
  梁画楼道:“你是谁家的女孩儿,这么晚还不回家?”
  月白衫儿急得跺脚:“我问你呢!”
  梁画楼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道:“姑娘难道认识我?”
  月白衫儿竟点点头:“今日是我们第三次见面!”
  梁画楼愕然不已,他实在想不起在今日之前,曾于何时何地见过她面。而范醉已是大笑:“小姑娘,你瞧他根本不记得,莫非你是在梦中见过他?”
  月白衫儿脸一红,居然没有否认。
  杭远惊讶地望望她,又望望梁画楼。
  梁画楼大为尴尬,狠狠剜了范醉一眼,道:“姑娘快家去罢。”
  不料月白衫儿眼圈一红,泪珠颗颗滚落下来。梁画楼不知所措,只得命杭远扶她先坐下。
  月白衫儿呜咽道:“爹死了,我哪儿还有什么家。。。。。。”
  杭远怯怯懦懦地问:“你、你爹是谁?你不是还有娘吗?”
  月白衫儿哭得更委屈了:“连听说书都不愿与你坐一处的娘,有或没有能有多大区别?”她的痛哭半天也未停住,仿佛失去父亲的痛苦此时才得以奔泄。
  梁画楼也不劝她,待她哭声稍歇,柔声道:“家中长辈故去,这份心情我十分明白。但令堂尚在,你一个女儿家更不宜在外逗留。你且告诉我徒弟家在何处,让他送你回去。”说罢取出腰间佩剑,专心擦拭起来,不再言语。
  月白衫儿听了这话,并不起身,只呆呆地看着他擦剑。那剑名“秋湛”,是梁画楼的先师----西紫金门掌门殷黛罗女侠传下。剑柄甚是古朴,雕饰了了,然而剑身一出,光华渐绽宛如清溪漫过礁石,又如明月升出大海,冰冷而深邃,实是一把好剑。
  而现在这把剑的剑身却映出一张皱着眉的脸。梁画楼感觉到月白衫儿仍在盯着他,头皮发麻,喝道:“远儿,送她回家!”
  月白衫儿站起身,却是又向梁画楼迈进两步,道:“这是‘秋湛’,是不是?”
  梁画楼一惊。月白衫儿扯了下嘴角,算是给个笑容,道:“我第一次见到你,便是在爹爹观赏这把剑之时。”
  梁画楼讶然道:“你是。。。。。。”
  月白衫儿又道:“第二次便是去年冬至时节。你来找爹,说想念汴京城的暖锅和陈家焌糟烫的热酒。。。。。。”
  梁画楼已惊得站起。月白衫儿犹在说:“你说,今日是不是第三次?我当然认识你!家丁们当面喊你‘梁大侠’,背地里却戏称你‘良人二郞’。。。。。。”
  梁画楼既惊讶又尴尬。他看了眼同样有点发呆的杭远,转头对月白衫儿道:“原来你是董兄之女。令尊未在我面前提起过。”
  范醉嘻嘻笑道:“他怕是不敢。”杭远却垂头坐下,闷声不语。
  梁画楼温言道:“董宅现下正是乱时,侄女赶紧回去,也好帮帮母亲与兄长。”
  月白衫儿听到“侄女”二字,睫毛轻颤:“我叫董岑。出生时,爹原想以我娘的姓氏作我的名字,也有千金之意,可我娘嫌俗气,将‘金’改作‘今’,又说女孩子不可太过柔弱,因此又加了个‘山’字。”
  梁画楼见她絮絮而言,并无回转之意,只得又道:“董兄夫妇向来情深,此时令堂正悲痛不已,侄女快回去罢。”
  董岑猛然抬头,嘴唇欲张又闭,似要说什么终究没出口。她咬了咬唇,道:“你道我只是个耍小性儿的小孩么?”
  梁画楼不吭声,似乎并不否认。
  董岑涨红了脸,突然道:“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我相信你!”
  梁画楼张口便问:“为什么?”话一说出立时后悔。只见董岑亮晶晶的眸子仿佛一池春水,照着他的影子。他一霎时本能地转过身,不再面对她。
  董岑咬着嘴唇道:“我早就看出,舅舅对我家别有居心。两个哥哥闹到这般田地,爹常常气得头痛,这些与他脱不了干系。其实爹对他也颇为戒备。爹出事后,我一直在那屋外看着。我、我不敢进去,不敢看爹。。。。。。
  “爹虽然从没向你提起过我,却时常在我面前说到你。他说你们相识仅三年,却倾盖如故。你们曾一起在青峰联涉险,相互钦服;玉龙雪山上爹差点丧命在雪崩中,亏得你拼命相救。。。。。。娘或许不了解,可爹跟我说过这么多与你生死相交之事,我怎能相信你会害他?!”她声声言语,连素来玩世不恭的范醉都听得面色凝重。
  梁画楼默默转身,眼中已蓄了泪水。他在心中长叹:“董兄,董兄!你这番知己之情,兄弟今生终究报不了了!”
  董岑定了定神,又道:“因此,我特来相问,你为什么不肯说出初七夜到底在何处?”
  梁画楼看了看她,一言不发。
  董岑又急又气:“难道你,你真像我嫂子说的,逛、逛了窑子?”
  梁画楼平平道:“没有,但我确实不能说。”
  董岑急得眼泪又要出来:“难道你想从今以后都背负这个窃刀、杀人的罪名?你不愿为自己洗刷冤情么?现下舅舅、大哥、所有人,都说你是凶手,那真凶岂非便可逍遥法外?!”
  梁画楼道:“我决不会让杀害董兄的贼人逍遥法外,自有天理昭彰之日。”
  董岑哼了一声:“你自己都快成过街老鼠了。谁会信你?”
  “你啊。”范醉突然插话,“你自己刚说过。”
  董岑面上飞起红云。
  范醉又道:“天下女子,大半会信他的。”
  梁画楼忍无可忍,冷冷道:“范兄,看来今日樊楼的美酒未将你醉倒,你该再去好好喝几坛才是。”
  范醉却正色道:“梁二,我知道你为何打死不肯说。”
  梁画楼直瞪着他。
  范醉道:“你是为了那姑娘的名节。其实,她是什么身份。。。。。。你不必如此。”
  董岑杏眼圆睁:“你,你当真是去了窑。。。。。。”
  杭远也惊讶不已,抬眼望着梁画楼。
  梁画楼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范醉对董岑道:“他去的不是窑子,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又似自言自语道:“他这样的人才,偏有这般呆气。。。。。。或许姑娘们就欢喜这样的?”
  董岑越发迷糊,双眼迷迷蒙蒙只瞧着梁画楼。
  梁画楼一拍桌子,喝道:“远儿,送董侄女回家!”
  这一声断喝将杭远从迷梦中惊醒,也惊得董岑身躯一晃。她看梁画楼的神情,知道自己再不宜逗留,遂扭身向外,又回头含泪看了几眼,方走出门去。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14 08:50:03
  中庭地白树栖鸦

  因董员外身故,梁画楼始终郁郁,范醉劝慰了几句便自回房歇息。他三人在此间客栈要了两个相邻的房间:范醉一间;梁画楼师徒一间,杭远睡外屋,梁画楼睡里屋。
  他在床上躺了许久,听见窗外小河汩汩流淌,难以成眠。这客栈在汴京南郊,不闻城里谯楼的鼓声,但看天色想已有二更。夜里下起稀稀疏疏的小雨,窗外有几只鸟鹊扑簌簌地飞起。月色却是甚好,斜斜地挂在树枝上。朦朦胧胧中,他好象见到董员外蹲坐在汴河边观察河水的涨落,估猜他的货船何时抵达。轻风阵阵,从远处吹来声声蛙鸣,又伴随着浅浅桂香,甜而不腻,清淡悠长。梁画楼翻了个身,口中呢喃:“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可是,眼下时节,怎会有桂花?
  他猛然惊醒,扭头望向窗外。窗子关了半扇,暮春季节,夜里还是有些寒凉。梁画楼披衣起身,在床前略站了站,嗅出屋内的确逡巡着似有若无的淡淡桂花香。他又扭头重看窗外,忽地心中一紧,那窗外树枝上分明挂着一物。
  他走到窗前,见那树枝上挂着一只淡黄色的小小香囊,桂花香便是从它传来。他心中警觉,未即时去解那香囊,而是聚气丹田,大小周天运转一周,并没察觉到异样,似乎这味道没有毒害。
  他缓缓踱出屋外,杭远尚未回来。雨已稍停,空气甚是清新,那桂花香比屋内又稍稍浓郁了一点。梁画楼一纵身摘下香囊,放在手中把玩。这香囊的材质甚为奇特,触手生温,轻若无物,柔而坚韧,简直不像是人间织物,且散发出浓郁香气。然而仔细一闻,这香气与桂花又并非完全一样----少了几分甜腻,多了几分腥涩。他将香囊揣入怀中,四下察看起来。

  梁画楼所住的房间在这客栈后院清幽之所,沿着小河走不了几步便是小院最阴蔽处。那里有一小片竹林,在月光下浓浓地缩成一团黑影,风过处,发出细细的啸声。天气似乎突然冷了起来。梁画楼望向那里,见竹林下的野草地上落着一个包裹。他走去俯身细察,这包裹泛着淡黄的色彩,摸上去与那香囊是一般的材质。他小心翼翼地捡起包裹,里面沉沉地坠有一物。抽出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一把刀,长近四尺,甚是锋锐。下铸一大环,状似缠龙,其首如雀。他拧眉翻转刀背,见其上果然刻有三十二个篆字----“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迩,如风靡草,威服九区“。
  梁画楼长呼了口气,这不是日前在董员外府中欣赏过的大夏龙雀宝刀又是什么?他将宝刀重新放入那怪异的包裹中,置于地上,纵身跃上竹林,向四周探看。
  忽然一阵大风,脚下竹竿剧烈晃动起来,互相牵绊着顺风砸向另一头。那边是一小片高矮错落有致的假山石。前两日的日间,梁画楼闲来无事时曾来过此处,这几块石头看起来已很有些年头,又着实平平无奇,惟一耐人寻味的是在那最高的假山上凿有两个圆圆的洞眼,其状如人鼻,上方如眉心处刻有“玉泉”二字。实则这两个洞眼非但与泉无涉,而且其中甚多枯草败叶,当时他还暗自好笑。此刻,竹竿随风势砸在那块“玉泉”假山上,啪啪作响;而四周并无人迹。
  梁画楼方欲跃下,忽地心中一动。方才来时路上经过那一片假山,他便觉得哪里不对,现下方明白,那“玉泉”之下分明多了一块石头!
  他耸然一惊,细看半晌,那块石头竟轻轻晃了一晃,似沉睡万年的矿石突然采出璞玉,两道如电目光从中射出,直上竹梢。

  此人当真好功夫,好气息!梁画楼来此也有二刻,以他的功力,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此地另有他人声息!若非友方,便是劲敌。梁画楼并没有急于落下,而是默默迎上那两道目光。眼下已看得愈加清楚,那人蹲坐着,灰衣长及于地,与假山石恰好融为一片。
  二人一上一下对视半日,均无动作。良久,那人缓缓起身,略扭了扭脖子和脚,似乎是缓解一下身体长时间不动弹的麻木。他一身灰布长袍从头裹到腿,只露出眼睛,脚上穿一双麻鞋。不知为何,梁画楼心中凉气陡生。此人浑身上下寒意入骨,若非因内功精湛而双目神光奕奕,简直难找到一丝热乎乎的人气。
  梁画楼轻轻落地,开口道:“阁下何人?”
  对方也开口:“你便是梁画楼?”声音低哑。
  “是。”
  “久仰。”
  “不敢。”
  梁画楼不再言语,对方也闭上嘴,转身拾起地上那装着龙雀宝刀的包裹,又向梁画楼道:“好刀。”
  梁画楼问:“宝刀是你所盗?”
  “宝刀配英雄。”对方竟将包裹递向他。
  梁画楼淡淡道:“我不用刀。”
  对方点点头,道:“那便物归原主。”说着便将包裹系在腰间。那刀甚长,直垂到他小腿。
  梁画楼心中大奇。据他所知,这龙雀宝刀要说有“原主”的话,也当是北朝十六国时期的夏王赫连勃勃,而真正见过此物的人则少之又少,甚至有人说此刀根本不存在;董员外也是偶然间才得到。不知这人何以理直气壮地自认为宝刀主人?
  梁画楼道:“你知道我是谁,我却不知你是谁。”
  那人道:“我不想让你知道。”
  梁画楼笑了一下:“那么你引我至此,又是何意?”
  那人道:“我久仰你的大名,却一直无缘一见。今次得知你在此,本想与你一会。但看你方才上下竹林的身手,我已心中有数,不必再费力气。将来有缘或可再会。”说着拔身欲走。
  梁画楼听了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对方究竟是嫌自己武功低还是高,但龙雀宝刀却不能白白被对方带走。他道:“这宝刀系董员外所得,阁下打算就这样拿走?”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将来有机会,你再来取。”
  梁画楼一笑:“俟河之清,人寿几何?现在能解决的事何必等到将来?”
  那人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低头似自言自语道:“若是能再等三年自是最好,今日也并非不能取胜,只是,”他复抬头,“你或许要吃些苦头。”

  他的语音刚落地,梁画楼便突然觉得天地间阵阵寒气旋转充塞,裹挟全身;明明已是仲春时节,周边却似阴沉欲雪,冰凉刺骨。他暗自惊讶,同时脑中也在急转:“这是什么功夫?”
  只见那人面上青光一闪,左手掌竖起,向梁画楼前胸平平拍来。手掌愈近,寒气愈重。梁画楼方一侧身,那手掌虽未及沾身,却像被某种东西隔着空气粘附在他衣裳上。他闪身到哪,手掌便跟到哪,摆脱不开。
  梁画楼有些惊讶,有心多陪此人走几招。他纵身欲起,眼见那手掌顺势而上,突地一矮身,腰中发力,从掌下迅猛滑开,同时扫蹚腿踢向对方膝盖。对方精力正聚于其上,猛然落空。梁画楼只觉四周寒气略微一滞,但只一瞬间便又流动起来。那人当真好功夫,上盘落空,下盘遽然遇袭,正是重心不稳之时,他却顺势往前一扑,双腿猛地蹬地,竟越过梁画楼,飘然落在丈余开外。
  梁画楼目瞪口呆,这人一蹬之势真是惊世骇俗,莫说他自己做不到,也从未听说有人能平地跃起达一丈多远。他拍手道:“好功夫!梁某见识了!”
  那人脸上又是青光一闪,道:“险些被你踢中。”
  梁画楼不知他面上青光是怎么回事,心中暗自戒备。他将掌根向下沉,压至腰间,气沉脚底,随即一掌击出。对方似是对他的架式颇为赞赏,默默点头,同时出招,两个身影顿时裹在一处。梁画楼出身紫金门,本与少林渊源极深,武功以端正持重为风骨,然其授业恩师是女子,故又有灵动飘逸之姿。那人方才虽露了一手,此时却极少纵跃,脚底像粘在地面一般,长长的身子左突右击,倒真与那风中竹竿形同一致。
  梁画楼只觉那人虽着粗布衣衫,却周身滑溜,落掌总无可着力之处。并且缠斗越久,周身越觉寒冷,渐渐连牙齿都开始打战。他细观对手,那人似乎也颇为费劲,鼻根处汗涔涔的。梁画楼咬咬牙根,缓缓将双眼闭起,感觉到对方明显一愣,不由放松下来,微微一笑。人有形、声、闻、味、触五感,此时他将形之感关闭,所有精力贯注于其余四感中,对方在风中的掌势、寒气的流动竟然体味得更加真切。
  黑暗中,只听那人冷哼一声,一股大力直向面门从上往下撞来。梁画楼并不躲避,反而直迎上去,同时闪电般变掌为握,全身刚气聚集,以雷霆之势猛然抓住对方一条腿。对付这样滑溜的功夫,必以刚猛迅捷为要义。与此同时,他曲指一扣,扣中对方太溪穴。那人只觉全身一阵血气疯狂上涌,腿脚却如万蚁啃噬,不由“啊”地叫了一声,翻倒在地。
  梁画楼睁眼,笑道:“你以为我闭着眼便不敢迎击么?”
  那人涩声道:“你怎知。。。又怎敢。。。”
  梁画楼指了指对方腰间的包裹,道:“这个包裹你一直系在腰间,它的异香反倒能助我判断你的方位与来势。方才那一脚,我听风声、循香味,便知不是你的手掌,故而斗胆一抓。”
  那人道:“你不怕我脚上沾毒?”
  梁画楼道:“看你俨然有一派宗师之范,不至使毒罢。”
  那人默然,叹了口气,道:“原指望三年后你我才有一战。”
  梁画楼奇道:“为何是三年后?”
  那人道:“你不知道,我所练的功夫尚未大成,估摸还须得三年时间。”
  梁画楼“哦”了一声,又好奇问道:“什么功夫?”
  那人低声道:“就是。。。。。。”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梁画楼听不清楚,不由走近两步。这时,迎面上下左右五点银光闪动,他倏地醒觉,这五枚暗器分别针对他前胸及上下左右四条出路,实在算得精准。饶是避无可避,梁画楼干脆全力向后纵去。这是拼了十成的力道,只觉耳边风过如刀,待面前几声细微的暗器落地声起,心中刚舒口气,却觉右手背如被蚊虫叮咬了一口,微微一点刺痛。他心下一惊,细看手背,只见一点殷红中插着一枚牛毛银针。
  梁画楼逼出银针,冷笑道:“朋友真是经不起夸。才说你有宗师风范,便使出如此暗器。”
  那人眼皮低垂,轻声咳喘,似乎刚才使这五枚暗器用尽了力气,又似有点赧然,道:“我说过再等三年才好。适才这五枚针既要算准你的去路,又不能使你看出运力各有不同,实在是费力又伤神!”他站起身,略活动下,道:“这小小银针的毒钻入人体内,只要你受伤的肢体不动,它亦不动,你若有动作或是运功逼毒,他便随着你的血脉顺势而上,厉害处你自会知晓。”
  梁画楼又抬手看看那细微的伤口,只见红的愈红,伤口周围却开始发白----惨然的白,又伴随着一阵痉挛。
  那人道:“我说过莫要动。”
  梁画楼沉吟道:“以前在大理时,听说哀牢山有一种毒针,名曰‘雪里红’。”他望着对方,目光炯炯:“没想到,你竟是哀牢山的人。我紫金门与哀牢山的仇虽不知缘何结起,却已深如海。我尚未去寻你们,你倒先寻来了。”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15 08:11:52
  千寻铁锁沉江底

  那人叹口气:“你功夫这样好,我实是不忍心令你就此废了。我要回云南去了,这样吧,天亮后你去城内虹桥附近的军巡铺找一个姓金的,说我叫他治好你。”
  梁画楼恍然大悟:“怪不得那金焕总想置我于死地,原来他与哀牢山有关联。”又道:“想不到没过几年,哀牢山的势力竟已渗入汴京城,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那人淡淡一笑:“意欲何为?不是我考虑的事,我也懒得考虑。不过这间客栈,原本是我家的地盘。”
  梁画楼大奇,那人却不再多言,也不复显露功夫,只迈开长腿,大步离开。
  此时天已微微泛白。梁画楼听说过“雪里红”的厉害,到底不敢动右手,慢慢踱回屋内思索对策。又过了一会儿,杭远方回。他推门见梁画楼枯坐在灯下,不由一愣:“师父,还没休息?”
  梁画楼道:“远儿,董侄女可已到家?”
  杭远默默点头。
  梁画楼又问:“你莫非是一步一步挪回来的?”
  杭远一惊,嗫嗫嚅嚅道:“我,师父,我。。。。。。”
  梁画楼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挥挥手道:“算了,天快亮了,你且睡一会儿去。”
  不挥手尚不打紧,这一挥手,手背顿时一阵钻心痛,真似有只异虫在血脉中又爬升了一寸。他倒吸口凉气。杭远却似乎心不在焉,兀自睡去了。
  待疼痛稍减,梁画楼又觉全身冷得发颤,随之一阵倦意袭来,脑中却有百般念头横冲直撞。他暗叫声苦,强打起精神,去水房用左手打了盆开水扛进屋泡脚,想令身上暖和些,又勉强捡了本书摊在桌上读,脑中却仍难以安静,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却全然不知大意。半炷香后,他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梁画楼被一声大笑惊醒。睁眼见天色已大亮,范醉站在他面前,哈哈笑道:“夫子,汝之好读也,不亦冷乎?”
  泡脚的水早已冰凉。自己竟以一副好读夫子的模样昏睡过去,当真可笑。习惯性地稍一运气,他的右手又痛起来。
  忽听门外吵嚷,呼啦啦涌进一大拨公差打扮的人,见梁画楼作洗脚状,一时倒也目瞪口呆。一人当先而出,笑嘻嘻地拱手,正是金焕。杭远也被惊醒,肃然立在梁画楼身侧。
  金焕道:“梁大侠、范大侠,昨夜休息得好?”
  范醉也笑嘻嘻地说:“托金厢主福,睡得甚好!只怕厢主白天做了亏心事,夜里不安稳吧?”
  金焕也不恼:“鄙人公务缠身,夜里也时常有急事待处理,一向睡不安稳哪。”他身旁一小衙役立即点头道:“正是,金厢主身系京城百姓安危,连睡个安稳觉都困难!”金焕微微一笑。
  梁画楼一哂,左手取了揩脚布,慢悠悠地擦了脚,穿好鞋袜。面上虽然闲适,其实他知道自己的武功有多半施展不了,心中不免沉重。
  金焕抱着膀子等了一会儿,开口道:“开封府纪大人已知梁大侠与董员外遇害及龙雀宝刀失窃之事大有干系,请梁大侠过府一遭。”
  梁画楼尚未回应,范醉已斜着眼道:“金大厢主,这位纪大人是不是与阁下一般糊涂?”
  金焕道:“哦?在下很糊涂么?”
  范醉呵呵一笑:“凭你的功夫,请得动梁二?”
  梁画楼觑了眼范醉,面色不甚自然。范醉瞥见,不由脸上一沉。
  金焕道:“昨日是没打过梁大侠,故而今早在下特特切了四斤牛肉,饮了八大碗好酒,不妨再试上一试。”
  话未说完而刀已至眼前。
  梁画楼来不及取出挂在床边的秋湛,只仍是坐着,右手按于桌上不动,左手倏然出指将刀弹开,冷笑道:“金厢主的力道与速度确实大异于昨,不知哪里的好酒肉如此得劲,梁某倒想去尝尝。”
  金焕道:“那么你好生尝尝!”说话间,刀又反身向梁画楼右臂斜斜砍去。
  梁画楼左手下沉,反手上切对方手腕。对方势大力沉,他也用力不小,刀虽被挡开,右臂却受到震动,一阵剧痛伴随着酸麻袭来,右臂立时僵了。
  范醉见他情势不对,一掌劈空,直奔金焕而去。金焕却并不躲闪,仍旧围着梁画楼打转。
  两道黑影瞬间而至,挡在范醉前路。这两人皆是公差服饰,但衣衫甚为宽大,头上带着赤色面具。那面具形如两翼斜飞,纹路制作得很是精细。其中一人手中使的是条很普通的牛尾大片刀,刀身上略有几处缺口;另一人的刀则是簇新的。他二人身材不高,适才又一直低着头,故而泯然于众人。
  范醉嘿嘿冷笑:“料是有备而来。”再不打二话,双拳上下翻飞,出招迅如闪电,势若奔雷。如果说梁画楼的武功如水一般绵长,他就是火。来人也颇为不弱,电光火石间与范醉过了十几招。
  这边厢梁画楼心中暗暗叫苦,不管是只用左臂还是双腿,碰上死缠烂打的对手,都毫无疑问会牵扯到右臂。他的脊背已被汗水湿透,咬牙强自支撑。与范醉缠斗的二人也是高手,尤其那使旧刀的,招式疏朗而实用,不似出自名门却自有大将之风,与金焕的路数倒有些相似,只不过功力深厚得多,怕是即便与范醉单打独斗也未必会落下风,何况此时是以二打一。时间一长,只怕范醉难敌。他忽然想起徒弟杭远,抽空扭头望去,只见他紧抿着嘴站在桌后,面上阴云密布。梁画楼很是惊讶,这徒儿平日里甚为懂事,怎么今日竟不出手相助?
  金焕突然停住,闲闲道:“梁大侠的右臂似多有不便?”
  梁画楼冷哼一声。
  金焕道:“早前听我姐夫说,为妨有人偷那龙雀宝刀,他在刀柄上做了个小小机关,一触发便有剧毒流出,偷刀的人不知这一招,难免不会沾上毒。”说话间却不时拿眼神去瞟杭远。
  梁画楼瞧杭远神色,想到他昨日神神秘秘地夤夜方回,心中大震。
  那边范醉百忙之中不忘顾及此处,喝道:“杭远,你师父遭人陷害,你竟置身事外?”
  杭远咬咬牙,道:“他若当真是偷刀贼,我怎好出手?!”
  梁画楼又惊又痛,而心上的痛更完全盖住了肢体上的痛。他瞠目瞪向杭远,不敢相信刚才的话竟出自这跟随自己数年又疼爱有加的弟子之口。
  范醉怒极反笑:“好!好!好一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你师父眼下有难,你的嘴脸就露出来啦!”
  杭远大声道:“我没有忘恩负义,只是当下是非不明!”
  范醉吼道:“我揍你个‘明’!”他不顾那两个赤脸面具正全力向他攻击,拳势如风,向杭远砸去。
  梁画楼心中大急,下意识地挥动右臂欲为杭远挡去攻击。不料刚起手,胸中的烦闷剧痛顿时飙入脑中,如同一把刀在脑浆中拼命搅拌,直令他清明尽失。他恍恍然站起,本能地想要脱身而出,奋力一跃,从窗口一头栽下河去。
  小河不深,这一载几乎载到河底。清泠的河水裹住他,略缓和了一点头脑中的浑沌。他睁开眼,见河底乱石堆积,朽木错杂,心中忽然一痛。那些乱石与朽木霎时生出无数只眼,一圈又一圈,一闪又一闪,将他深深攫住。
  “扑通”一声,范醉也跳入河中,一把拉住他,吼道:“你水性不好,跳什么河?!”梁画楼正当毒性大发作,只见范醉口唇在动,竟完全听不出他说什么。
  范醉奋力将梁画楼拉上岸,一口鲜血喷薄而出。原来他不管不顾去救人,后心大敞,那两个赤脸正愁一时攻之不下,却得了这个大好时机。那使旧刀的本是向上举刀,匆促间不及划下便以刀柄重重锤在范醉后心,力道之重,真是只恨自己不能使出二百分力气。范醉应声而倒,难以起身,立时有数人拥上将他牢牢绑住。
  梁画楼身上多处受伤,兼之中毒甚剧,根本无力相救。他急怒攻心,眼睛都红了,嘶声道:“金厢主,你哀牢山与我紫金门有大仇,与范兄却是无怨,何故牵连他?”
  金焕愠色一闪,道:“什么哀牢山,鄙人从未去过。”他检视了下绑住范醉的绳索,被范醉一口血喷上脸。金焕一笑,衬在暗红血色里,颇有几分阴怖。他背着手冲梁画楼道:“怎么样,梁大侠,还需在下动手么?”
  梁画楼不语。那两个赤脸也死死盯着他,所谓“虎视眈眈”莫过如是。
  金焕又道:“那么,我们就此上路?”一挥手,旁边两个公差各持一半枷锁便往梁画楼肩上架去。
  范醉大呼一声:“谁敢动他?!”他虽已被捆绑,但本就长得豹子头一般,眼下更是睚眦欲裂、血口大张,神情可怖。那两个公差全身大震,枷锁呯呯掉在地上。于是又过来数人将他摁住。
  梁画楼情知难敌,嘿嘿笑道:“梁某宁死也不在小人手下受辱!”高举左手就往自己的天灵盖砸去。杭远大呼“师父”,终于抢上前,却不及相救。
  梁画楼的左手堪堪沾上头发,那柄有缺口的牛尾大片刀便呼呼而至。刀柄将他的手撞开,刀刃贴着他的头顶滑落,连头皮带头发的削下一大块,鲜血淋漓。梁画楼的左手原也是用了十成力,两股大力相撞,登时将他震翻在地,晕死过去。

  是滴滴答答落在脸上的冰凉唤醒了他,也立时便感觉到右臂的沉痛,沉若千钧,痛如刀剐。梁画楼睁开眼,瞪着屋顶。
  这间牢房颇为狭仄,有一扇小铁窗高高地嵌在顶梁旁,天色将亮未亮,蒙蒙地向这牢房内透出惟一的一点白。铁窗上凝结的些许露珠一点一点顺着墙壁蜿蜒而下,相邻的水珠总不肯分开,偏要挤在一处下落,在墙上留下歪歪扭扭的水路,然后敲在他的脑门上。房中泛着深重的霉味,不知曾有多少人像他这般呆躺于此。他被扔在这里,也不知昏睡了多久。
  梁画楼手上脚上都上了镣铐,勉强用左手肘支撑着坐起,苦笑一声。牢房另一角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似是还有一人。梁画楼心中一喜,道:“范兄?”
  阴暗中那人似乎也坐起,咳了一声。梁画楼听出不是范醉的声音,心中一沉,不再多语。那人却站了起来,脚踢着地走到他跟前,盘腿坐下。隐约中可见他的头顶没几根头发,几乎可说光秃秃的,在小窗光线的投射下倒有一层幽幽的亮。那人看着墙上流淌的水珠,似乎面露喜色,伸出舌头贴上墙面,从下往上又从上往下、急切地来回舔了好几口,还嫌不满足地咂了咂嘴。这几口不知吞下了多少脏污与虫蚁,梁画楼不禁一阵恶心。
  光头人嘎声一笑,声音像是从火石打磨出的一般哑沉:“待在这个地方,过不了多久,你也会与我一样。”
  梁画楼的肠胃似乎也已苏醒,顿觉饥肠辘辘,心想这话恐怕不假,便问:“这里可是开封府衙的牢房?”
  光头人讥笑道:“怎么,你竟不知这‘虎牢’?”
  梁画楼摇头。
  光头人道:“是,又不是。”
  梁画楼不解。光头人便解释道:“这里的确属开封府,然而管着这监牢的却不是开封府的人。”
  “何人管着?”
  光头人低声道:“这里关着的武人皆非一般人,官府怕守不住,便另着人看管。”
  “皆非一般人?那么阁下是?”
  光头人闭上眼,半晌方诵道:“日出紫金门,月下莲花生,雄关雁杳杳,青峰水蒙蒙。”
  梁画楼一怔,再借着光线凝神细看此人,觉他眼神如电,仿佛竟是个极有修为之人。
  光头人问:“你可听说过这四句话?”
  梁画楼道:“自然听过。莲花生居士是梅里雪山中的西南第一高手,罕有见过他老人家真容者。塞外关家的机关木甲精绝天下,独步武林。青峰联是长江上的大帮派,劫富济贫,多有义举。”
  光头人点点头,等了一会儿,又问:“你怎地不说紫金门?”
  梁画楼道:“惭愧,在下便是紫金门中人,素来只给师门丢脸,不说也罢。”
  光头人呵呵一笑:“梁二郎太也过谦!‘良剑’的美誉岂是白白得来的?”
  梁画楼一惊:“你怎么猜到的?”
  光头人道:“两日前,那帮人将你扔进来,口中称你为‘梁犯’。观你右手,一见便知是长年使剑之人。且你刚才自报师门,傻子才猜不出你是谁。”
  梁画楼一哂,又问:“我有一位朋友也为他们所擒,不知你是否见到?”
  光头人摇头:“没有。”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16 10:58:09
  万蝉清杂乱泉纹

  天色泛起鱼肚白,基本能看清他的面容:年纪约有五十多,像是蒙着一层油脂的脸上坠着一只长长的鼻子,在下方拉出长长的人中。双眼隐隐有笑意,眼皮虽然耷拉着,却遮不住精光四射,透出十足的老辣世故。他接着叹了口气,道:“紫金门人才济济,本有领袖群雄之能,却兄弟阋墙,东西分离,元气大伤,可叹哪!好在如今在新任掌门邢无默的率领下又有复兴迹象。那塞外关家英年早逝的长子关可登是你师兄吧?”
  梁画楼心下黯然,含糊应了一声。
  光头人又叹道:“当年钟山上,紫金门内部不和,上元子一怒之下竟率门人西迁大理,从此便有东西紫金之谓。传至你师父殷掌门时,江宁的东紫金群龙无首;而大理的西紫金却如日中天,门下关可登、梁画楼、邢无默、赵之江几大弟子皆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堂,风头可谓一时无两。。。。。。”
  梁画楼打断他道:“阁下是?”
  光头人道:“我已告诉你了呀。”
  梁画楼一惊,想:“塞外关家与青峰联的主要人物,我大都识得,惟有莲花生居士未曾见过,只是这人的相貌着实与传闻大相径庭。。。。。。”
  光头人像是看出他的心思:“你在想,这秃瓢儿哪里像那个世外高人莲花生?!”又话峰一转:“你中的毒可是哀牢山的‘雪里红’?”
  梁画楼看看右手,已是通体雪白,手背上那一点红却是殷红胜血,遂不敢再动,道:“非长年在西南边陲者难知‘雪里红’。若你真是莲花生居士,这开封府可真真不容小觑。”
  光头人一扬眉:“天子脚下,藏龙卧虎!”又指了指墙壁,道:“说了半天话,你也渴了吧?这清晨的露珠还算甘美,可以一尝。”
  梁画楼皱皱眉。
  光头人笑道:“这里一日只有一箪饭、一瓢饮,要做圣人,只有饿死一途。”又以手势比出个二,道:“你昏睡了这两日,倒是替他们省下了两箪饭、两瓢饮。”
  梁画楼暗想:“此人像个烟火气十足的生意人,当真会是莲花生居士?”

  看天色近巳时时,牢房门下方的小窗吱呀打开,递进来一个托盘,盛着两碗饭,两碗水。饭食极是粗糙,眼睛可看得见沙砾,却几乎见不到菜。
  光头人呼喝道:“喂,再不加点菜,见了阎罗都没脸说自己打汴京来!”门外传来一声笑:“老秃子,尽会耍嘴!”
  梁画楼已是饥渴难耐,虽然只用左手不大灵光,仍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光头人看了直笑,又摇摇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梁画楼含着饭道:“不能免于俗也。”
  光头人幽幽道:“他们正是看穿了我这一点呵。”
  梁画楼失笑:“阁下岂非居士?”
  光头人点点头:“你信了我是莲花生那老头?”
  梁画楼不置可否,低头念了句“阿弥陀佛”。
  光头人道:“信心欢喜,乃至一念。像你适才那句念佛,无半点欢喜可言。世人往往遇到为难之事才想起念佛,便念得很苦恼。譬如说,我临命终时,能否往生西方极乐?若无人助念,可往生乎?若冤亲债主现身带我去地狱又当如何?如此一面念一面烦恼,一面念一面顾虑,心思颠倒,何谈信心欢喜?”
  梁画楼奇道:“如此说来,人在困厄时念佛反倒不灵?”
  光头人摆手道:“关乎心思清静否。”又正色道:“是故我也不常念。”
  梁画楼一口饭差点噎住。

  谈说半日,牢房忽地打开,两名衙役架住梁画楼便往外拖。光头人叫道:“想是升堂了,千万。。。。。。”说了什么,梁画楼已是痛得几乎晕过去,着实不能分辨。
  他被哐啷啷扔在堂上,两边威武声起,杀威棒敲得地动山摇。梁画楼匍匐在地,心思朦胧,仿佛天上飘着另一个自己,静静看着。他抬起头,看向上方端坐的那人,黑金蟒袍撑起一张长须白面,想来便是现任权知开封府事纪叔洋大人。
  身后似乎还站着几人。一扭头便看见董岑,身穿极素净的白衣,扶着董夫人,眼睛红红地瞧着他。他垂了垂眼眸,又瞥见董岑旁还站着金焕与董伯兴,以及两名董宅家丁模样的人,都着丧服。梁画楼点点头,挣扎着用左臂支撑起上身。
  例行程序过后,纪大人开口:“董伯兴,你且将你父董承恩员外所藏龙雀宝刀失窃,及董员外如何被害一事细细道来。”
  董伯兴躬身答应,缓缓道:“禀大人:草民家世代经商,先父。。。。。。”声音忽地哽咽。他抹了抹眼睛,续道:“先父除经营家业外,又独好武功,年少时曾拜师少林高僧作了俗家弟子,遍历江湖。先父好交朋友,那龙雀宝刀便是偶然从洛阳林锉子员外处购来。先父得了此刀,喜不自胜,即刻令家丁驰报友人,邀大家过府赏刀。”
  “有哪些人,分别于何时去过你家?”
  “先父是二月中旬发出的邀请,下旬便有客人前来。因他们大多备了礼,为便回礼,草民都作了记录。”说着便取出一本薄册,念道:“二月二十三,开封府卓氏双雄;二月二十六,大名府双鞭祝老英雄携长子;二月二十八,沧州厉员外携家眷;三月初一,少林明觉、明悟大师;三月初二山东金刀赵令公携家眷、张一真张一雄姐弟与五台山法然大师,三月初三,庐州鲍员外携子与扬州丰恨萍大侠;三月初五,太湖七十二峰毕好眠前辈与钱塘西溪洪氏兄弟;三月初六,便是这姓梁的贼子和那姓范的;三月初七,我家阖府祭祖,未接待过宾客,七日夜间宝刀便失窃。”
  “来了这许多人,为何你独独指证梁画楼为偷刀贼?”
  “禀大人:其一,梁画楼是最后一个来我家赏刀之人,第二天夜里宝刀便被盗。其二,此前来的那十几位客人中,大名府祝老英雄、沧州厉员外、庐州鲍员外、毕好眠前辈与洪氏兄弟,皆是赏了刀之后便由我安排车马船只送回,不可能有偷刀的机会。其三、余下的卓氏双雄、少林寺与五台山几位大师、丰大侠皆是德高望重之辈,不可能作下这等龌龊事;那张氏姐弟虽然名声不佳,无非是对仇敌下手残刻些,从未听说过偷鸡摸狗之举。”
  “那么,”梁画楼插话:“难道梁某便有过偷鸡摸狗之举?“未及董伯兴回答,梁画楼转向纪大人道:“大人,我那位姓范的朋友,不知现在何处?”
  金焕喝道:“大胆!大人尚未问话,哪轮到你说话!”
  纪大人摆了摆手,道:“你那姓范的朋友么,查明他与本案无涉,已放走了。”
  梁画楼吃了一惊:“放走了?他身受重伤,你们将他撂在何处?”
  纪大人不悦道:“听你的话倒像信不过本府。既已放他走,出了府门便与本府无涉。”
  梁画楼心念直转:“闻听开封的纪知府口碑尚可,那金焕却断不能信。即便纪大人放了范兄,他又岂能放过?唉,不知范兄人在何处,是否无恙。”
  这时堂上响起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大哥送走的人也有可能中途折返来偷宝刀,那些所谓名声卓著的大师大侠,谁知他们背地里是怎样的人?!”不望也知是董岑。
  纪大人“哦”了一声,似乎对原告中出了个意见相左的人颇有点讶异。
  董伯兴脸上一红,轻声对董岑道:“休要多事!”
  纪大人却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董家姑娘所言有理呵。”
  董伯兴拱手道:“大人,请听草民说完。三月初六上午,此贼与那范醉来到我家,先父甚为高兴,即刻取出宝刀。此贼对宝刀爱不释手,问东问西。先父见他着实喜爱,便有意将宝刀赠予他。”
  纪大人道:“唔,令尊对前述人等是否也表露过赠刀之意?”
  “那倒没有,那些宾客并没有像梁贼那般露骨渴求的情状。先父对朋友是一番赤诚,宁可割爱,此贼却假惺惺地推却,说自己不使刀。先父也就作罢。”
  梁画楼嘿嘿一笑:“伯兴,你精明能干,本以为你是个人才。不料,你不了解我就罢了,竟连你父亲也不了解。”
  董伯兴瞪眼:“什么意思?”
  董岑抢道:“爹同我说过许多有关梁大侠的事,你都不知道吧?那是自然,你整天想着。。。。。。想着别的事,自然不会好好听爹说话。以他二人的交情,何需惺惺作态!”不知这话哪一句触动了董夫人,她拿出手绢默默地擦了擦眼睛。
  董伯兴斜眼道:“小妹,你为何一再替杀父仇人说话?”
  纪大人不耐烦道:“罢了,是否杀人凶手本府尚未落判,不得胡言。看来,令尊与梁画楼确实交情甚笃。既然梁画楼本不需偷盗便可获得宝刀,又何必麻烦?”
  “大人有所不知,此贼实乃一衣冠禽兽,无非怕落下个夺人所爱的口实罢了。然而他心中又对宝刀极度渴慕,便暗中生计,向先父打听后两日的安排。翌日我家祭祖,按习俗,当日要仔细洒扫庭除,家中上下忙碌,难免杂乱,他即有可乘之机。
  “那宝刀先父极是珍重,原收在卧榻旁。可初六那日,此贼对先父说,这虽是宝刀,毕竟不是祥瑞之物。当年大夏国主赫连勃勃生性残暴,此刀不知沾过多少人的血,不宜收在卧室。先父听了他的话,便将宝刀收藏在书房暗格中。”他又恨恨道:“正是中了此贼奸计!我家本是经商人,能有多少武力?先父天赋异禀才修得一身功夫,我虽也自幼习武,但天资不足,武功平平,舍弟更是个文弱书生。宝刀离了父亲身边,被这等本事的贼人惦记上,岂能留得住?!”
  纪大人捻了捻须,问梁画楼:“据董伯兴所言,是你劝董员外不要将宝刀收在卧室,可属实?”
  梁画楼道:“我确曾如此提议,却不知董兄是否听了我的话。”又似漫不经心地往董夫人望去一眼。董夫人正对上他的目光,低下了头。
  金焕撇撇嘴,冲董岑道:“怎样,岑儿,此人可是大大地有嫌疑?”
  董岑咬着嘴唇道:“当时,爹身边可还有其他人?”
  董伯兴道:“除了我,就只有母亲在。”
  董岑一愣,望向母亲,董夫人的身子轻轻颤抖。
  董伯兴又道:“三月初七阖府祭祖。清早,父亲便亲手将宝刀锁在书房暗格中。白天一切如常,晚饭后大约刚过酉时,草民与父亲去查验宝刀,彼时宝刀尚好端端的。父亲将暗格与书房锁好,叮嘱当晚值夜的两名家丁好生看守,便休息去了。”
  纪大人问:“那两名家丁什么来历,现在何处?”
  董伯兴命身旁两人上前跪下,道:“回大人:这两人一名董崇文,一名董尊武,是草民贱宅中武功最好的两名家丁。原本皆是少林寺弟子,后还了俗,跟着先父来到汴京。他二人在汴京皆无亲故,也一向本分。”
  纪大人微微一笑:“崇文、尊武,名字倒有意思。”
  董伯兴道:“先父虽酷爱武功,不曾念过多少书,却很尊崇读书人。”
  纪大人点点头,道:“你二人且将当晚情况详细说来。”
  左手那名家丁战战兢兢地应了声“是”,说起话来声音直打颤。董伯兴叹口气,指着右手那名家丁道:“算了,尊武,还是你来说罢。”
  董尊武应了一声,道:“回禀大人:初七那日清早,员外令我俩去书房前值守,只说有重要物件存放那里,我俩并不知竟是龙雀宝刀。员外叫我们白天不必参加祭祖,须好生歇着,免得晚上瞌睡。刚过酉时时,员外确实与大公子进去查看过。入夜后,园中也没什么特别动静,只是。。。。。。”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17 08:52:30
  从来酷暑不可避

  董尊武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大约快到丑时,我与崇文突然鼻子奇痒,打起了连串喷嚏。”
  堂上有几名衙役哄笑起来。纪大人扫了他们一眼,道:“打喷嚏何怪之有?”
  “只那一小会儿,足足打了有二三十个喷嚏,大人说奇不奇怪?起初我俩还以为夜深寒重,但打完那一长串喷嚏后又再无受寒症状,第二天照旧活蹦乱跳。”
  “可有其他异状?”
  “再无其他异状。我俩白天休息得很好,夜里不敢说精神头十足,也绝没有两人同时打瞌睡的情况。谁知,初八清晨,员外来查看,发现宝刀竟已失窃。”
  “书房与那暗格的锁可是遭人破坏?”
  “没有,贼人似乎有钥匙。不过,我俩就站在书房门前,贼人怎么可能当着我俩的面进入。”董尊武抓抓头。
  纪大人“哼”了一声,望向金焕道:“你总说江湖中人神出鬼没,功夫高的自不需从房门进入。”
  金焕道:“是。像梁画楼这等身手,便是在房顶上揭开几片瓦跳将进去,也是有可能的。”
  纪大人含笑道:“梁画楼这等身手,还不是被你擒住了?”
  金焕一怔,道:“全是托大人洪福,又有朋友相助。”
  纪大人又问董伯兴:“书房与暗格的钥匙,除了令尊,还有谁持有?”
  董伯兴道:“草民有书房的钥匙,却没有暗格的钥匙。据我所知,暗格的钥匙仅有一把,父亲没有交予任何人。”
  纪大人道:“董员外何时获得那把宝刀?”
  董伯兴道:“也就在二月上旬。”
  纪大人道:“但那暗格却是早已有之,且只董员外一人有钥匙?”
  董伯兴道:“是。”
  纪大人沉吟道:“如此说来,那暗格可能一直存有董员外格外珍视的东西,并非仅有宝刀哪。”
  董伯兴想了想,道:“这个,草民不知。草民见那暗格中确实只有龙雀宝刀一物。再说,书房原本极少上锁,也不安排看守,即便另有物事,恐怕也不见得如何贵重。”
  纪大人瞥了眼金焕,取出手帕擦了擦手,似随口道:“金焕,你姐姐姐夫甚是和睦,令姐可会有那暗格的钥匙?”又望着董夫人一笑:“哦,并无他意,只是夫人弱质女流,恐有亡命之徒乘你不备偷取了钥匙也未可知呵。”
  董夫人却摇摇头,道:“奴家没有钥匙。”
  纪大人追问:“那么,夫人可知那暗格中原本还有何物?”
  董夫人犹豫地看了金焕一眼。金焕面上正阴晴不定。
  纪大人加重声音:“还有何物?”
  董夫人垂首道:“也并无什么要件,只有。。。。。。当年奴家与员外成亲不久,在他生辰时赠予他的一颗珍珠。”
  纪大人眯起眼睛:“什么珍珠?”
  董夫人道:“无非个头大些,既不圆润,色泽也不浓厚,算不得稀世珍宝。”
  纪大人问:“此珠现在何处?”
  董夫人道:“奴家只知员外原本将珍珠收在书房暗格中,后来似乎换了地方。。。。。。奴家近几年身子不太安适,未留心家中事务,并不知珍珠下落。”
  纪大人转向董伯兴:“你可知关于这颗珍珠的事?”
  董伯兴摇头:“从未听说过。”又似突然想起什么,道:“哦,那暗格之内仿佛还有一层,草民本不知晓。初八那日早上,父亲发现宝刀失窃,好象曾打开暗格里层看了一下。当时草民过于惶急,一时竟未留神。莫非梁贼连那颗珍珠一并偷了?”
  梁画楼苦笑一声。
  纪大人不语,堂上一片逼人的缄默。

  片刻后,纪大人轻咳一声,道:“龙雀宝刀于三月初七日夜间失窃既是确然无疑,那么,梁画楼,本府问你,三月初七日酉时过后那一整夜,你在何处?”
  梁画楼静静地看着纪大人,道:“我不是窃刀贼。”
  纪大人极是不快:“你是不是窃刀贼自有公判,你只需告知本府当时身在何处。”
  董岑在身后急急道:“你快说呀!”
  梁画楼紧闭着嘴。
  纪大人道:“你不说,不怕本府判你有罪?”
  梁画楼道:“我无罪。”
  纪大人怒道:“看来你是非用刑不可!杖责二十!”
  话音刚落,便上来两个衙役将梁画楼摁倒在地,举杖就打。董岑尖叫:“大人,这会要了他的命!” 她想推开执刑的衙役,却被大哥与舅舅死死拽住。
  刑杖一波紧似一波地砸在身上,他身中剧毒难以运功相抗,麻木地连痛都感觉不到。他强自撑开双眼,瞥见董夫人用手绢紧紧捂住口鼻,身子随着刑杖的落下一颤又一颤。

  刑杖结束后,纪大人仔细端详了梁画楼几眼,道:“如何?”
  梁画楼身上皮开肉绽,早前的旧伤口也再度裂开,添上恣肆的新血。“竟没昏死过去。”他心想,便微微一笑,仍不答话。
  纪大人叹了口气,咕哝道:“江湖人。。。。。。还想吃多少苦头?”又问金焕:“此人是你擒来,在他住处可有何发现?”
  金焕应了声,取出一个小布袋呈上,道:“在梁犯的内衣上系有此物。”
  梁画楼情知这绝非自己的东西,不禁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纪大人打开看了看,皱眉道:“这一小袋粉色细沙是什么?”
  金焕道:“属下怀疑,这便是西南蛮族白衣部所使用的‘百泰散’。此药服食少量可暂时缓解病痛,服食多了却可使人上瘾,一日不用便似迷魂,痛苦异常。属下数年前曾亲眼见识过此药的厉害,也曾请姐夫辨识过。”
  纪大人将袋子往边上一推,极是厌恶状:“西南蛮族,果然不可理喻!你说这是从梁画楼身上取得,他带着此物有何用处?”
  金焕一字一字道:“惑人心智。”又董伯兴道:“伯兴,你快将姐夫如何遇害禀告大人。”
  董伯兴遂将董员外遇害情景向纪大人详细述说了一遍。说到董员外将那送粥的家丁喝出门外,梁画楼也随之离开时,特别强调他并未亲眼见到梁画楼离开董宅。又说梁画楼曾长住大理国,与南蛮诸部多有交情,而自己在父亲门前曾被梁画楼拍了下肩膀,许是在那时便中了那劳什子百泰散。
  纪大人点头道:“原来如此。”
  金焕道:“大人,梁犯嫌疑最重,又说不出三月初七夜在何处,必是窃刀贼无疑!他三月初八日假装探视董员外,实则为探其口风。想必此贼发现我姐夫已有所察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老友杀害,还妄图栽赃于伯兴。其心可诛,死罪难辞!所幸大人心如明镜,令此贼逃不脱法网!”
  纪大人笑了笑道:“你不必拍我马屁,如若他真是案犯,你擒拿有功。”
  金焕一愣:“‘如若’?大人对此案仍有怀疑?”
  纪大人又用手帕擦了擦手,道:“龙雀宝刀是否已找到?”
  “这,”金焕似颇为意外,怔了一下:“属下、属下一心捉拿杀害姐夫的凶手,不免急躁了些,一时未着意去寻那宝刀。”
  纪大人不满道:“这是重要物证,你怎会如此大意?”
  金焕道:“是属下失职。想来梁犯盗取宝刀后尚不及藏到远处,属下这就去仔细察探。”
  “限你两日内找到宝刀!”纪大人捻须道:“梁画楼虽有重大嫌疑,但龙雀宝刀未找到,尚缺重要物证,本人也未认罪,此案隔日再审。退堂。”大袖一拂,离桌而去。
  金焕脸色铁青。
  梁画楼被人重又架起,董岑扑到他跟前。头上不断流下的鲜血遮住眼睛,看不清她的神情,却也可以想见。他干脆闭上眼。

  又被哐啷啷扔进监牢。
  “莲花生居士”拍手道:“还活着!”
  梁画楼躺在地上,难以动弹,苦笑道:“官府的刑杖,总算体验了一把。”
  “莲花生居士”叹道:“适才我嘱咐你千万莫要硬撑,免得受刑,你怕是没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最重要的是保命呵!”
  “不当说的话,死也不能说。”
  “不当说的话,你不会撒个谎?”
  “。。。。。。你还真不像个居士。”
  “居士怎么了,不用吃喝拉撒么?”
  “传说莲花生居士从不打诳语。”梁画楼颇有苦中作乐之感。
  “莲花生居士”却抬头看看天色,脸上莫名地现出一丝烦躁。梁画楼有些奇怪,问:“你好像有点着急?”
  “莲花生居士”不语,半晌方颤声道:“嘿嘿,你就会知道。”
  他的面孔突然狰狞起来,脸色潮红,身体一点一点地抖动着,似乎要强行按捺住什么,眼泪、鼻涕却不断涌出。他的身躯开始扭曲,像是体内有两个人将他往相反的方向撕扯。他口中嗷嗷嘶吼,想支起头颅,偏又拼命低下,两只手狠狠揪住头上所剩无几的毛发。那几根毛发很快便被拽下,指甲在头皮上重重抠出血痕,又在全身上下不住摸索,抖抖索索却似力大如牛,衣服粘着血乎淋淋的皮肤被撕扯下。他的吼声越来越响,依稀听出是在叫痛。
  梁画楼惊疑不定:“你这是。。。。。。”
  他双眼血红,瞪视着梁画楼,大口喘气,道:“快,打我,打我,将我骨头打碎,打碎!将那些虫、虫子通通捻死!快啊!。。。。。。”
  梁画楼瞠目结舌。
  “莲花生居士”露出失望神色,眼神晃散,身体剧烈震颤,大声啼哭着在地上滚作一团:“快给我!快给我!”
  梁画楼急切问道:“你要什么?”
  他不答,却腾地站起,高举起双手,像是举着把大刀,在牢中大肆砍杀起来,脚上乒乓作响。梁画楼这才发现,他脚上的镣铐是拴在地面上的,长度刚好够他从房门踱到墙壁。他的一双肉掌暴烈地砸在铁门上,门上的斑斑锈迹被震碎,露出阴腐的黄绿,和新添的血红。他却似仍嫌不够,又用头疯狂撞向铁门。很快,整张脸便像一只淋漓着血浆的新鲜猪肝。猪肝不住翻滚着,像在一个沸腾的油锅中翻炒。他抖动不已的喉结发出极其扭曲的声音:“快给我!快给我!”
  这时,那个小门突然打开,扔进一个小瓶子。“莲花生居士”遽然瞅见,连滚带爬地奔去。他颤抖的手握不住瓶子,遂扭头望向梁画楼,眼中神色极是恳切。梁画楼忍痛站起,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拿起瓶子。
  “莲花生居士”紧盯着瓶子,口角流涎,急切地向梁画楼伸出双手。梁画楼打开瓶塞,刚要放到鼻前一嗅,他像是爆发出临终的一搏,准确无比地一把夺过,便往嘴里倒。
  梁画楼呆呆地看着他喘着粗气倒下,暴睁双眼看向窗外。良久,他的喘息渐渐平复,摸着鼻子喃喃道:“好,好。。。。。。”然后阖上眼,睡了。
  “百泰散。”梁画楼低低叹了口气。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18 08:29:23
  庄生晓梦迷蝴蝶

  窗外的天空蓝中泛灰,一钩单薄的新月贴在天上,好象伸手便可撕下。天边卷起红云,滚着金边,将天空渐染成橙红。红云看似漫不经心地逐渐扩大成一片红海,却悚然如海市蜃楼中藏着百驾出行的车马,终于将那滚烫的金球拉到天地的尽头。新月越来越触不可及,当红云与车马消散,天空浓如墨汁,它才显出椭圆的真身。大约墨汁太浓,竟勾勒不出一个清晰的边界。
  “莲花生居士”缓缓坐起,轻声道:“那样的狼狈癫狂,让你受惊了。”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这毒发作时,即使白刃加于前,虎豹逼于后,也唯有俯首受死。”
  梁画楼问:“居士怎样中的百泰散?”
  “莲花生居士”低头想了半日,道:“惭愧,是我自己不小心才为人所害。”继而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梁画楼一愣,觉得“莲花生居士”好象与先前有点不同。
  “莲花生居士”定睛看向他,目光十分慈和:“梁大侠身中‘雪里红’,可千万莫要擅动。传说此暗器十分歹毒,运功不仅逼之不出,反会加重毒性。”
  梁画楼苦笑:“的确不假。居士可知解法?”
  “莲花生居士”一愣,眼中滚过一丝犹豫,继而摇了摇头。
  梁画楼心中一动,恳请道:“居士若知解法,还请千万赐教,梁某感激不尽!”
  “莲花生居士”嘴唇张了又合,闭上眼,又念了句“阿弥陀佛”。
  梁画楼点头一笑:“生死有命。不过,居士似乎与之前稍有不同。”
  “莲花生居士”脸上现出一丝苦涩,却依然紧闭双眼。
  梁画楼暗暗称奇:“这样油滑多话的人怎么突然转了性儿?没听说过百泰散还有这等功效。”
  门外有渐近的脚步声,一句问话随之响起:“练员外可安好?”虽有刻意沉下嗓子之嫌,却仍听得出音色清朗圆润,堪称优美。
  梁画楼正自奇怪:“难道这虎牢中还关着一个什么练员外?”身边的“莲花生居士”却长叹一声,缓缓道:“托福。”
  梁画楼一惊:“你果然不是莲花生居士?”
  对方摇头,不再发一语。

  虽然一夜无话,梁画楼却因伤毒难忍,睡得极不安稳,听那不知是“练员外”还是“莲花生居士”的响动,倒是气息安稳如常。
  天发白时,梁画楼正在蒙蒙胧胧中,突被一人手掌拍醒:“快起,快起,晚了就喝不到露水啦!”
  梁画楼瞅了对方一会儿,试探地问:“练员外?”
  “练员外”眨眨眼,咧嘴一笑,转头便像昨日初见的那般模样,如饥似渴地舔吮滴落的露水。这次,梁画楼倒不觉得恶心,他也好似狗一样伸长舌头贴上墙壁,去接那些露水----实在是渴!
  “练员外”满意地看着他:“怎样,进了这虎牢,便是折翼的大鹏、断尾的鲲,任你平日多威风也无用!”
  梁画楼忍不住问道:“练员外是怎样中的百泰散?”
  “练员外”叹了口气,反问:“江湖人心中的‘莲花生居士’是怎样的?”
  梁画楼想了想,道:“世人皆以为他隐居于雪山,不理俗事。” 他停顿一下,又道:“昨日傍晚那样的,便大差不差了罢。”
  “练员外”呵呵一笑:“这世上真有如此脱俗之人?”他压低声音:“你知道我有个徒弟姓段,对吧?”
  梁画楼盯着他。
  “其实你只要问我关于那徒弟的情况,便可知我这个莲花生的真假。你之所以忍着不问,实是因为我那徒弟的身份非同小可,你不愿把他抛出来。”
  梁画楼不语。
  “练员外”仔细打量着他,冒出一句:“你是个善人呵。我竟觉得,你这个人才担得起居士的名头。”
  梁画楼问:“如此说来,你果然还是‘莲花生居士’?”
  莲花生点头:“段思廉是我徒弟,也是你在大理国结交的好友。唉,听说他曾与你们一同去过江宁,也去过汤山上的聚蔼楼。”
  梁画楼心中隐隐作痛起来。
  “思廉说,那聚蔼楼楼宇精巧且多藏名刀,四周汤泉环绕,海棠遍植,春日里香雾空蒙,冬日里水气氤氲,真乃人间仙境。更佳处,还在于有你与流楚小姐一对璧人。。。。。。”
  梁画楼舔舔干裂的嘴唇:“陈年旧事,居士说这些作什么。”
  莲花生道:“聚蔼楼那样的仙境想必日用开支必然不菲。”
  梁画楼承认:“所谓‘仙境’自是要用银子来换,还有柴米油盐、衣衫首饰、车马帮佣,确实耗资不少。”
  莲花生一拍大腿:“正是!我那梅里雪山中的小屋虽比不得聚蔼楼的雅致气派,也是住了些人的,既有徒弟又有雇工,开门七件事少得了哪一件!只有支出没有进项可怎生使得?”
  梁画楼瞪大眼睛:“因此。。。。。。”
  “因此我呀,”他眨眨眼,“从了商。”

  传说中的西南第一高手,不食人间烟火的莲花生居士居然是个生意人!梁画楼一时无法将这两种形象重合起来。更何况,这牢中的莲花生居士为何竟有两副面孔?
  他讷讷道:“那么居士,做什么生意?”
  “什么好做做什么!马匹、兵器、布帛。。。。。。喛,你别说,大理国的马体壮耐劳,在山路上亦可奔驰如飞,当真受宋人喜爱!”莲花生说得兴起,一瞥见梁画楼似笑非笑的神情,难得的老脸一红:“我几乎每年有半年时间不在雪山上。我本姓练,故而在外自称大理国来的练员外。”
  “难怪听我那朋友说师尊往往半年住在雪山,半年外出游历。。。。。。原来如此。只是,要维持居士在雪山上的营生,想来在西南一带做做生意也便足够,何以大老远到了汴京来?”
  “唉,你是不知生意人!”莲花生叹口气:“哪个商人不逐利?谁不欢喜做生意如滚雪球?难以自已,难以自已呵!”
  梁画楼暗想:“人有贪念,果然连大德居士也不能避免么?”
  “大宋缺良马,而大理多产马。这两年在汴京,大体便是为了马匹的生意。”
  “大宋皇帝岂非已在邕州开了榷场?”
  “小小榷场哪里够,能卖多少马匹?我原指望在京城里做些经营,说动赵官家在邕州专设买马司。你想,若有了专门的有司和马市,每年交易的马匹何指千头?”莲花生双眼光芒四射:“届时马市上万商云集,大理的良马、名刀,西域的象牙、犀角,大宋的丝绸、纸笔、胭脂花粉,汇于一市,既滋养生息,又开化民风,何乐而不为?”说到激动处,他蹭地站起,脚下刚踱起方步,乒乒乓乓的镣铐相撞声骤然响起。莲花生一怔,颓然坐下。

  片刻后,梁画楼问:“居士又是怎样栽在这虎牢中?”
  莲花生道声惭愧:“两月前,通过中间人,我识得了京城中一个叫金焕的军巡铺小头目,据说此人上头有人可通到当朝太尉。。。。。。”
  “又是他!”
  “我观此人虽在官府,却应是江湖出身。他满口应承,说这对两国皆有利,他将极力推动此事。起初我也是将信将疑,但他甚是热心,时常同我联络,介绍官宦与我结识。他又熟知江湖事务,跟我倒是很谈得来。”
  “那位纪大人可有参与此事?”
  “这个嘛,那金焕上头的线似乎绕开了纪大人。”
  “他可知你是莲花生居士?”
  “我自然没说过,也没刻意隐瞒我会武之事----都是武人,一望便知!可他不知从哪里察觉到一点端倪,特意问我一些有关莲花生的传说。我当然一问三不知,他并不大相信。
  “那日,他同我喝酒,说有捕快抓住一个自称莲花生居士的狂人,劝我去看看。我起先推脱了一番,后来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便在他的诱劝下随他来到这儿。或许也是我自恃武功,未将他放在眼里,想他无非欲确认我究竟是否莲花生,还能将我怎样?”
  “就在这里?”梁画楼问。
  “就在这里。”莲花生点点头:“当时,这里坐着一个长发遮面的人,看不清脸,见我进来,失声喊了声‘师父’。我心头一惊,不由得上前两步。那人突然站起,金焕随即赶上,卡在我与他中间,一面抽刀砍向那人,一面冲我叫着‘员外小心’。
  “我愣了一下,只见面前那人抬臂曲指,似是要发出暗器。我正欲防备,冷不丁那金焕脚后竟生出利刃,向我的脚筋挑去。我的皮肉一触到利刃立即内凹。。。。。。”
  梁画楼听及此,暗暗吃惊:“莲花生居士果然不愧为西南第一高手。皮肉如此伸缩自如,怕是我师父也不能为之。”
  莲花生继续道:“我怒其歹毒,正欲砸出双拳,突然那长发遮面的人抛出一张大网,恰恰落在我与金焕之间。那张网极柔却又极坚,双拳砸在其上岂不是如同砸在棉花上?!
  “我心生不祥,怕于己不利,不欲恋栈,转身却见房门已锁上,身后轰然巨响,竟有一面一人高的墙落在地上,将我与那二人隔开。”除了昨日傍晚的那个“莲花生居士”,这张油滑的脸上第一次现出苦涩。
  梁画楼目瞪口呆,抬头看看屋顶,嘀咕道:“掉下一面墙?”
  莲花生道:“这面墙不仅是铜墙铁壁,而且能移动。当时,这墙不断向我逼来,我退无可退,只得运功相抗,可肉身哪抵得住这金属做的机关,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挤碎,骨骼皆向内戳来,不多时便晕死过去。醒来时已被牢牢捆住,筋脉被封,使不出功力。”他踢了踢脚上的镣铐。
  梁画楼仔细审视,只见地面当中果然有一道碎石嶙峋,像是生生被重物砸出来的;屋顶两侧各有一条暗轨,看来便是供那面墙移动所用,若非细看很难发现。
  “果然是‘虎牢’。”他叹口气:“这样的机关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思、多少巧手。可惜我关大师兄早逝,否则他一定很想会会做这机关的人。。。。。。居士的伤可好些?”
  莲花生低语:“身上的伤虽已好转,怎奈已摆脱不了百泰散。。。。。。”
  梁画楼默然片刻,问:“他们究竟目的何在?”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19 10:25:56
  千古艰难惟一死

  “我原以为他们是为了擒下大名鼎鼎的‘莲花生居士’,谁知他们只向我套问手上掌握的良马产地、线人、买家种种情况。”
  “难道金焕也想插手马匹生意?”
  “嘿嘿,这些消息哪能轻易告人?起先,我知道逃之不出,愤然绝食,声称宁死。如此这般过了三天无米无水的日子后,有一个带着赤色面具的人,走进来。。。。。。他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静静瞧着我。我强打精神坐起,用手抹抹头发胡子,整整衣衫。
  “那人忽然大笑,笑得甚是放肆。在他的笑声中,我方明白自己是彻底败啦。。。。。。”
  梁画楼十分不解。
  莲花生将头深深埋下:“绝意赴死之人怎会在意仪容?我不想死!他看穿了这一点----我不想死。第二天他们扔进来一小瓶水。。。。。。”
  “你喝下了?”
  “。。。。。。不错,可那不是一般的水。”
  “百泰散?”梁画楼深深地呼了口气,又不由担心起自己吃的牢饭是否掺了百泰散。
  莲花生道:“百泰散发作起来,实在是。。。。。。我的发须全被自己生生扯掉,身上也早已被自己抓得伤痕累累。”他明白梁画楼心中所想,又道:“那百泰散珍贵得很,你既已中了雪里红,何必多此一举。”
  “他们下此毒手,只是为了向你套问那些生意上的消息?”
  “这应当是一部分理由罢。”
  “还有什么?”
  “还有。。。。。。我总觉着那百泰散可能是他们新近得到的,而他们并不知如何把握用量,因此给我的量时多时少,有时即刻昏昏入睡,有时那噬骨的痛苦并不能得到缓解,仿佛是拿我作个测度,毕竟我武功不低,想来还是有些价值罢。”他苦笑一下。

  梁画楼背脊发凉,抬头看着屋顶,道:“金焕以脚后利刃偷袭你,凭他的武功实在是以卵击石,危之极矣。他敢那样做,定是有把握另一人的武功足以及时用那张大网挡住你的回击。那人的武功可不低呵!”
  莲花生道:“正是,可惜未及交手。那张网颇有些门道,很柔软,质地也很细密,不知什么东西所做。对了,还有很浓的桂花香。”
  梁画楼惊吃了一惊:“桂花香?那网可是淡黄色的?”
  莲花生讶异地点头。
  梁画楼皱眉道:“哀牢山。居士与哀牢山可有仇怨?”他将如何在南郊客栈中与那神秘的哀牢山灰袍人交手,如何中了他的“雪里红”,那装着龙雀宝刀的袋子如何奇特,都告知了莲花生。
  莲花生沉吟半晌,道:“哀牢山的人尽管行事有些邪气,却一向只在大理国活动,为何跑来汴京?灰袍人又为何说那客栈是他家的地盘?”他摇摇头:“我与他们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只不过,六年前。。。。。。”
  梁画楼的心脏突地一跳。
  莲花生续道:“六年前,徒儿思廉在元江上为哀牢山人擒获,我下山救他,在哀牢山上与那‘雪蛙’利天存曾打过一架。”
  “‘雪蛙’利天存?听说他是哀牢山第一高手。”
  “唔,那人是个武痴,彼时还非我敌手,现下不知如何了。当时,他缠着我斗了大几十个回合,好容易才摆脱掉。除此之外,再无过节。”
  梁画楼皱眉不语。
  莲花生忽然笑道:“哀牢山的人为何出现在汴京,只怕你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我只问你,你想不想解这‘雪里红’?”
  梁画楼目光闪动:“昨日,莲花生居士说过不知解法。”
  莲花生一哂:“理那老家伙作甚?”
  此人难道竟长了两个完全相左的脑子?梁画楼哭笑不得。

  莲花生一本正经道:“要解此毒,别无他法,需得修习《八瓣莲花经》。”
  梁画楼一惊:“我那朋友说过,《八瓣莲花经》是贵派至高心法,他虽然十分神往,但居士到他满师也未曾传授。”
  莲花生连忙摆手:“什么派不派的,折煞我也!我这一脉从来没有成派。家师是一位吐蕃高僧,芒钵缁衣,雪鞋云笠,偶然习得密传的《八瓣莲花经》才成就绝世神功。但他老人家从未有与众门派一较高下的野心,只图收个弟子不致使此经失传罢了。实则我本人也尚未完全练成。”
  梁画楼问:“为何要解此毒非《八瓣莲花经》不可?”
  莲花生道:“‘雪里红’歹毒极矣,所借力处正是武人修炼的内功。此毒如附骨之蛆,就像专门吸食练功人的血脉一般。中毒人内功愈强,毒性愈亢,痛苦愈深;对于常人反而无大碍。”
  梁画楼脸色发白:“如此说来,岂不是非散功不可。”
  莲花生扫了他一眼:“寻常的散功对身体有损而无益,不仅痛苦非常,且形体会大大缩小,气力甚至不如常人。而《八瓣莲花经》乃是世间至净至纯至益之物,最适宜无内功者或散功者。用它来散功,初损而日益,虽然抛弃了原来所学,最终却能另成大家。”
  梁画楼低头想了一会儿,道:“多谢居士!但若要我抛弃师门所学,则万万不能。”
  莲花生一脸的不可思议:“你竟不肯?”
  梁画楼苦笑道:“辜负了居士好意。”
  莲花生道:“‘良人二郎’怎地这样迂腐?我问 武为哪般?”
  梁画楼道:“强身健体,抱打不平。”
  莲花生厉声道:“既然如此,你管什么你门我派?!习哪一门不是强身健体,不能抱打不平?!”
  梁画楼黯然道:“我对师门本已歉疚极深,若再令我抛掉先师的辛苦教导,那还成个人么?”
  莲花生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又转,面色有所缓和:“你说的可是六年前那场惨变?听说当时你在塞外为你关大师兄奔丧,未及赶回大理,而贵派遭仇家偷袭,令师殷女侠伤重身故。。。。。。但你并不知会有那样的剧变,没及时赶回,不是你的错呵。何况,事后你也让出了掌门之位。”
  梁画楼垂下头去,涩声道:“去世的不只有我师父,还有众多同门和。。。。。。当时我本可以及时赶回,是我有心迁延不走。。。。。。”这段深埋于心的痛悔闪现在他眼角中,莹莹然然。
  莲花生也沉默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莲花生口中嗬嗬作响。梁画楼惊起,知是百泰散再次发作。
  如昨日一般,莲花生不停地哀嚎翻滚,双手在全身上下拼命撕扯,又将头狠命撞向铁门。过了一会儿,小门打开,仍是扔进来一个小瓶子。莲花生喘息着刚欲奔去,梁画楼却抢先一步将瓶子打开,反手一倒,瓶里的水渗入地下,无影无踪。
  莲花生呆了一呆,立马暴跳过来,使全力撑起舌头来回舔地面。他又抬起头,眼神如野兽般凶狂,那扭曲而上气不接下气的嗓子大吼道:“我与你、与你什么仇,什么怨?!”
  梁画楼平平道:“居士就没想过解自己的毒么?”
  莲花生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又复凌厉得像要将他千刀万剐。
  梁画楼道:“我听白衣部族人说过,百泰散虽然厉害,然而并非没有解法,且男女老幼人人可解,只要你。。。。。。”他凝神注视莲花生,“自个儿愿意解。”
  莲花生痛哭起来:“太痛了,太痛了!受不了哇!”
  梁画楼道:“虽然痛,痛的时辰却有限。人生无涯,居士难道愿意余生中都受制于人?”
  莲花生涕泪横流,喘息不已:“你、你说的这些,这些我何尝未想过,但是,但是。。。。。。”
  梁画楼点点头:“你一人在此或许难以自控。居士是在下义弟的恩师,我怎忍见你落入这般境地?也许我命不久矣,但剩下的日子,我定要助居士摆脱这百泰散。”
  莲花生蜷缩着身子,剧烈颤抖,却不再说话,身下的地面留下斑斑血迹。
  几乎过了一个时辰,莲花生才逐渐平静下来。他躺在地上,也不看向梁画楼,又过了一会儿方沉沉睡去。梁画楼知道他这次算是挺过去了,方舒口气。
  他闭上眼,眼帘里闪烁起无数小星星,忽蓝、忽红,有的还拖着尾巴,织成一张摇摇荡荡的网;而每当眼球想追随这些飘飘忽忽的星星,却总也追不上。
  天再次亮了,在牢中的第三天了吧?每过一天,他便用碎石在墙上划一条痕。这铁墙上有数不清的划痕,不知曾有多少人在这里守着那扇小窗,度过无望的岁月。“只就一处划,能否将这铜墙铁壁凿穿?”梁画楼不禁暗想。
  他扭头看向莲花生,见他还未醒来。念及“练员外”要传授自己《八瓣莲花经》,不由再次苦笑摇头。又突然想起杭远,不知他此时身在何处。这徒弟跟了自己差不多四年,那晚叫他送董岑回家,怎地便像突然变了个人?若再见到董岑,倒要问问她。想到董岑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蓦地喉头发苦:“这傻姑娘。。。。。。”
  另一端,莲花生静静坐起,念了句佛,道:“多谢梁大侠。”
  梁画楼心想:“这会儿又是‘莲花生居士’啦。”笑一笑便不多言。
  莲花生也不来舔那露水,只安然坐着,更不提要传他《八瓣莲花经》之事。梁画楼心中虽然迷惑,料对方也不会解释,便也干坐着。这几日不曾用功,也尽量不动不碰右臂,身上倒感觉好些,可这样与废人何异?
  不多时,牢房门打开,几个衙役进来拖他,想是又升堂了。

  纪大人高坐明堂,堂下相干人只站着金焕与董伯兴。纪大人道:“金焕,将你找到的宝刀交给董公子查验。”
  梁画楼暗暗吃惊:“龙雀宝刀不是已被那哀牢山灰袍人带走?”
  金焕从腰间解下一个普普通通的灰色布袋,交与董伯兴。董伯兴从中抽出长刀,掂掂重量,上下正反地反复细瞧,面上露出些微喜色,颔首道:“大人,这确是先父收藏的大夏龙雀宝刀。”
  纪大人道:“金焕,你在何处找到此刀?”
  金焕躬身道:“属下料梁犯尚不及将宝刀藏在远处,便仍在他的住处周围细细搜查,终于在客栈后院的竹林中有所发现----那竹林极隐蔽处有一片土似是新翻的,属下命人深挖,果然挖得这柄宝刀。”
  纪大人捻须道:“既如此,梁画楼,你还有何话说?”
  梁画楼道:“我不是窃刀贼,更不是杀人凶犯。”
  董伯兴拳头捏得格格响,道:“奸贼!人证物证俱在,还想抵赖?!”
  纪大人道:“本府再问你,三月初七日酉时过后,你在哪里?”
  梁画楼又闭起嘴。
  金焕道:“大人,梁犯虽然嘴硬,但此案证据确凿,不容他不认罪。”
  纪大人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又问:“三月初七日酉时过后,你在哪里?”
  梁画楼低头不语。
  纪大人怒道:“如此藐视公堂!仗责四十,看你开不开口!”
  两名差役正要上前,堂外忽呯呯响起鼓声,一波紧似一波。
  “有人鸣冤!”公差们交头接耳。
  纪大人止住那两名差役,道:”击鼓人甚是急切,怕是有重大冤情。不可误事。”喝令将鸣冤者带入。
  梁画楼跪坐于地,只听得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轻巧细碎而有弹性。“是个年轻女子,没有武功。”他作出判断,“莫非又是董岑?”抬头却见纪大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艳,两边差役也有斜眼嬉笑私语者。
  他回过头,正与那鸣冤者目光相对,不由大吃一惊:“是你!”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20 22:48:26
  桃李成蹊绿渐稠

  一身藕色衣裳的女子,高山湖水般的眸子,将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看了半晌,浅浅一笑,半是怜惜、半是责备。
  梁画楼想起自己正是遍体鳞伤,连头皮也缺了一大块,不禁赧然。
  女子在堂上袅袅跪下。
  纪大人问:“鸣冤者何人?”
  女子开口:“奴家连霏,大名府人氏,现居平康里东教坊。”寥寥数语,声音却是“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可她竟是个官奴,差役间挤眉弄眼者甚众。
  纪大人道:“你有何冤情?”
  连霏道:“奴家并无冤情,是来为另一人鸣冤。”
  纪大人眯了眯眼:“何人?”
  连霏伸出手,略指了指梁画楼:“正是这位梁画楼梁大侠!”
  梁画楼听着她泉水叮咚一般的声音,手心微微出汗,心中弥漫起浓浓的惆怅和一丝不负意气的痛快。
  纪大人道:“哦?你且道来。”
  连霏缓缓言道:“三月初七夜间,其实,梁大侠正是在奴家处。”
  纪大人微微一笑:“梁画楼,难怪你不愿说。”
  梁画楼面上通红,琢磨纪大人的意思倒是相信连霏的话,刚欲开口,连霏又道:“大人不要误会,梁大侠是为了保护奴家。”
  “怎么说?”
  “董员外得了一把宝刀,邀一众江湖人士赏刀,大人自是已知晓了。”
  “不错。”
  “三月初六日下午,梁大侠一行三人到了董宅,晚间他们便随董员外一同被卓家两位老爷请去赴宴。”
  “有这事?董伯兴,你之前为何不提?”纪大人瞅着董伯兴,面露不悦。
  董伯兴慌忙回答:“大人只问那几日有谁去我家赏刀。。。。。。草民以为这事与宝刀失窃、家父被害无关,故而未曾言及。”
  纪大人又问:“这卓家两位老爷可是卓之山、卓之岳这两个老家伙,也就是你口中的卓氏双雄?”
  董伯兴应了声“是”。
  纪大人道:“连小姐请继续。”

  连霏道:“卓家两位老爷素来喜爱教坊歌舞,不知大人是否也有耳闻?”
  “唔,本府听说过。”
  “那晚,也就是三月初六晚,奴家曾随教坊众姐妹共计六人去卓府助兴。席上除董员外、梁大侠、范大侠和那位杭少侠,还有张一真、张一雄姐弟。”
  “这些人你都叫得上名?”
  “彼时自然不认得,卓老爷也不会向我们这样的人作介绍。那都是后来听梁大侠说的。”
  “唔。”
  “我等大约在将近一个时辰后告退,奴家弹了几曲琵琶,在席上便觉着那张一雄的目光着实不怀好意!”
  “这个张一雄什么来历?”
  “奴家听梁大侠说,张氏姐弟是山东青纱寨的豪客,颇有些手段。奴家实在不明白,卓老爷那样慈和的人怎地与那种人结交。”
  “他们都是江湖中人,三教九流结识的人多罢了。”
  “原来是这样,还是大人见识高明!当时,奴家与几位姐妹刚要出卓府,便被那张一雄拦住。他涎着脸,嘴里尽说些不干不净的疯话。”连霏皱着眉,似乎那些浑话现在想起还令她中心欲呕。
  纪大人取出手帕擦了擦手,道:“看来,是这位梁大侠英雄救美咯?”
  “是卓家二老爷得报。他好说歹说将张一雄劝了回去,我们才得以出门上车。这时,”她瞥了眼梁画楼,面上红了一红,“这位梁大侠又走出来,我以为又是个轻薄儿。。。。。。
  “谁知梁大侠并未前来相扰,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我们车后。说实话当时几位姐妹着实有些害怕哩。
  “待回到教坊,梁大侠方过来施礼。他说,卓家二老爷担心张一雄在我们回来的路上有所不轨,便请他护送一程;我们既已安全到家,教坊中又有保镖值守,他便回去了。”
  “卓之岳想得倒是周到。他为何不自己劝诫一下那个张一雄?”
  “二老爷知道奴家是个清倌儿,不忍见我遭那人所害,但张氏姐弟是他们请来的客人,怕是抹不下面子,才请梁大侠出面。”
  “那张一雄想来也是个恶迹斑斑的咯?”纪大人瞪了一眼董伯兴,而这句话是问向梁画楼。
  梁画楼道:“张氏姐弟在山东确实名声不佳。卓家二老交游广阔,五行八作十样杂耍皆有交情,那日便着我照顾一下连小姐等人。”
  纪大人点点头:“原来如此。这是三月初六,那么三月初七呢?”

  连霏含露玫瑰般娇柔的唇轻轻一撇:“那张一雄可是个无耻混蛋!初七午时刚过,教坊的陈都知发现有人贼头贼脑到处窥伺。往常这样的人当然也有,可一般都能被保镖吓唬走,那人却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陈都知听奴家说过前一日之事,又见那人一身筋肉,极不好惹,便悄悄唤了我躲在帘子后张望。我见果然是张一雄,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心里想着,卓家老爷在武林中名望素著,他们所结交的人怕不是教坊里那些保镖能对付的。”
  “你倒有点见识。”
  “张一雄在教坊内转了几圈后便走了,奴家怕他乘夜回转,惊吓之余突然想起梁大侠,便求陈都知去求卓家老爷。陈都知嘱我先好生藏着,便奔去卓家。总算在快到酉时时,奴家见到梁大侠在教坊内独自斟酒,这才安下了心。”连霏捏住胸口衣襟,微微低下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酉时之后,梁画楼便一直待在教坊中?”
  “是。大人若不信,可唤陈都知过来。他也算是个朝廷命官,绝不敢欺瞒大人。”
  纪大人感到好笑似的摇摇头,又问:“他一整夜都在教坊中?那张一雄可有再来?”
  连霏轻呼:“张一雄怎会不来!大约子时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猛然见到梁大侠一人坐着,便呆了。之后,奴家见梁大侠邀他坐下,两人喝了会子酒,他才讪讪地走啦。”
  纪大人问:“梁画楼,你与张一雄说了些什么?”
  梁画楼道:“无非告诫他汴京城不比山东,莫要乱来。他是卓氏双雄请来的客人,不可让两位老大哥面上难看。”
  纪大人沉吟道:“他怕是知道打不过你,只好罢手。听说你在江湖上名声不低,看来此言非虚。”他突然转向金焕,“金焕,这等身份的人你都能擒来,想来下了不少功夫呵。”
  金焕面色一僵,声音沙哑:“大人,属下认为此女所言不可信。”
  董伯兴也急忙凑上前道:“草民也认为此女所言不可信!”
  连霏脸上泛起薄怒,瞪了他二人一眼:“奴家所言句句属实!”
  金焕道:“据她所言,张一雄在子时过后便走了,那么之后,梁犯难道还待在教坊中?”
  连霏道:“正是!不对,什么‘梁犯’,是‘梁大侠’!”
  金焕哂道:“难道他一人喝了一夜的酒,你也陪了一夜?”
  连霏绯红着脸,道:“张一雄走后,奴家大着胆子去与梁大侠说话。奴家担心,梁大侠若走了,张一雄又回来可怎生好?因此,因此,”她低下声音,“我便央求梁大侠不要离开教坊。”

  堂上又是一阵夹杂着嬉笑。梁画楼不愿再被那些不怀好意的揣测包围,抬头道:“那晚我本想离开教坊,但连小姐害怕得紧。我想总不能让她陪我枯坐一夜,便请她回房,我自在她门外守候,所幸一夜无事。第二日早,卓家派人来报,说已将张氏姐弟送离汴京,我便放心离开。回到客栈休息过后与我那姓范的朋友去樊楼饮酒,之后便遇上了金厢主。”
  纪大人问:“如此说来,你在连小姐房门外守了一夜?”
  “是。”
  “有何人证?”
  “大人!”连霏不满地轻呼:“奴家就是人证呵!当时,奴家请梁大侠进屋里坐,他执意不肯,非站在门外不可,奴家也只得在屋内陪坐着,弹了几首曲子解解闷。奴家可是呆坐了一宿哩!”
  金焕道:“大人,教坊女子不可信!这定是梁犯的狐朋狗友教她编造出来的谎话!”
  连霏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双目渐渐涌出泪水,道:“官爷何出此言?奴家本是良家子,因父获罪才贬落乐籍。。。。。。官爷何出此言!”
  梁画楼见她落泪,温言道:“连小姐,你本不必来的,何苦呢?”
  连霏轻泣道:“梁大侠是为了我的名声才不肯说出当晚去处。其实你也知道,我这样的人是没有名声可言的。。。。。。梁大侠这般仁义,我也当以义相报才是!”
  纪大人捻须道:“好个‘以义相报’。董公子,据金焕所言,董员外生前在龙雀宝刀的刀柄上涂了毒药,是也不是?”
  董伯兴呆了一下,道:“这个,先父未对草民提及。”
  “董员外拈取宝刀的动作可有何顾忌?”
  “好像,好像。。。。。。草民也没十分留意。”
  “本府见你对这宝刀如同传家宝似地珍爱,怎会没有留意?”
  “这。。。。。。”
  纪大人取出手绢擦擦手,道:“金焕,宝刀是你寻回,你可知董员外在刀上涂了什么毒药,怎么解?”
  金焕面上微微扭曲,不言不语。
  纪大人突然疾言厉色道:“既然你二人皆不知,为何适才大喇喇地拿着宝刀瞧过来瞧过去,丝毫没有忌惮中毒的模样?”
  连霏不知前事,疑惑地看着他们,似乎明白了此情对梁画楼有利,不由冲他开颜一笑。半月状的笑眼中,水漾漾的黑瞳仁更显得大而炯炯。梁画楼蓦地心头一颤。

  董伯兴低头道:“或许是、许是那毒药的量只够一人用吧,梁犯已中了。。。。。。”
  纪大人猛然拍桌:“一派胡言!这宝刀可是董员外从洛阳林锉子员外手中购得?”
  董伯兴嗫嚅道:“是,这个草民交待过。林员外与武林也有瓜葛,不知从哪里得了宝刀,高价售与先父。”
  “你可知林锉子昨夜已暴毙?”
  “什么?”董伯兴与金焕俱是十分惊讶。
  纪大人冷哼:“难不成梁画楼昨夜逃狱直奔洛阳杀了他?”
  洛阳林员外也算半个江湖人,出了名的贪利钻营,声誉并不好。梁画楼不由问道:“林员外死状如何?凶手是否捉到?可是为了财物?”
  纪大人道:“自是没捉到。据称他乃一掌毙命,家中财物却无损失。”
  梁画楼皱眉不语。林锉子武功不高,江湖上能将他一掌毙命者不在少数。
  纪大人凝目瞧着金焕。金焕眉头紧锁,脸上乌云密布,眼珠直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瞳孔猛然一缩,又即刻收敛起来,垂首静立。
  纪大人问:“金焕,你可想到什么?”
  金焕陪笑道:“大人说哪里话,属下对那林员外见都没见过,能想到什么?”
  纪大人道:“那么,你可有什么要交待的?”
  金焕道:“大人竟将属下当作罪犯了么?属下一向尽忠职守!”
  纪大人道:“是么?从你假称刀柄有毒,欺骗本府来看,真是看不出哟。”
  连霏作恍然大悟状:“大人,这莫非便是人家常说的‘贼喊捉贼’?实则,实则这位官爷才是窃刀杀人的凶徒,却百般栽赃梁大侠!”
  金焕怒道:“贱人!”
  连霏冷笑道:“奴家这才懂了。难怪官爷你能找得出宝刀,那刀原本就是被你藏着!”
  纪大人捻须笑道:“好了好了,你也莫要煽风点火。”又一招手,道:“来呀,此案尚未查明,先将金焕押下,隔日再审。退堂。”
  情势剧变,董伯兴一句话都说不出,梁画楼一时也懵了。他再度被衙役架起,回头瞥了眼连霏,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她的嘴角并未荡开,但他却知道她是笑了的。这双眼睛勾起的思绪。。。。。。其实三月初六那日在卓府,自己对她又何尝不曾留意?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21 09:38:22
  团扇只堪题往事

  又被扔进牢中。那不知是“莲花生居士”还是“练员外”者正闭目打坐,忽地咧嘴冲他一笑。梁画楼轻吁口气,这卑污的牢中幸好还有个能说话的人。
  莲花生道:“看你面有喜色,莫非案情有扭转?”
  梁画楼不由摸摸脸颊,心道:“这真是个人精!”便将堂审情况告知于他。
  莲花生道:“纪大人竟将金焕收押?倒不是个糊涂人。”
  梁画楼道:“居士说过这个‘虎牢’并不完全由开封府掌管,那么还有何人管着?”
  莲花生道:“不知。除开那撒网人和那个赤脸之外,我没见过其他像样的角色,除了。。。。。。”他低头沉思。
  “除了那日问你是否安好之人?”梁画楼脑中又响起那个优美的声音。
  “唔,他从未进来过,不知是人是狗。”莲花生哈哈一笑。
  梁画楼沉默片刻,道:“有件事我始终觉得奇怪。”
  “什么?”
  “第一次堂审时,纪叔洋大人问金焕可曾找到宝刀,金焕却一副莫名其妙状,仿佛从未想过纪大人会过问这一条。”
  “哦?按说捉到窃贼追缴赃物应是常理。”
  “正是,所以我一直不明白。”
  “除非,”莲花生眼睛一亮,“除非纪大人应承过金焕。”
  梁画楼沉吟道:“应承过他,不追究宝刀的下落?”

  这时,房门外响起数人脚步声。门开后,竟是纪大人笑吟吟地走进来。几名差役跟在他身后,手提若干食盒。想是从小窗投射下的光线中看见无数旋舞的灰尘,纪大人皱眉,挥袖荡了荡,然后先行开口:“梁大侠,原来他们将你囚在这虎牢中呵。”
  梁画楼一笑:“‘他们’是谁?”
  纪大人只道:“我看梁大侠并非一般的江湖莽汉、嗜血狂徒,囚在这里也是过虑了嘛。”
  梁画楼道:“大人,我虽不嗜血,但被人冤枉并不好受,正想逃狱哩。”
  纪大人也笑道:“你若确实清白,本府自有公判。今日的情景你不都瞧见了?”
  梁画楼点点头,道:“难怪纪大人在民间口碑甚佳。今日刚刚过了堂,大人为何又来提审?”
  纪大人看看地面,身边差役连忙拿衣襟替他揩了揩,他又掏出手帕掸了一掸,方坐下道:“此番本府前来不是提审,是来拜见你。”他对梁画楼的态度十分温和,对莲花生却始终正眼不瞧一下。
  “折煞草民。”梁画楼微微笑道。
  纪大人命人摆上酒菜,道:“这几日苦了你啦,请坐。”
  看着一地的好酒好菜,莲花生咽了咽口水,轻声道:“小心为上。”
  梁画楼道:“纪大人若想要我的命,随时可取,不必如此耗费。放心吃喝便是。”
  纪大人呵呵一笑,道声“请”,便与梁画楼碰了一杯。莲花生也端起酒杯欲与他相碰,他却只把眼睛望着梁画楼,嘴上说着“不用客气,请吃菜呀”,端着杯子的手绕回胸前,就是不与莲花生相碰。
  梁画楼心道:“这位纪大人看着客气,实则心中终是瞧不起我等‘江湖莽汉、嗜血狂徒’。”
  莲花生哂道:“大人若果真觉得将梁大侠囚于此处是过虑了,何不将他镣铐解了,带去樊楼大吃二喝?不知大人敢不敢?”
  纪大人这才扭头看向莲花生,问:“这位是?”
  莲花生道:“敝姓练,从大理国来的生意人,不知为何金厢主要将我囚在此地。”
  纪大人叹道:“又是他。”
  莲花生嘿嘿一笑:“看来他胡作非为不是一日两日。不过有纪大人在,我等洗刷冤情指日可待。”
  纪大人也不看他,只道:“本府自有公判。”他又向梁画楼道:“本府在仕林摸爬滚打二三十年,略懂一些相人之术。我看梁大侠的面相便不是那等恶人。”
  “而金焕却急着置我于死地,所以大人反而怀疑起他?”
  “有时候,还是不应太着痕迹呵。”纪大人擦擦嘴,道:“只是如今,金焕虽入狱,梁大侠的嫌疑却并未洗脱呵。”
  “那连、连小姐不是已为我作了证?”
  “她不过只能证明梁大侠不是窃取龙雀宝刀之人,可并不能证明董员外不是你杀的哟。”
  “这。。。。。。”
  “董家大公子一口咬定当时房内没有其他人,唯有你是员外最后见过的人,这倒真是难办。”
  “伯兴说他的挂刀自己出鞘,大人以为如何?”梁画楼想起当时的一片凄惶中,有人情不自禁惊呼“小叶的鬼魂”。
  “本府一向不信鬼怪之说。只是,除了你,又能有何人对董伯兴下了百泰散?”
  “我没有百泰散,更不会使用百泰散。”
  纪大人望着他不语。
  梁画楼又道:“并且,百泰散并非普通毒药。”

  “怎么说?”
  “普通毒药,轻者让人晕厥呕吐抽搐,重者令人毙命,凡此种种症状,皆是即时而发。而百泰散本是一种镇痛药,过量使用会使人沉迷其中不能自拔,一日不可或缺。我见过中此毒的人,服用后飘飘然仿佛世上绝无烦恼,甚或迷失于幻觉之中;若拿不到药则痛苦非常,恨不能立刻死了。然而这些症状,却并非仅服用一两次即有。因此,与其说它是毒药,毋宁说是魔瘴!更何况百泰散是要吃下肚才算得数,只在肩头拍一拍毫无效用!”
  “唔。”纪大人捻须微微含笑。
  梁画楼心中一动:“大人已经知道?”
  纪大人眯着眼睛道:“若金焕说什么本府便信什么,岂不像个猴子被他耍?”
  梁画楼寻思:“是了,当官当到开封知府自然不是无能之辈。”
  纪大人道:“本府听闻,长期服食此药,整个人便像个白无常一般。我看那董伯兴躯干刚健,动作活泼;也着人打探过他的日常言行,皆正常得很,绝不是服用劳什子百泰散的模样。”
  一旁的莲花生只顾闷头喝酒吃菜。纪大人指了指梁画楼,道:“既如此,凶手除了董伯兴,便只有你咯。”
  梁画楼道:“难道大人相信我是凶手?”
  纪大人反问:“难道你相信董伯兴是凶手?”
  梁画楼叹了口气:“若说伯兴是凶手,我也不大相信。我宁可相信鬼魂之说。”
  纪大人道:“是哩,虽然董家两兄弟为家产与员外闹了许久,但依本府看来,伯兴也不是狠得下如此心肠之人。至于鬼魂么,你可是指那个叫小叶的婢女?”
  梁画楼摇摇头:“大人果然明察秋毫,我却不知详情。”
  纪大人一笑:“你不是个多事的,那就由本府给你说个故事。”

  他屏退手下,缓缓言道:“有一个员外,家资万贯,不喜读书,好混迹于江湖,是个十足的大老粗,然而他对读书人却很是景仰。员外有一个邻居,虽是小富之家,家里有个女儿却识知精明、聪慧多才。员外甚是渴慕,欲谋求婚姻。邻居家对这桩婚事本极是满意,谁知那姑娘却不愿意。员外再怎么故作文雅、百般讨好都无用。他着人打听,原来那姑娘另有心上人。”
  梁画楼知道说的便是董员外之事,心道:“以前所见,董兄对夫人的确‘百般讨好’,原来是娶来不易。”他问:“那姑娘的心上人定然是个读书人咯?”
  纪大人神秘一笑:“读书人?差了一字。”
  “怎讲?”
  “是当年汴京城内风靡一时的说书人。”
  “说书人?”梁画楼猛然想起那日董员外斜躺在屋内榻上,没头没脑地提到一句“小玉郎君”,又想起初见董岑,便是她与母亲一同听小玉郎君说书之后,不禁心中一凛。
  “那说书人的风姿我也曾听说过,当年京城内无数人为之倾倒。可惜我来汴京太晚,无缘得见。后来,说书人突然离京,再未回转,那姑娘最终还是嫁给了员外。唉,我想她出嫁那日必是泪水涟涟。”
  “员外对夫人好得很。”梁画楼皱眉道。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也不是稀罕事哩。夫人婚后相夫教子,本也无事。岂料,今年二月中旬,那说书人又回到汴京。”
  “已是二十多年过去,都上了年纪,还能怎样?”
  “是呀,我猜当时员外也是与你一样的想法。怎奈这世上总有不死的心哪!”
  梁画楼默然。
  “二月十七,夫人的婢女,一个叫小叶的丫头,忽地上吊死了。”
  “啊?”
  “她原是员外母亲身边的人,老夫人故去后便服侍员外夫人。她上吊前几日,曾和人说起,老夫人想她了,托梦给她。她日日哭泣,说要随老夫人去。”
  梁画楼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董家太夫人故去至少两年,怎会有这种事?”
  纪大人一拍大腿:“照啊!不仅你我,员外家的人也不信呀!可是那日,她还是吊死了。”
  梁画楼道:“莫非另有隐情?”
  纪大人道:“员外家中皆传,是员外逼死了她!”

  “什么?不可能!”梁画楼霍然站起。
  纪大人招招手:“来来来,坐下坐下。”他给梁画楼搛去一块鸭肉,温言道:“这是樊楼有名的炙鸭,梁大侠尝过没?”
  梁画楼怔怔望着鸭肉,道:“我不吃鸭。”
  纪大人奇道:“梁大侠不是江宁府人氏么?江南水网纵横,听说当地人多喜食鸭。”
  梁画楼轻轻摇头:“以前爱吃,后来,也就罢了。”
  纪大人接着道:“本府曾派人暗地里搜查小叶生前所住的屋子----员外家里人怕有鬼,那屋子一直空着。在屋里,找到了这件玩意儿。”他从怀中摸出一把折扇递与梁画楼。
  这把折扇看上去很普通,竹柄白绢,应是男子所用,没有太多使用痕迹,一面是白面,一面画着山水,上有两句题诗。
  纪大人道:“这山水的技法马马虎虎,题字倒颇令人玩味。”他慢声吟道:“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
  梁画楼问:“这是韦苏州的诗,有何不妥?”
  纪大人道:“你再看那落款。”
  梁画楼看那落款只得二字“玉题”,愕然道:“难道。。。。。。”
  纪大人取回折扇缓缓扇了几下,笑道:“只怕是那二人重逢后,说书人赠与夫人的信物哟。”
  梁画楼道:“仅凭一个‘玉’字未免有些牵强。”
  纪大人一笑:“想你是听说过‘小玉郎君’的名头的。京里人向来只念‘小玉郎君’、‘小玉郎君’,却不知他的本名叫作‘岑玉’。”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22 08:33:46
  子规夜半犹啼血

  “岑。。。。。。”梁画楼长叹一口气,心中已信了董夫人与小玉郎君之事,却又着实不甘。
  “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纪大人又吟了一遍,“这两句岂非便藏着小玉郎君的本姓?他的本名别人不知,本府却知道;他说书时的风采我未见过,离开汴京的原因我却知道。”
  “大人请讲。”
  “汴京城有个老捕头,算得一介名捕,姓欧阳。”
  “神捕欧阳端?他已过世许久。”
  “不错。本府与欧阳捕头识于微时,曾经甚是熟稔。我知道他收了一个很是奇特的徒弟,说书出身,生得十分清俊,又聪明灵巧,极有天分。”
  “便是小玉郎君,也就是岑玉?”
  “小玉郎君拜师后便跟随在欧阳捕头身边,为各色案子四海奔波,与夫人断了联系。”
  “原来如此。”
  “想来夫人与小玉郎君私会一事被小叶知道,她偷偷拿走小玉郎君给夫人的信物,并将此事告知了员外。”
  “员外就为此事逼死她?大人也忒小看了员外的心胸。”
  “如果说员外逼死她是为了夫人呢?”
  梁画楼一惊:“为了夫人。。。。。。的名声?”
  “小叶既能告诉员外,也能告诉他人。夫人虽然行为上有不检,面子却又是她极看重的。若传了出去,难保她羞愤之下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梁画楼低头不语。
  “员外夫妇面上和睦,实则暗有嫌隙。这个,梁大侠不会看不出来吧?”
  梁画楼道:“我看不出。”
  纪大人又是一笑:“你劝员外莫要将宝刀挂在卧室,也是为他夫妻着想吧?”
  梁画楼盯着纪大人,想:“这人当真心细。”他黯然道:“董兄沉迷武学,夫人却顶厌恶耍枪弄棍、打打杀杀之事。一把刀再怎么宝贵也是凶物,所以我才劝他将刀收起。”
  纪大人点点头。

  梁画楼问:“小叶的事,大人是如何得知的?”
  纪大人轻咳一声:“事实上,为小叶之死,董仲兴曾偷偷找过我。”
  “董兄的二公子?”
  “董仲兴自幼在祖母身边长大,与小叶年纪相当,少年公子与俊俏丫鬟么,咳,人之常情。”
  “他何以偷偷来找大人?”
  “自然是怀疑小叶之死。但事关其父,因此想拜托本府暗中察探。”
  “原来,从二月中旬那时起,大人即已留意到董宅。”
  “他并无状子,按说本府可不予理睬。不过瞧他惨兮兮的模样,又听说家里有个母老虎,本府才派出人手。”纪大人摇摇头。
  “也是纪大人爱民如子!”莲花生突然插嘴。
  纪大人微微笑道:“他只找过本府一次。此事终究有些大逆不道,或许他自己也有点后悔罢。”
  梁画楼沉吟道:“董宅虽不小,不过当日我步出董兄厢房,刚出董宅大门听见异响便转身回去,到进得那间厢房,左右不过喝碗汤的时辰。。。。。。我总怀疑伯兴知道凶手是谁,受到威胁,才编出挂刀自己出鞘的话。”
  纪大人道:“是么?我开封府内也有江湖出身的差人。本府听说那董伯兴虽武功平平,董员外的武功却不低。”
  “那时辰虽短,但也足够一名一流高手进入房内,制住伯兴,杀害员外。”
  “以你的见识,有几人能够做到?”
  “这个,金焕说得对,不超过十人。”
  “董员外当时所处厢房只有一扇门,窗子也仅一扇,是销起的。若说凶犯没进房门,而是掀瓦跳入,需知当时天色尚明,这样做难免不会引起不小动静。你听得董员外大呼便即赶回,可见到园中有异人出入?”
  “确实没有。”
  “有人能够在喝碗汤的时辰内潜入房内,制住董伯兴,杀害董员外,又能从房门逃离而不被同时赶来的梁大侠发现么?”
  “恐怕极难。”梁画楼叹口气,“因此,当时屋内委实还有第三人?我两次进屋竟皆不曾察觉。”
  “本府不懂你们说的那些气息之道,只知如此,方是最大的可能。”
  “若果真如此,这人的气息收敛真是匪夷所思。大人认为那小玉郎君与员外之死可有关系?”
  “本来是有此怀疑。然而,昨日林锉子在洛阳家中被杀,倒令本府不明白了。凶手不图财物只要他的命。林锉子可说是大夏龙雀宝刀再现世间之后的第一任主人,董员外是第二任。这二人都死了,可是巧合?”纪大人皱着眉道,“你向董员外劝谏得对呵,这刀确实不是祥物。”他又目不转睛地瞧了梁画楼一会儿,道:“梁大侠似有胡人血统哪。”
  梁画楼眼神一暗,道:“大人看出来了?”
  纪大人用手指了指他,道:“梁大侠这般人才,难怪董家姑娘对你暗生情愫哟。”
  梁画楼忙道:“大人不要误会,董姑娘是草民的侄女辈。”
  纪大人一笑,又道:“你道那连小姐怎地会寻来?”
  梁画楼心头一热,脸上也感觉烧了起来:“难道,竟是大人叫她来的?”
  纪大人道:“我哪知道你们那日赴过卓家的宴!是本府将董姑娘叫来,详细问她初六初七那两日家中之事。说起来董家三个孩子真是各个不同,有意思!伯兴是个能干人,家里家外一把好手;仲兴却是个性子柔弱的读书种子;那小丫头么,整日价在外闲逛,老子娘都管不住哪。”
  梁画楼奇道:“大人又怎会预知我在初七夜的行踪与卓府赴宴有关?”
  纪大人笑道:“办案子的人对嫌犯的一举一动皆要留心,哪怕看似不相关也应当探个究竟。”
  “是这样。”
  “本府叫董姑娘去卓府打探,问出这消息,也是没白辛苦一趟。”
  “那么,连小姐是董姑娘去请来作证的?”
  “是。”纪大人含笑望着他。
  梁画楼默默用左手为纪大人斟满酒。
  纪大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拿手帕沾沾嘴角,道:“如今,须得证明当时厢房内尚有第三人。”
  梁画楼道:“只是,这如何才能证明?”
  莲花生忽然呵呵笑道:“大人亲下牢狱与嫌犯研判案情,实在是举世罕见的好官哪!”
  纪大人也不理他,微微侧身倾向梁画楼,轻声道:“不是还有金焕嘛?”

  梁画楼如听到什么可怕的消息,震惊地望向他,手中兀自持着还在倒酒的壶,酒水洒了一地。他舌头打结,道:“大人,说什么?”
  莲花生却淡淡道:“那金焕的武功,只怕不足以让他人相信此事吧?”
  纪大人道:“‘他人’是谁?‘芸芸众生’?谁又是‘芸芸众生’?金焕是谁?你又怎知他不是一个藏身于公衙的江湖亡命?”
  梁画楼心念急转:“原以为这纪大人有望公允地了结此案,不料他竟想出拿金焕作替死鬼。他为何要金焕死,为何要我生?”
  纪大人正微笑着望向他。梁画楼正色道:“大人,金焕不是个好人,但也不应将此事栽赃于他。”
  纪大人脸色稍变,道:“方才与你说了许久,本府便知你这人着实有些迂腐不通。本府问你,你是想死在这牢中,还是想出去寻找真正的凶犯,替你董兄报仇?”
  梁画楼苦笑道:“这还用说。”
  “既然你想出去,既然那金焕本就不是好人,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梁画楼望着纪大人,“大人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名声一直不坏,竟是这样断案么?”
  纪大人冷哼一声。

  莲花生笑着拍拍梁画楼的肩,道:“梁老弟,纪大人如此帮衬你,自有他的条件,你且听一听。”
  纪大人侧头看向他,微微一笑:“这位是什么员外来着?”
  莲花生哂道:“大人贵人多忘事,鄙人姓练。”
  “到底是生意人,果然灵通。”纪大人取出手帕慢悠悠地擦擦手,道:“董宅之中有一颗珍珠,梁大侠可曾见过?”
  梁画楼盯着他:“可是那日董夫人所说的,当年她赠予员外的那颗珍珠?”
  “或许是吧。”
  “我从未见过。夫人也说过,那珍珠无非个头大些,既不圆润,色泽也不浓厚,算不得什么稀世珍宝,怎会入得大人法眼?”
  纪大人呵呵一笑:“你也忒小看我了。再光滑圆润的珍珠本府也见过,有何稀奇?正如你所说,本府名声不坏,岂是轻易为金银珠宝所收服的?”
  “如此说来,那珍珠有何奇特之处?”
  “难道你从未听董员外说起过‘三----圣----珠’?”
  “没有。”
  “真正的好东西果然不轻易示人。”纪大人叹口气,道:“本府曾听金焕说,他家里有一颗祖传的奇特珍珠,叫作‘三圣珠’,作为他姐姐的陪嫁带去董家。此珠有人的手掌大小,从不同方向看,可见老子、孔子和释迦牟尼三个圣像。如此天人合一的圣物,怎不叫人心生景仰!与这颗圣珠相比,那龙雀宝刀算什么东西!”
  梁画楼恍然大悟,怪不得纪叔洋素来名声清廉,原来普通的金银珠宝并不在他眼中。他有所志趣的,是包裹天地灵气,可遇而不可求的奇物。

  窗外响起春雷,轰轰声中,他细细打量了纪叔洋几眼,见他正襟危坐,双目凛然。想来,自从听金焕提起“三圣珠”,他便念念不忘,始终记挂着董宅,所以小叶之死、龙雀宝刀失窃、董员外遇害,他格外用心。
  梁画楼问道:“大人想是已派人暗中去过董宅多次,果真有此圣珠存在么?”
  纪大人道:“本府想那圣珠模样并不出色,但既是夫人送的生辰贺礼,董员外虽是个粗人,也当珍而重之。后来他夫妻感情日渐不和,夫人也懒得理会圣珠的藏处。那日董伯兴说到员外发现龙雀宝刀失窃时,曾打开暗格的里层查看,或许圣珠一直收在那里,与宝刀同时被盗!”
  梁画楼揶揄道:“看来偷刀人与大人是一般的志趣雅洁。”
  纪大人冷笑:“你不必嘲讽我,凡夫俗子怎感知得到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流转充塞于宇宙间的那一股正气?!”
  “什么正气?”
  “这股正气不同于五谷之气,更不是后人附会出的那些怪力乱神。天地间种种奇景,如蓬莱仙山、黄山绝胜,皆是此种正气冲撞而成之物。它盗天地,夺造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人若恒处于其中,能补自身不足,使气机调理,阴平阳秘,气血畅达,祛病延年。彭祖寿经八百岁,不比陈抟一觉眠。想他们都是觅得了圣物呵!”
  梁画楼吃惊道:“大人虽不语怪力乱神,却难道不是想做个老妖怪?”
  莲花生笑道:“既如此,大人自去那些仙山绝胜长住,岂不便捷?”
  纪大人道:“你懂什么!那些造化钟神秀的奇景虽由正气冲撞而成,然而一旦成形,也便俗了,正气已离它而去,徒留个看似鬼斧神工的躯壳而已。只有那些圣物才是正气所汇聚,能持续滋养生灵者。”
  梁画楼问:“世间若真有此种圣物,怎不闻有长生不老之人?”
  纪大人哂道:“‘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知者无圣物,有圣物者却不知,只撂在犄角旮旯里,空令圣物蒙尘,焉能得益?那三圣珠不知形成于何时,不过,与你我相近些的年代却有类似的一件圣物,如今应该藏在大理国。”
  莲花生瞪眼道:“什么?”
  纪大人道:“二百年前,南诏郑买嗣杀死国主,建立‘大长和国’。传说一棵枯死多年的乌金木忽然回春,抽出新枝。。。。。。”
  莲花生大笑:“莫非世间又现圣主?”
  纪大人瞪了他一眼:“那乌金木只抽出一棵新枝便又死去,而那根新枝始终翠绿,且清香天成,终日鸟雀环绕,却绝不在其上排泄。有多事者将它砍下献与郑氏,郑氏虽感新奇,却到底是个俗不可耐的武夫,竟画蛇添足在枝上安上一个足金箭头,美其名曰‘追日镝’。”
  梁画楼觉得“追日镝”三字颇有些耳熟,却如何想不起来。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23 08:50:55
  翻手作云覆手雨

  纪大人又道:“那乌金枝虽遭损害,不能再继续生长,却保持清香不散,秽渍油腻一概沾不上,郑氏也颇以为奇。只可惜其人纵杀戮、好田猎,令追日镝不知为多少人畜鲜血所污,灵性大损,是以郑氏三世而亡。之后历经‘大天兴国’、‘大义宁国’,直到如今的段氏大理国。追日镝早已不在世间出现,我想当是被大理国主收着。只是他们虽得了圣物,却到底未领会得妙处。大理国,嘿嘿,也乱得很罢!”
  梁画楼叹道:“大人说得不错,大理国内确实不平静。”又问:“大人认为金家的三圣珠便是这类圣物?”
  纪大人道:“是或不是,需拿到手才能分辨。”
  梁画楼又问:“照大人的推测,这珠子不是已被盗了么?”
  纪大人捻须道:“那是董家的说法。或许董伯兴从董夫人处得知这颗珍珠的奇特处,见本府询问,便谎称一同被盗与未可知。”
  梁画楼问:“这与我又有何相干?”
  纪大人眨眨眼:“董夫人仅一个女儿----女儿嘛,毕竟还是贴心。我看董姑娘对你颇有情意,你若能从她那里探知三圣珠的藏处,本府自能拿到。”
  梁画楼大笑不已:“原来大人是教草民作个小白脸!”
  纪大人也笑了,道:“梁大侠若肯作小白脸反倒有条生路可走。你所中的毒,本府也当请名医为你诊治。”
  莲花生插嘴道:“董夫人与金焕是亲姐弟,大人何不直接让金焕去打听?莫非,他开的条件大人没法子应承?”
  纪大人冷冷地哼了一声。
  梁画楼止住笑,道:“蒙大人看得起,草民恕难从命。”
  纪大人盯了他一眼,怒意顿现,站起身,大袖一拂便出了牢房。
  莲花生叹口气:“纪大人白白请我们吃顿饭呵。”
  梁画楼愠道:“居士以为我应该应允?”
  莲花生道:“你先应着,出去再说嘛。你若得出去,或许还能救救我。”
  梁画楼道:“我若应承他这个条件出去,一辈子都羞于见人。”
  莲花生叹道:“既如此,只能寄望你修习《八瓣莲花经》有成咯。”
  梁画楼感到好笑:“‘练员外’口口声声要传我《八瓣莲花经》,‘莲花生居士’似乎却不肯哩。”
  莲花生急急相问:“你愿意修习?”
  梁画楼道:“不愿意。”
  莲花生怒道:“你这也不愿意,那也不答应,我们几时才得出去?”
  梁画楼抬头望着窗外,默然不语。
  当日莲花生毒性照常发作,梁画楼仍是抢先将百泰散倒光。莲花生嗷嗷叫了近一个时辰方平静下来。

  翌日上午,梁画楼又被拖出。他寻思:“为这事竟过上三次堂啦。”到得堂上,见纪大人仍端坐上方,地上却趴着一个血人,几乎已不成人形。
  纪大人惊堂木一拍,喝道:“梁画楼,前巡铺长金焕已招认与你二人合谋偷窃董承恩员外所藏龙雀宝刀并于董宅杀害员外之事实。你有何话说?”
  梁画楼顾不上辩驳,扭头瞧着金焕,见他竟似骨胳寸寸折断,只勉强剩得一口气,心中顿时涌出一股怒火,冷冷道:“金焕是屈打成招么?”
  纪大人道:“把金焕的供词念与他听。”堂上书办即刻取出一张状纸,从背面可见末尾映出一个黑红掌印,拖着几绺长长的痕迹。
  状纸大意是:金焕供认经姐夫董承恩与梁画楼结识,多有来往。今年二月上旬,董员外从洛阳林锉子员外处购得大夏龙雀宝刀,欣喜之下广邀江湖人士过府赏刀。梁画楼于三月初六抵达董宅,对宝刀艳羡已极,心生不轨,遂与金焕密谋窃刀。因金焕熟悉董宅情况,二人商定由金焕行窃。三月初七夜,金焕跃上书房屋顶,撒下海棠粉,使当值的董府家丁董崇文、董尊武二人失察。他趁机揭瓦进入房内,用偷来的钥匙打开暗格,盗走龙雀宝刀。三月初八傍晚,梁画楼再次去董宅假意探望,见董员外对其生疑,梁画楼心生杀机。而金焕一向觊觎董家财产,二人不谋而合,实施毒计。金焕将所携带的百泰散交与梁画楼,后者向董员外长子董伯兴施毒,致使伯兴误生幻觉,梁画楼乘便将董员外杀害。事后,因金焕不愿将龙雀宝刀白白交与梁画楼,二人反目成仇,金焕使计将梁画楼逮入牢中。
  梁画楼听完,冷笑道:“真是一个狗咬狗的好故事!”身边的金焕口鼻喷出鲜血,呜呜哀鸣。
  纪大人道:“看来梁犯仍是嘴硬,杖责六十!”

  刑杖重重打在身上,梁画楼仿佛能见到自己身上横飞的血肉,那真是“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他心下如梦相似,觉得自己好象跳入了风狂雨骤波涛汹涌的大海,直砸海底,却全不觉波涛之苦,只听那一声声哗哗的海流。
  突然,涛声中隐隐传来数声惊雷,渐渐将他敲醒。。。。。。是鸣冤鼓!难道,又是连霏?他勉强张开眼。
  堂外二人急匆匆的脚步由远及近,还伴随有女子的哭叫与差人的呵斥。纪大人道:“让进来。”
  来人上得堂来,原来是董夫人与董伯兴。董夫人一眼望见地上的血人,颤抖着嘴唇仔细看了几眼,哭道:“小弟,小弟,他们怎能把你打成这样。。。。。。”她扑通一声跪倒,董伯兴也只好跟着跪下。
  董夫人不住哀泣:“大人,冤枉,冤枉呀。。。。。。”
  纪大人道:“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董夫人哭道:“大人,金焕有罪,但罪不至死。。。。。。那书房暗格的钥匙,是、是我给他的。”
  纪大人一拍惊堂木,冷冷问:“堂下何人?”
  董夫人怔了一下,稍止哭声,道:“未亡人董金氏为金焕鸣冤,那钥匙是我给他的。”
  纪大人道:“日前夫人不是声称没有钥匙么?”
  “钥匙确实没有。”董夫人拔下头上的一根玉钗,道:“但那暗格的锁孔便是依着这支玉钗的形状打造而成。故而实际有两把钥匙,一把挂在先夫身上,一把便是这支玉钗!”
  “这却是为何?”
  “当年我二人婚后不久,先夫生辰,我便将家里陪嫁来的一颗珍珠赠予他。先夫回赠我这支玉钗,更以玉钗之形为锁孔做了暗格,用来存放那颗珍珠。”
  “哦?那暗格既放得下龙雀宝刀,可见长大得很,只为一颗珍珠何需打造成那般模样?”
  “那珍珠个头大,有男子手掌大小,也不圆润。先夫不是个细巧人,不喜将它放入专门的宝匣中,”她面上露出难堪之色,“他又戏言日后我还要赠他六十份生辰礼,不如直接造一个大暗格专事存放。”
  “男子手掌大小的珍珠,又不圆润。。。。。。”纪大人捻须道:“想来也不是多么珍贵的东西罢。此珠现在何处?”
  “奴家不知,怕是当日一并被偷走了。”
  “偷窃者不正是你的好弟弟?”
  “不,不是!”董夫人尖叫,“偷刀者另有其人,我弟弟至多只是他的帮手!”
  董伯兴叹道:“母亲,我说莫来,你偏不听!纪大人不是已断清楚了么,就是梁画楼与舅。。。。。。金焕合谋呀!”
  董夫人摇着头,道:“不!你舅舅是有错,但错不在此!”
  董伯兴大声道:“母亲!你一再袒护金焕,对得住父亲么?!”
  董夫人拼命摇头,头发散乱开,双手在空中乱舞,不断尖叫:“不是!不是!是他!是他!”
  纪大人皱眉:“什么‘不是’‘是他’‘不是’‘是他’?!董公子,令堂怕是受激过重吧?”
  董夫人大哭道:“你骗我!你又骗我!二十多年前骗了我,如今还来骗我!”
  董伯兴扶着母亲哄道:“母亲,我们回家去。”
  董夫人却一把扯住董伯兴,道:“伯兴,你也这样大了。。。。。。你、你应该听说过二十多年前我与那、与那说书人的事?”
  董伯兴尴尬之极,通红着脸不置可否。
  董夫人垂头泣道:“是他,是他呀!是他想要那宝刀,我才将玉钗交给你舅舅,我不知他俩怎地结识。。。。。。你舅舅不会是杀人凶手,不是。。。。。。”
  董伯兴倏地捂住他母亲的嘴,急道:“大人,家母受激过重,容草民将她带回休养。”
  董夫人奋力想拉开董伯兴的手,却哪里拉得动,只听她呜呜咽咽,似是说:“想法子救你舅舅呵。。。。。。”
  纪大人脸上现出不忍之色,叹口气道:“唉,这起人伦惨剧,一个妇道人家殊难承受,你且好生照顾令堂。”又缓缓道:“请个好大夫看看。”
  董伯兴一边答应着,一边将董夫人抱出府衙。人虽离去,堂上却似乎仍回响着董夫人的哭喊和她不断挣扎的腿脚砸在地上的声音。
  “可能三日而不绝?”梁画楼想着。他又看向金焕,那只剩一口气的人双目紧闭,却淌下长长的浊泪。
  一名差役拿起张状纸走到梁画楼跟前,一把攫住梁画楼右臂往纸上按去。梁画楼痛极,惨叫一声,眼见自己血糊糊的掌印留在末端,与金焕那张丝毫不差。
  纪大人清清嗓子,道:“堂下听判:梁画楼、金焕二人觊觎董承恩家财,合谋偷盗龙雀宝刀,又将董员外杀害,令人发指!二犯供认不讳,判死罪,待万岁勾决,秋后问斩;龙雀宝刀复归董宅。退堂!”
  声音如在云端。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24 08:26:27
  太华峰头玉井莲

  一看牢中那端坐着的身形,便知又是“莲花生居士”。
  梁画楼匍匐在地,不能动弹。莲花生主动相问:“梁大侠,案情如何?”
  梁画楼苦笑道:“还不错,至少还能活半年。”
  莲花生脸色一变,道:“这么说来,是判了秋后问斩?”
  梁画楼点点头。
  莲花生念了句佛号,不再言语。
  梁画楼脑中细细回想金焕与董夫人的“供词”。所谓在书房屋顶撒下海棠粉,趁机揭开屋瓦进入房内,打开暗格----钥匙便是董夫人相借的玉钗,盗走龙雀宝刀,这些环节想来是不错的,只是施行人却不是金焕----他没有这样好的本事。而那真正的偷刀人,此时已呼之欲出。唉!梁画楼一声叹息,为董员外夫妇,也为那无辜死去的小叶。
  又或者,也为了自己吧。当真要在牢中冤枉惨死?师门大仇未报,那个人尚音讯全无,怎能甘心?!更何况,杀害董员外的真凶不明,范醉受自己牵连不知景况如何,杭远也不知身在何处。如果说他曾寄望于口碑甚好的纪叔洋纪大人,如今已完全破灭。要想闯出去,莫非只有修习《八瓣莲花经》一途?
  他狠狠地甩了甩头。

  太阳落下又升起,升起又落下,不知浑浑噩噩间过了几日。每日莲花生与他说话,他也不怎么理睬,只在对方毒性发作时下意识地将药瓶倒空,听他死命克制的呻吟仿佛如那日纪大人的宣判一般不真切。梁画楼抚摸着墙上的划痕,一遍又一遍地想:“当真死在此处?”
  小门打开,照旧扔进来一个药瓶。梁画楼机械般夺过,那小门却未即刻关上,而是探进一双眼。
  梁画楼一见那双眼,脑中大震,直呼:“远儿,远儿,是你么?”这呼唤与莲花生的哀鸣、不断撞击的镣铐声交杂一起,竟有些像长河落日处,闺阃低回又铿锵的征夫吟。
  那双眼眨了又眨,似是忍着不掉泪。终于,小窗关上了,隐隐听得什么人说了句话,正是杭远的声音回答:“是,上师。”
  梁画楼心中一痛。又听莲花生打滚呻吟间突然发问:“上、上师?什么人?”
  梁画楼忽地脑中清明,道:“这几日居士发作的时辰似乎有所缩短。”
  莲花生呼呼喘气,道:“你也发、发觉了?”
  梁画楼一喜:“看来居士有望摆脱百泰散,待你功力回复,便出得去啦。”
  莲花生又呻吟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拧眉道:“哪有那么容易!百泰散的毒与筋脉被封是两回事。我筋脉封得太死,即便百泰散的毒性可以消退,也发不了力。更何况,以百泰散的魔瘴,没个三年五载,怕难以彻底击退。”
  梁画楼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莲花生道:“你只有半年时间,我即便筋脉得以解封,要想恢复到从前,也来不及呵。”他复叹道:“我实在不明白你这样的傻子,为何死活不愿修习《八瓣莲花经》?都是武功,不过来源各异而已。你当真情愿这一生就此了断?”
  梁画楼猛然念起那日在董员外的厢房中,烛影晃动,一片嘈杂,当中只有董员外的尸身默默无语。难道他就甘心如此死去,而不挂念爱妻、子女?他的命运为何由别人裁决?范醉受己所累不知生死,他的命运呢?董夫人的哭叫犹在耳畔,她的命运呢?金焕呢?偷刀的人呢?杀害董员外的真凶呢?为什么有人偏能操弄别人的命运?是因为世上有自己这样的傻子吗?
  他又想起当日回答莲花生,习武的目的在乎“强身健体,抱打不平”,可自己现在只能躺在这里,等着将命运交给别人。友人救不得,大仇报不了,又是抱打的哪门子不平?!
  然而,师恩深重,心中愧悔有加,终不忍相负。。。。。。
  莲花生忽道:“你以为一辈子躲在紫金门里,便叫不负师恩?”
  梁画楼一惊。
  莲花生摇头道:“天下武功往大了说,不过练气练招,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所谓摘花飞叶皆可伤敌,你管那是百合花还是牡丹花?只要心怀善念,何须萦怀门派之争短长?世上有烦恼,无非因为想不开、放不下、忘不了,然而人活一世,终归黄土,不过为这天地贡献一份生息,与蚕食桑老,绩而为蠒有何不同?
  “你若放下紫金门弟子的身份,放下那些束缚你的桎梏,这天地岂非更加广阔?在那里方自由自在,随心而佛无处不在。百年后,也许紫金门已不复存在,你的为人、你修行的果,却仍在这世间回响。”
  梁画楼愣了半日,道:“倒是第一次听‘练员外’提到‘修行’二字。”
  莲花生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梁画楼霍然站起,大笑道:“好好好!我便修习这《八瓣莲花经》又如何?!”
  莲花生大喜:“你终于看开啦!”
  梁画楼昂首道:“若能出得去,待了结未了之事,我便将这武功于师父灵前尽数废去。”
  莲花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咕哝道:“你当真看开了?”

  说练就练。
  莲花生道:“《八瓣莲花经》有经文而无经书,全在口口相传。修习之前需要散功,得先从调理气息入手,我先传你打坐之法。”
  梁画楼问:“打坐调息有何特别讲究?”
  莲花生笑道:“你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人物,以为打坐调息不值一提,却不知在本经中,此为一切之本。一般的内功是教人推动、激发五脏六腑之气。而本经中,你的命并不在你的身,在于元精。元精发动,真阳方生。人为小宇宙,天地为大宇宙;天地交泰,妙意浑生,是为二十四节气。人身上的椎骨自上而下分别对应冬至、小寒、大寒、立春、雨水、惊蜇、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调息时意念聚于内,元精生出,自身意念引导其依照这次序流经椎骨。短短一转下来,如历经春夏秋冬,各有喜怒哀乐,而终归于一念。”
  梁画楼按他说的方法打坐,只觉身上一时如春风过眼,一时如烈日当空,一时如焜黄叶衰,一时如朔风凛冽,待四时终了,汗如雨下,却神清气爽,身体八万四千毛窍无一不舒泰。
  莲花生含笑道:“你悟性甚佳,三天后待你调息一周天达到微微渗汗的状态,便可开始散功了。”
  后三日果然如莲花生所言,汗越出越少,心中却仿佛有一颗清凉的种子,蠢蠢欲动,就快萌出地面。只是这几日中,若是“练员外”在,便悉心指教;若是“莲花生居士”在,便闭口不提。梁画楼也已见怪不怪
  三日后,莲花生道:“可以散功了。”
  梁画楼按捺住心中的一点犹豫,恍恍然道:“好。”
  莲花生很了解他的心事,道:“虽是散去半生功力,不必可惜,所谓‘不塞不流,不止不行’者也。只是过程有些辛苦,像你这样的功夫,怕是要散足六个时辰。”他又从左脚靴中摸出一颗淡紫色药丸,道:“吞下。”
  梁画楼皱眉问:“什么?”
  莲花生笑道:“在这牢中,什么都吃过了,还在乎这点脚臭?这是我依据《八瓣莲花经》炼就的药,助你散功用。”
  梁画楼道:“我自行散了便是。”
  莲花生正色道:“你有所不知。人一出生,不用教就懂得吃与抓,懂得握紧自己所有的东西,这是本能。散功的时候,这本能会与散功之力形成拉拔。此时心门大开,前半生爱恨情仇激荡不已,极易被魔障反噬,导致心脉受损,神志癫狂。功力高深、经历坎坷者更是危险。”
  梁画楼奇道:“当真?”
  莲花生一笑:“但也不必畏惧,只要存心乎清静一念,又有高人在旁护法,自能破除。我若功力未失,可担护法职责。不过如今么,只有依靠此药护你心脉。”
  见梁画楼将信将疑状,他又道:“你放心,这药是梅里雪山上的八瓣莲花和每年初春雪山山涧中流淌的第一缕清泉研磨而成,若有练功走火入魔者服半颗便立时见效,我暂且名之曰‘去火丸’。八瓣莲花三年才开那么几株,此次来汴京只带了这一颗,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哩,还不是为了你!”
  梁画楼依言吞下,尽管气味难闻,但这药一到喉间,便立刻有一股清苦破囊而出,喉头反觉得甜润生津,继而满口生香,仿佛口中能开出一朵莲花。
  他冲莲花生点了点头,便面朝铁窗,双膝微屈,两臂下垂展开,掌心内含,倒转气流,左手从任脉向上导引,经头顶沿督脉、尾闾到下丹田。
  起初脸色甚是平静,半个时辰后,他的面上和手臂上泛起一颗颗红点,就像被针戳出的一般。这一颗颗红点逐渐相连,划出一张张可怖的血网,其中纵横交错着大粒的汗水。血网愈加鲜红了,网中一格格的肌肉突突跳动。

  莲花生低声道:“不好!”
  梁画楼猛地暴睁双目。窗外融融如水的明月好象连天的火海,在他眼中、在他不断跳动的肌肉上烧灼。各种似真似假的景象扑面而来,急促得令他不能喘息。一会儿是几名小儿边向他砸石头,边拍手笑唱“胡姬当垆,生崽葫芦”;一会儿是红云烂锦的花海中,鲜衣怒马的少年含笑望向汤泉中款款起身的妙人;一会儿是强弩之末的师父倒在怀中,那一生要强的女侠最后留下的却是句柔声安慰:“小楼,不必自责。。。。。。”
  “咄!”莲花生倏然跳起,一指点上梁画楼的太阳穴,闭目念道:“肇元伊始,无极世用。太极阴阳,佛在原空。。。。。。”
  梁画楼的身体抖动得越来越厉害,双目赤红如血。莲花生额头不断渗出汗来,声音愈加响亮:“知黑守白,扩大吾中。。。。。。”
  梁画楼全身骨骼格格作响,上身一点点前倾,头重重低下,脖颈上筋络暴突,手臂上举,因使着劲而不停颤抖,像是正用全身之力支撑着什么。然而却是徒劳。从头顶上空哗啦啦倒下一大片青青草地,一个小男孩来回跳跃,大喊:“爸爸,来追我。。。。。。”
  他张嘴嚎叫,大口大口地呕出鲜血。
  莲花生叹口气,从右靴中又掏出一颗淡紫色药丸,捏住梁画楼的下巴,强行灌下。
  片刻后,他的嘴渐渐阖上。小男孩远去了,那一大片草地被切割成碎片,一块一块地,回到头顶上空,变成一闪一闪的星辰;半个月亮升起,长长久久地洒下她沉默不语的光。耳畔渐渐清静,传来莲花生的低吟:“善恶两忘,自性不动。回归本体,地与天同。。。。。。”
  梁画楼静坐下来。窗外月色如霜,在那滩酱红的鲜血上投下乳白的半月光影。
  一切终于平静。
  莲花生伸脚踢了踢他,道:“好几个时辰过去啦,该差不多了吧?”
  梁画楼睁开眼,冲莲花生点头一笑:“不是只带了一颗‘去火丸’么?”
  莲花生咧嘴笑道:“那真正是最后一颗啦。”
  梁画楼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心那一点红已悄然褪去。他挥舞右臂,颇为自如,不禁喜道:“雪里红的毒果然解了!可以开始练功了?”
  莲花生道:“刚散功,不急,渐进为好,这两日你还是以打坐调息为主。”
  梁画楼道:“还剩不到半年时光,不知能练到几成。”
  莲花生慢悠悠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25 16:44:23
  行人归来石应语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若非梁画楼每日在墙上刻下痕迹,竟不知三个月已飞逝而过。这数月中无人打扰,一个死牢倒成了练功的好地方。他修习《八瓣莲花经》进境甚快,自觉小有所成。此经果然是上乘内功,以它为基础,对其余外化于形的武功便领悟得更透彻,信手拈来,毫不凝滞。
  在“莲花生居士”面前,他极是收敛,偶而无意识露出一两手进展,“莲花生居士”即怒目圆瞪。他暗自叹气,不知将来怎生面对他是好。而在“练员外”面前,二人则老友一般高谈阔论、天马行空。这人于武学上的识见着实非凡,梁画楼与他共同切磋,更有进益。
  既判了死罪,纪大人便没再提审过他,倒是莲花生偶而被拉出牢外,回来也从不透露过程如何。他的百泰散症状日渐轻减,每日里发作的情状十分之七八是做戏给看守瞧。梁画楼自功力有小成后,便每日替他挼捺筋脉,虽不能尽解其封,却也有助于百节通利,恢复武功。
  这一日,莲花生舒展筋骨后,由衷赞道:“你是我命中福星!回头要将财神的画像换作你。”
  梁画楼忍俊不禁:“财神像前烟熏火燎的,我可不乐意。”
  莲花生指指他手脚上的镣铐,问:“你且试试,能动动它不?”
  梁画楼将内力贯于手掌,片刻间竟把镣铐拉出手肘粗细的缺口,二人不禁大喜。他将莲花生的镣铐也放脱。莲花生更喜不自胜,忽又皱眉道:“监牢的钥匙不易拿到。”
  梁画楼抬头望望那扇铁窗,长吸口气,手脚并用,如蜘蛛般快速攀上窗沿,莲花生在下方直赞“好”。他双手抓住窗上的铁栏杆,比了比粗细,又用力晃了晃,笑道:“这铁栏杆倒是牢固,不过以目前进境,再过一个月当可震断。”
  莲花生没有应答。
  梁画楼抓着栏杆轻轻一纵,双脚也蹬了上去,比划了下,道:“这铁窗大小刚好容得一人通过,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莲花生仍然没有应答。
  梁画楼狐疑地跃下,一眼瞧见莲花生的眼神,只觉其中竟有说不出的怨毒,不由倒吸口凉气。
  “莲花生居士”平平道:“梁大侠的修行大有进展,当真可喜。”
  梁画楼恭恭敬敬道声“不敢”,心中直犯嘀咕:“居士的脸可真像这六月的天。”

  转眼又是一月过去,七月流火,骄阳渐寂,晚风吹来更觉清爽。梁画楼又攀上窗沿比划了一番,跃下后冲莲花生打量了几眼,小心翼翼地问:“是‘莲花生居士’还是‘练员外’?”
  莲花生白了他一眼。
  梁画楼笑道:“我估摸着今日可出这监牢一探虚实,但若是‘莲花生居士’在此,小子便不敢造次。”
  莲花生喜道:“真的?你且去罢!”
  梁画楼点点头,刚转身,莲花生又叫住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梁画楼问道:“居士还有何吩咐?”
  莲花生犹豫了一下,道:“你几时得回?”
  梁画楼明白了,他怕自己一去不返,便答:“居士放心就是,我只出去探探情形,明日清早前必回。”
  莲花生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君子,哪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嘱咐你千万小心!”
  梁画楼应了一声,卸下镣铐,伸长手脚,贴壁上行,这一番动作较之一月前更加得心应手。他蹬上窗沿,稳住身形,气息流转周身,又会聚于右掌。一声轻叱下,栏杆的一端齐根震断。两人俱是大喜。他又如法炮制,将两根栏杆尽皆震断。
  梁画楼将两截断杆握在手中,向窗外探出半个身子,原来这虎牢建在一处景色甚佳的园子中,绿树成荫间隐约可见几座楼阁尖角的轮廓。牢房的外墙上攀爬着碧绿垂帘一般的爬山虎,再往下可见半壁墙面上簪着朵朵蔷薇,蔷薇下方沿伸出一条细小的石桥,蜿蜒在一片浓绿的池塘上。池塘幅面不小,深不见底。
  他钻出窗子,回身将两截断杆重新安放在窗沿上,不细看就瞧不出破绽。他深吸口气,纵身跃下。蔷薇就开在身边,泛着粉粉的甜香。他不是惯于爱慕自然美景之人,此时却不禁攀住一朵,嗅了又嗅。他蹲下身,就着池塘的水洗了把脸。月色不太明亮,不知自己的形容有几多憔悴、几多落魄。他心绪激动起来,猛地将头埋入水中,只恨这池塘的水太过平静,不能汹涌翻滚着冲刷自己的眼耳口鼻。

  这园子甚小,仅有三座小楼,各在东、西、北方向,中间一潭池水,架着一座曲桥。虎牢便是西楼,被绿水环绕于池塘中,只有那一座小桥连至岸边。蹊跷的是,这西楼看似有两层,第一层极低矮,像有大半藏于水下,露在外面的铁窗比湖面高着有限,而第二层的楼层却极高。另两座楼宇,北面一座亮着灯火,另一座一片漆黑。
  园中不见人行走,除了蝉叫别无声音。梁画楼想探知范醉的下落,想见见杭远,也想知道那名“上师”是何许人,却不知此处深浅。正斟酌间,听见有人从北楼推门而出,仔细一瞧竟是纪叔洋。只见他出得门来,又转身拱手,脸上笑容恭谨,像是与人道别。另有几名戴着赤脸面具之人立在门边,其中不乏太阳穴高高鼓起者,一望便知是内家高手。梁画楼暂不想硬碰,便凝息藏在树后。
  前方走来三个粗布衣衫的汉子,驱赶着一辆垂挂帘幔的马车,看来是送纪叔洋回府的。他们将车停在身后,垂手静立一旁等纪叔洋上车。梁画楼提气疾行,哧溜一下迅速滑入车底,在那三个汉子听来无非一阵轻微的风声而已。
  纪叔洋上得车来,马车便稳稳启程。一名车夫赶马,另二人跟随在车后。梁画楼腹部紧贴车底,身形正好隐藏在帘幔下。没走几步,便隐隐听见身后两名汉子悄悄说话:“大人变重了?”
  “怕是那‘上师’又给了大人什么宝物,大人藏在袍子里啦。”
  “唉,上次给大人的那块石头看上去不大,倒重得紧!”
  “嘘,别说了,小心被大人听见!”
  马车很快驶出园子,拐个弯便又进了另一处宅第。梁画楼从下方窥探,见这宅第甚是狭仄,有一班公差巡逻,想来便是开封府衙内的知府住地。待纪叔洋等人都离开后,他方从马车底钻出,闪身出了府衙,爬上园外的一棵大树向内张望。
  原来那虎牢所处的园子与开封府衙仅一墙之隔。园子虽小,外墙却极高,只有一扇仅容一乘车轿出入的小门。适才亮着的灯火现下皆已熄灭,园中如死般寂静,但楼宇、曲桥布置精巧,桧柏、罗汉松风姿如画,自成天趣。梁画楼茫茫然发了会儿呆,鬼使神差地想起连霏,心中一热。

  他脱下囚衣,卷起来藏在树冠中,翻身下树,飞也似的在道路上狂奔。离府衙越来越远,他不禁张大嘴,“哈----啊----哈----啊”地嚎叫起来,胸中积累数月的愤懑滚滚流出。心中那颗种子却似爆出嫩芽,恒有一股清凉在,甚是舒爽。偶而在路上碰见几名赶夜路的人,皆被他吓得远远躲开。
  此时的东教坊中人声鼎沸。大堂中数十张桌子一色铺开,客人吃酒猜拳好不热闹,各色妆扮艳丽的女侍穿梭往来,楼梯上还站着十数名巧笑倩兮的女郎等待召唤。没有看到连霏,梁画楼轻轻吁了口气。
  他悄然转向连霏厢房所在的后院,穿过一个月亮门便是了。进到后院,一切声息陡然静悄下来。他慢下脚步,这院中情景与四个月前来的那一趟相比没什么异样,只是院子当中的那株银杏树上多了许多火红的物件。走近一看,方知是叶片被系上了红布条,一眼望去竟有百余条之多。夜间凉风习习,红布条随风飘动,放大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得人不禁心中痒痒。他在树下坐下,抬头凝视着银杏。
  二楼的窗户忽然打开。梁画楼吃了一惊,扭头一望,正正撞见连霏探出的面孔。连霏瞪大双眼,就要惊呼出来,又赶紧用手捂住嘴巴,然后呯地将窗户关上。
  梁画楼低下头,心中漫出一股涩意:“她认出我了么?她终究妨嫌我死囚的身份吧?”
  却听脚步声匆匆响起,一道藕色的身影纵身入怀!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27 09:03:11
  偶然惆怅即难收

  “梁大哥。。。。。。”连霏在怀中呜咽,“他们知道你是冤枉的,放你出来了么?”
  见她泪眼婆娑,梁画楼伸伸手,想掏出帕子递与她,又觉不合宜,想起身上的帕子早就掉了,方舒了口气,却还是不知所措。他将双手垂在身侧,轻声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连霏一愣,赶紧压低声音:“快随我上来。”她拉住梁画楼的手,迈着她那轻巧而有弹性的脚步上了楼,进入屋子,关好门窗。
  四个月前来的那一次,只是在门口扫了一眼,今日瞧来,房内甚是素净,与她的年纪倒不太相称。看着被擦拭得光光亮亮的桌椅,梁画楼知道自己又脏又臭,有些不好意思坐下。连霏硬拉着他坐,又举起灯仔细端详,看了一眼又一眼。
  梁画楼侧开脸,勉强笑道:“难道我还能多长一个嘴巴出来?”
  连霏轻嗔:“你要是多长一个嘴巴倒好了,还能为自己多辩解些个。”
  梁画楼瞧着她,道:“连小姐,多谢你!”
  连霏瞪他一眼,道:“刚才那声大哥我是白叫了么?”
  梁画楼讪笑道:“刚才真是巧,怎么偏偏是你开了窗。”
  连霏道:“我也不知道哩!方才觉得有点闷,想透透气来着,谁知。。。。。。”她低头轻笑:“这大约便是缘份。”
  梁画楼为掩饰尴尬扭头四处看着,忽见另一张椅子上堆着一些红布条,恍然大悟道:“那银杏树上的布条是你系上的?”
  连霏红了脸,连露出的脖颈都透着粉红。她低声道:“听人家说,把心愿写在红布条上,挂在银杏树上,心愿就能实现。”
  那些已剪好的布条上果然写得有字。梁画楼随意捡起一根,见上面写的是“梁大哥平安”。虽在意料之中,却想到那树上已有百余根,定是自他入狱以来,连霏每天都向银杏祈福,不禁仍是愣住了,心头又暖又涩。
  连霏劈手夺过他手中的布条,捏在手心,惶顾四周道:“对啦,我给你削个林檎果儿。”

  桌面上,一个温润乳白的薄瓷盘上以“品”字形堆着几个拳头大小的果子,大半面是粉糯糯的红,小半面透着些黄,煞是可爱。连霏取出小刀,先用刀尖剜出果脐,撂在桌上,像是一柄倒置的小小伞儿。然后左手轻捏果子,右手的小刀绕着果子一圈圈飞舞,宛如一只轻点水面的燕子,时而曲项向天,时而俯身就水,身后摆动着越来越长的尾巴。这尾巴有时不免卷上燕子身,她便将右手轻轻一抬,仿佛燕子在空中轻巧侧身,长尾巴便又飘落在身后。
  不一会儿,削好的林檎果递到眼前,光泽水润,玉般丰盈。完整削下的果皮落在桌上,层层环绕堆叠,成了一朵红玫瑰。
  梁画楼看得呆了。多年来浪荡江湖,四海流寓,结交的都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朋友,嘴上喊着痛快,心里当真满足?有多久没有握住这样一双素手,倾诉衷肠?他怔怔地瞧着林檎果,和那只手,半天也未接过。
  连霏不知他心事,轻声问:“你不喜欢?”
  梁画楼忙接过,道:“喜欢。”三口并两口地将果子吞下肚。
  连霏笑了起来,用手绢为他拂去嘴角残渣,问:“怎么到了我这儿?”
  “想看看你。。。。。。”梁画楼补充,“有没有受我牵累。”
  连霏抬起头,嫣然一笑,两只半月状的笑眼多汁得像要溢出来。
  梁画楼突然一阵揪心的痛,从心海之底的火山爆发出止不住的、烫心烫肺的热浪,将平静的海面冲开,想要化作千言万语尽诉与“那个人”。

  连霏的目光温柔如水,在他脸上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甚是酥痒。她幽幽道:“看你的眼睛,微带蓝意,好像能瞧见大海。眼窝深深,被你看一眼就。。。。。。”她低眉一笑,又道:“偏偏还有个孤峭挺拔的鼻子。嘴唇不算薄,透着股仁厚气,嘴角却稍稍翘起,平添一份从容。人人都有的面孔,偏你生得这样百转千回,好似横看成岭侧成峰。”
  梁画楼失笑:“苏学士的名句被你这样化用了。”他垂下眼,道:“家母,是胡人。”
  连霏抿嘴笑道:“胡人好呀,所以你才这样好看!”
  梁画楼摇摇头:“家母当年流落江南,当垆卖酒。家父未与她成亲,却生下了我。”
  连霏忙道:“这有什么!孔子的父母也不是正经婚配。”
  梁画楼望着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又摇摇头,道:“母亲生下我不久便不知所踪。父亲算得个世家子弟,我虽被他带在身边抚养,却在家族中备受嘲笑,父亲自己也不大看得起我。”
  连霏嗔道:“尽管是梁大哥的令尊大人,我还是要说他老人家一说,胡姬生的儿子就不是儿子么?”
  梁画楼心中惆怅,暗想:“家里那些兄弟辈又何曾拿我当家人,整日价编排歌谣嘲笑我,戏弄畜生一般拿石头砸我。”他叹口气,道:“只有个叫画人的异母妹妹,倒喜欢跟着我玩。”
  连霏道:“唔,莫不是你师弟邢无默的夫人?”
  梁画楼讶然道:“你实在知道得不少!后来家道中落,父亲过世,遂树倒猢狲散,画人妹妹跟着我投入紫金门门下。邢师弟是先师独子,她与邢师弟十分合得来,自然而然地结了亲。”
  连霏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那你呢,怎么识得聚蔼楼的流楚小姐?”

  梁画楼脸上一红,讷讷地问:“你怎么知道?”
  连霏笑道:“这里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想要打听点你的事情还算便宜。”
  梁画楼道:“当年因紫金门内讧,师祖上元子带领门人迁往大理,便是人称的‘西紫金门’。上元子故去后,由殷女侠接任西紫金掌门,因她的胞姐留居江宁,故而她每年会带几名门人回江宁小住。留在江宁钟山上的便是‘东紫金门’。我起初是被东紫金门的陆随陆掌门容留,他命一位姓王的师弟作我师父。不知为何我遭到师兄忌恨,王师父也不怎么喜爱我,对我几乎视若无物,嘿!”
  “一定是你人才杰出,他们不服气!”
  “那时年少气盛,心中愤愤不平,常溜下山找朋友相聚解闷。”
  “便结识了流楚小姐?”
  “是在当地一位员外的家筵上初识。”
  “哦,倒与我一样。”
  “初见时惊为天人,心想古人写的‘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竟是真的。”
  “当真?”连霏眼神一暗。
  “她的琴音让我魂牵梦萦,便腆着脸去汤山寻她。她赠我一支瓷箫,教我音律,便就此熟识起来。”
  “你们真是‘琴’投意合。”连霏皱着鼻子,道:“我听说那汤山是个温泉仙境。 有道是‘沸珠跃明月,皎镜含空天’,那聚蔼楼想必最是绮丽华美不过。”
  “聚蔼楼。。。。。。”梁画楼歪着脑袋,说:“尽管当时在钟山上并不得志,而今想来,那段时光实在是此生少有的自在。”
  连霏闷闷地“嗯”了一声。
  “后来,西紫金门的殷女侠回江宁探她姐姐,见到我的情状颇为不忍,将我连同画人妹妹收下作了弟子。”
  “我说的吧?”连霏不免得意,“你原先的那些师兄弟嫉妒你,殷女侠却识才。她是个大好人!”
  梁画楼苦笑一声:“我在师兄弟中行二,所以朋友称我‘梁二’。但钟山上的人此后却只叫我作‘三姓家奴’。”
  “哪来的三姓?!”
  “我本姓梁,又拜了两任师父,不正是‘三姓’?”
  “岂有此理!”连霏一拍桌子,“这些人太也可恨,自己待你不好,还不许别人待你好!”
  “这么多年过去,这些事我也忘啦。”梁画楼又想:“我真的忘了么?少年时所受的屈辱真的毫无痕迹么?”
  “总是他们不好!可是,你随师父迁住大理,与流楚小姐岂不是隔得遥远?”
  “一在长江头,一在长江尾,只有同师父回江宁时才能相见。”
  “那你,为什么没娶她?可是、可是你自己也嫌弃。。。。。。”连霏咬了下嘴唇,问道。
  “岂是不想,实不能耳。”梁画楼闭了闭眼,“师父始终不同意这桩婚事。”
  “哦。”流楚低下头,轻道:“令师已过世了吧?”
  梁画楼点点头:“师父过世,我更不能娶她。”
  “为什么?”
  梁画楼的脸上一阵扭曲,痛苦不堪:“我犯了一个大错,今生都弥补不了。。。。。。”

  连霏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什么错这样严重?”
  梁画楼深吸口气,道:“我大师兄关可登是塞外关家的长子,定然要执掌关家门户的。因此,师父看重我,一心想将衣钵传与我。她老人家生性要强,不容许将来的紫金门掌门夫人是乐籍出身。流楚苦等我无果,而关师兄也对她甚是恋慕,于是她愤而远赴塞外,嫁与我大师兄。不料,二人成亲未及一年,师兄竟然暴病不起,溘然长逝。”
  “这流楚也当真可怜。。。。。。”
  “我痛惜关师兄英年早逝,也何尝不痛心于流楚的不幸。师父听闻师兄过世的噩耗,嘴上虽没说什么,却心下伤痛,大病一场后闭关休养。这是六年前的事,当时她老人家已将掌门之位传给我。我代表紫金门去关家凭吊,见流楚她、她本就不大受关家待见,师兄一走,更是无依无靠。。。。。。我原本只该在关家待三日,却足足逗留了十日方回。”
  “原来如此。可迟回几日算得什么?”
  “谁料到,就在这几日内,大理国竟发生了政变。”
  “大哥是武林中人,政变与你有何干系?”
  “当时的大理国主是云南一位高人的弟子,也是我的义弟。他这一支皇室宗脉与紫金门的关系至少上溯三代,可谓千丝万缕,所以当年师祖上元子才会西迁大理。我义弟正是因宫变被迫当了皇帝,却又因了宫变的余波而遭逢劫难。对头知道要将他斩草除根便需连同西紫金门一并铲除,于是趁师父闭关,我不在家,使计将几名师弟和众门人诱到各处,逐一击破。。。。。。。”
  “啊!那么令师。。。。。。”
  “师父独木难支。。。。。。”梁画楼悲痛万分地闭上眼,“待我回到门中,只见断壁残垣,多方打听寻找后,方在五百多里外的玉龙雪山脚下找到师父他们几人。是我邢师弟智勇无双,才将师父和残余门人聚集起来,辗转带到那里。师父已奄奄一息,见我终于赶到,含笑而逝,临终仍记挂着叫我不必自责。。。。。。”他不禁掩面。
  连霏咬着嘴唇道:“令师对你是真心疼爱。我娘临死前,也一直叫我不要难过,好好活下去。。。。。。”
  梁画楼想忍住,喉咙却不听使唤地猛烈收缩,发出的悲音连自己都感到吃惊。连霏也不再说话,只默默相陪。
  片刻后,他平静下来,道:“师父的亲传弟子中,只剩下我、邢师弟、画人和年幼的石师弟。赵师弟被诱往善郸,死在那里,李师弟在撤往玉龙雪山的途中遇害,其余门人亦大半凋零。一时出尽风头的西紫金门竟落得如此。。。。。。”
  连霏柔声道:“对头处心积虑,想来蓄谋已久。时也命也,大哥千万莫再自责。”
  梁画楼望着连霏恳切的双目,灵魂却不知飘到了哪里,声音空荡荡的:“那几日什么都不知道了,只听见东侧的虎跳峡日日夜夜奔流巨响。。。。。。我实在不配作掌门,全仗邢师弟勉力支撑。将师父和小舟草草葬在玉龙雪山的山岬后,大家合计只有先回归钟山再图长策,哪怕受些委曲。我不顾邢师弟的推辞,硬将掌门传与了他。”
  “不作掌门也没什么,或许更合你的为人。”连霏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问:“小舟是谁?”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28 08:36:09
  洛阳女儿名莫愁

  梁画楼一呆:“小舟。。。。。。”
  连霏轻道:“呶,你说将令师与‘小舟’一同葬在了玉龙雪山的山岬上。”
  梁画楼直觉干渴得要死,抓着茶杯一口倒灌下去。连霏默默起身给他续上。他狠狠捏住茶杯,杯身瞬时龟裂,随之一声清脆的噼啪响,茶杯成了碎片,扎在他手心中,滚烫的茶水混着血水在手上横流。连霏不由一声惊呼,赶紧为他清理。
  梁画楼望着自己的手,缓缓道:“那是一个孩子,他叫我----‘爸爸’。”
  “嗯,”连霏手上顿时停了,“你娶妻了?”
  “娶了。”
  “是谁?”连霏低声问。
  “是家师胞姐之女。”
  “那,定是令师看中的。”
  “是。自我刚拜师,师父便有意结下这门亲事。”
  “可惜你却心系流楚小姐。不过,能嫁给你,她一定很欢喜。”
  “不。”
  “怎么?”
  “我们打小就识得,她比我小着好几岁,一直同兄妹一般,没有那些情愫。”
  “可她还是嫁鸡随鸡,随你去了大理嘛。”连霏语气娇柔,想抚平一下梁画楼紧皱的眉头。
  他的眉头却拧得更深:“虽然家师与她父母都早有此意,但还未及正式提亲。”
  “那么你二人后来如何成的亲?”
  “那年,邢师弟与画人的女儿刚刚出生,门中一片喜气。我却因师父始终不同意与流楚的婚事而外出散心。在驮娘江畔,我遇到群匪,受了一点轻伤,身边没有带药,便在当地人指引下去寻大夫。万万没想到,竟遇上了她!”
  “她是个大夫?”
  “她父亲是江宁城中的名医,在玄武湖畔设有医馆,叫作‘正修堂’。”
  “他们一家怎么又去了云南?”
  “不是一家,”梁画楼黯然垂首,“只剩她一人。更让我吃惊的是,她已身怀六甲。”
  连霏惊讶地瞪大眼睛。

  “我自然追问原因。她却只说,王介父王大人在江宁知府任上大搞填湖造田,偌大的玄武湖已消失过半。她父亲气不过,又上告无门,一气之下索性带家人到了云南来。”
  “我听说过王介父,这位大人向来执拗,后来做宰相更是天不怕地不怕。那,这位姐姐,他们一家想是来投奔令师殷女侠?”
  “不错。他们不幸路遇匪人,她的父母与弟弟皆被杀害,只余她一个逃出,辗转来到驮娘江,被好心人收留,才能凭些医术糊口。”
  “啊!”连霏捂住嘴,“这样说来,她肚里的孩子。。。。。。”
  “那里是大理、特磨道、广南交界之地,又以出产三七药材闻名,历来人口流动繁杂,治理不力,匪患甚重。。。。。。然而这事,我又怎好向她仔细追问?”
  “她,为何不去大理城中找你们?”
  “她孤身一人,怕是已不敢上路。”
  “是啊,她哪里敢呢?当真可怜!”
  “我要带她回紫金门,她却总是不肯。”
  “这是为何?”
  “她说,不想姨娘见着她难过。后来经我百般劝说,她方肯了。在驮娘江上那艘晃晃悠悠的小船里,她费尽辛苦娩出一个男孩。孩子出生后,我抱给她,她却将头偏在一边,一眼都不看。”
  “这便是----小舟?”
  “我叫她给孩子取个名字。她想了想,说,既生在船上,就叫‘小舟’罢了。”
  “或许,她大约,是想着贱名好养吧。”
  “小舟出生后,她没有奶水,我只能给孩子喂些米汤。小舟哭时,她也不抱,只呆呆看着。”
  “这,也难怪她。”
  “我携她回到门中,师父大悲之下又有余庆。她老人家最欢喜小孩,又素来疼爱阿姃,特意寻了个叫作文嫂的帮佣照看她母子。画人的孩子也差不多大,便时而将小舟抱去喂奶。”
  “她是叫‘阿姃’么?”
  “是了,她姓和,单名一个‘姃’字。”
  连霏点点头:“孩子终究是可怜的。”
  “是啊!”梁画楼长叹一声,“可有一日,师父面露难色地对我说,要我娶她为妻,把小舟当作亲生子,照顾她母子二人。她说教我受委屈了,但除开我,她不放心将阿姃托付与任何人;待我与阿姃成亲,她便将掌门之位传予我。”
  连霏一眨不眨地瞧着他:“你答应了?”
  梁画楼闭上眼,嘴唇轻颤:“我也无法逃离‘名’的桎梏罢!我无法拒绝师父,而流楚嫁去塞外,我心中无法忘怀她,与阿姃只像陌生人一般相处。”
  连霏轻声叹息:“那么,她呢?”
  “她。。。。。。经历了这一番,她的性格与前相比自然大变,每日里只对钻研医药有些兴会。她在后山开垦了一片药草圃,有时将小舟背在篓子里下地,有时便将孩子交给文嫂或画人,两天也不去看一眼。”
  “那么,她从前是什么样子呢?”
  “从前,”梁画楼摇摇头,“她小时候好动得紧,像个男孩,总爱背着张铁弓,带着拖鼻涕的弟弟到处跑。”
  连霏吃了一惊:“铁弓?”
  梁画楼解释道:“阿姃的父亲虽是文弱书生,却有一张家传的铁弓。她自幼长在玄武湖畔,水性极好----比我好得多,即使在长江的万仞鲸波中,也能溯迎而上,腾身百变。哦,你不知那玄武湖,南朝时曾是练水军的地方,湖面甚广。本朝真宗时又大力疏浚过,碧波万顷,风物甚佳,不知留下过多少人的足迹。”
  连霏轻道:“自然也少不了你与流楚小姐的。”
  梁画楼似没听见:“其实,我们几个淘气的背地里都戏称她‘女夸父’。”
  连霏噗嗤一笑,知道不合时宜,又立即捂起嘴。

  “我曾想,”梁画楼声音苦涩,“这一世也就这样罢了,好歹为梁家留下点香火,何况我从不厌恶她。而她,似乎也换了心思,终究听了师父与画人的劝,不教小舟作一个没有父亲的野孩子。”
  “唔。”
  “我们成亲半年后,才勉强像对夫妻了。然而,没过数月便传来关师兄的噩耗,我心中大恸,随后又知道了她故意小产。”
  “什么?”连霏诧异之极。
  梁画楼望着微微发白的天,那上面的月亮有气无力。他道:“她本已怀了孩子。。。。。。得知她有孕那天,我开心极了,我对她说:‘梁家终于有后,你又欢喜看天上的星星,我们第一个孩子就叫星辰----梁星辰。’”
  “星辰----梁星辰。。。。。。”连霏反复咀嚼。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后来,她小产了,我难过得紧。文嫂悄悄告诉我,她竟在那段时日里偷偷服食麝香。”
  “这是为什么?”
  “我也曾质问她为什么,她却什么都不说。我、我那样凶狠地追问她,她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我,眼里甚至还有几丝快意。我恼她恶毒,更想插翅飞去塞外。”
  “她可是疯了么?!”
  “自那之后,我与她和也和不得,断也断不了。这段姻缘竟成为彼此躲不开的苦酒。”
  “你们那般景况,令师心中定然不好受。”
  梁画楼恍若未闻:“直到那日,我赶到玉龙雪山下,看见她抱着小舟尸身的样子,我。。。。。。” 他艰难地喘气。
  连霏轻握住他的手:“小舟是被那些对头害死的么?”
  “是。。。。。。他不过三岁多,中了一掌,在他母亲怀里咽下的最后一口气。我见到阿姃抱着他的样子,才明白,她是为了小舟呵!为了小舟多得些我的怜顾,她宁可抛弃自己的第二个孩子。。。。。。”
  连霏静静地流下泪来。
  梁画楼怔怔看着她的泪目。
  连霏抹着眼泪道:“无论如何,小舟始终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她既是偷偷地服食麝香,要不是那叫文嫂的多嘴。。。。。。”
  梁画楼道:“面对师父与小舟的遗体,我愧悔已极,却无力弥补。几个师兄弟只得将师父与小舟一同葬了。玉龙雪山虽是冰天雪地,但那处山岬上却终年无积雪,还盛开着杜鹃花。”
  连霏道:“幸好这孩子有疼爱他的姨婆婆在,不至于在彼岸孤苦无依。”
  梁画楼道:“我们将就找了两块石头作墓碑。原本我打算厚着脸皮刻下‘爱子梁小舟之墓’,她却抢过去,只拿手握住剑尖,刻下了‘小舟之墓’四个字。”
  他又看向自己的手----已被连霏包扎好。茶杯碎片割出的伤口何能与秋湛在手心剐下的伤相比?那个硬挺着背脊的身影和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不知多少次在梦中回转。那剑尖不是剐在她的手,而是剐在他的心:“她对我,终究是怨恨的罢。”
  连霏柔声劝慰:“两个最亲的人一同离开,对她自是极大的打击,心绪不平也是有的。。。。。。后来呢?”
  “后来,我们好容易找到一艘弃船,整修一番后便欲穿越虎跳峡,沿江下江宁去。”
  “穿越虎跳峡?听说那里凶险之极!原本宽阔的金沙江被哈巴雪山和玉龙雪山阻隔,江面陡然缩成狭窄的激流,江水变得就像老天爷暴怒了一般!”连霏拍拍胸口,“好在我知道你安然无恙地渡过,我的心都要跳出来啦!”
  梁画楼将头偏向一侧,道:“你说的不错。在那里,江水直砸地下,仿佛掉下去的任何东西都在瞬间撞成粉末;江中到处是跌水和险滩,不时跟岩石碰撞一处。虽如此,我们要躲避仇家,那却是必经之路。一行人就在耳边天崩地裂的吼声和胃里的翻江倒海中绕过一个又一个险处,经历两个时辰的搏击方出得峡谷,却在谷口遇见另一艘船,那船眼看就要掉入一个漩涡。”
  连霏听得心惊。
  “那艘船在江流中急速打转,惊叫声四起,船上的人都在与漩涡拼命搏斗。可是船身仍旧倾斜了,有个妇人从舱中滚出,重重撞上围栏。她手中抱着的婴儿霎时摔了出去,掉落江中,在靠近漩涡的地方上下翻腾。”
  连霏惊叫起来。
  “我尚未反应过来,身边一人已飞身窜入江中,快速游向那个孩子。”
  “是、是谁?”
  梁画楼双手紧握:“是阿姃。她离那漩涡愈来愈近,在急流中忽隐忽现,片刻后我便只看见水石咆哮,一排排的雾气席卷冲天,而阿姃的身影已不见。”
  连霏皱紧眉头,担忧不已。
  “又过了一会儿,江中忽然冒出她的身子,她果然摸到了那孩子。她将孩子奋力托起,单手向那艘船游去。船上的人抛下绳索,她在激流中浮浮沉沉,抓了好几次才抓住。她把绳索缚在孩子身上,自己、自己却松了手。。。。。。”
  “她、她为何不将自己也缚住?”连霏颤声问。
  “或许,她怕那艘船尚未脱离险境,力有不逮;或许,她本就。。。。。。”梁画楼的眼睛湿漉漉的,从他眼中仿佛能看见那个石乱水激,狂驰怒号的虎跳峡。是啊,虎跳峡,漩涡急卷,雪浪轰鸣的虎跳峡,自此常常在他梦中呼啸,可是那个人呢?

  两人怔怔坐着,听见远处的鸡鸣。
  连霏问:“那艘船得救了么?”
  梁画楼木然道:“是,最终驶离险境。”
  “那孩子,也活着吧?”
  “是。后来方知,那是交趾国的使船,孩子是交趾使臣之子。”
  “怎会有交趾来的船?”
  “交趾与广南素有往来,那日不知为何误入虎跳峡。”
  “那,她呢?”
  “再没见到。”梁画楼茫然摇头。交趾使臣夫妇是如何的千恩万谢,他已完全记不起来,只记得和姃被吞入漩涡时,自己这艘船上,一干人迷茫失措的空洞目光。
  “嘿嘿,”他惨笑不已,“左一个剑客,右一个大侠,能打得过天,还是斗得过命?”
  连霏不知说什么好。
  梁画楼忽道:“我该走了。”
  连霏惊讶地问:“去哪?”
  “回监牢。”
  “既然逃出来了,为什么又要回去?”
  “还有朋友要救。”
  连霏的双目在他身上转了几转,低声道:“我明白啦。你来看我,我已很欢喜了。”
  梁画楼的脸色缓和了些,道:“抱歉让你听了一个又长又臭的故事。”
  连霏轻轻一笑:“不。我更欢喜的是,你愿意说给我听。”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29 08:37:45
  英雄末路当磨折

  梁画楼一路向开封府衙走去。明明天色将明,他的双腿却无论如何跑不起来,失魂落魄般走在路上。提了几次真气,才爬上那棵藏着囚服的大树。他呆坐在树上向园内张望,已有两三扇窗透出灯火,园中那些布置精巧的轩亭、曲桥,丰姿潇洒的桧柏、罗汉松如今看来却影影幢幢,如同鬼魅。
  他深吸口气,略提了提神,跃入园中,走过弯弯曲曲的小桥,来到蔷薇墙下,顺着藤蔓爬上铁窗,截下断栏杆,钻了进去。
  莲花生早已听见响动,正目光灼灼地望向这头,一见他落在地上,喜笑颜开:“你可回来啦!”
  梁画楼知他等得心焦,歉然点头。
  莲花生疑道:“怎么这副神情,莫非被人发现了?”
  梁画楼道:“不过去看了个朋友,勾起一些旧事。”
  莲花生上下打量他,道:“胆儿真肥,羽翼未丰哩便敢见朋友。什么朋友,不怕他说出去?”
  梁画楼斩钉截铁道:“她不会。”
  莲花生笑了笑,道:“此番逃狱,感受如何?”
  梁画楼将如何随纪叔洋的马车出园一事告知莲花生,道:“这虎牢的值守似乎不严。虽远远见到几个厉害角色,却没人发现我,进园出园皆顺利得很。”
  莲花生极夸张地瞪大双眼:“梁大侠练了《八瓣莲花经》,功夫更是出神入化了。”
  梁画楼皱眉道:“居士又取笑了。”
  莲花生正色道:“你昨晚出去时还颇有豪兴,现下却像个霜打的茄子。男子汉什么旧事放不下?!”
  梁画楼苦笑一声:“居士教训得是。”
  莲花生直摇头:“我观你也实在是个多情的,唉!我猜这虎牢么,关押的虽然颇有些所谓高手,却都被他们握住了致命脉门----你中了‘雪里红’,我不是也。。。。。。总之都是一塌糊涂,因而守备松懈。他们怎会想到,我竟在这牢中将《八瓣莲花经》传予了你哩!”
  梁画楼默默坐下,用了会儿功,方渐渐离开心中的虎跳峡。

  到得夜间,休整了一天的梁画楼再度钻出铁窗。他心悬范醉,要将这园子好好探上一番。莲花生劝之不住,只好告诫他:“你如今的功力尚不能与从前相比,千万不要妄动!”
  园子只有南面一个小门,便是昨日纪叔洋车轿进出所用,此时洞开着。各楼台仍有些灯火,虽有巡哨,却甚是懈怠。
  梁画楼悄悄贴近北楼。这时园门处传来响动,他一眼认出是纪叔洋的马车,心中暗自嘀咕:“此人难道每日都来?”
  纪叔洋下得车来,快步走向北楼。楼内也有数人迎出,拱手道:“纪大人,上师正在等候。”
  纪叔洋慌忙作揖:“公务繁琐,劳上师久候,抱歉抱歉!”
  梁画楼心想:“看来这‘上师’便是这里的主人。”
  纪叔洋进去后,北楼的门随即关上。听里面的脚步声,除纪叔洋步履沉重外,其余人皆身手轻盈。梁画楼以纪叔洋的脚步为辨识,猜测其上了二楼。他悄悄绕到山墙处,仰首望去,果听二楼一间房内传来人声。他施展壁虎功爬上屋顶,由于功力尚未完全恢复,兼之敌人不明,便静静趴在屋檐上,垂下半个身子向房内悄悄望去。
  房内一灯如豆,纪叔洋半个屁股搭在椅子上,身子前倾,恭恭敬敬地望着榻上的人,而那人竟是血红着一张脸!梁画楼心中一惊,再仔细一看,方看出他是戴了一张赤色面具,正与四个月前随金焕前来捉他的那两人一模一样。
  二人细声低语,纪叔洋的声音隐隐约约尚能辨出一两句,似乎在问什么练气、意念方面的疑问;那人的语句却全然听不清楚。二人谈了一会儿,都站起身,向窗户走来。梁画楼忙闪身缩在屋檐上,听得窗户被打开,传来时重时轻、时长时短的呼吸声。他正苦恼看不见二人在做什么,忽见园中央的池水波光粼粼,映出二人倒影,不由心中一喜。
  只见二人面窗而立,头部与双臂上抬,肘部回曲,小臂向斜上方伸展开,掌心内含。两臂时而如拨云见日一般水平拉开,时而收归原位,姿势颇为怪异,不知练的什么功。如此大约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后,好容易二人收势复坐下,又谈了片刻,纪叔洋起身告辞。
  照旧有数人将他送出北楼,他便乘马车离开。过后不久,北楼内灯火尽灭,再无人声。梁画楼想:“这‘上师’定是武林中人,而且能调动这样多的高手,可见不是个没地位的,却不知什么来历,似乎甚得纪叔洋信赖。他不会武功,跟这‘上师’练的哪门子调息功夫?”

  梁画楼离开北楼,又悄悄踱到西楼前。这虎牢进出了数次,皆是被差役拖拖拽拽,倒没好好欣赏过。他绕了一圏,心道:“这小园子已很有些年头,而这西楼却明显是新造的。纪叔洋是三年前履新开封,这里莫非就是他建的,用作私牢?”
  门是上了锁的,楼内黑灯瞎火。由于一楼极低,从那座小桥直接进入的是二楼。他纵身跃上二楼,倒悬身子贴着墙壁移动,一间间地查看。一楼共有八间屋子,俱嵌有铁窗。其中一间空着,一间有三名看守在打瞌睡;另六间则作牢房用,各关有两到三人,皆披头散发、衣裳脏乱,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不免诧异:“看这些人的身形,并非全都会武的,为何要关入虎牢?”他一时分辨不出谁是范醉,心下焦急。
  这时,下方一扇窗吱呀打开,探出一个看守的脑袋。梁画楼知道是自己不耐烦之下弄出了声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莲花生的劝告抛诸脑后,一个鹞子翻身,跃下的同时伸手拉住那名耳目灵敏的看守,将他一把拽出,瞬即捂住他的嘴,轻巧落于地上。
  那名看守大骇,口中呜呜。梁画楼将他摁在墙根,放开手,却捏住他的颈骨,问:“范醉关在哪里?”
  那人喘着气,道:“这、这里并没有一个姓范的大侠。”
  梁画楼手上略加施力,道:“当真?”
  那人吃痛:“当真,当真!”
  梁画楼笑道:“你怎知我找的是位‘大侠’?”
  那人苦着脸道:“只因现下抓着我的是位大侠,大侠找的自然也是大侠。。。。。。”他边说边瞟着梁画楼。
  梁画楼心道:“此人识得我。”他也不多话,只冷冷盯着对方。
  那人忙道:“别,别!范大侠就在一、一楼。”

  梁画楼令他打开门锁,进入西楼。一楼内有一条长长的走廊,点着幽暗的灯火,两边各分布着四间屋子。看守所在的值房中,一人忽然翻了个身,道:“谁他妈又爬起来?”
  那看守甚是乖觉,道:“是我,小黄子,解个手。”
  那人朦朦胧胧地笑骂一句:“小黄子黄汤灌多啦!”复又鼾声大起。
  小黄子指了指左手顶里头那间屋,又指了指腰间锁匙。梁画楼会意,让他开锁。
  牢房打开,各种臭味霉味扑鼻而来。梁画楼一手拽住小黄子,往里摸索。借着铁窗漏下的月光,他看到屋内卧有二人。一人近门,囚衣尽被着红,看来受过极重的刑罚。另一人蜷缩在墙角,面庞被乱糟糟的毛发遮挡住。二人脚上都戴着不足三尺长、拴在地面上的镣铐。
  梁画楼扒开近门那人的脸,不由低呼一声:“金焕!”这个曾百般陷害于他的人,此时已如废人一般在等死。他又快步走向墙角,仔细看向另一人。那人紧闭双眼,大大的眼眶凹陷着,颌上的胡须一撮一撮地打着结----仅仅四个月过去,范醉竟已形销骨立如斯!
  梁画楼激动之下,双手握住范醉肩头,颤声道:“范兄,范兄,是我连累了你!”
  小黄子觑了这个空,如野猴儿一般一个跟头翻出,又迅疾无比地锁上牢门,在走廊内大呼,整个西楼顿时骚动起来。
  范醉迷迷糊糊地抬起眼,见是梁画楼,大吃一惊,道:“梁二,快跑,这里危险!”
  梁画楼刚欲作答,只听脚下咔嗒声响,一长条地板忽然下落,从地底像开了闸一般哗啦啦冒出水来。看这水的流速,估计不消半炷香的时间便能没人头顶。原来这竟是一间水牢!
  范醉见这光景,更是发急:“快跑!”可他环顾四周,找不到出路,只能重重哀叹起来。
  梁画楼将他的镣铐拉开,爬上铁窗震断栏杆,跃下笑道:“惟有从这铁窗出去啦。”
  范醉面色一喜,问:“你中的雪里红解了?”
  梁画楼点点头。
  范醉的面色随即又暗了下去,道:“你自己出去吧,莫要管我。”
  梁画楼道:“这是什么话?你是受我牵连。”
  范醉低吼:“叫你莫管就莫管!”
  梁画楼惊疑之下仔细打量范醉,见他不仅面黄肌瘦、血色全无,竟连眼珠似乎都是黄的,全然没有光亮,牙齿也脱落了几颗,身上到处都是溃烂疔疮,筋肉捏起来更觉绵软无力。
  梁画楼心中如暗雷滚过,沉痛不已:“他们给你服用了百泰散?”
  范醉脸上现出死一般的气色,道:“如今我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出去也是无用了。”
  梁画楼怒道:“百泰散虽然可怕,也并非不可解,甚至可以说不需解药!”
  范醉道:“你不必好意相骗,你不知这毒发作之时。。。。。。”他捂住脸,竟痛哭流涕起来。
  梁画楼望着他,心下无限悲凉,这位昔时的“小张飞”----霜花骏马、江湖驰望的慷慨豪侠,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水已没上膝盖。金焕挣扎着坐起,他呛了好几口水,大咳不已。梁画楼看看他,又对范醉道:“我不仅要救你出去,还要带上他!”他用手指了指金焕:“还有很多疑问需得他来解释。”
  范醉摇摇头,眼神涣散:“他并没有百泰散的解药。”
  梁画楼伤感地想:“这百泰散果然是个害人的魔瘴,范兄的宏放旷达竟不知哪里去了。”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09-30 08:27:45
  东湖水向西湖漫

  梁画楼也不多言,将范醉背在身后往窗子爬去,听得下方金焕低微的声音:“救我。。。。。。”扭头一看,水已淹至胸膛,金焕只勉强站立着,双手拼命扒拉着身后的墙,若他栽入水中必是溺毙无疑。
  梁画楼此时功力尚未全复,背上范醉已略觉吃力。他咬牙以壁虎功贴住墙壁,将范醉塞出窗口,又回转去找金焕。
  水涨得很快,隐约可见金焕的头顶在水中忽上忽下。好在牢房狭小,梁画楼游将过去,一把拉住他,解了镣铐,背在身后。水中的墙壁格外滑溜,所幸借着水的浮力,倒也没太费力气便将金焕驮至窗边。外面呼喝声四起,梁画楼心急如焚地将金焕推到窗外,而金焕根本无力拉住藤蔓,他只得扯断一截藤将金焕缚在脊背上,纵身跃下。
  园中已聚集起二三十人,火把照得通明,其中有十数人都戴着赤脸面具,也不知那“上师”是否在内。范醉坐在地上,一人手持长剑护在他身侧,正是莲花生。
  梁画楼又惊又喜,道:“居士的功力恢复了?”
  莲花生脸色难看地乜了他一眼:“你这家伙,叫你不要轻举妄动来着。若能再等两个月,境况可要好得多!”
  一名赤脸当先而出,慢悠悠地说:“梁大侠名不虚传,果然‘雪里红’与水牢皆困不住你。这位练员外也不是吃素的,倒从我们手里抢了把剑去。”
  梁画楼问:“你们是什么人?”
  赤脸道:“江湖朋友。”
  梁画楼笑道:“梁某的朋友若都是你们这样的,可不知死掉百千回啦。”
  范醉冲他道:“我已是废人,救我也无用,你自己冲出去!”
  梁画楼则对莲花生道:“我背着金焕,这位范兄就交给居士了。”
  莲花生应道:“好。”
  那领头的赤脸一挥手,立时便有数人分别扑向他二人。梁画楼没有兵器,只能以肉掌相搏。围着他的有三人,一人使剑,二人使刀。使刀的二人尤其猛锐,一人刀在左手、专攻上路,一人刀在右手、专攻下路;使剑的那人则好象功力不济,基本在外游走,间或出上一两招,并不想与他正面冲撞。
  刚闪过胸前的左手刀,腿下的右手刀随即跟上。梁画楼身形一晃,抬起足尖踢向右手刀的手腕,那人手腕一翻,向他腿上砍来。他的腿突然下沉,那人扑了个空,正欲回招,那作势下沉的腿又迅即抬起,正中他小腹。那人吃痛,缩了缩身子。身后风声,梁画楼知是左手刀攻来,不慌不忙转过身,正迎向一把尖刀。那人见他迎面而来完全没有守势,自己倒是一愣。梁画楼突然出手,右手二指猛然夹住眼前刀刃,那人竟然晃之不动。梁画楼的左掌紧跟着闪电般砍向那人颈间,对方顿时晕倒在地。
  右手刀一惊之下,又挥舞起长刀,另有几个赤脸同时向他攻来,先前那使剑的也再度跟上。梁画楼却越战越勇,随势掌劈脚踢,肘撞拳击,片刻间又打伤数人。他抽空看向莲花生,亦是长剑翻飞,斗得不亦乐乎。范醉尚有少许功力存焉,在莲花生旁勉强自保。尽管如此,对方毕竟人多,手上也不弱,难免己方有气力尽时。
  这时,那使剑的一剑袭来,架势十足直取咽喉,然而剑招却有气无力。梁画楼手指一弹,剑尖便垂了下去,那人似为他一弹之力所带,站立不住,跌跌撞撞地向他倒来。梁画楼防他有诈,向后退了一步,那人像是跟之不及,挥着握住剑柄的拳头砸将上来。梁画楼左手上扬,托住他手腕,正欲令他脱臼,突然觉得那人手中一松,竟将剑柄转交于他手,随即惨呼一声,托着手腕闪到一旁。梁画楼一愣,向手中望去,那把剑竟是四个月前遗落在南郊客栈中的“秋湛”。那人低头不与自己对视,然而仔细看他身形,不是徒儿杭远又能是谁,不由心中一酸。
  虽功力未及复原,但“秋湛”回归,梁画楼顿觉精神百倍,像是好了十二分一般。他右手使剑,左手发掌,剑若游龙,掌似猛虎,一时竟无人能近身。
  然而敌人越聚越多。开封府似乎也闻得讯息,遣出百名军汉围在外围。这些普通军汉虽不足惧,然而人多势众搞起车轮战也吃不消。更何况那些赤脸皆是好手,并且此上彼下,张弛有度,毫不混乱。
  斗得久了,梁画楼这边暗暗心急。园门紧锁,远远望来敌人多如蝼蚁。他二人带着两名伤员,冲不出去,反被逼得往西退去。接近虎牢时,听见牢中犯人的响动,他虚晃几招,拉着金焕猛地蹿入西楼,莲花生也带上范醉迅即跟入。梁画楼忙将西楼大门抵住,莲花生三两下已揪出躲在楼内不敢出去的三名看守,那个小黄子也在内。梁画楼愉快地打了声招呼:“黄兄,真巧!”

  莲花生从身上搓出污泥丸,谎称毒药,逼着三人吞了。三人哀哀戚戚地听命,将大门反锁好。楼外攻势如潮,从窗外射进的箭矢不断,门外的刀斧砍伐亦不稍停,看来不消多久这楼便要被攻破。
  梁画楼令小黄子将虎牢中的所有犯人解了镣铐放出。这些人中大半不像武人,且身形极瘦削。果然,其中有人告知,他们不过是做些小本买卖的平民百姓,被军巡铺捡了差错关在这里,每日喂食药水,如今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却不知遭此横祸是为了什么。
  梁画楼问那三名看守:“这虎牢是何人所建?”
  三人苦着脸,皆称只知“上师”在此处做主。”问其“上师”是什么人,皆目瞪口呆。
  梁画楼又问:“这楼里除了那间水牢,还有什么机关?”
  三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除值房外共有七间牢房。其中一楼的六间是半地下水牢,与池塘相连,池塘又与汴河相通。楼里还有一座巨大的抽水泵,能将池水快速抽上来。二楼那一间启动机关后,可以瞬间砸下一面一人高的铜墙,那墙还能动。”
  莲花生道:“难怪这虎牢建得奇怪----一楼恁地矮,二楼却几乎有三人高。”
  梁画楼听到“抽水泵”,心念微动,道:“那设有暗墙的房顶应当可以藏人。”
  莲花生立即撵着小黄子进入他二人原本所待的牢房。此番重入,心境自然大是不同。小黄子在门口转起一个看似罗盘的玩意儿,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果然从天花板砸下一整面铜墙,众人都骇了一大跳。他又稍微拨动罗盘,那墙便顺着屋顶的两条暗轨移动起来。梁画楼叹为观止,不由想到早逝的大师兄关可登本是最擅这类机关的,又念及流楚,心中灰了一灰。
  那暗墙落下,屋顶便露出上方的阁楼来。梁画楼顺着下悬的半层木梯登上去察看,见阁楼内还算空旷,也有通风窗,里面堆着不少水袋、唧筒、麻搭等救火用具。听楼下动静,大门将破就在眼前。梁画楼请莲花生将众人带入屋顶阁楼,收回暗墙,又抓着小黄子下了楼。
  小黄子哀求道:“大侠,求你快赏我解药吧!”
  梁画楼道:“我要你开启抽水泵。”
  小黄子吓了一跳:“抽水泵一开,就会源源不断地从池塘里抽水----这池塘可连着汴河!”
  “正要如此。”
  “这园子会淹了!我、我们,那些躲阁楼里的也逃不掉!”
  梁画楼一扬眉:“照做!”

  一楼内居然有一扇不起眼的暗门,推开后直觉豁然开朗。眼前这屋子虽没有窗,却点着五六盏明灯,屋里没隔出楼层,除一座足足四人高的大型抽水泵矗立其中外,半点零星杂物也无。
  梁画楼惊叹之下愣了一瞬,随后向小黄子道:“打开吧。”
  小黄子快哭了:“大侠,不行啊!”见梁画楼目光冷冷,只好打着颤爬上抽水泵上端,扶着直径有三尺多长的叶轮,道:“这东西太大,我一人转不开。”
  梁画楼便将另两名哭丧着脸的看守也拎了过来。二人如小黄子一般爬上抽水泵,三人合力转动叶轮。那叶轮起初如被鞭打的老马,断断续续、吱吱呀呀地哼着,片刻后越跑越快,随之从地底冲出连绵不绝的轰鸣,仿佛沉睡于地下的水龙被逐渐唤醒,翻卷着身躯就要排空直上。
  机关一打开,六间牢房水势大涨,不消一会儿就从窗口哗哗泄出。园中百余人起初还不觉得什么,但见那水持续如山洪暴落,大有不将汴河水泄完不罢休之势。地面上的水越积越深,不多时已漫至腰间。众人骚动起来,纷纷向园门退去。怎奈那道门实在太小,百余人挤在门口,一个都不肯让,反而将这条通道堵得死死。一些人见从园门逃不出去,翻墙的翻墙,爬树的爬树,可这园子的外墙极高,墙边又无可借力处,反而摔下不少;另有一些人反向往较高的北楼和东楼的二层跑去。
  梁画楼解下那三名看守的腰带,返身回到阁楼中,扯出多根救火水袋用的空心粗竹筒,这些竹筒每一根都有约一丈长。他用腰带将六条竹筒牢牢绑做两根三丈长的竿子,与莲花生一人抓住一根,长长地伸出窗外,搭在园子外墙的墙檐上。虎牢里的囚徒多老弱病残者,而那阁楼堪堪高过园子外墙,两根竿子正好形成斜面可供他们滑到园外。此时园中已乱成一团,像是好大一锅汤中滚着各色蔬馔,即使会水的人在水中也施展不开功夫,皆咒骂不已,早已顾不上擒他们。
  莲花生足点蜻蜓,当先顺着搭好的滑竿腾挪到外墙上,反身将滑竿捺实。梁画楼也在这一头捺着,身后一干人包括范醉,手脚并用,一一在莲花生的接应与协助下,攀着墙外大树逃出了虎牢。他们被莫名其妙地关入牢中,受尽折磨,如今逃也逃得莫名其妙。梁画楼已告知他们如何摆脱百泰散,是否有效便只能靠他们自求多福。
  梁画楼走在最后。他背起金焕,展开轻身功夫,踩着滑竿也到了墙外。脚一沾地,便听金焕伏在耳边低声求道:“我快死啦,麻烦你,把我交给我姐姐。”
  梁画楼略有犹豫,转念一想,此番动静闹得大,对头必不肯善罢甘休,自己离开虎牢后,园中大水定然很快泄去,需设法尽快脱身,何况身边还有范醉与金焕两个重伤员;而董宅就在汴河畔,河上常年泊着董家的快船,确是个逃出生天的好机会。打定主意,他便与莲花生各背起一人,在金焕的指引下,往董宅后门奔去。
  走到后门前,刚拍了一拍,门即应声而开,露出董家家丁崇文的脸。董崇文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四人几眼,将他们让了进来。
  梁画楼放下金焕,转身刚要对董崇文说话,他却猛地瞳孔一缩,发出一声闷哼,死在地上。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01 22:34:54
  狻猊猰貐吐馋涎

  梁画楼大吃一惊,看着手持血刃站在身前的董尊武沉默不语。
  金焕却道:“嘿嘿,杀得好,尊武,杀得好啊。。。。。。”
  董尊武不理他,只向梁画楼道:“跟我来。”
  金焕又叫了声“尊武”,问:“你何时发现了崇文的猫腻?”
  董尊武冷然道:“我早就发觉崇文与舅老爷你走得近。以梁大侠跟员外的交情,想要宝刀不过一句话的事。他被判斩监候之后,我仔细回想当日情形,总觉得不对。
  “那晚我们被洒下海棠粉不假,崇文的状态却也十分怪异。他闲话极多,又不时拉着我切磋武艺,像是极力要令我心猿意马。再加上这段日子,他突然阔绰起来,我便怀疑他是收了你的好处,协助你偷刀。”
  金焕苦笑不已:“姐夫最信任你,你果然不错。我是给了崇文好处,自己又落得个什么好处。。。。。。”
  董尊武道:“你是活该!我多方打听才得知梁大侠被关在虎牢中。而这家伙,我悄悄跟踪过几次,见他常往开封府去,每去一次,夫人的病便加重几分。前几日,他往夫人的药里倒下不知什么脏东西被我抓了现行,他称是大公子命额外加的药。大公子是夫人亲生,怎会害自己母亲?”
  金焕闻言,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
  董尊武道:“今日他前脚让你们进来,后脚必会去报知开封府,我不得不下手!”
  金焕又是苦笑:“姐姐在哪?带我去见她。我,撑不了多久了。”
  董尊武微微颔首,引着四人拨开枝枝桠桠,七拐八绕地进了董宅内院。

  一座女眷的厢房前,董尊武发出三声枭叫,接着击掌三下。房门先是开了一条缝,随即便完全敞开,一名女子向梁画楼瞪眼道:“真是你!”正是董岑。
  梁画楼尴尬地笑了笑。这时,里屋传来声音:“岑儿,可是你舅舅放回了?”
  金焕听见家姐声音,立时红了眼睛。
  董岑道:“娘,你出来看看吧。”
  一阵窸窸窣窣声,董夫人似是从床上起身而出。四月未见,她仿佛一朵丰润的花萎败了下去,不复往日的富态安然。
  金焕哭道:“姐姐!”
  董夫人见到梁画楼一干人,先是一惊,见到金焕,又泪如雨下,摸索着他的头,道:“天可怜见,你算放回了。。。。。。”
  金焕咬牙道:“不,是逃出来的!”
  “什么?”董夫人惊道,“不是纪大人放了你?”
  金焕露出怨毒无比的眼神:“那个老匹夫,怎会放过我?!”
  董夫人哀哀而泣:“小弟,小弟,究竟怎么回事?他为何要置你于死地?”
  董岑却问:“我爹被害与你究竟有没有干系?”
  金焕沉默不语。
  董夫人瞧着他,颤声道:“那时,我当他、他只是想要那龙雀宝刀,便将玉钗借与你。。。。。。你姐夫的死。。。。。。是不是他?!”
  金焕摇头。
  董岑怒道:“那么到底是你害死我爹?!”说着便要扑上去撕扯。
  梁画楼拦住她,轻道:“他已受伤极重。”
  董岑望着他,问:“你也是一并逃出的?”
  梁画楼点头。
  董岑偏开头,流下泪来:“这四个月中,我每每去鸣冤,纪大人从不理睬。二哥整日缩在房中,大哥却当我母女皆疯了,一再为娘请医用药,没病也吃得出病来。只有尊武与我们互通消息。”
  董夫人道:“都说纪大人一向公允,伯兴信他得很。”
  “呸!”金焕吐了口唾沫,“怕是纪叔洋许了他什么,他不敢不信罢!”
  董夫人轻呼:“小弟!”
  莲花生忽问:“纪叔洋许了你什么?你又许了纪叔洋什么?”
  金焕沉默片刻,道:“姐姐,你还记得那颗陪嫁来的珍珠么?”
  董夫人道:“那颗珍珠,纪大人在堂上就问过两次,究竟有什么关联?”
  “姐姐,你可知我们家本是云南来的?”
  “听父亲提起过。”
  “如今我们在云南还有一脉亲戚,便在哀牢山上。”
  “哀牢山?”梁画楼心中一动。
  董夫人不解:“那又如何?”

  金焕喘了口气,道:“那颗珍珠,我满以为便是传说中祖传下来的、从哀牢山下元江巨砗磲中炼出的‘三圣珠’,谁知那日取出一看,竟是个平平无奇的。”
  董岑道:“与你同谋偷刀的可是那小、小玉郎君?”她瞥瞥母亲,董夫人面上惨白。
  金焕道:“不错。”
  梁画楼道:“你可是曾信誓旦旦要将‘三圣珠’献给纪叔洋,待拿到手却发觉满不是那么回事?”
  金焕苦笑道:“只听说有这么颗家传宝珠,又得知姐姐的嫁妆中有一颗形容相似的,被姐夫收在书房暗格中,我便以为。。。。。。嘿嘿,现在竟不知家里究竟有过‘三圣珠’没有。”
  梁画楼道:“你见那珍珠并无奇特之处,便不敢献给纪叔洋,但他却上了心,非得到此珠不可。你拿不出珍珠,他即顺便治了你的罪。”
  金焕恨极:“老匹夫心肠实在阴毒!”
  梁画楼悠悠道:“他帮你取得龙雀宝刀,你却不能投桃报李。你两个,嘿!”
  “什么?”董夫人与董岑同时惊叫,“纪大人怎会。。。。。。”
  梁画楼道:“第一次过堂时我便暗自奇怪,抓到窃贼然后追赃是题中应有之义,怎么这位金厢主倒像从未想到过,反需做长官的来提醒。原来是纪叔洋默许你们将龙雀宝刀盗走而不予追究,条件便是他要得到‘三圣珠’!”
  金焕垂头道:“不错。”
  “我猜想,你那所谓‘供词’上所叙行径的的不假,实施者却是小玉郎君。”
  “不错,那位主儿是个爱收藏名刀的。他曾让姐姐偷偷将宝刀交与他,姐姐不肯,他便找我去说道。我听说姐夫将宝刀收在书房暗格中,好说歹说才向姐姐借得那只玉钗。三月初七,姐夫命崇文与尊武夜里值守。我早与崇文交待好,那人又用海棠粉袭击尊武,才潜进书房,用玉钗打开暗格,盗走了宝刀与珍珠。”
  董夫人颤声问:“他与你如何识得,你又为何要帮他?你始终不曾与我交待清楚。”
  金焕道:“他在汴京耕耘多年,与纪叔洋一同建了那虎牢,专门关押他私自抓下的人。”
  梁画楼恍然大悟:“小玉郎君便是那位‘上师’?”
  金焕道:“不错。纪叔洋笃信日月山川采气之道,他投其所好,日日教他些呼吸吐纳,似模似样的。这人最擅长蛊惑人心,一双眼如梦似幻,能看透人心一般,纪叔洋对他极是尊崇。江湖中人投在他门下的,皆称他为‘上师’。”
  董夫人听他说“一双眼如梦似幻”,恍恍然地点了点头。
  梁画楼道:“你自是其中一个。我徒弟杭远,是否也已投在他门下?”
  董岑惊道:“什么?怎么可能?那日他送我回家,我还曾向他打听了许多。。。。。。关于你的事。他颇以做你的徒弟为豪呵!”
  金焕道:“谁让他在路上撞见了上师!”
  梁画楼盯着他:“当真是‘撞见’么?小玉郎君对他说了什么?”
  金焕道:“我不知详情。只是,既被上师选中,定是难逃的。”他嘿嘿一笑。
  范醉道:“你的武功招数平平无奇,却暗藏狠劲,想来与那什么小玉郎君大有干系。”
  金焕颓然道:“我与他多年前在云南结识,虽不以师徒相称,却的确算得上有师徒之谊。然而我再也想不到,我被纪叔洋所害,他居然不闻不问!”
  梁画楼冷笑一声:“他看中龙雀宝刀时,却想得到要利用你。但,虎牢中那些平民又如何得罪了他?”
  金焕道:“去年,他不知从哪里弄到一些百泰散,又不清楚在什么人身上使多少用量合宜,便打算在男女老幼、会武的不会武的各色人等身上试用。不少人被他弄死,抛在荒郊。这些余下的,算是走运。”
  范醉叹道:“当真歹毒!”

  梁画楼沉吟道:“三月初八晚,我在南郊客栈与一名来自哀牢山的灰袍人交手。那人自称是龙雀宝刀的主人,且宝刀当时已在他手上。他是谁?”
  金焕一哂:“龙雀宝刀,确实可说是他的,也是我的。”
  梁画楼奇道:“怎么讲?”
  “说来话长。”金焕想了想,道,“龙雀宝刀乃十六国时夏武烈帝赫连勃勃命人铸造,我家先祖便是为赫连氏铸刀的叱干阿利。”
  董夫人愕然道:“夏国是匈奴人的一支,难道我们家竟是匈奴后裔么?”
  金焕傲然道:“不错!”他捊起裤管,露出伤痕累累的脚脖,在盛夏的闷热中泛出恶臭。他指着脚脖上一处纹身,道:“姐姐看这是什么?”
  董夫人凑近细看半晌,道:“似乎是龙,又不大像,好象是狼头,又怎会有一对翅膀?”
  金焕道:“姐姐竟不觉得眼熟么?”
  董夫人点头:“好象在哪里见过。”
  金焕叹口气道:“从前家里那只老粗海碗上便有这只龙,父亲的书匣上也有,姐姐不记得么?也难怪,姐姐只爱诗书,最不喜刀棍猛兽,自然不会留心这些。祖父、父亲、我,对我们的家谱却熟记得很。”
  董夫人红着脸道:“这若是龙,岂非大逆不道?”
  金焕冷笑道:“这是我们匈奴的龙,是匈奴人的象征!我们这一脉虽在战乱中从北方迁至云南,又从云南回到中原,换了汉姓,却始终是匈奴人!”
  莲花生也冷笑一声,道:“好稀罕么?云南那地方,流落下来的北狄着实不少。五胡乱华,为祸人间,你大约也是个祸祸种子,惟恐天下不乱!”
  梁画楼暗想,自己那个胡姬生母还不知是打哪儿来的哩。
  金焕粗粗喘了口气,道:“去年有一日,我在店子里喝酒,暑热难当,不由将裤管卷了上来。一个浑身裹着灰布袍的人瞧了这纹身半日。我出门后,他也跟上,径直问我是否匈奴后裔。我本不欲直言,他倒先翻下衣领,露出脖颈上一模一样的纹身。与他攀谈后才知我们竟都是叱干阿利迁至云南的后人,他那一支便以哀牢山为家,后来以‘利’为姓。论起来,他还是我的叔父辈。”
  莲花生问:“莫非是‘雪蛙’利天存?”
  金焕点点头。
  莲花生道:“我与他交过一次手。听说这人曾为杀一人,蹲在雪地里守候了两天两夜,大雪将他整个人裹住,远远看去就像一只白色巨蛙,故而得名。此人耐性极佳,为杀敌,在极寒极热环境中也能长时间坚守,而一旦时机到来,立即动手,就如蛙的舌头一样灵活高效。”
  梁画楼想起那晚在客栈后院中,那灰袍人蹲在石下,一时竟未被自己发觉,不由低声道:“难怪,难怪!”突然想起一事,脑中一震,全身血液都似凉了。
作者: 时间:2020-10-02 01:00:30
  做个记号慢慢看,
  感觉逻辑不是很顺。
我要评论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02 09:11:43
  事去空流东汴水

  梁画楼死死盯住金焕:“在客栈中与我交手的自然就是是利天存。藏身于董兄房中将他杀害的是否也是利天存?”
  金焕不语点头。
  梁画楼不觉又痛又悔。当日他与董员外在厢房中交谈时,“雪蛙”极有可能已藏身其中,而他居然没有半分察觉!他沉声问:“董兄与哀牢山从无仇怨,害他是为什么?”
  金焕摇摇头:“无他,只因自称先祖遗物之主人者,利天存都欲杀之而后快。他这人并不如何通世务,然而有些死理却认得很,我劝他不住。”
  董尊武从鼻子里哼了一,道:“劝他不住?怕是正合你意吧?”
  梁画楼追问:“如此说来,那洛阳的王员外也是为他所杀?”
  金焕说了这么多话,极是疲累,声音越来越低:“想来如此。”
  董岑听至此,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梁画楼身前,道:“梁大侠,我从来就不信你会害我爹爹。今日真相既明,我只恨平日没跟爹好好学功夫!这姓金的贼子已时日无多,我求你出手,杀了那利天存,替我爹报仇!”说罢,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梁画楼连忙拉着她,一时竟止之不住----一个毫无武功的弱女子,此时竟爆发出这样大的力量!他温言道:“侄女放心,哀牢山与我紫金门本有大仇,如今又添新恨,定要与他们算个痛快。”
  董夫人双泪直流,又似有一丝欣慰,呢呢喃喃道:“原来不是他。。。。。。”
  董岑横眉道:“娘,你当真病了么?!爹的死到底与他相关!”她指着金焕的手因激动而颤抖。若那手是弓,金焕早已万箭穿心。
  金焕道:“岑儿,你尽管恨我便是,反正我也活不了啦。姐夫待我不薄,我确实对不住他。只不过,男儿活一世,总想干出一番事业。我虽练武勤苦,毕竟什么根基都没有,到如今也不过一个小小的巡铺长,便想,如有姐夫那样的家财作资。。。。。。”
  董岑呸的一声狠狠吐在他脸上:“无耻!”

  梁画楼长叹口气,问:“宝刀既已被小玉郎君盗走,又怎会到了利天存手上?”
  金焕怏怏道:“也是姐夫太过张扬,得了宝刀,搞得天下皆知。利天存听说了,便来问我。这人浑起来当真浑得很,我是怕他的,只得告知他宝刀彼时已落在那人处。”
  “原来他又从小玉郎君处取走了宝刀。”
  “上师也算一流高手,才没被他杀死,却也受伤不轻。”
  “怪道方才大闹一番竟不见他出来,想来确实伤重,数月也未大好。他自然猜到是你泄了密,故而你被纪叔洋下狱、重刑伺候,他自是乐见。”
  金焕嘿嘿直笑。
  梁画楼问:“利天存既已将宝刀带回云南,你交还董家的是什么?难道你仿做了一把?”
  “纪叔洋命我两日内找出宝刀,那样传世数百年的宝刀岂是两日内可重新锻造出的?他吃定我交不出,我为避免落他口实,不得已只好拿出自家传的宝刀作数。”
  范醉瞠目:“你有一把一模一样的宝刀?”
  金焕道:“世人以为龙雀刀只有一把,实则当时赫连勃勃共铸造了五把宝刀。这一点连利天存也不知道,是我翻阅了多份典籍才查到。”
  董夫人喃喃道:“是么,这些我竟不知。”
  金焕道:“龙雀宝刀传男不传女,父亲没与姐姐提起过。我原以为龙雀宝刀传了我,‘三圣珠’定是传了你。谁知,那竟是个莫须有的,唉!”
  莲花生笑道:“又是龙雀宝刀,又是三圣珠,你家宝贝不少!”
  金焕一挺脖子,脸上颇有点得色:“先祖叱干阿利当年官封御史大夫!”
  董夫人满目哀伤地看着他,幽幽道:“说什么匈奴后裔、御史大夫,那么久远的事,还有什么可惦记的?!你姐夫在时,你便搅得伯兴仲兴两兄弟不得安宁。我实在想不到,你竟连你姐夫的命也丝毫不顾及。。。。。。”
  金焕叹道:“姐姐呵,你自己,难道就不曾把姐夫往死里推么?你、你明知他对你情深爱重。。。。。。”
  董夫人悚然一惊,双目灰败,连肩头都塌了一截。
  金焕似有些后悔和不忍,转向梁画楼道:“六百多年前赫连氏残暴不仁,导致夏国不过存年二十多载。后来,先祖叱干阿利那一支归属北魏,来到汴州,也即如今这座汴京城。梁大侠与利天存交手的那间客栈所在地几百年前本是先祖家业。房屋虽然早已倒塌重建,那后园中的几块假山却是当年遗物。这些,我也是识得利天存后方知晓。”
  梁画楼点点头:“原来如此。”他记起那刻有“玉泉”二字的破败假山,想不到其当年确曾有过风流时光。
  莲花生问:“那日在牢中撒下怪网的人武功着实不弱,莫非也是利天存?”
  金焕道:“不错。他本无意介入那桩事,只因我说要擒的是梅里雪山的莲花生居士,他便无奈应允了。”
  莲花生问:“‘无奈应允’是什么意思?”
  “他本想过几年与你光明正大再斗一场,只不过你似乎有个徒弟与哀牢山的人很不对味儿,因此他奉得有命,如遇见你,非即刻除掉不可。”
  “原来如此。那张网,倒古怪得紧。”
  “听他说,那是哀牢山南恩瀑布下的山涧中独有的银蜘蛛丝织就。”
  梁画楼等人大奇:“竟是蜘蛛丝?”
  金焕道:“那银蜘蛛不同寻常,生活于水下,吐出的丝不仅极坚韧且带有异香。哀牢山当地人常以这种丝混上芭蕉叶、棕皮等物织成衣裳。利天存身上那些银蛛丝的织物便是他夫人亲手织就,更是剑刺不破,刀砍不断。”
  梁画楼震惊不已:“利天存的夫人自然也是哀牢山的人,如此岂非哀牢山上个个都刀枪不入?”
  金焕道:“他的夫人是哀牢山主人艾方兴之妹。”
  梁画楼沉吟道:“即便是‘雪蛙’利天存,要在短时间内制服伯兴、杀害董兄,又不能令我发觉,也不大能成。”
  金焕哼了一声,道:“那还是用了银蛛丝之故。当时利天存于房中藏身处撒出银蛛丝,裹上伯兴的刀直向姐夫奔去。以伯兴的功夫,哪里拼得过他?!姐夫以为伯兴欲行加害,惊怒交加,不提防另有旁人,这才。。。。。。”
  梁画楼重重叹道:“‘雪蛙’的功夫就此领教。当日我进出董兄厢房两次皆未发觉,我。。。。。。”
  莲花生道:“阿弥陀佛。人外有人,各擅胜场罢了。”
  梁画楼扭头看向他,突然觉得好久没见到“莲花生居士”了。

  这时,外屋房门被人重重锤上,传来董伯兴的声音:“母亲,母亲!谁在屋里?可是有重犯?”门外人声吵嚷,似乎来人不少。
  金焕冷笑道:“这小子定是听到动静,领了官府的人来啦。”
  董夫人惊慌失措,只一个劲儿地道:“小弟,快藏起来!”
  金焕凄然一笑:“纪老匹夫的眼睛时刻盯着董宅,哪里藏得住。”
  话音未落,董伯兴已破门而入。他身后灯火通明,站满了一院子的军汉和若干赤脸。
  纪叔洋悠然自得地骑在一头驴上,被众人围在中央。旁有一人,身穿褐色长衣,头戴赤色面具,颌下三绺长须。虽不知长相如何,但看他轻袍缓带,身姿挺拔,直让人觉得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纪叔洋用手帕擦擦手,懒洋洋地抬起眼:“梁大侠,是我小看了你。”
  梁画楼道声“不敢。”
  “方才你乘上师不在园中,闹出好大动静,差点连我开封府也淹了。如 师既回,老夫倒要看看你还有几分能耐。”
  梁画楼暗忖:“纪叔洋果然对‘上师’信赖得很,大约以为他是天下第一了。”他仔细端详那位“上师”,见他在夜风中身形舒展,衣衫猎猎,确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看不出身上带有伤否。
  那人缓缓走出人群,进到屋里,轻轻一笑,道:“这些时日我身有要事,未督促园中值守,那帮不成事的便让梁二爷找到了可乘之机。”他的声音听来如此幽深静美,令人心旷神怡,音量虽不很高,四壁却仿佛均有回响。
  董夫人忽然开口,声音凄楚:“岑玉,你利用我和我弟弟,害人害得还不够么?!”
  小玉郎君温言道:“我从没想过害你。”他虽戴着面具,眼中却波光滟滟,如春日笼在董夫人身上。
  董夫人呵呵笑了:“你以为事到如今还能继续骗我这个傻女人么?!”
  董伯兴站在门边,恨恨道:“母亲,别再闹了!”
  小玉郎君又换了副音色,如风吹麦浪,沙沙着甜:“何以说我骗了你?”他的反诘像有无数委屈。
  董夫人走到慢慢小玉郎君身前:“二十多年前,你不辞而别。。。。。。”
  “我解释过。我随师父四处飘泊,无法给你安稳日子。”
  “直到员外为龙雀宝刀在江湖上咋咋呼呼了一番,你才突然出现。。。。。。”
  “并非突然。”他的目光掠过梁画楼----虽不知其表情如何,却像是很愉快地笑了的,“我托樊楼送食盒的小厮转交你的那把折扇,可不是今年二月才画就的哟。”
  “我弟弟可是受你教唆?你诓他帮你窃刀,却忍见他下狱受重刑,你好狠的心。。。。。。”
  小玉郎君忽然仰天大笑。
  莲花生一凛,低声道:“是他,果然是他!”
  梁画楼应道:“这人自然就是‘小玉郎君’。”
  莲花生一字一字道:“不,我说的是当日在牢中一语未发,却看穿我绝无死志之人。”

  小玉郎君凝视董夫人,道:“你弟弟又藏的什么好心?我们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是了,”董夫人点点头,“各取所需----你本是个无情之人。二十多年前,你是个说书人,需要钱,需要名声,需要捧场的。你撩拨我,从我这里取走我所能给予的一切。”
  “差矣!那些日子,你都忘了么?”小玉郎君眼神一暗,叹了口气,轻声道,“还记得初见你时,你与女伴坐在场中,戴着一幅紫罗盖头。。。。。。”
  “记得初见你时,你在高台之上,说到那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化作白衣秀士助和尚取经,突然一个筋斗翻下,倒卧在我脚下。我吓了一大跳,以为你没命了,你却躺在地上冲我笑。”
  “我笑你,明明是个美娇娘,偏要把自己藏起来。。。。。。”
  “从那时起我便像着了魔,每日只想去听你说书。”
  “我去樊楼,你便跟去樊楼;我去八仙楼,你便跟去八仙楼。。。。。。”
  “你说到那三藏法师被地涌夫人掳去时,两臂一陡,大袖垂下,轻颤不已,那份惊惧真个儿活灵活现;你说到地涌夫人要与和尚结亲时,折扇半掩口鼻,缓缓抬眼,当真是眉挑三分,眼带薄嗔。”
  “这些,承蒙你都记着。。。。。。”
  这二人喁喁私语,仿佛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鸟语花香。
  “我都记着哩!”董夫人忽然厉声道,“我满以为你便是传奇里那些有情有义之人。你这双眼,漫不经心地扫一圈,我便以为你眼中只瞧着我。我真是傻!”
  “唉,你终究不信我。。。。。。”
  “你盗走龙雀宝刀后便不再出现。”
  “宝刀是金焕与梁画楼所盗,与我何干?我俩岂非已约定三月初八日你到梁园来,与我远走高飞?若非那勾栏突然坍塌。。。。。。”
  “那勾栏突然坍塌岂非你故意为之?若非员外得知我去了梁园及时赶到,我性命已害于你手!”
  “我怎会害你?”
  “你、你若果然不存害我之心,就立马撤走,休要再来扰我董家!”
  “这干人是死罪人犯,你当开封府是虚设的么?”小玉郎君轻轻一笑。
  梁画楼看了眼董岑。他这才明白,三月初八那日,坐在神楼中央的董夫人为何在坍塌的勾栏下幸免于难----原来是被赶到梁园拦截她私奔之举的董员外及时救出,难怪员外后来是那样的郁郁寡欢。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02 21:10:50
  恨到归时方始休

  董伯兴忍无可忍,道:“母亲!你还嫌董家的脸没丢够么?将人犯交给大人便了!”
  董夫人回头看他半晌,道:“他是你舅舅。”
  董伯兴怒道:“他是害死父亲的凶手!”
  董夫人道:“他有罪,但杀害你父亲的另有其人,在云南哀牢山!”
  董伯兴气红了眼:“什么哀牢山!母亲,你是被这伙人骗了!”
  董夫人凄然道:“难道你也认为我这一辈子只有被人骗,只有为董家丢脸么?”
  董伯兴冷冷道:“母亲自己也想想罢!再说这个金焕,在我家搅起的事还少吗?”
  屋外,纪叔洋高声道:“伯兴,这个金焕,平日躲在你二弟身后与你作对仍嫌不够,竟害死你父,妄图独吞家财,真是其心可诛哪!”
  其时金焕正瘫坐在董伯兴身旁,他转向金焕的一双怒目灼烧起多年的恨火。
  董夫人形容惨淡:“伯兴,你让大夫给我开的药,我以后一定乖乖吃了,不叫岑儿偷偷倒掉。。。。。。你叫他们走。”
  “什么药?”董伯兴满脸通红,咬着牙道,“叫他们走?除非此人。。。。。。”
  小玉郎君突然一声断喝:“董伯兴,弑父仇人在此,你在做什么?!”
  梁画楼暗叫不好,却已来不及。董伯兴手起刀落,金焕身上一个老大的窟窿汩汩冒出鲜血。董岑惊叫了一声,捂住眼睛,身边的董尊武喃喃道:“大公子,你不该这样。。。。。。”
  金焕抽搐着身体,望着董夫人叫了声“姐姐”,便不再挣扎。
  董夫人跌坐在地,泣道:“小弟。。。。。。伯兴。。。。。。”
  董伯兴走过去欲扶她母亲起身,道:“母亲,我是为父亲报仇。”
  董夫人只是摇头。

  屋外响起纪叔洋的声音:“金焕之罪,自有本府处置。你恣意杀人,置王法于何地?”
  董伯兴闻言一怔。
  纪叔洋又道:“来呀,将董伯兴拿下。”
  董伯兴急问:“大人,这是何故?”
  纪叔洋厉声道:“董犯拒捕,就地处死!”这一声令下,开封府来人纷纷架起把式。
  董夫人面如死灰,摇头不已:“纪大人,我家中,并没有什么‘三圣珠’。。。。。。”
  纪叔洋脸色一沉,一挥手,军汉如潮涌来。小玉郎君淡淡一笑,掩身于人潮之中。
  梁画楼抢先一步护住董夫人向后退去,好在此屋尚有一道后门直通汴河边。董岑扶着母亲,在莲花生和董尊武的护持下一路向汴河跑去----河上停有董家的快船,如能上得船去料可躲过一阵。梁画楼与董伯兴奋力抵挡少时后也随之退去。
  此时天已将晓,微微透出乳白,看来不久便会转出红云。董夫人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一路哭泣:“还有仲兴在家,仲兴怎么办?”
  几人刚到得河边,便见前方站着十数名赤脸,身后还有众多追兵。梁画楼虽有莲花生相助,毕竟身边是功力残存无几的范醉、武功平平的董伯兴,更不用提董家母女,不由心中一凉。
  那些人更不打二话,拉开架式便上。梁画楼与莲花生被各自缠上,董伯兴与范醉勉强护卫着董家母女向船上跑去。这是性命攸关的时刻,已由不得他不下狠手,秋湛不一会儿便饮了人血。
  一声啸鸣划破长空,小玉郎君翩然而至。他掠过梁画楼,直取董家母女而去。梁画楼大急,挥剑一阵猛攻,逼得对方几人攻势稍滞便乘机追去。对方却也不是吃素的,又复攻上,牢牢将他绊住。他并未全然复原,又折腾了一宿,实在困乏得很,只能强打起精神,想莲花生景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眼见小玉郎君一双利掌袭向董岑,董伯兴举刀直向他捣去,哪知他的手掌在半空中转了个弯,结结实实打在董伯兴脑门上。董伯兴顿时口鼻流血,如布条一般荡落在地。董夫人高声尖叫起来,一声又一声,响彻云宵。
  小玉郎君嘿嘿一笑:“他不是杀死你弟弟的仇人么?”优美的声音似乎不曾受过半点污染,精心梳理的长须在晨风中飘舞。
  董夫人还在尖叫,又是叫又是笑。
  董岑瑟瑟发抖,却径直拾起董伯兴手中的刀,向小玉郎君砍去。
  小玉郎君“咦”了一声,颇有点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道:“虎父无犬女。”他陶然自得地一闪身。此时他只消一根手指便能要了董岑的命。
  董夫人笑得气喘不已,站到小玉郎君面前。河边泥沼早已弄脏她洁白的衣裙,一波一波的浪打来,撞击在她的膝盖上。她叫累了,笑定了,眼中反现出一片清明,道:“罢了,我去找员外,然后便来寻你。你我纠缠一生,是摆脱不掉啦。”
  小玉郎君轻声笑道:“我不信这些。”
  然而董夫人已听不见这句话。她倒卧在浅浅的浪中,颈上插着一支玉钗。
  汴河悠悠向东,从不会为有人永眠在她的怀抱而稍作停留。远处有早起的船娘升起炊火,伴着袅袅炊烟唱着:“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梁画楼怔住,对手一刀砍向他,若非他多年的不辍习练使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去,那刀已然将他的脑壳劈成两半。饶是如此,他额头上依旧流下不止的鲜血,在脸上兀自蜿蜒。金焕、董伯兴、董夫人三人先后在眼前死去,这一夜的挫折,实在痛极!痛定后,化作一阵抛却性命般的大肆斩伐。
  正混乱间,忽有一骑驶入。马上人大呼:“岑玉,神捕欧阳端有信在此!”
  小玉郎君冷哼:“什么妖人,胡说八道!”
  那人跃下马来,走近方看出是个刚满弱冠的青年。梁画楼认得是董员外次子董仲兴。
  董仲兴见着母亲与哥哥倒在汴河边的尸身,和一旁悲声难止的妹妹,嘴唇剧烈颤抖起来。他抖抖索索地从怀中掏出两张纸,喘了几口气,借着天边朝霞洒下的淡淡金光,念道:
  “承恩贤侄:余与令尊乃旧时故交,虽晤面不频,情谊不改也。令尊壮年殂逝,余甚痛之。幸贤侄极肖父而家业大饶,余心稍慰。今闻贤侄将聘金氏女,余期期以为不可。此女淹通诗书,婉娈娴静,本为良配,然其痴儿也!余有一徒名岑玉者,原为勾栏场中说书人,慧心妙舌,惜多诈而薄德。余爱其才而收于门下,拟作亲随,徐以善行诱之。贤侄婚事本与余无涉,然此二人相属意久矣,金氏女尤痴,若聘之恐致逾墙之举。切切!欧阳端字。”
  他又换过一张,念道:“贤侄意甚坚。余将令玉更名改姓,终生不还汴京,以免祸尤。此子虽轻佻放达,实深苦其出身,不欲人知也。欧阳端字。”
  两张纸念完,范醉老大合不上嘴,愕然道:“神捕欧阳端,竟是个大嘴巴,管得也当真宽。。。。。。可惜他老人家死得早,不然倒想与他叨叨几句。”
  小玉郎君一言不发。晨间的风骤然阴沉下来。
  梁画楼想:“看来欧阳神捕当年虽收小玉郎君为徒,对其人品却着实不放心,又以神捕之慧觉深察董夫人之痴,故而谆谆告诫于故人之子。而董兄给他的回信中,对于婚事的表态想来甚是坚决,甚至以他的脾气,不大客气也可想见。欧阳神捕无奈只得将小玉郎君带离汴京。但,最后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何意?”
  这时,小玉郎君突然身形一缩,两手掌前撩后拨,向董仲兴袭来。梁画楼看准他这招,秋湛横过,挡在仲兴身前。
  董仲兴深吸口气,道:“岑玉,你在江南公府中做事,我已知道。江南那边却没人猜到你竟是个说书的贱籍出身吧?”
  小玉郎君不语。
  董仲兴又道:“你杀了我也没用。我手中这两张乃是抄本,欧阳神捕的手书并你如今的身份我已令家丁驰送卓氏双雄。他骑着最快的马,去了已有半个时辰,想是早到了。”
  小玉郎君缓缓道:“卓家两个老头子有何好怕?”
  董仲兴舔了下嘴唇,道:“我在信封上告知卓伯伯,如我今日未能赶到将此件取回,即请拆阅。凭卓氏双雄在江湖中的能耐,届时你在江南一带的声名,可想而知!”
  小玉郎君道:“你父母的声誉皆不顾了?”
  董仲兴红着眼睛道:“狗急尚能跳墙,何况人乎?”
  小玉郎君的宽袍在晨风中嘶嘶作响。他站了半晌,道:“你有何条件?”
  “我们各自退让一步。我不告发你、不追究你,你则立刻叫你的人,还有那些人,”他指了指远远围着的开封府军汉,“叫他们都撤走。从今往后,你与纪叔洋纪大人不得再与我董家为难。”
  朝霞渐成漫天之势,汴河水泛着金红的波光。突然疾风刮过,一个大浪打来,董夫人倒在河边的遗体被抛卷而起。
  “好。”小玉郎君答应得很爽快。
  董仲兴咬牙道:“我是信你不过的。欧阳神捕的信我抄了许多份,分头放置,倘若我董家人再遭迫害,你的秘密可保不住!”
  小玉郎君打量了他多眼,点点头,慢慢转身。一名赤脸惊疑不定地上前询问,他只挥了挥手。

  赤脸与开封府军汉们渐渐退去。董仲兴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母亲遗体旁,放声大哭,四下里一片沉寂。
  待他哭声略止,梁画楼问道:“仲兴,欧阳神捕的手书从哪里找到的?”
  董仲兴低声回答:“小叶死后,我疑心父亲,偷偷在他书房、厢房中翻查痕迹,不想在故纸堆中找到这两封信。”
  梁画楼望着这个面色苍白的青年。他因心性爱好酷似董夫人而最受母亲疼爱,却无意中发现母亲当年秘事,可是在情人死后更受了一番打击?
  董仲兴又道:“方才我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眼睁睁看着你们被追杀,我真是没用。。。。。。”
  “不!”董尊武道,“二公子不是来了么?若不是你,我们都会没命。”
  “倘若你们都死了,他又如何放得过我?所以我、我才出来。。。。。。我若早点想到这法子,早点来。。。。。。”
  董岑道:“我们赶紧去卓府取回那两封信,莫毁了爹娘名声!”
  董仲兴摇摇头:“并无此事。”
  “啊?”
  “此事关乎父母清誉,宁死也不可示人!”
  梁画楼暗想,小玉郎君也是为了自己所谓的“清誉”而撤退的哩----这场心战,倒是弱不禁风的董仲兴打赢了。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原来欧阳端信上最后一句话深意在此:他为故人之子的婚事着想而泄露了徒弟的出身----此乃徒弟最不愿人知晓之事,他遂宛转请求董员外勿要外传。所谓“更名改姓”恐怕还是小玉郎君自己的主意----与过去完全脱钩,重新做人。同时,欧阳端也将小玉郎君的把柄交与了董员外-----却不知那个粗人读懂没有?
  梁画楼又问:“你怎知小玉郎君现在江南公府中做事?”
  董仲兴有气无力地回答:“我曾持此信质问母亲,是她告诉我的。”
  “在何处?改了什么姓名?”
  “母亲不知。”
  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现在是皆不知了。
  梁画楼拍拍董仲兴肩头,转身扶住范醉。
  董岑慌忙站起,问:“你要走?”
  梁画楼本想帮这两个孩子料理母兄后事,此时看着董岑的眼神,心中却生了退意,道:“范兄伤得不轻,我需得找个为他疗伤的地方。”说话间舌头有些打结。范醉瞪了他一眼。
  董岑双目一暗,回望母兄遗体,又往河边坐了下去。
  这姑娘从来都是风风火火,爽然大气,如今家中惨祸迭生,看上去灰心丧气了许多。梁画楼心下恻然,道:“你且放心,你父母兄长的仇我不会忘。仲兴貌似软懦,也不失为一条汉子。现下家中只有你俩支撑,你和尊武要好生辅助他。”
  董岑只答了一个字:“好。”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03 10:11:44
  千钟尚欲偕春醉

  离开汴河边,一回头,却已不见了莲花生。
  范醉问:“那位‘练员外’当真是莲花生居士?”
  梁画楼道:“想来不假。只不过,一忽儿是‘练员外’,一忽儿是‘居士’。”他将与莲花生同囚一室后发生的事情尽数告知。
  范醉叹道:“原来他竟将《八瓣莲花经》传了你,这次得脱大难真是亏得他!可惜我终究与废人无异了。”
  梁画楼劝道:“范兄何以如此气短?也难怪,你那日受到那两名赤脸重创,尚未细细调养,再加中了百泰散,难免有些灰心。实则百泰散也不是什么不可解的毒药。这四个月里,我是亲眼见着居士一日日轻减了症状。范兄难道便不能够么?”
  范醉仍不大相信:“真的可解?”
  梁画楼直视他双眼,道:“根本不需解!这不是毒,是病。”
  范醉低头半日,道:“我这病,与你的呆病相比不知如何。”
  梁画楼见他有说笑之意,心中郁结不由稍吐。
  范醉笑了一下,道:“那虎牢本倒是个清静好地方。”
  梁画楼知道范醉的意思,要找个遮人耳目的地方,不让人看见他“小张飞”毒发时呼天抢地的骇人模样。诚如莲花生所言,要彻底击退百泰散这个魔瘴,没个三年五载的定力怕是不行。他道:“好在脱离了虎牢便接触不到百泰散。不拘在哪里,毒发时只须忍耐一时,日子长了便好。”
  范醉沉吟道:“今日小玉郎君虽未使兵器,但观他身法,当是那日重伤我的二人之一。”
  梁画楼道:“那两人是使刀的。小玉郎君是欧阳神捕之徒,使刀乃情理之中。不过,那时小玉郎君应当已被利天存重伤,那两人大约是他的‘高徒’。”
  范醉想了想,道:“不错。其实今日他几乎没有出手,只在董家二公子念出欧阳神捕的书信时恼羞成怒,使出了鸭掌----这当是他惯用的招数,下意识便使了出来,只是右腿显然没蹲到位。”
  “看来他今日退得干脆,倒有一半原因是伤势未愈。”
  “不知这人在江南戴着什么面目。想想也是可笑----对芸芸众生,往往是识其衣冠,而不知其本来面目;对这人,却是知其本来面目,而不识其衣冠。”
  “我曾在居士跟前说下大话,要返回玉龙雪山,在师父灵前将《八瓣莲花经》的功夫尽数废去。如今却旧仇未报更添新仇。”
  “以你一人之力岂能荡平哀牢山?你们邢无默邢大掌门不知作何考量?”
  “掌门师弟。。。。。。”梁画楼沉默起来。
  范醉拍拍他的肩,道:“自东西紫金门合并,邢老三继任掌门以来,你一年有大半时间四海漂泊,不挂念钟山上的情况么?”他眨眨眼,“再不回去,你那座极是雅洁的‘桂堂’得改叫‘鬼堂’啦!”
  梁画楼哂道:“有邢师弟坐镇,自然一切都好,有什么打紧?”
  范醉悠悠道:“邢老三确是个能人。你们几个当年狼狈逃回钟山,受尽奚落。惟有他不惊不惧、不卑不亢,教钟山上那个最是固执不过的陆随老儿连自己的徒子徒孙都不顾了,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将掌门位子传给他。”
  “紫金门当年的内讧原本就是上两辈人之间的误会。陆师伯顾虑深远,抛却东西门户偏见;邢师弟才艺超卓,江湖同辈中鲜有及者。有如此二人,方促成本门再度一统,岂非本门幸事?”
  范醉望着他叹了口气,道:“整日价陪你东飘西荡,我也好久没回扬州啦,想念得紧!”
  梁画楼失笑:“你的醉人庄的确别致,又有娟娟善歌、冉冉专厨,不似我的桂堂那般冷清。”
  范醉不假思索道:“缺女人,哪得不冷清?”
  梁画楼敛起笑容。
  范醉斜眼道:“快别提娟娟那死丫头!上一次你到我家,她居然放言什么,”他捏着嗓子道,“‘奴家今日必陪梁二爷饮个痛快’。需知那丫头从不肯陪我痛快饮酒,着实恨得我牙痒!唉,真想喝顿好酒!”
  这话逗引得梁画楼也起了馋虫,他说:“这个时辰可没酒馆开着门。”
  范醉道:“再说,你带得有钱么?”
  梁画楼舔舔燥裂的唇,道:“我想到一个去处。”

  东教坊是夜夜笙歌之处,而这个时辰正清寂无人。
  连霏取出许多壶酒来。范醉兴高采烈,道:“梁二,你说那小玉郎君和纪叔洋若知道我俩才脱难便跑来喝花酒,能气成什么样子?”
  梁画楼冲他使了个眼色。连霏却笑道:“确是花酒,是去秋的桂子酿的酒哩。”
  范醉大笑:“还有如花玉人相伴!”他连饮数碗,咂摸着嘴,道:“这酒终究有些女里女气,不大痛快,不过好过没酒喝!”
  连霏道:“要想喝好酒,需得等到晚上上了灯后,我悄悄去厨房给你捎上两坛。”
  范醉撇撇嘴:“两坛哪里得够?”
  梁画楼又好气又好笑:“对对,将你淹在酒缸里方够。”
  范醉向连霏大拍马屁:“连小姐,听梁二说,你是个有情有义的,果真不假!”
  连霏开心极了,笑咪咪地瞧着梁画楼。
  梁画楼却望望窗外,道:“我们须得尽早离开。”
  “为什么?”范醉与连霏同时不满地叫起来。
  梁画楼一笑:“小玉郎君答应不与董家为难,可没答应不与我俩为难。我们留在这里,迟早给连小姐带来麻烦。”
  “你。。。。。。”连霏忽然泪盈于睫,背转身去,“既要走,就不该来!”
  梁画楼觉得她说得很对。自己不该来!为何又偏偏来了,且连来两日?
  他苦恼地说:“我们两个大男人,总不能一直藏在你屋里。”
  连霏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道:“那么你走罢。范大侠这几个月里受苦了,竟瘦成这样,便留在这里,我天天做好的给他吃!”
  范醉一愣,拍手大笑起来。
  梁画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地挠挠额角。
  范醉却正色道:“连小姐,梁二说得是。不能因为我俩而牵累了你。”
  连霏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晌低声道:“那,等晚上喝好了酒再走吧。”
  梁画楼不忍拒绝。范醉看看他二人,叹口气,自语道:“呆子也有呆子的好处。”
  连霏问:“什么呆子?”
  范醉答:“我庄园里有一个人,年纪活了一把,老婆孩子热炕头什么都没挣到。人人都说他有呆病。”
  连霏听了,低头浅浅一笑:“岂是挣不到,这样的呆病惯叫人疼哩!”
  梁画楼蓦地眼窝一热,如晚来天欲雪的日子里,饮下一壶红泥暖酒,入心入肠,熨贴慰藉。半生的流离、这数月里的磨折,在心中织成的缠结,此时是多么需要它来驱散!
  范醉瞧着梁画楼的神色,感慨道:“连小姐的出现真乃恰到好处。”

  日间,陈都知曾来催连霏赴筵,连霏以病请辞。陈都知为人不坏,并不勉强。三人在屋内谈谈说说,连霏活泼多言,范醉的心情也好转不少,只是毒发时的情景将她吓坏了,梁画楼只得好生抚慰她。到得晚间,连霏当真要去厨房偷酒,被梁画楼阻住,说:“哪能真叫你去?”以他的功夫,去偷两坛酒自是小菜一碟。
  酒当真是好酒,一揭开盖,便引得范醉馋涎欲滴。梁画楼揶揄他:“适才好容易收起来的鼻涕涎水又下来啦。”
  范醉也不管,抱起一坛直接往嘴里灌,看得连霏直笑。他本已喝了许多桂花酒,兼之伤未及好,体力不支,不多时便醉倒了。
  连霏也自斟自饮起来。她浑不胜酒力,没饮两杯便面颊泛红、腰肢酸软。她笑吟吟地瞧向梁画楼,双眸如星般闪烁。慢慢地,她将头轻轻靠上梁画楼的肩,云鬓半偏,蹭在他耳畔。
  桌上烛火明明灭灭,灯影在墙上晃晃悠悠。连霏看了半日,轻声道:“你瞧这烛泪,是要滴到天明么?”
  梁画楼再也按捺不住,伸出手去,欲与她相握。
  忽然,门外有人道:“梁大侠,请开门。”
  梁画楼如从梦中惊醒,心脏猛地一跳。原以为是小玉郎君一干人,但听那人声音甚是中正平和。他定了定神,将门打开。
  门外一人,立在月光下,眉目慈和,容颜整肃。不是“莲花生居士”又是谁?

  梁画楼躬身施礼,道:“居士早上走得匆忙,在下尚未及道谢。”
  莲花生淡淡问:“谢什么?”
  梁画楼愣了一下,道:“多谢居士以《八瓣莲花经》相授。”
  莲花生点点头,道:“《八瓣莲花经》救了你,也救了我。”
  “居士的功力可都恢复了?”
  “估摸再过三个月,筋脉被封即可尽解。”
  “如此甚好。”
  “你修习《八瓣莲花经》已有小成,这三个月中如勤加练习,更不可小觑。”
  “多谢居士教导。”梁画楼直觉浑身不自在。
  “你曾言道,要在殷女侠灵前废去自己身上《八瓣莲花经》的功夫。”
  “什么?”连霏闻言低呼。
  梁画楼肃然道:“正是。只是,眼下在下新仇旧恨纷至沓来,还需要些时日,不得不涎着脸请居士谅解则个。”
  莲花生瞥了连霏一眼,道:“我见你们一早来到此处,始终未出,只好前来相扰。以梁大侠现状,可不像是有新仇旧恨之人哪。”
  梁画楼面红耳赤,道:“居士教训得是。”
  “那干赤脸阴险得很,你们需得小心。”
  “是。”
  “我此来,”他叹了口气,“是有一个请求。”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04 13:49:00
  故山只在白云间

  梁画楼道:“居士有恩于我,但请直言。”
  莲花生道:“来向你下檄文。”
  “什么?”
  “我虽秉承家师,无门无派,但《八瓣莲花经》只能传与我的弟子,却是家师定下的规矩。既然那人。。。。。。”莲花生闭了闭眼,面上痛楚神色一闪而过,“传给了你,我便只能杀了你。”
  连霏怒道:“你这老儿。。。。。。”
  梁画楼示意她不要多话。他盯着莲花生的双眼,道:“‘练员外’做的事,‘莲花生居士’却反对,这该如何是好?”
  莲花生平平道:“虽然于你不公,却只得如此。三个月后,你我夷山顶上一决生死。你若赢了我,我与《八瓣莲花经》随你处置;我若赢了你,必然将你杀了,家师定的规矩便不算坏掉。”
  “难道竟要为此事拼上性命?”
  “在我看来,要拼。”
  “我若不去?”
  “你若不去,我必追你到天涯海角。”
  莲花生不再多言,缓步离去。
  梁画楼无语落座。莲花生以一人之身却仿佛有两个脑袋,一团迷雾本已令他不解,今日又来下此檄文,更令他胸中烦闷。
  连霏轻轻偎在他膝上,道:“大哥,你定能赢那老儿的。”
  梁画楼摇头道:“他是西南第一高手,我师父都未必是他对手。”
  连霏道:“你师父没练过那什么《八瓣莲花经》呀。”
  梁画楼一笑:“傻丫头,你不明白。”
  连霏声音柔柔:“我只需明白你的为人就好。”

  正说着,范醉终于醒转来,大伸懒腰道:“刚才何人到此?”
  连霏快嘴快舌地将莲花生下檄文一事说了。范醉愕然道:“他莫不是想逼你拜他为师?”
  梁画楼哑然失笑,道:“我不可能再向他拜师,这个他应该明白。”想起当年钟山上的人如何嘲笑他是“三姓家奴”,不由黯然道:“再拜个师,我成了什么?”
  范醉问:“那么,你当真要与他决斗?”
  “自然不想,但好象不得不去。”
  范醉遐想道:“三个月后,说不定他又成了‘练员外’,也说不定正值,咳,百泰散发作,反而不想决斗了。到时便是他自个儿失信,与你无涉啦!”
  梁画楼闻言啼笑皆非。
  范醉又皱眉道:“‘日出紫金门,月下莲花生。雄关雁杳杳,青峰水蒙蒙。’莲花生居士以一人之力,与三大派并誉江湖,可不是好对付的。虽说他遭人偷袭,经历牢狱之灾,但既能来找你下檄文,想是很有把握。”
  梁画楼表示赞同。
  范醉忽地一拍大腿:“对啦,你岂非有个朋友是他徒弟?我们去找他,打探打探莲花生居士的弱点。”
  梁画楼哭笑不得:“这是生死之战,作徒弟的哪能这样害师父?”
  范醉翻起白眼,道:“然则你作何打算?”
  梁画楼想了一下,道:“我要先去一趟哀牢山。”
  连霏不悦地问:“为什么?”
  范醉冲连霏道:“你还不明白?呆病又犯了!他是怕自己死在莲花生手下,故而要先去替董员外报仇。”
  连霏呸了一声,道:“梁大哥英雄无匹,才不会死哩!”
  范醉直翻白眼:“呆病也能传染么?”他又冲梁画楼道:“我这副模样,陪你去是累赘。你孤身一人去也太过危险!哀牢山本是你紫金门的大仇,非一时能尽覆,你何苦来哉?”
  梁画楼淡淡道:“师门之仇是师门之仇,董兄的仇也是一定要报的,何况我应承过董岑。听金焕的口气,利天存不知在练什么武功,尚未大成,我倒是很好奇。”
  范醉道:“那‘雪里红’。。。。。。”
  梁画楼道:“吃一堑,长一智。”
  范醉沉默了一会儿,向连霏摊开手掌:“没辙。”
  连霏凝眸注视梁画楼片刻,道:“你要去,便去罢。我总是在这儿等你回来的。”
  梁画楼低下头:“我拟将范兄悄悄托付卓氏双雄照料。以他们的威势,料小玉郎君一时不敢妄动。”
  连霏轻道:“卓家二老爷待人宽厚,我也可以去探望,帮忙照顾范大侠。”
  梁画楼柔声道:“你在这里禁制甚严,进出恐不大得便。”
  连霏容色伤感:“云南路远迢迢,你此去没有两三月怕不得回。我,我见到范大侠,便当是与你遥遥相对罢了。”
  范醉抓抓脑袋,嘀咕道:“简直不可理喻。”

  梁画楼即日便将范醉托付给卓家二老,他只说自己有要事赴云南,并不提找利天存之事。二老资助了些盘缠,更令他浣洗掉四个月的污脏霉秽。见他恢复神清气爽的模样,二老由衷赞曰:“梁二郎风采依旧!”梁画楼又吃又拿,颇有些不好意思,忙称时不我待,向二老告辞,只身奔赴哀牢山。
  此去数千里,日日快马加鞭,经湖广,越广南,方入得云南。过了胜境关,本应一路向西直取哀牢山,他却似一颗心被人揪住似的径往西北方向而去,越走越凄惶。待到得玉龙雪山,已是心下惨然。
  玉龙雪山披挂着冰瀑雪海,高高地隐在云雾中。此时不知为何有大片浓雾不断向山顶聚集,突然又有雷电闪过,像是老天爷忽然暴怒,大吼着将浓雾撕开,冲天的风拔地而起,直卷苍穹,狂鸣着将云雾撞向陡立的峭壁。
  这样雄壮恣意的奇山,山岬却遍植娇嫩的杜鹃花。当狂风终于静止,蓝天、白云、冰川、森林、花海,映入眼的每一样纯净到极致。最蓝的蓝,最白的白,最纯粹的花,交汇成一幅斑斓透亮的画卷。这是世间最美丽的图画,没有人间的污染----又焉知不是世间最无情的图画?唐人早有浩叹:“人生代代无穷矣,江月年年只相似。”如今想来更令人情难自已。
  恩师殷黛罗女侠和小舟这对祖孙便长眠于此。他们睡在一处青青冢下,早已被杜鹃覆盖,几乎将那仓促刻就的墓碑完全遮掩。虽然一东一西隔着千山万水,但这六年来,梁画楼也曾来过数次,始终不忍将这些杜鹃清除----小舟那孩子,是多么喜爱将杜鹃插满头呵!
  他在墓前呆呆坐了半日,想起自己还有要事,方振衣向附近的坝上走去。坝上住着坟亲家,受托看顾这处墓地。坟亲家是一对无儿无女的皮姓夫妇,现时只有老皮一人在家。
  老皮老了,耳不聪目不明,端详了半天才认出梁画楼,问:“二爷怎么又来了?”
  梁画楼一愣:“今年还是头一次来哩。”
  “喔,老太婆说前几日有位相公来祭扫过,留了不少钱下来,我还以为是二爷哪。”
  “是哪位相公?”
  “不知道哩,那日我不在家。”
  “你可知他姓什么?”
  “这个,老太婆没说。唉,我老了,她也不耐烦同我说许多事。”接着絮絮叨叨地说起老太婆的坏话。
  梁画楼想他平日里大约也没什么人可倾吐情绪,耐着性子听,不见皮老太回来,便给了老皮一些银两,远多过其应得的------每次来这里,他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虽然师弟邢无默也来祭扫过,付资却绝没有他多。因此,老皮夫妇最喜见到的人就是他了。
  梁画楼想:“知道师父埋冢于此的人不多,那位来祭扫的相公不知是谁?难道是邢师弟?他刚继任掌门不足一年,正是千头万绪时,当没这个工夫。是他派人前来?又为何不在清明时节?莫非,莫非,云南还留有当年幸免于难的门人?”念及此,胸中不禁一热,真想与那位兄弟热烈拥抱一番。

  绕了这许多路,真真是时不我待了,他抓紧向哀牢山赶去。
  时值夏日,从山脚下望去,哀牢山尽是一眼无边的绿。此山为西北至东南走向,呈锥形高耸入云,俨然一座翡翠巨塔,云缠雾绕,气势磅礴。
  梁画楼虽曾久居云南,对这传说中哀牢山邪魅妖人所在地却从未深入探寻过。今日到此,只见山中缓缓流出小溪,清澈见底;山上尤其是南麓多有梯地,层层叠叠。正逢栽秧季节,梯地上一层层地淌着水,流下一丘又一壑,好像数千个小瀑布环绕,娟然可喜。其间穿插上耕种人的身影,仿佛烟火俗世的幸福和期冀就在这层层梯地中。
  梁画楼一边赞叹一边往山上行去。山腹中不时见到赶着骡马的商贩,他们走累了便随意就地打马歇息。梁画楼与其中一名老者攀谈起来:“老人家,你们这是去哪?”
  老者答:“去吐蕃。”
  梁画楼讶然道:“这趟路途可是够遥远呵!”
  老者看看他腰上长剑,轻蔑地一笑:“我们不比相公,只靠这条路讨生活哩。”
  “这条路可是有些年头了?”
  “听说远在汉代就有啦!”
  “你们做的什么生意?”
  “能做什么?!官府若管得严哩,我们就只从大理贩些茶叶去吐蕃,换些骡马回来----叶蕃那里的人爱吃糌粑、牛羊肉之类,燥热得热,故而要吃茶,然而他们那里又不产茶,就靠我们这样的人去贩。官府若管得松些哩,我们便可载上布匹、丝绸、日用器皿,再驮回些药材、盐巴、皮裘。”
  “这一趟得数月吧?”
  “少说也得三个月乃至半年,有时我们还转去蒲甘、交趾哩!”
  梁画楼忽然念及“练员外”,一代世外高人莫非也是如此这般辗转奔波?不由道:“这生意也做得辛苦。”
  老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就这样的命罢了。相公脸生,是第一票么?”
  梁画楼一头雾水:“什么第一票?”
  老者指指他腰中长剑,道:“相公不是来要些打点的么?你生得这样,却来干这种事。小老儿别的没有,就只些茶叶。相公要么就拿去!”
  梁画楼明白了,他竟是把自己当作打劫的,哭笑不得,遂一本正经道:“我若拿去,老人家你岂非白走一趟?”
  “白走就白走!出来讨生活,跟你们绿林好汉也差不离,都是走在刀口上的日子。我活够了,也看开啦!”
  梁画楼心中一阵悲凉,举目望去,见其他散坐着的商贩皆目光呆滞、神情冷漠,惟有周遭的片片碧绿倒生机勃勃得没心没肺。他道:“你就不怕我把你们的命都打点走?”
  老者笑了:“看来相公真是第一票,竟不知这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
  “这可是哀牢山!相公竟没拜过艾家的山头么?”
  这个梁画楼知道,哀牢山一派现任掌门名叫艾方兴。他问:“拜艾家的山头有何说法?”
  老者道:“这条山路人烟稀少,边上又是一处极幽暗广阔的森林,本来劫匪出没频繁,后来被住在山中的艾家人一一肃清。他们也不傻,每年向经过的商贩收取若干银两,可保这一路大体平安。”他又向梁画楼上下打量,“碰上相公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若真犯下大事,恐怕艾家人倒要找上你哩!”
  “原来如此。”梁画楼又问:“艾家人住在山中何处?”
  老者又上下打量起他,眼神从淡漠转为玩味,道:“我们只与他们的手下打交道。听说艾家人能喷火,能镇妖,神通广大得很!你可别惹他们。”
  梁画楼微微一笑:“老人家可知哪里能找到他们?”
  老者叹口气,往东一指:“呶,据说便在那南恩瀑布的北面。”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05 10:04:35
  飞流直下三千尺

  又向东不知行了多少里路,酒囊早已饮干,梁画楼又热又渴,颇觉狼狈。想起李白的名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不禁好笑:“李太白当真追杀过仇人么?”
  渐渐地,耳边哗哗作响,如隔着云上有大雨倾盆,只是世人不知,想来南恩瀑布已在不远处。眼前,山涧清流缓缓流淌,他突然想起金焕所说的,南恩瀑布下山涧中的银蜘蛛。那银蛛丝太过诡异,如果利天存穿一身银蛛丝衣,剑刺不破,刀砍不断,倒真是麻烦。
  他心念一动,想抓几只蜘蛛看看,当下便跳入山涧中到处摸索。涧水甚是明澈,可清清楚楚地看见水中有各色鱼虾水草悠然闲适地摆动。找了一会儿,便发现一些水草的叶子上鼓着半个拳头大小的气泡,仔细一瞧,气泡下分明罩着八腿多毛的大蜘蛛。这蜘蛛浑身透明,隐隐泛着蓝色,全身的每一根绒毛上好象都附着小小的气泡。这些大小气泡与蜘蛛合成一颗流光溢彩的琉璃球。叶片与叶片之间缠粘着细密的蛛丝,有些蛛丝成了网,在流水的鼓动下便托成一个琉璃钟罩。他勾起这蛛网,捏在手中,只觉极有韧性,依稀便是利天存所携织袋的手感。离水一嗅,果然有类似桂花又杂着腥味的香气。
  梁画楼琢磨:“这大约便是银蜘蛛了。”正欲抓上几只,忽然感到头顶上方一阵细微而尖利的风啸,连忙一闪,果然有一只短箭从头上飞速穿过。扭头望向岸边,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怒气冲冲地站着。见梁画楼盯着他,并不逃跑,而是拈弓搭箭连发三元,箭箭直取要害。
  梁画楼一一拨过,瞧那箭头极其锐利,有些着恼:“你这小孩,恁地凶悍!”
  男孩头上还扎着个冲天辫,口气却很大:“你这小偷,敢偷爷爷我养的银蜘蛛?”
  梁画楼人生中又一次被人骂作小偷,但看那稚气十足的脸庞,又有些好笑,道:“这银蜘蛛自个儿活在山涧中,怎么是你养的?”
  男孩大概觉得他武功不弱,不再射箭,转了转眼珠,说:“银蜘蛛是哀牢山特有的,许多人惦记着呢!你是不是那些马帮的人,想偷去贩卖?”
  梁画楼想,他说的“马帮”大约就是如那名老者模样的商贩。
  小孩又道:“艾哥哥说,想偷银蜘蛛的人不少,命我在这里管好了!”
  “艾哥哥是谁?”
  “艾哥哥就是艾哥哥呀!”
  “他住在哪里?”
  “你想干吗?”男孩有些警惕。
  “我确实对这银蜘蛛有些好奇。”
  “哼!艾哥哥说了,若是哀牢山上的百姓,自可取些蛛丝去做衣裳;若是其他人,想都别想!”
  “这银蜘蛛是老天赐与哀牢山的,怎么倒成了艾家私产?”
  “你这人笨得紧!”男孩嗤之以鼻,“银蜘蛛本就不多,又这般神奇,若任由人采卖,不早就绝灭了?”
  “说得也是啊!”梁画楼感叹。他又问:“听说这银蛛丝刀剑都破不了,如何裁剪成衣裳?”
  “这里的一般百姓不过取少许蛛丝与蕉叶之类的东西混织成粗布衣裳,图它个轻薄凉爽。”男孩说着便比划起来,“这样的布料,蛛丝的量少,锋利些的剪刀也差不离可用。”
  “那么不一般的百姓呢?”
  “不一般的就只有。。。。。。”男孩突然住口,再度警惕地打量起梁画楼。
  梁画楼笑问:“难道只有那利天存的夫人才做得出?”
  男孩张了张嘴,突然往地上一坐,大哭起来:“利叔叔死啦!”
  “什么?”这一下,梁画楼大为震惊。
  男孩哭哭啼啼道:“利叔叔上月从中原回来,不知被什么人打伤,上周便死了。”
  梁画楼将信将疑,道:“怎么?他的功夫那样好。。。。。。”
  “艾哥哥说,正是因为他功夫好,所以嫉妒他、暗害他的人便多,才被小人偷袭,防不胜防!”
  梁画楼有些恍恍然。自己千里奔波而来,竟扑了个空?他问:“是什么人伤他?”
  男孩摇头。
  “他的灵柩停放何处?”
  男孩睁着泪眼望向他,眼里倒释放出几丝善意:“你是他的朋友?”
  梁画楼不置可否。
  男孩说:“就在南恩瀑布北面,他的茅舍里。”
  梁画楼立刻顺着男孩指的方向行去,又听见男孩在背后喊了一句,隐约是“小心余夫人,别走窄。。。。。。”。

  瀑布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路也越来越窄,起初路上还穿梭有若干行人,眼下已只有梁画楼一人。眼前突有一间茅屋横卧,虽是茅檐低小,却堪堪挡住去路,似乎要往瀑布方向走必须穿过这间茅屋。
  梁画楼敲了敲茅屋南面的小门,一名中年男子应声而出。他的穿着十分粗野,头发随意地一把扎在脑后,神色冷然,双眼红得像是几日几夜没睡过觉。
  梁画楼问:“这可是去南恩瀑布的路?劳驾借过。”
  那人回答简要:“正是。不行。”
  梁画楼大感憋闷,怎么这哀牢山上的人都把整座山当作私家宅院一般。他问:“为什么?”
  那人答:“因为是我说的。”
  梁画楼叹口气:“你是哀牢山派的人?”
  那人嗤笑一声:“哀牢山派算什么东西?艾方兴见了我都得绕行。”
  梁画楼想:“口气不小!”
  那人反问:“你是什么人?”
  “一介武夫。”
  “让我看看你的剑。”
  梁画楼一笑,将秋湛解下递与他。
  那人接过,眯着眼细细观察了一番,道:“是名剑‘秋湛’。”
  梁画楼有些惊讶,此人倒是识货,不由重新打量起他。
  那人将秋湛交还给他,道:“剑是不错,但也不稀奇,我家里十把八把都拿得出。”
  他见梁画楼一片怀疑神色,便道:“你既使得了秋湛,想来不是个蠢材。你且进来看看。”
  梁画楼进得屋来,只见屋内十分简陋,只有一桌向北,桌上乱七八糟堆着些物品。屋顶也残破不堪,只怕稍大些的风雨便支持不住。然而墙上却挂着十数把剑,长短不一,皆无剑鞘,也没什么纹饰,但剑柄圆润细腻,剑身更是寒光逼人,看得出是不可多得的好剑。
  那人面露得色:“如何?这些剑都是我铸造的。”
  梁画楼由衷赞道:“好剑!”
  那人道:“也就马马虎虎吧,还差些火候。”
  梁画楼想,这些剑与秋湛相比也不遑多让,不知火候差在哪里。他问:“尊驾如何称呼?”
  那人道:“姓余。”
  这时,有人敲起茅屋北面的小门。姓余者打开门,一名着黑衣的男子躬身走进。他低头将一沓黄色的布和几张图样似的物什交给姓余者,拔腿便要走。
  姓余者哼了一声:“艾家没人了么?总叫你来。”
  男子战战兢兢地说:“余夫人大师神威凛凛,他们不敢来。”
  姓余者冷冷地点了点头。男子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了。
  梁画楼好奇地问:“听说艾家人能喷火,能镇魔,竟这样怕你夫人?”
  姓余者露出讥笑:“我便是余夫人。”
  梁画楼嘴一歪:“啊?”方才那男孩的喊声跳入耳中。
  余夫人又哼了一声:“孤陋寡闻!你不知战国时的徐夫人么?”
  梁画楼点头:“图穷匕见,那匕首便是徐夫人所铸----他确实是个堂堂男子汉。”他又打量了一圈墙上的宝剑,问,“难道艾家人怕你铸造的宝剑?”
  余夫人哈哈大笑,继而眼神闪烁:“他们更怕我的火。”

  梁画楼揉搓了几下那黑衣男子送来的布,淡黄色,似桂花香,分明就是银蛛丝织成,有的长及丈余,有的零头八脑。再看看那些图样,惊讶地说:“你是艾家的缝工?”
  余夫人脸色一沉:“我家死掉的老头子才是。我是个铸剑匠师!”
  梁画楼细看他置于北门边的桌面,果然裁剪用具一应俱全,还有些已初步完工的织物。待看到织物上横置的一把小剑,不由眼睛一亮。这把小剑长仅一尺,厚背宽刃,通体洁白,如淡烟璞玉,隐隐发出雪般光泽,让人一见顿生凛冽之意。剑柄似是牛角所雕,浑然天成,透着一种古朴萧瑟之感。
  余夫人见他神色,陶然不已:“这沉光小剑才是我在南恩瀑布下锤打出的佳作。只有这样的剑,才能割断纯蛛丝织就的布!”
  梁画楼不解地问:“铸剑与瀑布有何关联?”
  余夫人蔑视他一眼,道:“要铸造出绝世好剑,不仅需有上好的奇矿铁石,还得在铸剑炉中淬炼十二道工序。每道工序后,我都把剑放于南恩瀑布下,让狂暴而下的水流将它千锤百打,如此方成。我虽不知你是何人,但既是秋湛的主人,料也不俗。来,我领你瞧瞧我的铸剑炉!”
  梁画楼早觉一处隔板后隐隐有烘烘的热气,随他推开隔间门,便见屋内如火焰山般一片通红,炙热难当。正中一座半人高的香鼎状铸剑炉火光正盛,炉中不时溅出火星飞沙,似乎正炼着宝物。
  他好奇地走近细看,忽觉头上有重物急速落下,连忙矮身就地一滚,竟是一个通红的铁球从屋顶迅猛砸下,烫得地板嗞嗞作响,同时冒出大片白气,像是从地底钻出一群白鸦。若被这铁球打中,不被砸晕也要烫晕过去。
  余夫人咂咂嘴:“果然好身手。”
  梁画楼怒目相向。
  余夫人笑得狰狞:“这样好的身手更应投身于铸剑炉才是。最好是一气跳进去,精魄方完整,多流一滴血都是浪费!”
  梁画楼一怔,叹道:“竟遇上个疯子。难怪那小鬼头叫我提防‘余夫人’。”
  余夫人不屑道:“可是骋奴那小鬼?整日跟在艾方兴儿子后面乱晃,自诩银蜘蛛的主人,呸!他们要用银蛛丝做东西还不都得来求我?!”
  他的双目此时更显血红,道:“干将吴钩,哪一个未融入人的血肉?功夫越好的人精魄越凝聚。像你这样的,正是多多益善。”
  他又走近一步,嘴巴大张着,简直像有涎水流出:“你的人虽尸骨无存,却与名剑同垂千古,岂不等于得享永年?正是幸甚至哉!”
  梁画楼更不打话,径直抓向他肩头。余夫人一闪却躲不过,被高举上肩。他从袖口抖出沉光小剑,攥在手中,向梁画楼猛刺过去,但这疯子岂是梁画楼的对手,手腕被他一托一卸,立时痛得嗷嗷叫,沉光小剑掉在地上。
  梁画楼举着他作势要扔进铸剑炉,道:“你也‘幸甚至哉’一把!”
  余夫人痛哭流涕,不住嚷着:“英雄,英雄,我将沉光小剑送你!你是英雄,真真相配!你饶了我罢!”
  梁画楼暗想:“这沉光小剑用来对付艾家或能派上用场。”他恨余夫人疯魔一般的行径,便将他用那缀着铁球的绳子悬在铸剑室半空,拾起沉光小剑,扬长而去。

  回顾这一路,梁画楼颇觉啼笑皆非,料不到在山上竟碰到恁多晦气。余夫人一心要做铸剑名匠,其人身份却是艾家的缝工。艾家人岂是怕他,是懒得搭理这个疯子吧?沉光小剑算得一个收获,却不知这小剑中是否凝有人的“精魄”?念及此,他不禁一阵脊背发凉。
  于一处峡谷前转了个弯,便远远望见一条银龙从直插天际的的山巅奔腾而下。空气霎时变得清凉,教人的心境也随之开阔起来。这便是南恩瀑布!雾气四散迷茫,细密的水珠从八方扑来,片刻间脸上、衣上已然湿漉漉的。这瀑布并不十分宽阔雄壮,但因山势迭迭层层,便另有一番奇致。
  听说哀牢山顶没有积雪,南恩瀑布的水全部来自降雨。此地潮湿,终年不断的流水喷涌而出,重重撞击在巨大的奇石异岩上,激起万千怒涛。待走得近些,涛声更是如雷贯耳。那条银龙仿佛有许多个狂舞的分身,水石相激,汹涌而下。直下数十步后,再一次撞击在突兀的岩石上,碎银飞溅,响彻山谷。阳光照耀下,本是冰肌玉骨的瀑布又如彩练当身,欢腾着向河谷奔泄而去,在哀牢山间永不停歇地回响。
  梁画楼感叹不已:“‘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这一次李太白诚不我欺。”
  轰隆隆的巨响不绝于耳。他痴痴凝望着这不知垂落几千年的瀑布,眼前似乎不由自主地,又重回虎跳峡----也是一般的突兀排空,一般的震撼天地----那个人昂然决然地跳了下去!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08 16:05:50
  怎么28-29楼的内容没有了?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08 16:12:37
  重发:
  月明千里故人来

  绕过南恩瀑布往北行不多时,果见山谷间散布着数十间茅屋,时有着黑衣者往来。这些茅屋有大有小,尽皆朴素得很,与哀牢山一般百姓的房屋相类。天色已晚,倒是帮梁画楼打了不错的掩护。
  只见其中一间屋子外摆放着肉、米等物,屋内传出阵阵歌声,曲甚哀挽。他悄悄向内窥视,只见屋内堆放有更多的猪、鸡、米、酒,一群人环坐于地,有人在哭,有人在唱。中间赫然停着一椁棺木,棺木旁放置了大量糯米饼,这是当地停灵的习俗。
  梁画楼藏身于屋顶上,等候多时,屋内的人才渐渐散去。他翻身进屋,环顾四周,一步步走近那椁棺木,脑中念头急闪:“金焕已死,当无人告知利天存我来找他;小玉郎君更不会多管闲事。他真的死了?”他将全身意念尽数集中,每一根汗毛都绷得紧紧。
  他一手缓缓推开棺木盖,一手护在前胸。棺木咔咔作响,慢慢现出一张毫无人气的青色面孔,确是那灰袍人!他的手中还握着一把刀----正是那把害了董承恩员外与王锉子员外的性命,又被他从小玉郎君手中夺走的龙雀宝刀!
  看着这把刀,梁画楼只觉得心冷,把它带回交给董家的念头一闪即被他自己否定。这既是那叱干阿利的遗物,就让这个执着的后人带进坟墓罢了。利天存的胸前隐隐有些鼓起,梁画楼小心地揭开衣物,见他心脏位置包裹着厚厚的白布,透着血色,看来致命伤便在此处。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没有暗器,没有伏兵。“雪蛙”利天存竟然真的死了!
  梁画楼脑中空荡荡的。此时的感受,除了千里独行却报仇无门的无奈外,还有一味棋逢对手的酣畅被生生打散的感觉,倾刻间堆起的愤懑无处发泄。
  他盖好棺木,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不见人来。突然想到:“利天存不是有个夫人么?为何却不见?”
  他起身再度端详起这屋子,一桌一椅一床,论简陋大约也并不比余夫人的屋子强多少。整洁是整洁的,却全无一点色彩,果然是个武痴的住处。但他看来看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走出利天存的茅屋,见屋旁流淌着汩汩小溪,照着天上的月影。他忽然想到,是了,利天存的屋中连一面镜子都没有,床上的枕头也只有一只,这岂像是有妻子的模样?倒与自己在钟山上的桂堂差不离矣!见过的女子住处,莫说流楚、连霏那样的佳人,便连恩师殷女侠,房中何曾少过鲜花点缀、铜镜作伴?莫不是这利天存也与自己一样,虽名义上有个妻子,却早已失了踪影,所以艾家人才要那个余夫人做缝工?
  梁画楼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得一声号角,周遭空气为之一紧,各处茅屋中蹿出十数人。他起初以为自己的行踪被人察觉,立马又发现并非如此。那些人都急急往山上更高处一间最大的茅屋跑去,并未留意到他。
  他潜在后面上得山去,伏在那间大茅屋顶上。听屋里众人正吵嚷不休,片刻后有人咳嗽了一声,屋中顿时安静下来。
  只听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说道:“各处山道速速加派值守,莫让那小偷逃走。”立刻有数人领命去了。
  梁画楼也随之一闷:“怎么又是小偷?”
  那声音又说:“阿丁,你将追日镝如何在祠堂被盗之事仔细说与众长老。”
  梁画楼心中一凛:“追日镝?是纪叔洋提过的一件‘圣物’。不是在大理宫廷么,如何又成了哀牢山的?”
  一个抖抖颤颤的声音响起:“是,掌门。因、因为利六爷伤重去世,我难受得很,便喝了些酒。。。。。。”
  那个闷声闷气的声音冷冷一哼:“借口!你本是个酒鬼。”
  阿丁的声音更显惊惧,道:“不、掌门,不是。。。。。。
  原来那个声音便是哀牢山派现任掌门艾方兴。
  阿丁又道:“我、我后来不知怎地睡着,醒来便发现追日镝失踪了,也没瞧见那小偷什么模样。。。。。。但时候不长,想来他还没离开。”
  话音刚落,屋内又吵嚷起来。有人抱怨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有人怒骂其失职,有人指责掌门对追日镝的值守过于松懈。
  艾方兴叹口气,道:“莫萨长老,阿丁该受什么处罚?”
  一个暮气沉沉的声音答道:“因酒失职,致使本派重要圣物遗失,罪不可恕。应将其交给余夫人,丢进铸剑炉。”
  梁画楼心道:“原来这就是莫萨长老。听说他在哀牢山上的资历排第二,排第一的长老是名老婆子,不知今日在不在场。”
  阿丁吼了起来:“老东西!你家小妾自个儿勾引我,你、你挟私报复,当我傻么?!那追日镝原非我派之物,不过是数年前鄯阐的高家寄放在我们这里,哪里就是什么重要圣物?”
  莫萨长老怒喝:“胡说八道!追日镝又岂是高家之物?”
  阿丁大叫道:“要说追日镝的主人,那也是是大长和国郑氏,与本派一点干系也没有!”
  艾方兴猛拍桌子,道:“我哀牢山在江湖朋友前的一点脸面皆被你们丢光啦!”
  听屋内响动,似有剑气直冲房梁。接着,便听见一人哈哈笑着从房梁跃下,道:“果然没躲过艾掌门的耳朵。”声音清越响亮,甚是慷慨。
  梁画楼心中一动,他认得此人。
  艾方兴道:“尊驾何人?为何要偷追日镝?”
  那人道:“追日镝可不是你艾家的。”
  梁画楼更加确定是自己的一个朋友,心中大喜。
  艾方兴道:“难道是尊驾的?”
  那人道:“也不是我的,却是我一位故人之物。”
  “你这个故人姓什么?”
  “自然姓郑。”
  “哦?难道是郑氏后人?此人现在何处?”
  “不知。”
  艾方兴呵呵笑道:“郑氏的大长和国与如今的大理国又不知隔了几个世代。据我所知,郑氏早在多少年前便被杀得干净,岂有漏网之鱼?”
  那人缓缓道:“现下虽不知他在何方,我却笃信总有相见之日。”
  艾方兴饶有兴致地问他:“你孤身一人,打算如何逃出哀牢山?”
  那人笑道:“尽力而为罢了。”
  说到此,屋内动静大起,已是动起手来。那人虽武功不弱,奈何对方人多势众,不多时便见其身影窜出门来。
  梁画楼动如脱兔,当即跃下屋顶,顺脚勾住门往后一带,教门后的人不提防撞了个鼻青脸肿。那人转头望见他,一怔过后,二人俱大笑起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梁画楼的好友,长江大帮会“青峰联”副帮主----连四。

  连四对哀牢山甚是熟悉,领着梁画楼在山上东奔西跃,教围堵的人摸不着头脑。他身后背着一支箭囊,里面装的大约便是追日镝。
  忽然身后一阵热浪袭来,梁画楼扭头一看,只见一名身材矮壮的黑衣男子嘴里竟向他们喷出火来,不由大吃一惊。连四低声道:“那便是艾方兴。”
  艾方兴趁他一愣神之机,几步追上,抽出腰中弯刀,径直向连四砍去。连四躲开,虚晃一剑,冲梁画楼道:“不宜恋栈,往山下东南方向去!”
  梁画楼见山下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上,正待发问,艾方兴一刀向他挑来。
  艾方兴问:“你又是谁?”
  梁画楼却问:“谁杀了利天存?”
  艾方兴虎着脸,不言不语,手上动作分毫不慢。梁画楼知他二人势单力薄,便且战且退。艾方兴又是一口火喷过来,差点烧着他后背衣服。梁画楼回身圈转长剑,疾趋疾进,行云流水般一番点刺,艾方兴被逼得连连后退,却叫了声“好”。
  梁画楼乘机脱身,随连四跃入东南方一处茅屋中。连四连忙将屋门关紧,扭头便见屋内坐着一名被绑住手脚的女子,三人一时面面相觑。
  女子醒过神来,立即向他二人呜呜哀鸣起来。
  梁画楼心中不忍,割断她手脚上的绳子,不及理会她,向连四问道:“这是谁的住处?”
  连四向屋后一指,二人飞奔到屋后,见有一处往外延伸的极其阔大的平台,平台外便是悬崖峭壁,平台边缘有一座铁锚状的东西。那女子也颤颤巍巍跟在他们身后。
  连四跑到铁锚边,左搬右拨却不见动弹,急得满头是汗。女子见状,上前对准铁锚的中心一按,铁锚便溜溜转了起来,接着从下方吱呀呀升起一物,像一个敞着口的铁皮箱子,能站得下三四人。
  连四看了她一眼,招呼梁画楼赶紧跳入铁箱,那女子二话不说也跟着跳了下去。连四站在平台上将铁锚反方向猛拨,铁皮箱子便直往下降去,他也随之跃入箱中。如此下山可比骑任何骏马都快得多!
  上方哀牢山追兵赶到,欲将铁锚拨回,但连四使力甚猛,铁锚哗哗快速转动,一时停之不下。又听得刀兵声响,哀牢山追兵挥起各色兵器想将那运送铁皮箱子的铁索砍断,怎奈铁索甚是坚硬,不能得逞。
  那女子长吁口气,向他二人拜了一拜,道:“多谢救命之恩!”
  连四问:“你是何人?”
  女子哽咽道:“我叫阿霞,本是哀牢山下农家女子,被这里的莫萨长老强掳上山。因为。。。。。。我与一个帮众情投意合,被长老发现,他便要将我交给瀑布南边那个铸剑人。”
  梁画楼想着那个叫阿丁的帮众又是如何说道她的,沉默不语。连四道:“那余疯子可是个怪物。”
  梁画楼不禁笑道:“老四,你对这哀牢山熟得很哪!”
  连四也笑道:“那是,没事便来转几圈。早发现莫萨长老家这个铁皮箱子是个宝物啦!”
  阿霞道:“莫萨长老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便造了这个箱轿方便他上下山。”
  梁画楼道:“怪道你敢独闯哀牢山,原来早就计划好了退路。”
  连四摇头道:“只是没想到那酒鬼倒也警醒得很,一个翻身便睁眼了。这个箱轿可以直通南恩瀑布,这次还得多谢阿霞姑娘。”
  阿霞浅浅笑了一下,道:“只要过了余夫人的小屋便不妨事。哀牢山水流最富,我看你们都是有武功的,若不怕水,能扎起小木筏顺山涧直漂下去,他们可追不上。”
  连四望了望天,道:“倒是一个办法,或可直达元江之上。我们得赶紧砍些木头。”

  梁画楼心中一动,问:“老四,你前几日是否去过玉龙雪山祭扫家师?”
  连四点点头,道:“确实。”
  梁画楼低声道:“多谢你记挂。”
  连四道:“殷女侠待我与亲传弟子无异,这些恩情自然记得,更别提那可怜夭折的孩子。。。。。。”
  说话间,箱轿已几近落地,果然便在南恩瀑布脚下,远远已望见余夫人的小屋。想是上方仍有人在转那铁锚,欲将箱轿拉上。梁画楼抽出沉光小剑直挥上去,只三下,铁索便应声而断,箱轿沉沉地砸在地面。连四喜道:“好一个宝贝!”
  三人径直穿过余夫人的小屋。他已被人放下,但身上绳子仍牢牢捆着,蔫坐在地上。旁边是那名叫骋奴的男孩,正望着他嘻嘻而笑。
  阿霞变了变脸,道:“这小孩最喜同艾掌门之子厮混,不可大意。”
  连四顺手将骋奴与余夫人捆在一起,骋奴怒骂不休。
  梁画楼与连四手中皆有利器,片刻间已在山涧边扎起一只小木筏,三人坐上木筏顺流而下。这里的水面受山势的影响,时而宽阔而缓慢地流动,时而却如在狭窄的悬崖中挤压而下。竹筏便时而扭曲前行,与崖壁或礁石碰撞;时而直落十余步,荡人心肠,惹得阿霞惊叫连连。
  岸边虽不时有哀牢山追兵射来的箭矢,却由于时已入夜,准头有限,对于梁画楼与连四这样的人而言委实构不成威胁。
  大约过了近一个时辰,水面逐渐开阔起来,竹筏漂下哀牢山,汇入了元江。元江上停有连四驶来的船只,船上水手远远望见自家副帮主,忙过来接应。阿霞再次拜倒谢过,便欲告辞。
  梁画楼问她:“这里未脱险境,你能去何处?”
  阿霞一愣,没想到他还会关心自己的去路,眼睛一红,道:“家自是暂不能回了。不过英雄莫担心,我是哀牢山中长大的,知道如何躲藏。”
  梁画楼点点头,便与连四一同弃了木筏,上船而去。回头见阿霞仍跪在江边目送他们,不禁叹了口气。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08 16:13:55
  露似真珠月似弓

  这是一艘不大却精巧坚固的快船,几名水手接着他二人,立刻往东迅速划远。
  连四慨叹一声:“想不到‘雪蛙’利天存竟死了!不知死在何人之手。”
  梁画楼闷闷道:“正是。”
  “二哥也识得他?”
  “有些过节。”梁画楼简要告知他在汴京的遭遇,隐去了有关莲花生与百泰散之事,又问:“那艾方兴口能喷火,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是何名堂。”
  连四从背后箭囊中取出那支追日镝,放在灯火下细看。确如纪叔洋所言,这追日镝的箭身乃是乌金木做成,搭着一个纯金打造的箭头,因年头久远,散发着暗沉沉的幽光。
  梁画楼道:“看上去并不如何稀奇。”
  连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二哥没听说过追日镝?”
  “只听说此物的箭身是一棵枯木上生发出的新枝。”
  “我是说,你从没听说过有关郑氏后人之事?”
  “没有。莫非青峰联中有郑氏后人,你特来帮他取回?”
  连四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梁画楼原想询问追日镝如何从二百年前的大长和国郑氏手中辗转到了鄯郸高家,又如何被寄放于哀牢山,忽然省悟他这个朋友与云南原有极深渊源,若郑氏确有后人,他能识得倒不是什么奇事,只恐不便多言,就不再追问。
  连四轻抚追日镝,眼神扑朔迷离。梁画楼看他神态,不禁笑道:“你为这追日镝千里迢迢而来,现下可是思念起点雪弟妹?”
  连四一笑:“二哥你呢?”
  梁画楼不禁发窘,道:“老样子。”
  连四定定地看着他:“仍旧没有嫂嫂的消息?”
  梁画楼摇头。
  连四微微点头,道:“二哥可是回江宁去?”
  梁画楼道:“我需先去一趟汴京接上范兄。”
  连四唏嘘道:“想不到董员外竟这样惨死!当年他与二哥在青峰联涉险,反促成你我重逢,音容犹在眼前,真是造化弄人。”顿了片刻,又道:“那位连小姐很有义气,且姓连,巧得很,我倒很想见见。”
  梁画楼脸上一红,道:“你不像我是个江湖闲人。帮中事务多,何需专程见她?”
  连四却很坚持,双目凛凛地望着梁画楼:“我是一定要见的,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比嫂嫂好在哪里。”
  听出他语带嘲讽,梁画楼苦笑一声。连四与他师兄弟年少即相交,与和姃也熟识。他们更曾结拜为兄弟----已过世的关可登是大哥,他行二,邢无默行三,连四为幼弟。
  梁画楼默然不语。幸得这船上备有美酒佳肴,聊可忘忧。他举起酒壶,干了一杯又一杯。

  连四既坚持,梁画楼也不再推搪,便与他一同回到汴京。时已值初秋,与莲花生约定的日子不远矣。
  二人来到东教坊内连霏住处,却是人去楼空,看痕迹至少有半月未住人,只有院中那棵银杏默默地披挂着一层金黄。
  梁画楼本是一腔惴惴,顿时化作满腹担忧。他抓住一个龟奴问道:“连霏小姐去了哪里?”
  龟奴怕得要死:“早、早被赎身了。”
  “被谁赎了?”
  “好象、好象是一位姓范的大爷带走的。”
  连四哼了一声:“二哥,你这位姓范的朋友不大地道呵。”
  梁画楼道:“范兄不是这样的人。且去卓府看看!”
  到了卓府,卓氏双雄却俱不在家。
  梁画楼闯入内院,找到一名卓家老爷的贴身侍从,问:“我那位姓范的朋友可仍住在此处?”
  侍从道:“范大侠已于半月前执意离开了,二位老爷皆劝不住。”
  梁画楼心中一沉,忽听身后一声惊呼:“大哥!”
  回头望去,只见玫瑰花瓣状的拱门内倚着一名着石蕊红衣的少女。少女望着他,既惊且喜,红晕着面,眼中星光点点,身子似乎软得站不住。梁画楼的心弦被她眼中的星光拨动,颤了良久。
  他道:“你,好吗?”
  连霏向他走近,双眼一瞬不瞬地瞧着他,道:“我天天在这里等你,你可回来啦!”
  那侍从笑道:“这位是来找范大侠的,原来连小。。。。。。连姑娘也识得,早知如此就早些通报与姑娘了。”
  连霏道:“范大哥替我赎了身。他半月前就搬离啦,卓家老爷收留我在此处等你。”
  梁画楼奇道:“官家教坊不易赎身吧?”
  连霏笑弯了腰,道:“等下再与你细说,别怠慢了客人。”
  梁画楼方想起连四在旁,忙作介绍。
  连霏笑道:“什么‘联’什么‘帮’的,我也记不住,反正是你的一位与我同姓的朋友便是。”
  连四哈哈一笑,道:“姑娘说得是。”
  连霏将他们让进屋,端上茶来,道:“范大哥在这里住了近两个月,便说什么都不肯住下去啦。”
  梁画楼笑道:“想是他伤好得差不多,便不想留在这儿继续丢他那张老脸。”
  “他在郊外另寻了一处空屋暂住。有一天,突然带了一张准我脱乐籍的判词来。”
  “哪儿来的判词?”
  “他去找了纪叔洋纪大人,把刀架在纪大人脖子上,逼着他写了这纸判词。”
  梁画楼失笑:“这人吃了那样大的亏,仍是蛮得很。”
  连霏捂着嘴笑:“正是哩!”她转身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梁画楼,双眼一瞬不瞬地瞧着他。那纸上写道:“连霏者,本系乐籍,今判断自由,从良任便。”
  梁画楼道:“范兄干了件大好事!”
  连四忽问:“姑娘既得脱牢笼,今后作何打算?”
  连霏看看梁画楼,脸上飞起红霞。
  梁画楼尴尬地挠挠额头。
  连霏一笑,道:“我带你们去找范大哥。”

  夕阳凫于汴河上,河水缓缓流动,在近岸处泛着深碧的粼粼细波,在远处则映着晕红的残阳余辉。夷山脚下一处本废弃多年的草屋此刻冒出烟火,飘出酒香。
  梁画楼叹道:“‘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只是这鸡的滋味委实比冉冉做的差得多。”
  范醉看上去精壮了一些,瞪眼道:“岂是我邀你来,你是不请自来!”
  连四笑道:“早听二哥提过,范兄在扬州的别院雅致不凡,更有良厨,小弟早就心痒痒。”
  范醉大笑:“好好好,待梁二解决了此间事。。。。。。”又皱眉道:“只是那莲。。。。。。”
  梁画楼立即接道:“莲花么自是夏天极好的景致。即便不在夏天,范兄的‘醉人庄’也很有其他可看之处。”
  连霏忙道:“范大哥,我也要去哩。”
  范醉一拍大腿:“梁二若不肯带你去,我打断他的腿!”
  连霏拍手道:“有范大哥这句话,我就不怕啦。”连四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梁画楼一哂:“你打断我的腿,我却如何去你家?”
  连霏笑道:“尝听人言,绿林人士杀人不眨眼。识得二位大哥才知你们是如此率性豪侠。今日又结识连四哥这般人物,也只配与我大哥和范大哥这样的人交朋友。”
  连四微笑道:“姑娘也是个义气深重的女中豪杰。”
  连霏望向他,眼睛闪闪发亮:“我想与四哥结拜为兄妹,不知四哥会不会嫌弃?”
  连四一愣,继而笑道:“有你这样的好妹子正求之不得!何况你我都姓连,正是缘份不浅。”
  当下即摆了案桌,二人拈土为香,拜了兄妹。几人又闲叙了一番后,连四道帮中有事需赶回,梁画楼看他神色像是有话说,便按住范醉与连霏,独自相送。
  连四闲闲道:“这姑娘的眉目确有似曾相识之感,性子却是大相径庭。”见梁画楼无话可说,他又笑了笑,道:“二哥孤身许久,确实该寻个伴,也该为梁家留个子嗣。需知我儿子都能打酱油咯。”
  梁画楼心中一痛,道:“小舟若是活着,也将到幼学之年了。。。。。。多谢你去看他们,还给了老皮不少银钱。”
  连四却奇道:“哪个老皮?”
  梁画楼问:“你没见过玉龙雪山上那姓皮的坟亲家?”
  连四道:“什么坟亲家?我没见过。”
  梁画楼大感惊奇:“老皮说的那位相公竟不是四弟,那又是谁?”

  连四走后,连霏自去收拾碗筷。到底已是秋日,夜凉如水,寒意袭人。范醉身子尚弱,裹了裹衣襟,道:“没料到利天存竟先死了,你可得向董宅知会一声。”
  梁画楼点头。
  范醉又沉声道:“那小玉郎君似乎已离开汴京。我接连几日去那虎牢园子查探,皆无踪影。那帮赤脸,退得倒干净!大约正是为此,纪叔洋见到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可问到小玉郎君在江南的身份?”
  “纪叔洋交待,因他与欧阳神捕相熟之故,与那老魔早早结识,后来一度没了联系。三年前他履职开封府,小玉郎君通过金焕又找上他。二人一拍即合,在开封府边一处废园中新建了虎牢,他随老魔习练养生之道,又任其在虎牢关押私犯、试用百泰散。至于小玉郎君以假面寄身江南何处,他不敢多问,也不知那干赤脸如今去了哪里。瞧他的神情不像作假----我剁了他右手小指。”
  “唔,也算略施薄惩。以你的脾气,我本以为你会将他杀了。”
  “我何尝不想杀他?只不过。。。。。。嘿!”范醉闷了口酒,道:“不说那老匹夫了!你可知我为何替连姑娘赎身?”
  梁画楼有点尴尬:“你老哥是为我冒此险,多谢你的好意!”
  “那丫头聪明伶俐,讨人喜欢,本来配你是不差的,可惜出身乐籍。纵然脱了籍,也怕你嫌弃她。”
  “我浪荡江湖,有何资格嫌弃别人?”
  “她却是有这样的心思哩,否则怎会主动与连四结义,作青峰联副帮主的义妹,好自抬身份?说到底,全是为了你!”
  “我明白。”
  “你作何考虑?”
  梁画楼盯着手中酒杯,道:“我,总是不能另娶的。”
  范醉叹道:“总得生个崽儿吧,你岂非梁家长房长子?你家已是烟消云散,倘若你又死在莲花生手上,梁家岂不绝了后?”
  这一点梁画楼如何没想过?当年和姃故意服食麝香而小产,他是何等震怒。
  范醉又道:“不如先纳了她,名分的事日后再说。”
  梁画楼道:“这样对她太不公允。”
  范醉反问:“你又怎知她不愿意?”

  梁画楼带着胸中的一抹醉意,不由自主又踱到汴河边。夕阳已完全落下,半片夜幕渲蓝了天。河边草地挂满露珠,仿佛镶嵌在草上的颗颗珍珠。新月弯在深蓝的天幕上,如同一张精巧的弓。在它的清辉下,露珠更显得晶莹圆润。
  那日董夫人死在河边的凄厉已全然消散,换作这般良辰美景----莫道不销魂!他在河边流连忘返,竟有些痴痴呆呆了。身后轻巧的脚步声响起,不用回头便知是连霏。
  他怔怔地问:“你怎地还不回去?”
  连霏为他披上一件斗篷,浅浅笑道:“夜间风冷,你刚千里奔波回来,正疲乏时,容易着凉。”
  梁画楼望着她红润明艳的脸庞,久久不语,既而缓缓伸出手,握住她停留在他胸口的手。
  连霏扑在他怀中,隔着衣服在他的肩上咬了一口。
  梁画楼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我背负的冤孽太重,你何苦?”
  连霏一字一字道:“我与你一同背!
  梁画楼又低声道:“我已如萧索残雨,你却是韶华艳烂,怎能埋没在没有名分的日子里。。。。。。”
  连霏伸手捂住他的嘴,轻咬银牙:“我就是愿意!”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09 08:27:34
  忠州州里今日花

  范醉找到的这间弃屋尽管低小,也足够梁画楼携连霏住下。这两个多月虽路途辛苦,却也修习不辍,他自认对《八瓣莲花经》的领悟更深了几层。莲花生的邀约在即,既是紧张又兼兴奋。
  这一日,他在夷山山径上徘徊,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忽然若有所悟,心火大炽。他狂奔下山,一个猛子扎入汴河中,随后仰面飘水于上。他闭上眼,却见自胸中渐渐生出一朵蓝幽幽的八瓣莲花,微微摆动,真气随之遍历全身椎骨,又延及肤理筋络,循环往复,绵绵不绝。待跃出水面,全身如被伐毛洗髓,甘露洒心,说不出的畅快淋漓,不由豪情满怀,长笑不已。
  河边有女子笑道:“什么事这样好笑?”正是连霏。
  梁画楼道:“岂知灌顶有醍醐,今日终于有所悟了。”
  连霏高兴极了,道:“恭喜大哥,要打败莲花生居士啦!”
  梁画楼道:“那可未必,居士修习的年头比我长得多。”
  连霏抱住他的脖子,娇声道:“你一定会赢!”
  梁画楼笑了笑:“若是我输了便如何?”
  连霏瞪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我随你去!”
  梁画楼刮了下她的鼻子:“傻丫头,净说傻话!我若身死,你自当寻个好人家嫁了。”
  连霏泪盈于睫:“我不要,什么好人家比得上你?!”她抽了抽鼻子,“你若身死,容我先独活数月。”
  梁画楼不解:“这是何意?”
  连霏红着脸道:“若是没怀上你的孩子,我便随你去;若是有了身孕,我一个人再苦也要将他拉扯大。”
  酸甜苦辣一时俱涌上心头,他半晌才说出:“霏霏,你无论如何不可自弃。”

  决战日终于到来。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梁画楼一早便登上夷山,范醉坚持作陪。连霏犹豫了数日,还是决定留在家中等待。及至山顶,远远已见莲花生居士衣袂飘飘的身影。梁画楼原本还抱着一会“练员外”的盼望----毕竟虎牢中的四个月也结下了情谊,一见那刚毅果决的背影,他立时断了这个念头。
  二人话不多说,相互致意后便各自亮出兵刃。起初,二人小心翼翼,彼此间离得甚远,绕着圈子互为试探,遽然交换一招两式,又立即分开。如此斗了十多个回合,莲花生突然一剑刺向梁画楼胸口,去势极是劲疾。梁画楼挨地一滚,秋湛变为刺切,擦的一响,与莲花生的剑齐齐抹在一起,摩梭出一阵电石火花。
  莲花生道:“善哉!梁大侠的功力又有大进。”
  梁画楼微微欠身:“不敢。”
  自这招起,二人各显绝技,此进彼退,你攻我守,缠斗在一处。莲花生实乃平生罕见的劲敌,其气势与力道远非三月前可比,盘旋飞舞,纵横上下,身法之快竟从未见过。在这般劲敌的压力之下,梁画楼也鼓足了劲。秋湛时而奇招陡生,出人意料;时而以剑作刀,硬劈横斫。二人在百招中居然没分出上下。
  百招后,莲花生的剑法全取起守势,似乎开始显露出败象。一旁观战的范醉面露喜色,以为他必有大意失荆州之时。然而莲花生却守得异常严密,任梁画楼四面八方一路进攻,亦无丝毫破绽。之后,二人形势逆转。梁画楼采取守势,门户紧闭。莲花生则展开轻功,四处游走,长剑或刺或击,大开大阖,却也奈何不得他。
  这般又斗了百余招,二人再次回到初始那般,远远地相互转起圈子,半晌才扑上,一交会即跃开。不知变换了多少招式,直斗到午时过了,也未分胜败。突然,莲花生剑法一变,左臂上扬,右臂如舒肩击鼓,正待一剑甩下。数月前大闹虎牢时,梁画楼曾见他使过这招,后来暗自琢磨,觉得并非没有破绽。这一甩固然劲道十足,然而莲花生上扬左臂后,右臂亦会习惯性地略微上抬,力道皆落在手臂与腕上,腋下反倒成了无力又无守的薄弱之处。
  此刻,莲花生的左臂已向上举起,右臂刚刚展开,梁画楼立即一剑斜斜刺出,直取莲花生腋下。眼见秋湛已划破莲花生的衣服,刺入莲花生的血肉,下一步便要穿过他的肩头,直插头颈----却偏偏停住。
  莲花生大吼一声,前胸瞬间如吸满了气一般高高鼓起。他双臂一屈,秋湛顿时从腋下反弹出来,力度之强,梁画楼竟未拿住。长剑脱手,剑柄堪堪击中他胸口的神封穴!胸膛间登时闷痛难当,心脏仿佛突然胀大,死死扼住气门。
  梁画楼惨然一笑:“是我输了。”隐约听见连霏的哽咽声,自己这厢斗得天昏地暗,竟不知她何时已立于范醉身旁。
  莲花生森然道:“你道自己为何输了?”
  梁画楼颓然道:“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莲花生却道:“不,适才你本可以杀了我,为何在紧要关头停手?”
  梁画楼不语。范醉猛摇头道:“呆病啊呆病!”
  莲花生厉声道:“你便是输在‘心软意活’这四个字!”
  梁画楼微笑道:“居士倒是懂我。”此言听上去是讥讽,却实是他的肺腑之言。他的过往,何尝不是抽刀断水,才造成今日的举杯消愁?
  莲花生又走近两步:“凭你的天资、勤奋与师承,成为顶尖高手乃水到渠成之事,更何况你还修习了《八瓣莲花经》。但若想成为天下第一,则一副铁石心肠不可或缺!”
  梁画楼苦笑道:“我少年时,也想过要得那天下第一的名头,也道是男儿本应心如铁,然而世事蹉跎,渐渐便觉得‘人间有味是清欢’。”
  连霏扑上前,指着莲花生的鼻子,道:“枉你自称居士,心肠没有我大哥一半好!你要杀便连我也杀了!”
  梁画楼大急,正欲相劝,却听莲花生口中忽地嚎嚎起来。这情景再熟悉不过,他愕然不已:“莫非居士的百泰散无巧不巧在此时发作?”
  只见莲花生右手握住长剑,正指着他,原本垂在身侧的左手却忽然啪地一声重重击在右腕上。他的面孔扭曲起来,嘴角向左歪去,发出声音:“老东西!装什么腔,作什么势!”接着,他的右手又反过来切在左臂手肘上,嘴角向右歪去,道:“师父的遗训你忘了?”
  梁画楼等三人皆惊呆了,连霏骇得紧紧倚在他身上。
  莲花生似是暴怒起来,咧着左半边嘴角叫道:“师父不是你这般泥古不化之人!”左臂随之高举劈下,右臂迎面相抗。这时他又咧着右半边嘴角,声音却不减平和,道:“你的贪欲还未满足么?”他的腿也没闲着,左腿猛然搭上左肩,不时寻机会偷袭右臂,只恨当此时,立于平地上的两条腿不能同时悬空!
  范醉目瞪口呆地看了许久,喃喃道:“他莫非又中了什么牵机毒?”
  梁画楼摇头道:“不像。”此时要杀这个只顾自己同自己斗,全然不顾外界的人易如反掌,但他想着一代高人竟至如斯,不由心中悯然。
  日头已高。莲花生自个儿斗了半晌,终于消停下来,跌坐在地,双目呆滞地望向梁画楼。
  梁画楼恻然道:“居士,你这是。。。。。。”
  莲花生呼呼喘了半日粗气,叹道:“你两次能杀我却均未下手。。。。。。这场比试委实是我输了。我,如前所说,任你处置。”
  梁画楼道:“我根本不想杀你。”
  莲花生眼中忽现出恐惧,向他作揖不已,直道:“请你,请你千万莫将我这般景况告诉我那姓段的徒弟!”他花白而粗硬的短发遮不住脖颈,秋日高阳满满的一团照在上面,似乎连肌肤褶皱里都渗着油腻。是了,他是“月下莲花生”,是西南第一高手,是梅里雪山中的隐者,本应何等缥缈,何等脱尘,怎能一转身便是一个难堪如疯子一般的小丑?
  梁画楼道:“自然不会。”
  沉默片刻后,莲花生又问:“你也不想令我身败名裂?”
  梁画楼摇头,道:“我不知道居士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谅你也不打算告诉我。居士对我有大恩,我只盼你早日解除魔瘴。更何况,居士身上的伤未必全好了,今日你并不曾全力施为。”
  莲花生瞧了他半晌,似乎终于确认他着实别无企图,才颤颤巍巍地起身,慢慢下山而去,留下三人仍站在原地回味。

  范醉重重地叹了口气,摇头道:“莲花生居士,嘿,莲花生居士!”
  连霏像是从惊骇中突然醒来,喜得整个人吊在梁画楼脖子上,道:“大哥,没事啦,没事啦!”
  梁画楼望着她鲜花盛开一般的笑容,也舒心极了。
  范醉又叹了口气,板着脸道:“某人正是春风得意时,我却是个思乡的游子。”
  梁画楼笑道:“你这一趟确实出来得够久,娟娟、冉冉恐怕都当你死啦。”
  “呸!”范醉怒目瞪向他,道,“老子这就回扬州!”
  梁画楼点头:“应该。”
  范醉果然说走就走,一抬腿便没了影子。
  连霏讶然道:“范大哥这就走了,也不收拾一下行李?”
  梁画楼哑然失笑:“他有什么行李可收拾?”
  “也不向你道别一下?”
  “刚刚不是已道过别了?”
  “那也算?扬州那样远,你们何时再见?”
  “想见的时候自会再见。”
  “既然如此,大哥,此间事了,你有何打算?”
  “利天存虽死,小玉郎君却还不知在哪里作恶,总要把他扒出来才是。”
  “那么,你要回江南么?”
  “唔,你可是不舍得离开这里?”
  “这里有山有水,且是你我结识之地。。。。。。原本我极厌恶汴京,现下却舍不得离开啦。”连霏钻在他怀里撒娇。
  梁画楼笑道:“依你,再住一阵子。”
  二人在夷山脚下如寻常农家夫妇一般砍柴打猎、烧火做饭,除了囊中羞涩,倒也真是逍遥似神仙。如此这般又过了二三月,梁画楼催了多次要走,连霏却总是身子懒懒地不想动。
  梁画楼无可奈何地取笑她:“你不该姓‘连’,该姓‘粘’。”
  连霏瞪了他一眼,道:“我的傻大哥,你当真看不出么?”
  梁画楼奇道:“看出什么?”
  连霏指着满天繁星,笑吟吟地瞧向他,低声道:“大哥,你的‘星辰’回来啦!”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10 08:04:18
  还君明珠双泪垂
  梁画楼呆若木鸡:“我的‘星辰’。。。。。。”
  连霏定定地看着他,道:“你说过,那和、和姐姐小产的孩子,你曾取名叫作‘星辰’。他还是想找你作爸爸,你不欢喜么?”
  梁画楼将连霏揽入怀中,道:“欢喜,怎能不欢喜。。。。。。”
  连霏吃吃笑道:“但愿能一举得男,延续梁家香火。”
  梁画楼道:“女儿也好。”
  连霏刮着他的脸,道:“少来!”
  这时,屋外忽有人轻轻敲门。
  梁画楼打开门,顿时愣住。来者是董岑,仍是一袭白衣----亲丧未满。
  连霏的笑容有些僵,道:“原来是董姐姐,快请进!”
  董岑的眼波在梁画楼的脸上转了又转,然后一语不发地进了屋,四下打量起来。
  梁画楼挠挠额头,开口道:“数月前我去云南发现利天存已死,回到汴京后曾捎信给仲兴。”
  董岑点点头表示知道。
  连霏端上茶来,董岑轻声道:“恭喜你,嫁得如意郎君。”
  连霏面上一窘,道:“当日若非姐姐找到我,大哥真要被冤枉死哩。”
  董岑叹道:“那是纪叔洋着我去的,料不到他竟是不安好心。”
  连霏陪着叹了口气。
  梁画楼问:“侄女此来是?”
  董岑端着手上的茶盏,眼睛却盯着桌上一个粗糙的杯子----那是梁画楼在林中随手所劈之竹制成,留作自己的茶具。董岑摩挲着手中茶盏,道:“这里很是清静,景色又好,你俩真是躲入了一个好地方。”
  实则目前正值隆冬,万物凋谢,实在谈不上什么景色。梁画楼咳了一下,道:“那小玉郎君的下落我暂时不知,不过。。。。。。”
  话未说完,却被董岑打断:“我并非来催你讨伐小玉郎君。”
  “那是?”
  “是来还你一样东西。”她从肩上取下一只小包裹,慢慢打开,里头是一件叠得齐齐整整的织物,用红丝线扎着。她又将红丝慢慢解开,把那织物递到梁画楼眼前。
  这是一只剑囊,用十分普通的黑棉布裁成,只在离底端一寸处绣着一只虎头。那虎头不仅不威猛,简直便是江南地区常见的虎头鞋之风,五彩缤纷,憨厚可爱,绣在剑囊上颇有不相称之感。
  梁画楼接过剑囊,怔了一怔,道:“这是当年我与董兄在玉龙雪山重逢时,互相交换的剑囊。”
  董岑咬着唇道:“爹爹本非江湖出身,却一心做个江湖人,终因江湖而枉死。‘江湖’这两个字,实在太令我兄妹痛心!从今往后,我们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江湖之事,也不想再与任何江湖中人有所关联。。。。。。这剑囊,请你收回罢!”
  梁画楼望着她道:“明白了。只是,当日董兄赠予我的那只剑囊却不能还你。在我心中,董兄与我是好友,是兄弟,人在江湖与否全无干系。”
  董岑低着头,似乎眼泪就要落下。
  梁画楼找不到话说,便问:“你怎知这剑囊是我的?”
  董岑轻语:“你捎信给二哥那日,我不在家,故而未及时复你。”
  “哦。”
  “我去了云南。”
  “尊武陪你去?”
  “我自个儿去的。总听人说那里风光极佳,高山深谷,湖川纵横,早就心存响往。”
  梁画楼尴尬地点点头。她一名不会武的姑娘家,于他之后孤身奔赴千山万水外的南天之地,当真为了赏风景?
  董岑又道:“我还去了玉龙雪山,拜祭了紫金门一代女侠殷掌门的埋冢处。”这姑娘,嘴上说不愿再与江湖人有关联,却又去拜祭江湖中人。
  梁画楼感到惊讶:“你怎知家师葬在那里?”
  “是尊武告诉我的。”
  梁画楼记了起来:“不错,当年我带着董兄祭扫家师坟墓,他一直随侍。”他想,先师的墓这半年来竟然不那么冷清,先后有连四、董岑和那不知名的相公去探望。。。。。。念及此,突然想到,莫非董岑便是那位相公?
  董岑接着道:“在墓碑下,我发现一小片未烧尽的衣襟,上面还剩半面虎头。”

  “什么?”梁画楼心头一震,谁会在师父墓前烧衣裳?
  “那虎头我看着眼熟,便带回家去。后来方想起,爹爹的这只剑囊上也绣着一只虎头----以前我还觉得滑稽来着。两相比较,果然一模一样。我便想,这必是你的东西无疑了。”
  “你,是哪日去的家师墓前?”
  “八月二十日。”
  梁画楼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八月二十日。。。。。。你不是那位相公!”
  连霏道:“大哥你糊涂了?董姐姐怎是位相公?”
  梁画楼猛然抓住董岑手腕,道:“那片未烧尽的衣襟是在哪里发现的?”
  董岑吓了一跳,道:“我说过,便在墓碑下。已烧尽的衣裳灰烬早被风吹散了,只留下那一小片,被杜鹃枝子挡住了。”
  梁画楼喃喃道:“是了,你是头一次去,瞧得仔细。。。。。。我没有拨开杜鹃,便未发现。”
  连霏有些担心地问:“大哥,你说什么?”
  梁画楼眼睛发直,不再言语。
  董岑与连霏面面相觑。她再无留下的理由,欲离开,又再回头,见此间主人实无相留之意,才郁郁地走了。
  连霏关上门,叹口气道:“这董家姐姐,不知费了几日思量才找出这么个理由来见你。你若不收,日后还可再来找你;你若收下,也可编个理由向你要回。。。。。。”一回头见梁画楼仍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着急起来:“大哥,你究竟怎么了?”
  梁画楼低着头,手中紧紧捏住那只剑囊上的虎头,道:“这是她绣的呵。。。。。。”

  “她。。。。。。是和姐姐么?”连霏怔怔地问。
  “那年,她为小舟做了双虎头鞋,又为我做了这只剑囊。”梁画楼闭目良久,道:“当时我还曾笑话她,这虎头与秋湛如何相衬。她却笑说,好容易做的绣样,怎能不多用些。。。。。。”
  连霏捏着手指道:“看来和姐姐很善女红。”
  “不。”梁画楼道,“只因她很欢喜这只虎头的样子,在小舟的好些衣裳上绣过。”
  连霏勉强一笑:“我看这虎头针脚繁琐细密,你怎说人家不善女红?”
  梁画楼呆呆地瞧着她,道:“是么?她爱绣的花样就那么几种,尤其有两句回文诗,翻来覆去绣过很多次却还是出错,常常拆了重绣。”
  连霏奇道:“什么回文诗?”
  梁画楼道:“是王文甫的一首《菩萨蛮》,其中有两句‘獸噴香縷飛長晝,晝長飛縷香噴獸’。她说有趣得紧。”
  连霏低声道:“这两句诗确是有趣,绣字也原比绣花更难些。那日听你说起她,只得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今日听了这事,方觉得和姐姐的身影又实了些。”
  梁画楼喃喃道:“难道,她还在人世。。。。。。”
  连霏木然道:“谁知道呢。。。。。。”
  “除了她,有谁会在小舟的墓前烧衣裳,且知道我们在坝上有个坟亲家?”
  “你是说那位不知名的相公?”
  梁画楼想了半日,站起身道:“霏霏,我们即刻回江宁去。”
  连霏惊问:“怎地这样急?”
  梁画楼一字一句道:“我要再去一趟玉龙雪山。去之前,我得将你,和星辰,托付给我妹妹照料。”
  连霏呜咽起来:“你竟要把我丢在钟山,独自去云南么?”
  梁画楼叹道:“但凡有她一点消息,我都不能放弃,否则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师父?”
  连霏一双泪目定定地瞧着他:“我知道劝不了你,但求让我同去!”
  梁画楼却十分坚决:“云南山高水长,路途太过颠簸,你不能去。”
  连霏想了又想,泪湿衣襟。
  梁画楼心中着实不忍,伸手替她抹去眼泪。
  连霏倒在怀中,揪着他的衣裳,道:“我不管!星辰出生前你必须赶回钟山,否则我便不生!”

  这一日,二人行到山东境内,在店里打尖。用到一半时,梁画楼忽见连霏眼神有异,神色紧张地望向门口。扭头一看,竟是青纱寨的张一真、张一雄姐弟也到了这家店里。二人见到梁画楼,俱是一怔。
  张一真道:“梁二爷到了山东,怎不去青纱寨作客?”
  梁画楼道:“行程匆匆,就不叨扰张寨主了。”
  张一真哈哈笑道:“这叫我们作地主的情何以堪?”她打量着连霏,道:“这位姑娘好生眼熟,莫不是上次在卓府见过?”
  连霏垂下眼,看向别处。
  张一雄阴阳怪气地说:“好哇,原来是被梁二爷金屋藏娇!”
  梁画楼不理他,只问张一真:“张寨主这是去哪?”
  张一真道:“二爷竟不知么?”
  “什么事?”他这几个月在夷山脚下与连霏双宿双飞,确实不知江湖动向。
  “南北武林商讨结盟共抗胡虏。北方武林将率先在少林召开大会,我俩正是要赶去嵩山。”
  梁画楼一哂:“这十余年来,听闻南北武林欲结盟已有数次,竟无一次事成。”
  张一雄讥笑道:“全赖南方那帮蛮子,磨磨叽叽,没一个成事的。”
  张一真呵呵一笑:“这次可不同啦。紫金门重又合并,实力大增,新任掌门邢三爷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他若能统领南方群雄,倒是十分可期!”
  梁画楼微笑道:“我掌门师弟年轻识浅。要说能统领南方群雄者,还属南少林的圆中方丈与衡山上司天派的万寿掌门。”
  张一真却道:“一个是老秃驴,一个是老苦瓜,不过仗着资历深些,何能与你‘良剑’师兄弟相比?”她又凑近些,低声道:“我听说,紫金门内不少人仍是心向你梁二爷哪!”
  梁画楼知她存心挑拨,冷冷道声“告辞”,携起连霏便走。张一真在身后高声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
  梁画楼虽不理睬那对姐弟,一路上却暗自琢磨:“南方武林中豪门大派本就不多,若我紫金门上下同心,未必不能重振声威。只是邢师弟资历尚浅,短期内怕难以服众。”
  连霏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伸手去抚他皱着的眉头,道:“大哥,适才那张一真的话,你走心了?”
  “什么话?”
  “什么南北结盟,紫金门要统领南方群雄来着。”
  梁画楼一笑,并不作答。
  连霏又道:“大哥,要领袖群雄作什么,我们这样的日子不好么?待星辰出生,更热闹哩!”
  梁画楼道:“我紫金门源出少林,本来在南方武林中声势显赫,只因内讧而元气大伤。。。。。。我不是个好掌门,邢师弟却不同。不说什么领袖群雄,发愤自强总是该当的,何况还有哀牢山大仇。”
  连霏叹口气,幽幽道:“男人。。。。。。”

  过了长江便到江宁府地界。连霏有孕,舟车劳顿下不免疲乏,梁画楼便扶她在江边一处经营时鲜果品与茶点的铺子里歇息。
  连霏一边吃果子,一边打量四方风物。对面坐着一名老者,正聚精会神瞧着手中展开的画卷。连霏好奇伸头去看,老者抬头,冲她微微一笑。他头戴箬笠,肤色黢黑且颇有癞疮,虽作读书人打扮,形容委实称不上风雅。然而,梁画楼莫名觉得这老者身上有种难掩的高远孤峭之风,仿佛一株不知经历几多雪的老梅,孤独而巍丽,洁白而深幽。往他身旁一站,竟不自禁地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连霏瞧了眼老者手中的画,低声惊呼:“《流民图》!我在卓老爷府上见过摹本。”
  《流民图》由一名时在安上门当差的郑姓小吏绘就,画的是朝廷推行变法,中原却逢大旱,各地灾民纷纷涌向汴京寻求生路。传说赵官家见了此画,受到极大震撼,两位太后又向其哭诉变法的种种不当,主持新法的王介父因此辞了相位。
  梁画楼低头看去,那画上灾民纷涌,各个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着实令人动容。
  老者面色微变,随即收起画卷,交与身边的青衣仆人。青衣仆边收边埋怨:“这画老爷瞧了多少遍啦!当年老爷是怎样待那姓郑的?怎知他竟来这一手!”
  老者目光泠然地望了他一眼,青衣仆便噤声不言。
  连霏嗔道:“听人说,官家与太后们见了这画哭泣不已。要我说,他们长在深宫内院,从未瞧过百姓颠沛流离的景象,可不是少见多怪嘛!”
  梁画楼不禁失笑:“不可胡言乱语。”
  连霏撅撅嘴,又道:“卓大老爷说,水旱之灾,尧舜都不能免,这《流民图》能直达天听,必是背后有人。”
  梁画楼肃然道:“无论如何,民无恒产则无恒心。这图中的流民未尝不曾受过兼并豪夺之苦。法度不善,人事不修!不知哪年方能使百姓乐岁能得终身饱,凶年也免于死亡。”
  那老者看向他,虽不言语,疲惫的眼神却如明月皎皎,孤挂于夜空。片刻后,他向梁画楼二人点点头,便起身骑上毛驴,与青衣仆一同离去。毛驴的尾巴啪嗒啪嗒作响,二人一驴转个弯,便不见了。
  梁画楼遥遥望着他们的去路。不知为何,他对这位素昧平生的老者生出了亲近之意。然而老者毕竟去了,他心中一阵怅然。

  一路上,连霏的肚子渐渐显了出来,待来到钟山脚下,她便嚷嚷着腰痛脚痛不能行路。梁画楼知她心意,自己又何尝不是近乡情怯?
  巍巍钟山,气象雄伟,饮霞吞雾,乃江宁山水之钟萃。他在这里度过了不受待见的少年时光,从大理归来也很过了几年忍辱负重的日子,直至东紫金的陆随掌门传位于师弟邢无默,之后便长时浪迹天涯----却连徒弟也丢了。如今,他这个前任西紫金掌门回到钟山,竟不知该如何迈出脚。
  山下领头的值守弟子是邢无默的徒儿,名叫李不易,极是乖巧,见到他早飞奔去通报。一个粉团团的小女孩望着他喜笑颜开,直唤“舅舅”----是邢师弟与妹妹画人的女儿邢莘白。他们还有个幼子,唤作“唱白”,算来应有两岁多。
  梁画楼喜道:“莘白,多日不见,你又长大了许多。你爹妈都好吗?”
  莘白咯咯笑道:“好着哩!妈常在舅舅的桂堂中骂你,听起来中气十足!”
  连霏闻言笑得直不起腰。梁画楼也忍俊不禁,问:“她骂我什么?”
  莘白道:“说舅舅有家不回,只知道把朝闻哥哥丢给她。”江朝闻是梁画楼的小徒弟,因年纪小便没带出来。
  梁画楼讪笑道:“你妈骂得没错。”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11 10:30:57
  更怜宿草青青冢

  不多时,从山上走下一拨人。为首那人凤眼含威,意态潇洒,便是女侠殷黛罗之子,如今东西一统的紫金门掌门----邢无默。
  邢无默一眼看见梁画楼,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道:“二哥终于舍得丢下花花世界回到山中来啦!”身后一名十二三岁的男孩就地拜倒,喜孜孜地叫着“师父”,便是幼徒江朝闻。梁画楼自觉有愧,连忙叫他起来。
  邢无默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二人。左首的男子年纪略长几岁,神采飞扬,笑道:“朝闻天天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师父盼回来咯。”这是东紫金门前任掌门陆随的大弟子林刚稜。右首一名男子神态温和,着靛色布袍,是陆随掌门的独生子陆刚宜。当年,他二人原是东紫金掌门最有力的接班人选,不料陆掌门却挑中了东归的邢无默,其后二人先后下山游历,俾使邢无默顺利接掌紫金门,也算是武林中同门之谊的一段佳话。
  几人身后又有一名二十出头、英气勃勃的青年,是梁画楼的小师弟石启。他虽名为殷黛罗女侠的亲传弟子,实际上西紫金门惨变时他年纪尚幼,武功多是后来由梁画楼代传。邢无默身侧的美妇是梁画楼的亲妹子梁画人,她一瞧哥哥,便沉着脸说:“什么‘良人二郎’,明明应该叫作‘浪人’!”
  梁画楼挠挠额头,道:“掌门师弟、林师兄、陆师兄、画人、石师弟,你们受累了!”
  邢无默笑道:“二哥回来便好!”
  画人早瞧见连霏,问道:“这位是?”她盯着连霏凸起的肚子,满脸疑问。
  梁画楼又挠挠额头,道:“这是。。。。。。她姓连,是我。。。。。。”
  当下众人皆沉默不语,惟有莘白欢声道:“舅舅可是要有娃娃了?太好啦!唱白有了伴,不用净缠着我啦!”
  连霏盈盈施礼,浅浅笑道:“见过邢三哥、画人姐姐,诸位师兄弟。”
  邢无默轻咳一声,道:“师兄路途辛苦,先上山去,让连姑娘好生歇歇。”

  桂堂是一间小院,因院中多值桂子而得名。虽然长期无人居住,却在画人与朝闻的照看之下保持着一派干净整洁。将连霏安顿好后,梁画楼自与邢无默等人诉说别后境遇,只不提莲花生居士之事。
  石启声如霹雳,道:“杭远这个兔崽子,师父有难却背叛师门,无耻之尤!”
  梁画楼叹道:“总是我平日教导不严,才又遭此耻辱。”
  林刚稜道:“梁师弟不必懊恼。你徒儿少,原是你不愿收徒之故。只要你开了金口,紫金门大好青年多的是,哪个不愿投身你‘良剑’名下?!”
  梁画楼摆手道:“师兄莫取笑我,我这两个徒弟都没教好哩。”他又问道:“目前只知那小玉郎君是汴京神捕欧阳端的徒弟,后来在江南一带公府中做事。各位师兄弟可猜得到他的身份?”
  邢无默问陆刚宜:“小弟在江南所识不多,不知陆师兄怎样看?”
  陆刚宜面有难色:“欧阳神捕大名鼎鼎,说得好听么是爱才惜才,说得难听么就是滥收徒弟。且江南地广人多,不知究竟在哪一片。我识得的捕头,有好些都称他为师。不过,这些人履历清白,不像是那什么‘小玉郎君’。”
  邢无默道:“陆师兄说的是。欧阳神捕去世已十多年,我想那小玉郎君在江南久无约束,根基已深,不知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不过二哥且宽心,小弟即日下令暗中察访此人。只要他确实身在江南,不信寻不出踪迹。”
  梁画楼点点头,突然想到一事,道:“来时路上听说南北武林又在商讨结盟事,我紫金门能有一番作为否?”
  邢无默尚未作答,林刚稜即笑道:“掌门你瞧,梁师弟虽远离庙堂,消息仍旧灵通。”
  梁画楼一笑,不复言及此,只聊些其他琐事,林、陆二人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
  邢无默向梁画楼微笑道:“那连姑娘倒是位有情有义的女子。”
  画人幽幽道:“那么阿姃呢,哥哥竟忘了她么?”
  邢无默对她温言道:“师兄孤身数年了,为你梁家着想,也当留个后。”
  石启也道:“师姐,掌门师兄说得是。”
  画人站起身,愤愤道:“哥哥须得牢记,即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阿姃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梁画楼苦笑道:“自然记得。”他将去玉龙雪山的意图说了,托画人照料连霏。
  邢无默闻言大喜:“如此说来,我表妹未死?!”
  画人即刻道:“我与你同去!”
  石启却道:“师姐,你说笑么,莘白姐俩能离得了你?还是我随师兄去!”
  梁画楼却道:“我一人去即可。此行一去又是数月,邢师弟继任掌门才一年,门中难免还有不安生的人。从大理归来的兄弟本就稀少,你们务必留在钟山上帮协他。”
  石启不以为然道:“谅那些人也闹不出什么名堂!”
  梁画楼摇摇头:“多事之秋,不可松懈。”

  晚间,连霏早早睡下。画人来寻梁画楼,问道:“哥哥,此去若找到阿姃,你,作何打算?”
  他未及开口,画人又追问道:“自是要将她带回钟山,那么她呢?”她指了指里屋。
  梁画楼犹疑片刻,道:“霏霏与我共患难,是断断不能离弃的。”
  “那么阿姃归来,你便当尊佛一般供起来么?”画人眼中隐隐有怒意。
  梁画楼不禁哑然。
  画人发了会儿呆,又问:“阿姃家那间旧屋,你可愿去一看?”
  梁画楼默默点头,同画人下得山去。
  和家旧居距钟山山脚只两炷香工夫的马程,他以前曾随师父去过多次。那所小院本是倚着玄武湖而建,而今由于王介父实施填湖造田之策,湖水面积大大缩小,离这小院便有了距离。
  来到院门前,画人高声唤道:“文嫂,你睡了么?”
  片刻后便听见一阵小跑,一名中年妇人开了院门。她见着梁画楼,又惊又喜:“哎呀,竟是二爷回来啦!”
  梁画楼微笑道:“文嫂,你一直照看着这旧屋?”
  文嫂道:“是哩!眼下这一带乱得很,这屋子若没人住,少不得被人占去!”
  画人道:“我不放心把和伯伯的旧居交给别人打理,文嫂是从大理跟着我们来的,最是信得过。”
  文嫂笑道:“三爷在老宅旁新建了小屋,让我住在那里。”
  小院中有一棵柳树和一口水井,柳树早已秃了叶子,井水看起来依然清澈。梁画楼忽觉口中焦渴难耐,便打起小半桶水,大口喝起来。此时虽是冬日,井水倒颇有点暖意。
  穿过一段短短的玄关,是一片天井,青石砖地面上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天井左手边的厢房是当年和姃父亲----名医和修的问诊之所。推门而入,这间小小的屋子拾掇得很是洁净,梁上挂着“正修堂”的牌匾,尽管显旧了,却擦得锃亮。
  梁画楼想着和姃父母惨死,心中凄恻,道:“阿姃若当真活着,必定十分挂念这里。”
  文嫂赶紧道:“是啊,因此我每日打扫,盼着夫人回来。”
  厢房旁便是主屋,堂屋的梁甚高,当年是和修会客之所。左手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书“宁静致远”四个大字,落款是“金陵和生”。红底墨字,早已被时光刷去当年的鲜艳。旁边高挂着一张铁弓,和姃小时常背在身上到处呼喝,而当年和家迁至大理却未及携带。堂屋边上是一处门帘,里面便是一家人当时的起居之所。梁画楼心下起伏,不忍再看。
  出得屋来,他低声道:“画人,多谢你一直照看这里。”
  画人幽幽道:“我不过总盼着阿姃回来罢了。”
  “我这个作哥哥的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哥哥说哪里话!哥哥的委屈我明白。。。。。。作妹妹的不替你分担,谁替你分担?只是,阿姃与我不是姐妹胜似姐妹,我实在是心痛她!”
  梁画楼点点头。冬夜的寒风正肆无忌惮地东打西撞,连月亮也冷得拱进了云层。那棵光秃秃的柳树摇来晃去,哗哗作响。枯败的柳条挥打在他脸上,他却懒得拨开。

  在钟山上安抚了连霏两日,梁画楼再度只身奔赴云南。与数月前相比,这一次的心情同样急迫,却多了几分忐忑。
  来到玉龙雪山已是初春,天气渐暖,万物生发,山岬上尽披着一层绿意。坝上的坟亲家皮老太见到他十分高兴。
  梁画楼径直问道:“数月前有一位相公来祭扫先师,那是什么人?”
  皮老太转了转眼珠:“上年反常,来了好几拨人哪!除了二爷,还有一位姑娘、一位相公,都没来找我俩。老太婆只是远远地瞧见,哪里知道谁是谁!”
  梁画楼发急道:“老皮说他留给你不少银钱。”
  皮老太拍了下脑门,道:“喔,二爷说的是他们。”
  “他们?”
  “那是两位相公一起来的。一位说话特别斯文,银子便是他给的;另一位风帽拉得低低的,始终一声不吭。”
  “他们可说了身份,从哪里来?”
  “没哩。不过我瞧见在坟前祭扫的倒是那位不说话的。”
  “是么?”
  “那位斯斯文文的相公还问我要了火盆,那个不说话的相公从包裹中取了些衣裳放在火盆里烧。后来山上忽然下起雨,那人却不肯避雨去,那斯文相公也只好陪着他淋雨。”
  “原来如此,怪不得衣裳没有烧尽。。。。。。”
  “二爷说什么?”皮老太不等他回答,又道:“雨停了后,他二人又在坟前待了许久。我见那人跪在地上,抱着墓碑,整个人好似骨头都没了似的趴在上面。啧啧,怪可怜见的。”
  “他。。。。。。什么模样?”梁画楼半天才吐出这一句。
  “看不清长相。不过。。。。。。”
  “什么?”
  “老太婆总觉得那人是名女子。”
  “为什么?”梁画楼的心狂跳不已。
  皮老太眨眨眼睛,道:“那人的衣裳过分宽大,更显得瘦弱哩。那个斯斯文文的相公,可能是她丈夫。”
  梁画楼闻言,虽是坐在椅子上,却如入云山雾海,惘然望向窗外。远处冰川亘古,近处山花烂漫,一时竟不识悲喜,不知身在何处。
  皮老太以为他着了魔,手足无措,随即掐起他的人中来。
  梁画楼只是任她掐着,良久方道:“她。。。。。。很瘦弱么?”
  皮老太呼了口气,道:“还好还好----我是说二爷你还好无事。那个人么,若是女子,自然比不得男子的膀大腰圆。”语中似带宽慰。
  梁画楼又问:“你怎知他二人是夫妻?”
  皮老太道:“唉,老太婆是瞎猜哩!他二人离开时,我隐约听见那位斯文相公说什么‘你尝道过得好与坏皆无可不可,横竖已无亲人。这话未免太丧气’,还说‘已过去这许久,莫过于伤神’。。。。。。哎哟哟,真是温存体贴!我们家老皮若有他一半贴心,我纵为他死了也甘愿!”
  梁画楼的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玉龙雪山的鲜花、碧草从未有如今日这般刺目,它们随风的摆动似乎都在嘲笑他:“她说自己‘横竖已无亲人’,那你算什么?”
  他低声道:“她。。。。。。他们从哪里来,你一点不知么?”
  皮老太摇摇头,有点同情地看着他,问:“二爷识得那两人?”
  梁画楼的脑袋轻晃了晃,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他们还说了什么?”
  皮老太道:“除了说是专程来祭扫,又问我借火盆、赠银两,其他再没有啦。”她特别着重说了“赠银两”三字。
  梁画楼木头人一般掏出些碎银,皮老太喜笑颜开地接过,转身拉开一个小小的抽屉,丢了进去。抽屉里已堆积了不少银钞,最上面的两个银锭被碎银一撞,骨碌碌滚落地上。
  梁画楼茫茫然扫了一眼,忽然心中一震,迅速捡起。这两个银锭一大一小,小的约有一两,打磨得很光滑;大的得有二两重,是成色甚足的金漆花银,其上刻有三个字----
  广源州。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12 17:01:23
  蓬山此去无多路

  皮老太指着那个二两银锭道:“这便是那两人留下的。其他人么,即便二爷你,也没给过这样多的。”
  梁画楼道:“这是广源州的官铸银锭,莫非她在广源州。。。。。。”
  皮老太问:“哪个他?”
  梁画楼立即起身,飞也似的下山而去。若那人当真是女子,除了和姃,还能是谁?
  他的心狂跳起来,脑中有个声音不住大喊:“阿姃,阿姃!”六年来,他常常困于大浪滔天的梦境,那个绝不回头的身影每每想起,都如肝脑涂地一般痛苦。
  雪山的夜格外岑寂,漆黑的天幕近在眼前,满天的星星仿佛伸手即可摘下。他的星辰回来了,将在钟山上和和美美地出生,可是和姃的星辰呢?那在母体内可能刚刚成形的小生命,他尚未向他说过一句温言,便遭扼杀,他怎能不愤?而在他狂怒之下的她的双眸,为何又那样平静?是否她从他似有若无,实则始终不渝的冷淡中已预知一切,即便他们曾有过亲于胶漆的日子?毕竟那份冷淡,连小舟这孩子都看得出。
  那一次,小舟生了病,烧得厉害,软绵绵地躺在母亲怀中,却把眼瞧住他----这个教他喊“爸爸”的人,眸中绽出数不尽的欢喜,奶声奶气地说:“生病真好!”
  母亲将嘴唇贴了贴他的额头,轻声道:“傻孩子,烧糊涂了么?”
  小舟无力却快乐地笑:“爸爸妈妈都陪着小舟!”
  梁画楼倏地将马停住,转身回望那片山岬。是小舟躺在那里啊,那个小小的、少言少语的小舟,他墨晶般的眼珠是否曾有过许多想向“爸爸”说的话?而他回去得太迟,那双眼是早已闭上的,终日温软粘糊的小手血脉尽没,冰凉僵硬得不能弯曲。

  广源州属广南地区,离此处并不十分遥远,沿南江而下便是,快马加鞭数日可到。在宋人看来,那里荒远多瘴疠,其实这里崇山峻岭,地势峭拔,多产黄金与丹砂,虽以俚僚人为主,首领却久沐汉风,宗藩华夏。只是广源州所辖面域不小,不知和姃到底在何处。
  此地风俗与中原大有不同,气候也更为温暖。俚僚人崇拜水神,喜着黑衣,好嚼槟榔,性子奔放。入春后常见男女同川,妇女入河洗浴也不避人,在河边除去上衣洗身时仅遮住胸部,然后将裙子从头顶脱下便窜入水中。而俚僚人又崇尚买水浴尸,有亲人去世,必披发持瓮,在水边恸哭,将铜钱、纸钱等等掷入水中,然后取水归而浴尸。梁画楼有时便见到河畔一群人在师巫开路下一面大哭,一面 ,而河中仍有人在悠悠然洗濯,全无避讳。他琢磨,与和姃同行的那位“斯文相公”出手大方,想来是安顿于某个通诗书的大户人家。而行走了数日,却一无所获。沿途皆是平民百姓家,普遍男逸而女劳,生活只够自给,遑论读书进学。于是,他便往广源州治所在地行去。
  这一日正好碰上当地的歌墟大会,甚是热闹。各色男女皆衣着整洁,商贾、赌博者亦成百上千地聚于山坡旷野之地。多有及笄少女三五为伴,边做着同心结、鸳鸯囊,边放声歌唱,少年则群歌而相和,山野水湄间终日欢声笑语不断。直至初月升起,凉露下降,仍有少女在月下盛装吹笙,乃至与少年两两相携而去。
  梁画楼坐在树下歇息,望着那些少男少女,不由嘴角含笑。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鬼哭狼嚎般的怪叫。他心中一凛,仔细听去,声音来自不远处的密林中,便快速循声奔去。这片树林广阔茂密,罕有人迹,其间一条小河缓缓流淌。往上游行不多时,便见一只灰象挣扎的身影,怪叫声正是由它发出。
  这只灰象被河中一条巨鳄咬住了鼻子!

  它还是一只幼象,不到一人高,身边不见其他成年大象。不知它是否因贪玩而独自离群,来到这河边饮水,被潜伏已久的鳄鱼逮个正着。这条鳄鱼身形有两人长,在水中力气尤其巨大。小象被紧咬住鼻子,痛苦不已,嘶声长鸣。它摆动长鼻想把巨鳄甩脱,巨鳄却死咬住不放。小象又将两条后腿跪在地上,使尽全身力气往后赖,却无论如何不能挣脱。
  眼见它的长鼻一寸一寸地没入巨鳄的血口,身体即将被拖入河中,梁画楼一声叱,秋湛出鞘,剑光如水,笼向那条巨鳄。
  巨鳄见强敌来犯,仍不舍丢下美食,拖着小象左摇右摆,激起阵阵波涛。梁画楼一剑刺在它身上,哪知巨鳄的甲甚是坚实,秋湛竟穿之不入。但它受了这一刺痛,便松开象鼻,冲梁画楼张开大嘴。霎时只觉耳边扑来低沉的咆哮,鼻间更是浓重的腥臭,摄人心魂。那小象得脱困厄,连忙逃离河边,却也并不远去,只盯着梁画楼。
  巨鳄不会武功,身形全无章法,要刺中它并不困难,怎奈它全身罩着铁甲,刀剑不入,又大半个身子隐在水中,难以下手。它的长身在水中不停摆动,搅动起的波涛夹杂着无数沙石,向梁画楼一阵阵袭来,使他一时被迷住眼睛。巨鳄极是狡猾,趁他揉眼之际,陡然跃起一人多高,张嘴向他扑去。梁画楼急忙一闪,虽躲过巨口,却与巨鳄长大沉重的身躯相擦,被它带入河中。那头小象似乎着急起来,再度嘶叫不已。
  梁画楼甫跌入水中,立马抱住巨鳄身子,贴着它翻身骑上。巨鳄的身体疯狂甩动,梁画楼只管稳住身形,抡起拳头猛砸它的眼睛。巨鳄吃痛,大张着嘴巴,吼声直教山峦欲碎。梁画楼趁机倒握秋湛,猛然插入那张血盆大口。巨鳄又惊又痛,上窜下跳,差点把他甩将下来。他又抽出沉光小剑,顺势全力挥下,巨鳄顿时断为两截!
  梁画楼不禁一呆:“这小剑竟锋利如斯。”而那巨鳄虽被斩断,后半截长尾尤在不停甩动,前半截的巨口仍作大咬大嚼之态,令人心惊不已。半晌后,这两半残躯方静息下去。

  梁画楼吁了口气,爬上岸,却见小象身边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那人穿着当地常见的大领对襟衣,脚穿木屐,头戴斗笠,一见梁画楼上岸,连忙跪下磕头,道:“多谢壮士!多谢壮士!”小象也冲他连连点头,口中打起一声长鸣。
  梁画楼将他扶起,笑问:“这头小象是你家的?”
  那人叹口气道:“是我们县。。。。。。我们家姑娘新得的宠物,今日带它出来放风,竟趁我打盹时偷偷溜入这密林中。若非遇见壮士,落在那巨鳄肚中,我们姑娘还不知如何责罚我哩!”说着伸手在小象毛茸茸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又怕拍得重了,更加揉了两把。
  梁画楼心道:“他家姑娘竟能以象作宠物,可见不是一般人家。”
  那人见他面上疑惑,又解释道:“这小象是交趾人送的。我们。。。。。。家主人与交趾有些往来。”
  梁画楼点点头,有心想托他打听和姃之事,正不知如何开口,那人十分感激他,倒主动相问:“壮士从哪里来?到广源州有何事?”
  梁画楼道:“我从云南来,此行是来寻人。”
  “哦?”那人摩拳擦掌道,“寻什么人?我家在此地识得的人多,或能帮得上忙。”
  梁画楼听他这话,似乎其主家在当地颇有身份,不由喜道:“在下梁画楼,寻的是我。。。。。。”本应说出“妻子”二字,却突然顿住,鬼使神差地续道,“师妹。”
  那人看来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字,问道:“令师妹模样如何,怎生来到广源?”
  梁画楼又愣住,一别六年,他竟不知该如何叙述和姃的容貌,更不知她是如何来到这广源州。
  那人见他张口结舌状,也愣了一下,复又笑道:“想来是失散得久了,一时理不清头绪,也是人之常情。梁壮士请随我家去,我想办法替你打听。”
  梁画楼随他牵着小象缓缓行走。那人一面取出药粉抹在小象长鼻上的伤处,一面自我介绍叫麻笙,家主龙氏,小象名叫大毛。梁画楼暗想:“龙、麻皆是当地大姓,不知他家主人是何许人也。”

  小象走得慢慢悠悠,不时拿鼻子往梁画楼身上蹭,十足亲热的样子。二人牵着象,多半天才将出密林,此时夜已深了。
  密林边缘却不知为何有许多人影耸动。梁画楼早已发觉,麻笙起先还笑道:“莫非是打野猪的?”片刻后,他忽然停住脚步,一脸警觉地细细观察起来。只见那些人影越聚越多,有意识地分成了几队,行列整齐,各有先后,悄无声息地向山上移动,的确不像是打野猪的普通猎户。
  麻笙自言自语道:“难道又是那郭盛溢?”
  梁画楼奇道:“郭盛溢是何人?”
  麻笙不答,只皱眉沉思,之后急急道:“我家主人有危险,我需速去报讯。出密林往正北十里有个左江亭,是龙家的一处歇脚地,梁壮士请带大毛暂去那里歇息,待事了我自来接你们。”
  梁画楼对热诚的麻笙颇有好感,当下道:“麻兄若不嫌弃,在下愿效力一二。”
  麻笙道:“梁壮士一身好本事,本是强援。只是,此乃我家主人与宿敌间的事,不便让壮士牵涉其中。”
  梁画楼想,自己忽然出现在这密林中,麻笙可能已生了疑,便道:“也好。”牵起大毛往北走去。转头见麻笙已融入月色之中,看得出他没有正经学过武功,但身体健壮,行动甚是矫捷。
  往正北行了约十里路,果然见到一处与周遭相比齐整得多的房屋,楼宇颇具汉风。守门的人一见大毛,立时迎了出来。他不认得梁画楼,正上下打量间,大毛卷起长鼻轻轻推了推守门人。他会心一笑,转身从屋内取出几捧香蕉,却已不见了梁画楼。
  大毛向南面愤愤地喷了几下鼻子。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13 10:15:23
  欲学世民长安理

  梁画楼展开身形,小半个时辰后便跟上密林中的那几队人。走得近了,方见那些人皆着黑甲,手执刀枪,脚步轻快,有数百人之众,然而分成六队,颇有秩序,无一人说话,无一人脱队。他心中一动,这些人似乎是军纪严格的士兵。他相隔两丈远,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后,却不知麻笙去了何处。
  这密林中的山并不高大,不久便登上山顶。俯看山下另一头,梁画楼不禁暗自赞叹。山下平地十分开阔,建有许多竹楼木架的房屋,连成一大片寨子。夜色中看得不甚清楚,似乎左中右各有几处格外大的屋子。这片寨子东西南三面皆有涧水蜿蜒,惟有北靠此山。梁画楼恍然大悟,麻笙猜得没错,这片寨子易守难攻,这群人打的便是趁夜偷袭后方的主意。
  这六队人马分头下山,领头的人手执一柄长剑。只见他取出一面小旗往左一挥,两队人马立刻向左而去。他往右一挥,又分出两队人马向右而去。剩下的两队自跟随他往寨子正中的大屋行去。梁画楼不知这双方是何人,好奇不已,停留在山下张望。
  先向左行的那两队人悄悄靠近一座大屋。猛然间,四周喊声震天,鼓声大作,竟像从天上传来巨响,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梁画楼一惊,以他的目力,一时竟未看出喊声来自何方。
  那群黑甲人本是来偷袭的,反中了埋伏,不由惊慌失措,本能地往后退去。这时,从环绕三面的涧水中窜出数百手执刀棍之人,不由分说向他们砍去,顿时血光四溅。黑甲人虽也人数不少,却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风声鹤唳之下草木皆兵,大失了来时的章法。
  寨子正中的大屋忽然打出通明的灯火,一人身着五彩盔甲,倒提一把偃月长刀,气定神闲地缓步而出。
  领头的黑甲人定了定神,振臂高呼道:“大伙莫慌!龙贼之皋便在此!蛮兵不足惧,割下他首级者重赏一百金!”这话果然有用,立时便有许多黑甲人又聚拢上来。
  梁画楼倒是吃了一惊:“原来那就是广源州的首领龙之皋!”
  这寨子中的房屋大都倚着极高大的树木建起,这时从树上又爬下数十人,并吊下几面大鼓。原来适才擂鼓大喊的人是藏在大树上,难怪声音像从天上倾泻而下。

  龙之皋开口道:“元指挥使,邕州一别,可无恙乎?”
  那领头人道:“龙洞主,前次你兵犯邕州,萧大人已与你谈妥,何以又在此地偷偷集结训练蛮兵,意欲何为?”
  龙之皋道:“元指挥使难道不知广源州素有交趾之患?”
  元指挥使冷笑道:“萧大人与元赟皆只知赵官家。至于交趾,那不是龙洞主的主子么?”
  梁画楼暗暗点头:“这些黑甲人果然是大宋官兵。领头的叫元赟,是个什么指挥使。”
  龙之皋面上一青,却未发作,平平道:“萧大人向来稳重,我倒不信你此来是他的主意。”
  元赟正待张口,忽听北面山上马蹄声大作,烟尘滚滚中冲下十数匹骏马,当先一人喝道:“胡言乱语,还不束手就擒!”却是名女子。
  这十数匹马从梁画楼身边奔腾而过,驶入蛮兵中。马上骑手个个昂首挺胸,精神十足,只是身段婀娜,尽是女子。她们的衣服虽以黑色为主,却间杂着绚烂的五彩,在火把高举的黑夜中很是亮眼。
  当先那名女子的白马尤其神骏,驻足在龙之皋身边。她手握长鞭指向元赟,横眉道:“你是什么人?嘴巴这样臭!”
  元赟不屑地瞥了她一眼,负手而立。
  那女子大怒,手肘一挥,长鞭如蛇一般向元赟袭去,破空声宛如山石碎裂,引得周围的广源州兵士一片叫好。元赟却并不如何闪避,手中长剑迎面而上,裹上长鞭顺势舞了几圈,便将长鞭来势消解。长鞭末端仍绕在剑身上,女子一声冷哼,手掌一收,欲将长鞭抽回却动弹不得,不由呆了一呆。
  龙之皋笑道:“金花步,你太鲁莽了,这位元指挥使是大峨山剑派的传人哩。”
  梁画楼闻言不由走近了几步。

  这名叫金花步的女子却道:“那又如何?汉人中的剑侠,我只听说过梁画楼。大峨山剑派好有名气吗?”
  元赟气得脸发白,道:“没什么名气,不过非蛮夷之兵罢了。”
  金花步更是恼怒,不打二话,猛拍了下马臀。跨下白马一声长嘶,向元赟风驰电掣般踏来,眼看就要将他碾在蹄下。元赟颇为沉着,仍不闪不避,只略后退两步,看准白马来势,在它两足抬起,近若咫尺的那一刹那,将身滚入马腹下,手中剑光一闪,白马轰然倒地,肚肠都流了出来。
  梁画楼心道:“这人有些本事,难怪敢夜袭龙之皋。”
  金花步被白马从背上甩出好几步远,重重摔在地上,正好落在梁画楼脚边。她挣扎着坐起,瞪了梁画楼一眼。这时,场中双方才发觉身后还有一个外人,齐齐向这边望来,梁画楼不由有点尴尬。
  金花步见爱马惨死,跑去伏在马身上痛哭不已。龙之皋叹了口气,道:“你现在总知道山外有山了,可惜了这匹马。”
  金花步恨恨地退回龙之皋身侧,不待他发话,右臂凭空一挥。霎时,一阵响箭从四面八方向元赟等黑甲人射来。原来金花步带来的那些女骑兵箭术甚佳,每人皆能三箭连环,而她们看似随意的站位也有讲究,占住了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等方位,将黑甲人牢牢困住。一时箭如雨下,黑甲人颇有抵挡不及者。
  元赟以白马尸身为障蔽,长剑上下翻飞,将纷纷的来箭挡在外围。待箭势稍弱,他大吼一声,冲天而起,长剑直取近身处一名女骑兵的头颅,霎时血光崩现。梁画楼闭了闭眼,想:“这人剑法着实狠辣。”
  广源州兵被他彻底激怒,各执刀枪竹盾,向黑甲人冲去。鼓声亦复大作,轰隆隆的喧天响。他们三人一组,其中两人持刀枪,只管前进杀敌,一人则持盾牌掩护。三人如此这般同进同退,好似墙壁一般坚实。黑甲人在人数上本已占了劣势,此时更在士气上又矮了一截,很快溃不成军。只听得一阵阵爆裂声、喊杀声,眼见血肉横飞,马踏红泥,似乎连空气都肿胀起来。
  元赟虽然武功不差,但寡不敌众,气力将尽,寻机抢了匹马便往山上奔去。金花步换了马匹在后面死死追赶,不时向他放箭,均被他一一躲过,待要再放箭时,却由于用力过猛,竟拽断了弓弦。她将弓狠狠摔下,又挥舞起长鞭,向元赟抽去。元赟也不回头,耳中辨着风声,持剑往后砍去。眼看长鞭将被砍断,他跨下的马忽然前腿扑倒,一头砸在地上。原来草丛中早伏有一人,使一把麻扎刀,钩翻了马腿。那人便是麻笙。

  元赟从马上跌下,随即就地一滚。金花步的长鞭又向他使来,他伸手捉住长鞭,猛力一抽,金花步不及丢手,再度被摔下马,而她骑的马兀自向前奔袭,正好来到元赟身前。元赟纵身上马,呼喝着马往前跑。身后有一人拍马赶来,正是龙之皋。
  元赟见龙之皋即将赶上,举剑往他颈中刺去。龙之皋使偃月长刀“呯”地荡开来剑,在空中转了个弯,便向元赟砍去。长刀势大力沉,元赟不敢力抗,将脖颈一缩,左腿一弹,下意识地想使出腿上功夫----他忘了自己此时身在马上。他单打独斗固然不怕龙之皋,但此刻人在乱军中,己方声势已尽,心下怯了,便不是久历戎马的龙之皋的对手。两人交手十数回,龙之皋又使长刀向他左耳削来,他匆匆拿剑一挡,觑了这个空,加紧赶马。龙之皋的长刀虽落空,尾部却又忽地向左边一挑,重重砸在他的肋骨上。元赟吃痛摔下,立刻被赶来的麻笙等人绑了。
  龙之皋命人将元赟带至寨中,自己倒提长刀缓缓而行,经过梁画楼身边时,打量了他几眼,问:“足下何人?”
  麻笙抢着道:“这位是梁壮士,早先从巨鳄口中救了大毛的便是他!”
  金花步走近,上上下下地瞧了几眼,问:“梁什么?”
  梁画楼想起方才她说,中原剑侠中只听说过自己的名字,便不大愿亮出身份。
  麻笙却又抢道:“梁画楼梁壮士!他来广源州寻找师妹。”
  “什么?”龙之皋与金花步俱是一惊。金花步更是两眼放光地盯着他,问:“你是钟山紫金门的梁画楼?”
  梁画楼拱手道:“龙洞主,在下一时好奇,无意闯入,还请原谅则个。”
  龙之皋哈哈一笑:“好说好说!”便拉出手势请梁画楼一同进寨。

  主屋中火烛高烧,照得一片通彻。梁画楼这才看清龙之皋的相貌----重枣面庞,深目阔口,姿态雄伟,确实气度不凡。金花步虽然肤色黝黑,但眉目精巧,双眼炯炯,端的英姿飒爽。再看那被绑住的元赟,白面微须,正闭目不语。
  寒暄起来,梁画楼方知广源州一地原系宋室羁縻州,龙之皋的祖父、父亲都曾接受过赵宋朝廷的官职。只是宋室北有强敌契丹、西夏,而南顾不暇,便将龙之皋的父亲龙全福的官职罢免,弃此地于不顾,使邻近的交趾国有机可乘,企图鲸吞广源州。龙全福与交趾决裂,却被掳至交廷,后遭斩杀。金花步是龙之皋的嫡亲妹子。龙氏两代人与交趾的恩怨,真是一言难尽。
  那些黑甲人的首领元赟乃是邕州指挥使,他们口中的萧大人便是广西转运使萧固。此次有赖麻笙警觉,抢先一步报了讯。龙之皋虽短时间内不能调动更多人马,却将计就计,布下阵势,诱元赟军入彀,一举剿之。
  麻笙指着元赟向龙之皋道:“郡王,这贼子如何处置?”
  梁画楼听了心想:“不知何处封他作郡王?”
  龙之皋仿佛看穿他的心思,道:“倒叫梁大侠好笑了,是交趾给我这个郡王的名号哩。这几年他们都叫习惯啦。”
  梁画楼皱了皱眉。元赟噗地耻笑了一声,金花步挥起长鞭,又要向元赟抽去,被龙之皋阻住。
  龙之皋缓缓道:“当年先父为交趾所掳,之皋年仅十四,与家母幸而逃脱,坚城自守,却因力弱不得已臣服于交趾国。我曾贡献出大量生金,只求赎回父亲却不果,先父依旧在交趾的升龙城内被害。此仇可谓不共戴天。”
  元赟冷笑道:“然则龙洞主何以坦然接受交趾授的太保官职与郡王封号,还讨了交趾左相之女作老婆?”
  龙之皋摇摇头,道:“说来话长。先父被难后,我与家母集聚族人,收拢残余,却不为交趾所容忍。交趾王李氏再次出兵讨伐,之皋力不能敌,全家尽数被擒。本以为必死无疑,不想李王却另有打算,将我放了回来。”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14 08:28:33
  今日南荒瞻北阙

  梁画楼问:“什么打算?”
  龙之皋呷了口茶,道:“如今交趾国力空前强盛,野心日炽,竟欲以大宋为敌。交趾李王经过几番试探,发觉大宋在南疆委实无力。然而我揣度李王心思,一则大宋与交趾比来毕竟好比大象与老鼠,他不敢直接出头,反可利用我这样的人作个马前卒,骚扰宋边,他好获渔翁之利;二则我龙氏在此地经营已久,德隆一方,不是交趾随随便便即可替代,他要将广源州捏在手中亦是力有不逮。故而将我放回,仍让我作此地的统领。”
  元赟冷冷道:“龙洞主能征惯战,现下已统摄广源州诸部,眼看交趾不能争而蓄之。”
  龙之皋反问:“我俚僚诸部若始终人各异向,空自内耗,岂非野心勃勃的交趾李王所乐见者?”
  元赟低头想了一下,道:“我自小长在大峨山中,与俚僚蛮民也有些接触。你们自我雄长,轻死好乱,的的不假。”他又瞪向龙之皋道:“而你侵犯邕州,莫非便是李王的主意?”
  龙之皋淡淡一笑:“我前次试兵邕州,状似扰宋,实则所图为何?萧大人不是不知。恰恰相反,他深知我的苦衷。”
  元赟哼了一声。
  龙之皋又道:"故而,元指挥使此次悍然偷袭,我实在不能相信是受萧大人的指使。"
  元赟涨红脸,道:“你答应萧大人不再侵扰广西境内,只怕不足信。你父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你也不免。。。。。。嘿嘿。”
  龙之皋森然道:“先父当年无辜遭朝廷罢遣,一怒之下东掠笼州,确实是明明白白之事,之皋绝不掩饰。而广源之地虽属边陲,然富产黄金,自唐以来,商贾往来,繁盛不减。大宋若将此地划于国门之外,则交趾必取之,这更是明明白白之事。何以赵官家竟不管不顾,只想割土求安?”
  元赟闷声不响。

  忽有一人摔门而入,道:“赵宋朝廷哪一个不是闭境求安,弃地图存?!”
  此人汉人装束,长脸长须,口中喷出酒气。他走到龙之皋身前,也不行礼,斜睨了元赟一眼,道:“郡王不记得赵官家说过,这里不过是‘无用之地’么?所谓割土正如割疣!”
  龙之皋似是见惯他这副模样,并不恼其无状,而向梁画楼与元赟介绍道:“这位是黄师维黄先生,广州来的饱学儒士,之皋素所倚重。”
  梁画楼向对方施礼,黄师维草草拱了拱手,道:“在下不过一名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来广源州淘金,蒙郡王赏识,给了口饭吃。”
  梁画楼暗暗皱眉:“龙之皋是个长年征战的武将,说话却文诌诌的。这黄先生名虽儒士,作态却不大讨喜。”
  元赟冷笑道:“龙洞主用人当真不苛,莫要误事才好。”
  黄师维又斜眼道:“不劳你费心!”他向龙之皋道:“郡王,宋室软弱不堪,连交趾都可欺之,实不足与相交。”
  金花步问:“以黄先生所见,该当如何?”
  黄师维斩钉截铁道:“囤粮、治兵。”
  麻笙忍不住问:“这不正是郡王正在做的?”
  黄师维道:“别人教郡王如此为的是求附,我教郡王如此则是为称帝!”
  元赟的脸色顿时煞白,不可思议地望着龙之皋。
  龙之皋也变了变脸,道:“先生醉了。”
  黄师维张开双臂道:“郡王先考为抗交趾,曾自立为‘昭圣皇帝’。如今郡王境遇一般相同,效仿之有何不可?”
  元赟道:“什么‘昭圣皇帝’,下场还不是为交趾所杀?难道龙洞主也要奔着这条路走?”
  黄师维嘿嘿笑道:“郡王才武强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更非交趾所能伏也!宋人愚蠢怕事,不足与谋,南疆无事则罢,一旦有事,必将郡王抛却!”他又指着元赟道:“此人今日听到我们的话,必当杀之!”
  元赟大惊,往后退了两步。
  梁画楼冷不丁问道:“黄先生岂非也是宋人?”
  黄师维哼了一声,道:“我在郡王帐中,自是郡王的人。”
  龙之皋道:“先生过激了。”他向元赟及梁画楼道:“当年大宋谏议大夫邵晔大人曾向真宗皇帝上呈《邕州至交州水陆图》等四幅舆图,真宗皇帝却扔在一旁,说‘交州瘴厉,宜州险绝。祖宗开疆广大,唯当慎守,不该贪图无用之地,劳苦兵力’。广南一地在赵官家心中是何地位,可见一斑。不过,这是真宗朝之事。今日的皇帝,听说大宋百姓夸赞他‘会做官家’,想来大有不同。”这后一句是对黄师维说了。
  梁画楼想:“竟有这等事!怪道这黄先生如此孤愤。”

  这时,一卒子进来向龙之皋附耳说了几句话。龙之皋点了下头,目光掠过元赟,原本沉静的目光浮现出一丝悍然。
  元赟又退后两步,头上冷汗涔涔冒出。
  龙之皋平平道:“元指挥使,我留在邕州的人快马来报,说是探知萧固大人命你前来刺候军情,不是命你来与我打仗。他来得晚了,不想你已如此‘刺候’过啦!”
  元赟张开嘴,眼睛血红。
  梁画楼瞧着龙之皋的神情,心道:“元赟无论如何也是朝廷命官,且行事非出于私欲,不可不明不白被俚僚统领所杀。如当真动起手来,我还需护他周全。”。
  龙之皋扫了他们一眼,又道:“擅启兵衅,罪名不小。你有剑术,便以为我这里无人么?若将你解回邕州,你说萧大人会如何治你的罪?”
  金花步一个箭步纵到元赟跟前,以匕首抵住他的脖颈,道:“不如就葬在此处,与我的白马作个伴!”说着挥刀欲杀。
  “且慢!”元赟大喊。
  “不可。”龙之皋同时出言。
  却听匕首锵啷落地的声音,原来梁画楼已闪到元赟身侧,将金花步手中匕首一指弹开。金花步手腕震痛,吃了一惊,狠狠瞪向他。
  麻笙惊问:“梁壮士,你果然是他一伙的?”
  梁画楼道:“不。梁某以为,朝廷命官纵然有过,自有大宋法度在,不应由龙洞主代劳治罪。”他既知龙之皋的郡王称号系受封于交趾,便只称其为洞主。
  元赟冷静下来,高声道:“我此来非为战也!”
  龙之皋问:“怎么说?”
  元赟道:“来此之前,萧大人曾对我面授机宜。”他向龙之皋走近几步,道:“萧大人说,名为刺探军情,实为探知龙洞主是否有招安之意,嘱我见机行事。”
  在座众人皆讶然。黄师维道:“此话当真?我却不信。”
  龙之皋注视他片刻,道:“倘若我缮甲治兵,振策进取,谅向北可达荆湘之界,向西可辖左江右江。届时我再臣属大宋,与朝廷互通印信,遣使往来,如何?”
  元赟冷笑道:“龙洞主若以此弹丸之地自称国主,强自外拓,待朝廷天兵来到,真譬如灶上扫尘。”他又盯着龙之皋道:“龙洞主在邕州与萧大人畅谈许久,龙洞主的苦衷,大人并未忘怀。”
  龙之皋望着元赟久久不语,然后起身,默默走到元赟身边,为他解去绑绳,道:“请元指挥使教我。”
  元赟沉吟道:“岂不闻顺天者存,昧时者蹶?龙洞主何不就此卷甲束身,纳土请命,朝廷的封侯想来少不了!这岂不强过足下头颅不保,妻、子遭戮?”
  龙之皋闻言大笑,眼中光华凝聚:“这正是之皋念兹在兹之事!”又肃然道:“之皋自幼习汉人诗书,应过大宋的举试,对大宋实有孺慕之思。可惜赵官家不能知之。”
  元赟放声笑道:“好好好!萧大人没有错看龙洞主,龙洞主果然心系北阙!萧大人可宽心矣。元赟愿为此事略尽绵力,使赵官家明白洞主的心意。”这是表明了愿为龙之皋招安出力之意。
  龙之皋紧握住他的手,道:“事在公矣!”
  金花步竖起柳眉,道:“哥哥夹在大宋与交趾间两头受气,何苦来?!”
  龙之皋叹道:“我视交趾为仇雠,这些年可谓卧薪尝胆,夙夜匪懈,此身绝不愿再附之。”言罢低首,凝眉不语,其余人亦皆面色庄重。
  元赟叹了口气,道:“唐朝皇帝便已说过,西南边陲虽在僻远,却俱属国家,并识王化。到了本朝倒几乎将此地拱手让人。。。。。。唉!”
  梁画楼道:“我宋以武立国,而今却缺少良将精兵,更兼北方胡虏凶悍,对南疆不免经略失驭。”他想到南北武林欲结盟共抗胡虏一事,不由神思飘飘。
  龙之皋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岂甘于郁郁而久为人役?交趾征敛无度,广源州民心早沸。我与交趾已是兵戎相见----日前交趾曾以太尉郭盛溢率兵来犯,被我击退。”
  梁画楼听麻笙提过郭盛溢的名字,此时方知是交趾军。他道:“龙洞主既与交趾撕破了脸,眼下除求附大宋,怕无其他去路。”
  黄师维却道:“赵宋国力孱弱,郡王不可抱以期待。当趁早灭了此心,立下宏志,发愤图强。”
  龙之皋摆摆手:“不必多言。请元指挥使在寨中好生歇息,回邕州后向萧大人言明之皋之志,请萧大人在朝中为之皋善加斡旋。”
  元赟笑道:“正当如此,我明日便赶回邕州!”

  龙之皋望向梁画楼,笑道:“梁大侠是来寻找师妹?”
  梁画楼感觉金花步正盯着自己,不由头皮发麻,道:“鄙师妹六年前于玉龙雪山下失去踪影,而今得知她或在广源州,故来相寻。”
  金花步冷冷道:“广源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师妹叫什么名字,武功如何?”
  梁画楼道:“她姓和,不会武。”
  龙之皋犯疑道:“梁大侠的师妹怎地不会武?”
  梁画楼脸上一红,道:“她从小身子弱,家师偏疼她些,便只留在身边陪伴,未传授功夫。唔,她懂些医药之事。”
  龙之皋瞧着他道:“是么?”
  梁画楼又道:“或许是,已嫁在某簪缨诗书之人家。”
  金花步笑道:“既已嫁人,你又寻她做什么?”
  “这,”梁画楼一时语塞,“只是我的猜测。多年没有她的音讯,实在担忧。”
  龙之皋道:“姓氏可更改,难以为凭,但本地读书人家不多,叫麻笙替梁大侠好生打听打听。”他留梁画楼在寨中住下,命金花步亲自送去客房歇息。
  麻笙陪在身边,笑道:“梁大侠放宽心,我没什么长处,惟打探消息一事最是拿手。”
  金花步回头瞪了他一眼。麻笙忙问:“县主,可要将大毛从左江亭接回?”
  金花步道:“那不听话的小畜生,要我说,倒让它被鳄鱼吃掉的好!”
  麻笙吐了吐舌,偷偷指着金花步,向梁画楼低语道:“大侠莫怪,我们县主就是嘴硬。”
  梁画楼微微一笑,心中却想着,此次若当真寻着了和姃,又该当如何?忽听金花步喊:“梁画楼!”顺口应了声是。
  金花步道:“你记着我的名字。我生在交趾一处叫‘金花步’的地方,阿爸便以此给我取了这名字。”
  梁画楼挠挠额头,道:“以汉文字来看,是个好名字。”
  “真的?”金花步看着他,眼中隐隐有笑意。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15 10:11:01
  鸿雁长飞光不度

  翌日,龙之皋准备了名香、犀角、黄金等物,亲自礼送元赟出寨,又派二十兵丁一路护送。送走元赟后,龙之皋对梁画楼道:“麻笙打探消息也需得好几日工夫,梁大侠不妨在这里多盘桓些日子,一边等候消息,欣赏这岭南风光,一边也好指点指点我手下兵士的武艺。”
  梁画楼不便推辞,便答应了。这时,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叫着“阿爸”向龙之皋跑来。龙之皋一把将他抱起,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侍卫,问:“你师父呢?”
  男孩眉清目秀,脖上挂着个银麒麟,急急发问:“听说大宋的梁大侠到了我们这里,他在哪儿?”
  金花步哈哈一笑,刮了下他的鼻子,道:“这个小武痴!”
  龙之皋向梁画楼道:“这是长子继封。”
  继封好奇地打量着梁画楼,附在他父亲耳边低声问:“阿爸,这位就是梁大侠么?”见龙之皋点头,他一跃而下,拉着梁画楼的手,叫道:“梁大侠,快与我过几招!”
  梁画楼听了,不觉莞尔。
  龙之皋笑道:“继封,你怎能与梁大侠过起招来?阿爸已请梁大侠指点钩镰兵的武艺,你欢喜就在一边看着好啦!”又向梁画楼道:“这孩子酷爱武术,我也从中原延请了名师为他启蒙。”
  梁画楼听说是从中原请的师父,便不详细询问,以免再生出事端。
  这一日里,龙之皋携金花步与继封等人带梁画楼出寨好好地游览了一番。已是暮夏,万里晴空,一碧如洗。广源州层峦叠嶂,峰丛林立,溶洞石笋,千姿百怪。各处山脚下一丛丛地聚居着村寨,河水在其间似银带般环抱盘旋,格外旖旎。民居古朴别致,有的屋子分两层,下层不住人,只蓄养牛马,有的屋子竟直接构造于溶洞之中,别有一番韵致。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见以龙之皋所居寨子为中央,周边另有六大寨环绕,分别树着黑、黄、紫、红、青、蓝、绿等七色旗帜。龙之皋介绍,每旗为一队人马,举旗召众,可应付急事。梁画楼对他不免又钦服了几分。
  这里的湖水分外明澈,岸边峰岩倒影成碧,又多有瀑布山泉跌落湖中,秀美与恢弘兼具,梁画楼不禁连连赞叹。将回主寨时,继封忽然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岸边一间小小茅屋跑去,口中喊着“师父”。那屋前植有一大片萱草,盛开着橘色小花,轻风拂过,便对着蓝天白云微微摇起头来。
  萱草在中原殊为常见,梁画楼随意问道:“大公子的师父便住在此处?”却未听见回音,只见龙之皋望着那片萱草悠然出神。
  金花步轻咳一声,道:“也不算什么正儿巴经的师父。”
  梁画楼心想:“不知继封的师父出自何门何派。”
  俄倾,继封一脸疑惑地走出屋子,道:“师父不在家哩。”
  金花步逗他:“你师父莫不是又下河去摸鱼给你吃?”
  继封吐了吐舌:“吃鱼最麻烦!”

  龙之皋请梁画楼指点功夫的是一队使麻扎刀的兵士,唤作钩镰兵。这麻扎刀实则为一种长约六尺的枪,锋刃上又有一个倒钩的八寸枪头,钩尖内曲,既可用来砍杀敌人,也可钩住敌人身子,防止他奔逃。南疆产良马,骑兵较多,这种麻扎刀在阵仗中可钩倒马腿,颇有奇兵之效。当日麻笙便是用此刀出其不意地将元赟绊倒。但在马蹄翻飞的真正的战场上,钩镰兵必须身手足够劲捷才发挥得出作用。
  梁画楼指点了几日,金花步与龙继封便从早到晚足足观看了几日。要说学得最认真的,大约就是继封了。正看在兴头上,一名当地山民打扮却难掩书香温文之气的人笑吟吟地走来,道:“世子可是着了魔了?”
  继封毕恭毕敬喊了声“白先生”。梁画楼见状,心道:“这位文生难道就是继封的师父?”
  来人冲他施礼,道:“在下白和原。”
  金花步道:“白先生是哥哥的医长,也是你们汉人所说的‘名门之后’。”
  白和原摇头道:“县主说笑了。”
  金花步道:“我方才明明只说没笑。”
  众人皆笑了起来。
  金花步补充道:“白先生的先人是唐朝大诗人白居易!”
  白和原忙摆手:“先祖是白乐天的从弟。”
  金花步又道:“是官居宰相的那位!”
  白和原有点无奈,道:“先人辗转至此,便留了下来。那些祖上荣光么,皆是久远之事。”
  梁画楼笑道:“此地仙境一般,最是留人不过。”
  金花步眼中颇有点得色:“许多汉人到了我们这里,管他是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都舍不得走哩!”又歪着头斜睨梁画楼,道:“可留得住你么?”
  梁画楼打着哈哈道:“梁某鄙俗不堪,留在此处倒与仙境不相称了。”
  金花步瞪了他一眼,道:“我倒想去大宋见识一番,也看看你们那紫金门什么模样。”
  白和原睁大眼,道:“紫金门?”
  又听一人朗声长笑:“白先生这样的清净人哪里听说过紫金门。”

  来者是一名高大虬结的汉子,向梁画楼拱手道:“听说紫金门梁掌门在此,特来拜见!”
  梁画楼回礼道:“不敢,梁某早已不是掌门。”
  那人却笑道:“江湖中人谁不知梁掌门才是殷女侠最钟爱的弟子,更在邢无默之上。那邢无默,不过是捡了个便宜罢了。”
  梁画楼听此人说话很不入耳,淡淡道:“掌门师弟的才能胜过我许多。”
  那人见梁画楼并不问他姓名,窘了一下,自我介绍道:“在下巨廓,师从太湖七十二峰毕好眠毕大侠。”
  梁画楼暗暗好笑:“这名字与他的身形很是相称。”他知毕好眠刀法与勾魂爪双修,对徒弟却只教一种,便问道:“阁下擅使刀还是勾魂爪?”
  巨廓一笑:“使刀。”
  梁画楼问:“太湖距此千山万水,阁下怎会来到此处?”
  巨廓的目光瞥过金花步,道:“梁掌门不是也来到此处?正如县主所言,这里最是留人不过。”
  金花步冷冷地瞟了他一眼。
  梁画楼抬头望望天色,道:“今日已不早了,便散了吧。”拱拱手转身欲走,却听身后风声,巨廓一手作爪已沾上他肩头衣裳。他迅疾矮肩缩身,这一抓便扑了空。
  巨廓笑道:“梁掌门盛名不虚!这两日我在外公干,回来便听说紫金门梁掌门在此,实在技痒,还请见谅!”说着抽出挂刀,一招浮云盖顶,向梁画楼袭来。
  梁画楼道:“好说。”以扫堂腿之势原地转了个圈,便脱出刀光所罩范围。
  巨廓两击不中,便不再说笑,凝神发招。十几回合过后,梁画楼察觉出他的功夫虽然扎实却并不出色,尤其在腿脚上更是短处,便觉得有些奇怪----毕好眠在太湖七十二峰中可是以身手灵活著称。这边厢巨廓左脚内扣上步,右手持刀随身拧转,猛然斩向梁画楼肋间。梁画楼侧身避过,闪到他背后,左掌击向他后颈。巨廓忙使一招二郎担山,将刀往颈后横切下,梁画楼收回左掌,径直发出右掌,食指弹上刀背,一股劲力隔山打牛送到巨廓的背脊上。若非他手下留情,便是刀刃直接切入巨廓后背。饶是如此,巨廓已颇受震动,踉跄了几步,面上胀得通红。
  梁画楼收势,道了声“承让”,正待走,巨廓却不放过他,再度跃起,持刀向他斜后方穿去。金花步极是不满,大声道:“巨廓,怎地没完没了?!”
  梁画楼并不回身,屈起两指,出手如电,扣向身后巨廓的额头,同时左腿高抬,脚尖点向他的手腕。巨廓连人带刀呛啷落地,脸色难看之极。
  继封笑嘻嘻道:“师父,你输了!”原来,巨廓方是他的师父。
  白和原叹道:“梁大侠真不愧是中原一流高手,剑尚未出,偏生姿态也如此潇洒。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金花步笑道:“你一界文弱书生,还算识货。”
  白和原又走上一步,道:“梁大侠。。。。。。”话未说完,只见麻笙满头是汗地跑来。
  梁画楼一喜,问道:“麻兄,可是有消息?”
  麻笙满脸歉意地摇了摇头,道:“也是怪了,我带着弟兄们跑遍了广源州所有能读点儿书的人家,都没有梁大侠令师妹那样的人哩!”
  梁画楼愕然道:“可会有遗漏?”
  麻笙道:“这个,恐怕不会。”
  梁画楼颓然地叹了口气,半晌方想起对麻笙道个谢。
  麻笙红着脸说:“也许令师妹本不在广源州。”
  梁画楼点了点头,道:“或许确实如此。。。。。。可不在此处又会在何处?”他神思恍惚,也没想起与众人作别,径自朝着下斜的夕阳快步走去,夕阳却不能给他答案。

  日暮下的群峰如水墨画一般浓淡不一,泛着金光的湖水中飘着一两艘小船。梁画楼叫住一名艄公,跃上船,茫茫然坐了一会儿后闭目躺下。朦胧间似乎听见有人唱歌,歌声袅袅,烟波渺渺,不知今夕是何夕。一水之间仿佛有芳林沙洲,一名女子的背影在其间影影绰绰。
  梁画楼喃喃道:“阿姃,我到处寻你不见,你却在这里。”
  女子侧过脸来,嘴角微微漾出笑容,向他伸出手。突然间电闪雷鸣,山河变色,她的手臂越伸越长,竟展出一派山脉;曳地的裙摆不停旋转,荡出万顷波涛;长发团团起舞,披下碧草无数。梁画楼立在那里,惶然面对这寒来暑往亘古不语的天地玄黄。
  那飘飘忽忽的歌声渐渐清晰,依稀听得唱的是“吞同厘伶俐,约友二何行。扶买扶过寻,何行也不失”。歌词是当地土语,虽听不大明白,曲中的缠绵之意却是清清楚楚。他闭着眼睛,尚未完全清醒,直任这片温暖倾泻于己身,舍不得睁眼。
  当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猛然睁眼,方知是一场梦,自己仍躺在小船上。湖水早已变得墨玉一般,倒映着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不知是星光还是波光。他坐起身,却见自己这艘小船旁不知何时已有另一艘小船并肩而行。歌声正来自那艘船。
  歌声停了,那船上的艄公呼喊道:“你醒了?”是金花步的声音。梁画楼吃了一惊。
  金花步咯咯笑了起来,蹲下身子用船桨打起水花泼向梁画楼。梁画楼却似见了鬼一般地连忙站起,嘱艄公赶紧靠岸,逃也似的急奔而去。
  金花步也忙忙地上了岸,不及丢下手中船桨,追在他身后怒道:“我很可怕么?”
  梁画楼停下脚步,道:“龙姑娘。。。。。。”
  金花步一笑:“别人都称我‘县主’,倒是头一回听人称我‘龙姑娘’呢!”
  梁画楼苦笑道:“我要寻的人既不在此处,明日便回中原去。”
  金花步咬牙道:“中原。。。。。。有什么好?”
  “中原或许并不比这里好,”梁画楼道,“但有我即将出生的孩子。”
  金花步眼色一暗,沉默良久,开口道:“我哥哥几乎将你看作妹夫啦。”
  梁画楼沉声道:“这样的恩情,在下实不敢领。”
  金花步走近他,一字一字道:“在我们这里,第一个孩子最不受重视,往往会被杀掉。“
  梁画楼惊疑不定地盯着她:“你要做什么?“
  金花步又瞧了他半晌,颓然一笑:“我懂了。你这样的人儿。。。。。。我这样的人儿。。。。。。又是为什么呢?”
  她抛下船桨离去。梁画楼望着她的背影,却不知她“懂”了什么,又问的什么“为什么”。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16 08:54:26
  当时六鳌负亦重

  梁画楼执意要走,龙之皋挽留不住,好歹劝得他再留一日,为他设宴饯行。
  当晚的饯行宴设在一片空阔的场地上,中心燃着熊熊篝火,四周各放置一面铜鼓。这里的人以铜鼓为万物之灵,通过铜鼓之舞,向上苍和祖先祈愿,为村寨降妖驱邪。在当地一些大家族中,还藏着不知多少辈传将下来的铜鼓,而藏鼓之处却是个骄傲的秘密,只有藏的人才知道。到年三十夜的子时,家族中会以打来的新年第一桶水擦拭铜鼓,族长致祭辞后将美酒洒于鼓上,众人就鼓吮饮。
  篝火噼噼啪啪,青年男女渐渐转成圆圈,踏着鼓声起舞。其余人围坐旁边,唱歌饮酒,好不畅快。龙之皋兴致勃勃地向他介绍,这支舞共有十二套,分别反映一年四季十二个月里当地百姓不同的耕种渔猎生活。梁画楼却闷闷不乐,无心观赏。
  入夜,风渐渐涨起,篝火被吹得明明灭灭。忽有一人站起,向龙之皋道:“郡王,我以为不应让梁大侠如此便回中原去。”巨廓-----继封的这位师父也坐在这里。
  龙之皋叹道:“梁大侠一定要走,我拦他不住。”
  巨廓进一步道:“鄙人学艺不精,败在他手下,也无话可说。只是,若便如此放开他去,岂不叫人笑话我广南无人?!”
  这人竟如此计较。梁画楼不禁暗暗摇头。
  龙之皋哈哈一笑:“广南之于大宋,原本便是蚍蜉之于大树。世人要笑,笑便是了。”
  巨廓却皱眉:“郡王岂非有附宋之心?”
  龙之皋注目于他,道:“如何?”
  巨廓双眼一眨不眨,道:“大宋若不知郡王武力,怎会看得上眼?故而在下以为,与梁大侠很有再切磋一次的必要。”
  龙之皋摊开双手,道:“奈无人何?”
  巨廓又上前一步,道:“郡王竟忘了家父么?”
  龙之皋眼睛一亮,道:“你是说巨灵巨将军?只是,他的腿。。。。。。”
  巨廓道:“家父虽有腿疾,这些年来却因祸得福,反而创出了一套独门功夫,正好向梁大侠请教请教。”
  继封拍手嚷嚷:“好哇好哇!”
  梁画楼听着又是比武之约,烦不胜烦,随即道:“龙洞主,在下已在广源州盘桓多日,实在该回去啦。”
  巨廓轻蔑一笑:“梁大侠莫非怕了么?”
  梁画楼淡淡道:“这点激将法对梁某无用。”
  巨廓再要说话,梁画楼已立起,道:“多谢龙洞主盛情!梁某叨扰多日,明日一早便出发。时辰不早,请龙洞主命诸位自去安歇罢。”
  龙之皋尚未作答,白和原沉静的声音却响起:“今日听了这许多山歌,倒令和原突然想到幼时家母对我说的话。”
  “哦?什么话?”龙之皋问。
  白和原笑道:“那时跟着家母去赶歌墟,母亲怕我年幼顽皮在挤挤攘攘的人群中走失,便告诉我,如果找不见她,一定不要乱跑,在原地寻一处最高地,她远远能瞧见我便不至失散。”
  龙之皋瞧了他片刻,微笑道:“不想今日倒教白医长起了寸草之心。”
  白和原点头叹道:“甚念,甚念!”
  梁画楼一时不明所以,见身旁麻笙对他使眼色,忽如福至心灵般想到:“白先生是提醒我,应承下与巨灵的比武,愈多人知道愈好。阿姃若当真在此处,听了消息,或许会来相见!”他立即道:“好,梁某便应了这场比试。”

  龙之皋颇为惊讶地望了他一眼,继而低头抚着继封的头发道:“这下你可欢喜啦!”
  巨廓笑道:“梁大侠果然爽快!明日我便带你去见家父。”
  梁画楼一笑:“不急,既是比武,总得做几日准备。”
  巨廓眼中露出怒意:“梁大侠如此看不起家父,敢问家父需要做几日准备?!”
  梁画楼摆手道:“不不,是我自个儿需要做些准备。”
  麻笙忙问:“梁大侠需要什么?我去忙活。”
  梁画楼环视四周,道:“此处甚好,便在此地比试罢。”
  巨廓点头道:“可以。家父么,的确需要大些的场子。”
  梁画楼心想:“这动静自然要往大里闹。”又道:“比武之期可定在五日后。”
  巨廓问:“为何要五日之后?”
  梁画楼笑道:“方才阁下之意,是要让在下大大地出一番丑,才显出龙洞主这里人才济济。在下也作如是想!”
  众人俱是一愣,金花步却双目灼灼地盯着他。梁画楼又道:“这五日内,还请麻兄帮忙多多广而告之,就说江宁府钟山上的梁画楼前来挑战巨前辈,请此地乡亲父老都来观战!梁某若输了,广源州可大添光彩!”
  龙之皋哼了一声,道:“梁大侠是以为必赢了?”
  梁画楼道:“不敢!双方点到即止,绝不能伤了和气。”
  这时,突然一阵大风刮来,竟将篝火扑灭,众人眼前顿时一片黢黑。正骚动中,梁画楼忽觉一个软玉温香的身子跃入怀中,紧紧抱住他,咬着他的耳朵说:“近来已为你瘦了一半!”随之不知将什么东西塞入他的衣襟。这声音低沉沙哑而格外妩媚,不是金花步又是谁?梁画楼顿觉脸上烧得厉害,好在一片黑暗中没人看得见。
  篝火重新燃起,金花步已退坐原地,一本正经地与邻座交谈,丝毫看不出刚才她曾做出那样的举动。梁画楼四肢僵硬,却又坐立不安。待好容易散了宴席,回到房中,方取出金花步塞给他的东西,原来是一双绣花鞋垫。流楚与连霏皆是女红好手,与她们相比,这鞋垫的图案并不如何漂亮,针脚也很粗糙,看来是金花步亲手所绣。梁画楼想像她那双动辄挥舞长鞭的手,如何在这鞋垫上一针一线地用功,不由叹了口气。
  他琢磨着:“绣花鞋垫是此间少女的定情物,明日定要退还给她。却不知那巨灵是什么样人?以前从未听说过这名字,想来也不会强过莲花生居士。”念及此,才发觉龙之皋所说未尝没有道理,自己确实有些轻视广源州的武人。

  翌日,梁画楼去寻金花步欲将鞋垫退回。金花步却像早预知他会来,已不见了踪影。他无奈只得将鞋垫托其亲随转交。
  这五日中,他除了在居处用功,闲暇时便往垅田坝上转悠。总有当地百姓好奇地拉住他,问他是否便是将与巨灵将军比试的中原剑客----看来麻笙确实帮他广而告之了。起初他尚笑吟吟地相对,顺带打听和姃下落。到得后两天,特意前来“观赏”他的人越来越多,且大部分是女子,他遂连门也不敢出了。和姃的下落仍是一无所获,却意外得知一些关于巨灵的传闻。
  传闻说,巨家世代是广源州的武将。到了巨灵这一代,人丁稀少,武功平常,并不受首领重视。巨灵当年曾将儿子巨廓送往太湖七十二峰学艺,自己则只身前往广源州与大理国之间的特磨道谋职,数年后回到广源州,武功竟然大进。俚僚人本各自为政,擅相攻伐,他为龙氏立下不少战功,颇受荣宠。突然有一年犯了腿疾,行动日益不便,遂召回儿子,从此闭门谢客,当地人皆不知他近况如何。
  梁画楼寻思:“原来巨廓在毕好眠身边待的时间并不长,怪不得未得其刀法精髓;而他父亲腿上有疾,下盘功夫便指点得不到位。只是巨灵数年间便武功大进,不知有何奇遇?他又为何将儿子送往太湖这般遥远之地?”

  天气已渐渐转凉,白日里阳光尚热,而待太阳一落山,便觉出丝丝凉意。比武当天正是白露节气,梁画楼一早便来到那空旷的场地,没想到已是人声喧沸,见他到来,呐喊鼓掌吹哨者甚众。
  他叹了口气,百无聊赖之际细看起花草树木。那些茎叶、花瓣上凝结的露珠经晨光照射,好像一颗颗清亮的眸子,颗颗倒映出他的影子。遥远的某个记忆霎时扯住他的心生拉硬拽,脑壳莫名疼痛起来。他深深呼吸,举目望去,巨氏父子尚不见踪影,而看热闹的男女老幼站得密密麻麻,即便和姃真的在人群中也辨之不出罢。
  怔怔忡忡间不知过了多久,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龙之皋携继封与金花步等人走入场内,寻了个树荫处坐下。龙之皋冲梁画楼微微一笑,金花步则扶着一名头戴草帽的老妪,一眼都不望向他。这时,只听人群再次沸腾起来,有人叫着“来啦,来啦”,还有人拜倒在地,口口声声喊着“巨将军”。梁画楼心想,巨灵在此地果然威望深重。
  只见巨廓嘴角含笑,驱着一驾六头牛车缓缓行来。六头牛拉的车自然比常见的牛车宽敞许多,且四周围着搁板,瞧不见里面情状。牛车接近场地中央时停住,巨廓上前,慢条斯理地将车门打开。此时全场忽然噤声----原来不只梁画楼,广源州的百姓也好奇巨灵的模样哩。他的呼吸也不由地有些急促。
  门已打开,一只黑乎乎的臂膀伸出,搭上了巨廓的手。片刻后又伸出一只黑乎乎的赤脚,竟似有常人的两只脚一般长大,梁画楼不禁瞪大了眼。随着这只大赤脚伸出车外的,是一筒黑布,缓缓送出,少说也有六尺长。梁画楼讶然不已,难道这巨灵竟是将自己裹在黑布中么?
  接着又是一筒黑布移出,之后这两筒黑布遽然落地,扑起一片尘埃。四周顿生尖叫叹息声,龙之皋早已惊得站起。
  梁画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那场地中央的人一袭黑衣,上半身与常人无异,两腿却长逾六尺,粗如老树。他盘坐于地,闭目不语,两腿堆叠一处,状似一座小山丘。
  当下便有几名老者纵上前,抚着那双巨腿泣道:“巨将军,你怎么成了这模样?”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17 21:03:24
  生入瞿塘滟滪关

  龙之皋颤声道:“巨将军,你这是。。。。。。”
  巨灵苦笑一声,道:“多年前中的毒未及时解,便成了这样,再也站立不起。”
  龙之皋叹道:“我原以为将军只是普通的腿疾,不想这般严重。白医长。。。。。。”
  巨灵打断他:“这毒不是白和原那小子能解的。”
  龙之皋恨恨道:“究竟是什么毒,这样邪气?”
  巨灵苦笑道:“总是我平生作孽遭的报应罢了。郡王不必挂怀。”他转向梁画楼,双目一扫方才的凄苦之意,精光四射:“你便是紫金门的梁大侠?”
  梁画楼施礼道:“梁画楼见过巨将军。”
  巨灵摆手道:“什么将不将军,老汉我早就羞于见人啦。若不是听说这次有中原剑侠前来挑战,哪得出来见太阳!”
  梁画楼瞥了巨廓一眼,心道:“明明是你挑起,倒成了我是始作俑者。”却也懒得分辩。
  巨灵一挥手:“请罢,老汉虽无用,却也教你知道我广源州并非无人!”
  他静静坐在地上,如渊停岳峙,却又好象全身血脉奔腾不已,静中有动,动中有静。梁画楼望着那双极度畸形的腿,一时竟不知如何出手。
  巨灵轻轻一笑:“梁大侠这般谦让,老汉便不客气了。”语音未落,手中已亮出一柄宣花板斧,一招老马奔槽,冲梁画楼横劈而来,急如闪电,势如霹雳。梁画楼举剑相隔,只觉手腕震得酸麻,不敢轻敌,凝神应对。
  巨灵不能站起,板斧的柄便加长了一大截,使起来如方天画戟一般。长柄宣花斧有尖有刃,劈、砍、剁、截、撩、片、推、支,行云流水,毫不滞窒。梁画楼心中暗暗称奇,手中秋湛更是如游龙戏水,飞凤穿花。二人棋逢对手,不用多言。只见一个使斧去宕,一个用剑相迎,行动处好似抟风运海,播土扬沙。
  斧在武器中本为最重者,如体力弱小则必不胜任,而身体呆笨者又易受暗算。偏偏这巨灵明明下盘不能行动,上身却矫捷强健,可见其臂力全系天生。臂力一道虽久练亦可增之,但终不及胎力之充足者。故古人云:“用斧之将,不可力敌。”
  此时他亦知梁画楼实乃平生罕遇之劲敌,遂贯其全神于斧之口脑二处,锋利的斧口刺挑砍劈,坚厚的斧脑硬砸实架,齐眉的斧杆上剃下滚。梁画楼从未见过将板斧使得如此神妙者,忆起斧虽始于黄帝时,然而作为兵器还是始创于汉时的南中蛮人。南中地区离此地并不遥远,故而巨灵的斧法想来也是源远流长。可惜巨廓的武功竟未得其父之三分。
  周围那些原本嘻嘻笑笑来看热闹的人此时已皆不能语,边疆俚僚族人何曾见过这等一流的武功?有人张口瞪眼、忘记呼吸,有人掩目拧眉、不敢相看,更有人紧张过甚,以致肠胃纠结,弯腰呕吐。

  这边厢巨灵又是一招独劈华山,如大刀之有砍、长矛之有盖,正中劈下,直攻梁画楼顶门,声势威猛,殊不易挡。梁画楼不欲硬抗,挺身向右,一剑横出,直取其后肩。巨灵似已料到这一招,斧口迅即剪后,反手转身,斧杆向后横扫。梁画楼一足踏上斧脑,借势跃起,端的似龙跃波津。宣花斧向左荡开,巨灵随势转手向左削去,再一反盘头,正面切向下落的梁画楼,要令他饶是骏如扑兔也难躲难防。
  梁画楼于半空中无可着力处,一声清啸,腰身一扭,翻跃而下,长剑点地。秋湛剑头弯曲,发出铮铮鸣声,又将梁画楼向上弹去,反落在巨灵身后。
  一旁的巨廓阴阳怪气道:“梁大侠有神兵利器,真是英雄难敌呵!”
  金花步冷冷道:“神兵利器也要看谁人使得!”
  龙之皋呵呵一笑,道:“一个刚猛厚重,一个潇洒灵动,今日教我等大开眼界。”
  这些人的言语,巨灵充耳不闻,只一心一意应对梁画楼。他扭身提斧一横,梁画楼看出此为虚招,矮身躲过,一掌拍向巨灵侧腰。巨灵急从上方折下,斧脑尽力一扫,若被他扫中足以令人肋骨尽断。梁画楼以手托地,双足腾空让过斧脑,宣花斧又荡回巨灵腹前。
  日头高照,两人战了百十回合不分胜负,已然皆是大汗淋漓。梁画楼瞥了眼太阳,只觉毒辣难当,心中甚是奇怪----白露之时的太阳怎仍如此厉害?突然一阵头晕目眩,中心欲呕。他喑叫不好,却紧接着连眼睛都花了。这空阔场地上洒下的束束阳光倏然化作条条浊浪,排空而来,打在他脸上、身上,一片片的灼热沸腾。
  他大叫一声,凭空跃起三尺,又遽然掉落在地,正砸在巨灵畸形的巨腿上。巨灵毫不浪费这机会,膝盖顿时拱起,勾住他脖颈,向里勒去。梁画楼很快便面色青紫,却不知反抗,眼睛半睁,如魇如呓。

  长鞭破空声飒爽而至,啪地甩在巨灵的膝头。巨灵腿上的黑裤立时敞裂开,现出如枯树皮一般斑驳嶙峋的腿,却一丝血痕也无,只荡出一片杂着霉味与汗味的陈垢枯皮。
  金花步眉头紧皱,兀自甩出第二鞭。巨灵嘿嘿一笑,一伸手捉住长鞭,腕上使力,长鞭便成了一条蜿蜒长蛇,在半空中抖动,忽然一展身,僵直了似的,硬梆梆地咬上金花步的右肩。金花步的右臂立刻垂下,动弹不得。这还是他看在龙氏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
  金花步羞愤交加,又痛又急,虽臂不能举,口中兀自大叫,白和原忙为她治疗。四周观战的人群吵吵嚷嚷,到处乱糟糟。这一切听在梁画楼耳中,仿佛当日虎跳峡山呼海啸的无穷放大,上至穹窿,下达幽冥,无远弗届,震得他耳中、脑中剧痛难当。
  喉头忽起一阵清甜,倒灌下胸腔。而胸腔似正等待着这一场哺喂,张口咽下,霎时生出幽幽凉意,一朵蓝色莲花于胸中含苞待放。莲花慢慢展开花瓣,每展开一片,他便觉得双臂肌肉咚地一跳。片刻后,他的双臂突然伸出,要去捂住双耳。巨灵一愣,腿上愈加用力。梁画楼隔着巨灵畸腿拼命伸向耳朵的手臂也血脉贲张,筋肉暴突,衣裳嗤地裂开。巨灵脸上变了色,他那被梁画楼手臂夹住的巨腿竟逐渐肿起。
  胸中莲花全然盛开,梁画楼一声大吼,突地一拳穿出,直击巨灵腹间。巨灵吃痛,腿上不由稍松,梁画楼却不趁势脱身,反而将胳膊夹得更紧。只听巨灵嗷地一叫,骨头迸裂声随之而起。随即,这条腿疲软如泥摊在地上----腿骨竟已被梁画楼生生夹断!
  巨廓本见梁画楼将败,正喜不自胜,不提防有此突变,勃然变色,向他二人奔来。梁画楼方欲站起,被他一拳打中后背,就地翻了个筋斗,才站稳脚跟。他狠狠地甩了甩头,搓了搓面,抬头望望太阳,只觉此时阳光和煦,浑不似刚才那般酷烈,不禁心头一阵茫然,那朵八瓣莲花也缓缓消散。
  巨廓扶住巨灵,嘶声叫爹。巨灵怆然笑道:“不必如此。梁大侠果然武功绝世,老汉见识了!”此时,白和原又早已上前为他接续断骨。巨灵推开巨廓,长长地呼吸了几番,两手垂在股间,闭上眼似沉沉睡去一般,却见他汗如雨下,上衣转眼湿透,后背脊椎骨依次截截凸起,好似游龙在黑水河中快速起伏穿行。如此片刻,汗渐渐不出,原本赤红焦躁的面庞也逐渐清明起来。
  梁画楼不禁“咦”了一声,这调理内息的法子与自己所修习的《八瓣莲花经》岂有二致?
  巨灵睁眼,向龙之皋笑道:“郡王,老汉不是梁大侠敌手,惭愧得很!”
  龙之皋起身道:“巨将军说哪里话来!我竟不知巨将军有这等身手,惭愧的是我。”
  巨灵又转向梁画楼道:“拳脚无眼。老汉斗得兴起便失了分寸,害人又害己。梁大侠见谅。”
  梁画楼按捺下满心疑惑,向他拱手致意。
  龙之皋同巨廓等人将巨灵抬上牛车,拍拍巨灵手背,道:“梁大侠不是外人,巨将军不必挂怀。”巨灵瞟了眼金花步,便随牛车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一声苍老的笑响起,是坐在龙之皋与金花步中间的那名老妪。她向龙之皋道:“早听你阿妹说起大宋的梁大侠,今日一见,果然俊爽,连我这样的老太见了也要脸红哩!”事实是,她并没有脸红,反倒是梁画楼红起了脸。
  龙之皋笑眯眯地望着梁画楼,道:“母亲说得是,梁大侠是人中龙凤。”原来那是龙之皋的母亲。
  梁画楼被他们上下左右瞧得浑身不自在,便道:“龙洞主谬赞!比武事了,依然没有我要寻的人的消息,或许她本就不在此处。在下打算明日即启程回中原。”
  “啊?要走?”龙母吃了一惊,把眼瞧着金花步。
  金花步哇的一声哭了,从怀中掏出一双绣花鞋垫,狠狠摔在梁画楼脚前,又跑过来,用左手抽出他腰间的秋湛,使劲戳向鞋垫,很快鞋垫上便有了七八十个窟窿。此时周围人群尚未散去,见此情景,不免哗然。
  龙之皋见状不悦道:“妹妹,你又瞎闹什么?”
  龙母啧啧不已:“辛苦绣成的鞋垫,何苦糟蹋?”
  金花步叫道:“横竖不是我绣的,糟蹋便糟蹋了!”
  “什么?”龙之皋一愣。
  金花步哭道:“我叫郑娘子替我绣的。”
  龙之皋向左右望了望,眼中现出薄怒,一闪即逝。
  龙母将金花步拉到身边,柔声安慰。金花步却是个安慰不得的人,越安慰越觉委屈,抽抽咽咽地说:“他已有妻室,孩子都快出生啦!”
  龙母转了转眼珠,笑道:“那又如何?我们便不能杀。。。。。。”
  金花步气哼哼地截了她的话:“阿妈别来这一套,他可是汉人!”
  龙母闻言,狠狠剜了梁画楼一眼,又向龙之皋怒道:“怨你!不问清楚便乱做媒!我女儿这等人才,竟横遭羞辱!”
  龙之皋呆了一呆,叹口气道:“也罢,是我广源州无福留住梁大侠。”
  梁画楼见金花步倒在母亲怀中哀哀哭泣,想到自己刚才势危,是她不顾道行微末拼力相救,心中不忍,从怀中摸出一小瓶常备伤药,递给她道:“你的伤。。。。。。”
  话没说完,药瓶被龙母啪地一下打掉在地。
  梁画楼苦笑着挠挠额角,又见周围私语嬉笑者不减,大感头痛,向龙之皋道:“龙洞主厚恩,无以为报。日后若有用得上梁某之处,定当效劳。”
  龙之皋尚未答话,金花步却指着他,怒道:“你滚,你现在就滚!”
  梁画楼又苦笑一声:“是。”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19 09:58:47
  古昔曾偷太仓粟

  梁画楼如蒙特赦般地滚了。只是他并未即时离开广源州,而是循着巨灵六驾牛车的踪迹追了过去。
  巨廓挡在巨灵屋外,横眉道:“你还待怎地?”
  梁画楼未及开口,屋里传来巨灵的声音:“请梁大侠进来。”
  巨廓无奈,恨恨地撩起门帘。只见屋内颇为空旷,无桌无椅无床,惟一束瑟瑟灯苗。巨灵盘坐于地上,向他颔首微笑。
  梁画楼问:“巨将军怎知是我追来?”
  巨灵道:“你已看出我修习过《八瓣莲花经》罢?”
  梁画楼愣住,脑中一个激灵,道:“巨将军是刻意为之?”
  巨灵一哂:“又非致命伤,我何必当着你的面那般调息?”他顿了一顿,又紧接着道:“实则老汉我早就看出你也是修习《八瓣莲花经》之人,故而引得你来此。”
  梁画楼愕然道:“在下不明白。”
  巨灵叹道:“我也不明白呵。”他悠悠望向窗外,仿佛过了数十年那么久才收回眼神,道:“是何人传予你?”
  梁画楼想,莲花生必定不愿自己透露出去,又不擅扯谎,便默不作声。
  巨灵“嘿”了一声,道:“我真是问得蠢!除了莲花生,还能有谁?”
  梁画楼十分诧异:“巨将军与莲花生居士相识?”
  巨灵长叹口气:“若没那档子事,我可算得是他的师兄。”
  梁画楼奇道:“听居士口气,他的师尊仅收了一个徒弟。”
  巨灵慢声道:“‘他的师尊’。。。。。。如此说来,你并未拜莲花生为师?”他忽然怒不可遏,高声道:“你未拜师,他竟传了你《八瓣莲花经》?!”
  梁画楼暗想:“居士的确说过《八瓣莲花经》只能传正式拜师的弟子。看来此言不虚。”
  巨廓在门外听见巨灵高声叫嚷便闯了进来。巨灵一见他,神色立马安静下来,喘了口气,挥手叫他出去,又低声忿忿道:“他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梁画楼斟酌着将莲花生传经的缘由说与他听。巨灵听完,皱着眉道:“梁大侠怕多有隐瞒,故而解释得不清不楚。也罢,老汉大体明白啦,总之是莲花生与你同遭人陷害,要脱得困境,惟有传你经书。是也不是?”
  梁画楼点点头。
  巨灵脸上现出嘲讽神色,道:“说什么‘月下莲花生’,我以为有多厉害!为了自保,还不是将门规戒律抛诸脑后?若是先师,当不会如此。”
  梁画楼道:“听居士说,他的师尊未曾设立任何门派。”
  巨灵白了他一眼,道:“莲花生能拜师还得感谢老夫我哩。他想必同你说过我师父的来历吧?”
  梁画楼道:“居士只说是来自吐蕃的大德高僧,因缘际会得到了《八瓣莲花经》。”
  巨灵双手合十,复又睁眼道:“你可知我师父是如何圆寂的?”
  梁画楼摇了摇头。
  巨灵道:“当时,吐蕃国王大肆禁佛,佛法在那里极受压制,再加上吐蕃始终内乱不休,我师五明尊者心灰意冷之下离开故土,南下云南,在当地行医送药,广传佛法,深受百姓尊崇。不料,这样的善行却引起滇藏边界处一个喇嘛的嫉恨。此人原是阿里王的上宾,因心术不正被驱逐,与一群恶匪聚集在藏边无人管辖之处各立山头,割据混战,骚扰边民。当地百姓不堪其扰,便向我师父诉苦。”
  梁画楼道:“那些恶匪怕是少说也有数千人之众,五明尊者纵然慈悲为怀,却不过一人之力呵。”
  巨灵道:“我师父起初也是如你一般想法,因此苦恼了许久。直到有一日,他亲眼目睹一只母蜘蛛将自己的肉身作为食物奉献给自己的孩子,他便下了决心,独自前往藏边去找那帮恶匪。”
  梁画楼也见过母蜘蛛被自己所生产的小蜘蛛吃掉的场景,心头一阵恶心,不由低声道:“五明尊者果然大彻大悟。”
  巨灵道:“他深入虎穴,欲叫那些恶人罢了干戈,回头是岸。那喇嘛正对他看不顺眼,有心作弄,便使了个毒计。他诓骗我师,说听闻五明尊者禅功深厚,要选出一名弟子与他比试雪地坐禅。如他赢了,便听他的令。那些恶人随便寻来一具死尸,穿上僧衣,摆成坐姿。我师自然不曾料到,三日后便在雪地里活活冻饿而亡。”
  “五明尊者,竟是如此圆寂。。。。。。”梁画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当时为了此事,我着实看他不起。”
  “这却怎么说?”
  “嘿,梁大侠方才嘴上咕咕哝哝地称赞他大彻大悟,心中难道就未存一丝讥嘲?”
  梁画楼一惊,脸上微微泛红。

  巨灵又道:“说了半日,我还未向你说明我是如何识得他哩!”他想了片刻,道:“当年我在广南郁郁不得志,遂举家迁去特磨道谋职,谁知特磨道的首领侬氏也瞧我不上。我一怒之下又携廓儿一路北上,来到大宋泸州地区,在泸川军节度谋了个低微的差职。那日,遇见一个饿晕过去的老和尚。当时我也身无长物,只有一些土芋,便喂给他吃。他醒转后对我十分感激,道自己从云南来,一路化缘至此,因两日未得施舍,故而饿晕。他见我是个武人,便告知他偶然得到一部绝世经书,欲传给我以作报答。我试了他的武功,竟是一代高人,遂对他差点饿死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梁画楼叹道:“五明尊者宁愿饿死也不去偷抢!”他又想:“我修习的《八瓣莲花经》乃居士口授,倒不知这经书本身是怎生模样。”
  巨灵道:“我本未将那经书当回事,想我于他不过一饭之恩,怎值得以什么‘绝世经书’相赠?哪知后来,我对这经书越看越入迷,越看越赞叹。我家世代弓马,于内力调息等所知不多,只觉此书妙极,却不能完全领会。彼时那尊者已往云南而去,无人请教。可巧的是,在泸州又结识了从太湖赏玩至此的毕好眠。”
  梁画楼道:“难怪令郎后来拜他为师。”
  巨灵道:“此人十分精明。我向他请教过二三次,他便猜到我定藏有他从未见过的典籍,硬要我拿给他看。我拗他不过,自忖也打不过他,便只得将《八瓣莲花经》拆散分别藏起,拣了其中两章重新抄写,在几个关节处故意写反,又弄得残破污浊,交与他,说自己只得这两章残卷。”
  梁画楼惊道:“故意写反?岂非害人不浅!”
  巨灵轻笑:“我本就不是什么大善人。当日救下五明尊者不过一时善念罢了,不料他竟涌泉相报啦。”
  梁画楼低头不语。
  巨灵道:“毕好眠如获至宝,借去了几日,我想他自然也抄了一份。数月后五明尊者突然急匆匆地返回找到我,要问我拿回《八瓣莲花经》。我当然十分不情愿,同时也感慨竟有他这样的人----当日赠我赠得痛快,要回也要得率直。”
  梁画楼奇道:“为何要回?”
  巨灵道:“只因他发觉修习那经书实则有害。”
  “什么?”梁画楼大惊失色。
  巨灵道:“他见我将经书拆作几份,先是一喜,以为我看出经书有害故而撕毁,后来知晓了缘由,便要求我跟随他修行三年。他说已想出解法,我修习《八瓣莲花经》的时间不长,用三年时间来改弦更张应足以消弭危患。”
  梁画楼问:“有何危患?”他脑中不由想到日间与巨灵打斗时那场莫名其妙的眩晕幻谵。
  巨灵道:“尊者称,此经习得久了,能伤人的手阳明经与足阳明经,使人情致癫狂、躁郁惊厥。”
  梁画楼神色凝重,暗想:“莲花生居士的反常莫非正与此有关?”
  巨灵道:“我却不大信,只以为他反悔了,但又不敢大意,便打定主意,将廓儿托付给毕好眠,自己跟随尊者去云南。我故意在那段时日里表现得精神恍惚,如患了离魂症一般,令毕好眠相信我得了病,要随那老和尚去治病。”
  梁画楼想:“此人心机实在深沉。”他道:“据我所知,毕好眠并非好应付的。”
  巨灵一笑:“不错,他是半信半疑。然而他知我父子情重,有廓儿掌在手中,不怕我躲到天涯海角。”
  梁画楼叹了口气。

  巨灵又道:“我随尊者来到他暂居的梅里雪山,那里的山顶长有世所罕见的八瓣莲花,三年才开花一次。可巧那年正逢花开,尊者制作了几粒药丸,并叫我服下以益气通脉。”
  “去火丸!”梁画楼脱口而出。
  巨灵意味深长地瞧了梁画楼几眼,道:“尊者在吐蕃时也曾服用过这种药丸。按照他重新教我的方法练功,虽功力大增,却出现了与你一般的症状。我只道修为不够,更加勤奋。”
  “那时,尊者身边有一名俗家姓练的信徒,已跟随他好一阵子。那人行事忠厚坚毅、偏僻执拗,很对他脾气,因此曾得他口授《八瓣莲花经》。而我。。。。。。他日渐看出我实是个杀人如草芥的,与他并非一路人,慢慢便有些冷淡。”
  梁画楼想:“姓练的信徒自然便是莲花生居士了。练员外行事‘忠厚’么?”
  巨灵道:“我向尊者提出正式拜他为师,创立莲花派,他便是一派之宗。以他的武功,说独步天下也不为过。他却只应允拜师,无论如何不肯设立门派。并且,他说《八瓣莲花经》到我师兄弟为止,绝不能再传出害人。唉,当时不只是我,师父、练师弟都有幻妄症状,虽按师父的解法修习,又服用去火丸,却收效不大。
  “我见他放着名利之路不走,心中不忿,觉得天下再无这样的傻瓜。我是个想干出一番事来的。便有一日,我趁他携练师弟外出,从他的住处将经书同几粒去火丸偷走潜下山去,没过几日便被他追上。如今还能清楚忆起当时师父既气恼又痛惜的模样。他将《八瓣莲花经》攫在手中,一把烧了,叹息道不该留此祸害在人间,以致我被诱惑,犯下罪业。”
  巨灵闭上眼,道:“他令我从此不得称他作师父,又问我离开雪山预备去哪里。我气急反问他‘师父百年之后,不知会到哪里去?’
  “我以为他会说去往西方极乐,不料他竟然回答‘到地狱去。’
  “我大为惊讶,冷笑着说:‘以师父的修持,怎会堕落到地狱里去?’
  “他答道:‘你所犯的杀盗罪业,还有你所造下的贪嗔恶业,会使你堕落地狱。假如我不去地狱,那么谁来度你,谁来救你?’
  “他撂下这话便转身离去。我一时愕然,没想到这老和尚还会那样说话,心中的恼怒更是无以复加。到如今,”他望着自己的畸腿,好一番笑,道:“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整日价等死,却不知师父是否便在地狱等着我?”
  梁画楼沉吟片刻,道:“巨将军的腿,是《八瓣莲花经》造成的?”
  巨灵忽而一声冷笑,梁画楼背上泛起一阵凉意。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20 08:38:35
  桃花依旧笑春风

  巨灵缓缓道:“师父那样圆寂,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梁画楼点点头,料想五明尊者在藏边圆寂时,巨灵已在特磨道或广源州大展威风。
  巨灵又道:“那是大约十年前,当时我在特磨道已无敌手,首领侬氏要攻打乌蛮三十七部中的师宗部,便派我作先锋,将师宗部几近荡平。”
  梁画楼心中一动:“为何要攻打师宗部?”
  巨灵回答:“侬氏与师宗部向有矛盾,但那次大战的真实起因我并不清楚,似乎与鄯阐高家有关。”
  “鄯阐高家?大理国的相国高氏?”
  “不错。高家在大理国权倾朝野,又与特磨道首领密有往来。大理国皇帝段思廉就像个摆设一般,嘿嘿!”
  梁画楼默然不语。
  巨灵又道:“我虽攻陷了师宗部,却觉得自己的幻妄之症日益严重。”
  梁画楼问:“难道五明尊者的解法其实无效?”
  巨灵长叹一声:“不是师父的解法无效,而是,而是《八瓣莲花经》根本无害!”
  “什么?”梁画楼大为震惊,“那么为什么。。。。。。”
  巨灵双眼暗淡,道:“在回归特磨道的途中,我遇到练师弟。他听闻我出了大风头,特地寻来。
  “他告知我师父已圆寂之事,并且,练师弟怀疑那幻妄之症与《八瓣莲花经》无关,而与八瓣莲花有关。也就是说,邪门儿的,其实是去火丸----去火丸有毒!”
  梁画楼只觉一阵鸡皮疙瘩爬满全身,不由问道:“是莲花生居士亲口告诉你,去火丸有毒?”
  巨灵望着他笑而不语。那笑容在梁画楼看来竟带有几分满意神色,昏暗的烛火下显得分外阴怖。他当然想得出,梁画楼从何人手上得到过“去火丸”!
  梁画楼的肚肺一阵翻腾,全身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巨灵好容易收起笑容,道:“练师弟说,他在大理城内结识了大宋来的神医潘照。潘神医仔细辨识了八瓣莲花后,确认此花虽在宁心静气上有一时奇效,其花心却可侵蚀人的神志。这毒与百泰散虽同为致幻之物,效用却大有不同。百泰散只需自我克制,不去触碰,经年可解。八瓣莲花的毒却始终堆积在体内,时间愈久,癫狂愈重。”他慢声问,“莲花生给过你几颗,梁大侠?”
  梁画楼喃喃道:“是么。。。。。。”
  巨灵也不再问,又道:“练师弟说他早已停用去火丸,并且经过潘神医的篷门十三针诊治已有所好转,嘱我去找潘神医救治。又说潘神医虽打算在大理城内待好长一阵子,但其人为人怪僻。他自己虽得到潘神医的救治,如再向潘神医推荐病人,怕是面子不够。我正苦于无门无路,他又替我想了个法子。”
  巨灵看着梁画楼又是一笑:“那时,便借用了梁大侠你的名头哩!”
  梁画楼惊讶道:“借用什么?”
  巨灵反问:“梁大侠与潘神医可是旧识?”
  梁画楼模模糊糊地“唔”了一声。
  巨灵笑道:“梁大侠少年时在江宁汤山聚蔼楼上的一段韵事,竟救了老汉一命----原来那聚蔼楼的主人也是潘神医的‘朋友’。因了这个缘故,老汉一听梁大侠来了广源州,拖着这半人半鬼的身子也要前来相见!
  “练师弟教我立即写信给塞外关家的长媳,也就是关可登之妻----梁大侠自然知道是谁。只说自己是梁大侠好友,身中奇毒,想请潘神医诊治,求她帮忙说项。”
  梁画楼嘴角一扯:“居士对紫金门,对鄙人,当真了解得紧。”
  巨灵续道:“练师弟说,她心地仁善,在当地官府支撑下经营一座福田院,救济鳏寡孤独废疾者,风议甚好。然而我虽写了信派人快马送去,心中却着实未抱希望,毕竟梁大侠与她早已分袂,且关家远在甘南。不想,派去的人竟顺利带回了她写给潘神医的信!”他话锋一转,“老夫听说,这位关家长媳,如今已回到江宁的汤山?”
  梁画楼心中一揪,嘎然不语。
  巨灵道:“我拿着她的信去大理城中找到潘神医,果然她面子够大,只是为时已晚----我服用去火丸太多,中毒已深,不能尽而除之,只得将毒压制于下肢,以保头脑之清明。我心灰之下离开特磨道,去太湖接廓儿回到广源州。那毕好眠见我神情颓丧,萎靡不振,料想我并未习得什么绝世武功,也便没有为难我。当然,这些年来他也不曾尽心教我廓儿。
  “回到故乡,本拟就此不理俗事,孰料我在特磨道出的风头早已传遍了广源州。龙洞主亲自礼聘我为将军,我不便推辞,几年内跟着他到处奔袭,立了些功劳。后来腿疾日显,我思忖不宜再抛头露面,才坚辞一切军务,从此躲在这屋内,了却残生。”他的声音一个字比一个字低沉,说到后来已几不可闻。

  半晌,梁画楼方想起:“既然《八瓣莲花经》其实无害,巨将军为何不传授令郎?”
  巨灵一笑:“你看出我廓儿武功平平了?虽然武功平平,教教小世子还是绰绰有余,若非你的出现教他们开了眼界。。。。。。唉,那金花步县主,以后怕是更加看不上我廓儿啦。实则一个人功夫练得那样好又如何?总有降得住你的。纵使你武功天下第一,即如我师五明尊者,下场又如何?这么多年,我是看透啦。我曾答应那老和尚,《八瓣莲花经》传到我们师兄弟为止。我答允他的事不少,做到的却不多。这一件,他的乖徒弟莲花生没做到,那么就由我来做吧。”
  “因此,你便想要我的命?”
  “要你的命么。。。。。。一方面,你下意识露出的调息方法和脸上隐隐现出的蓝气,才使我意识到你也是《八瓣莲花经》的传人;另一方面,听说你快做父亲了,父母爱子则为之计长远,你当能体会得到。”
  “那么,莲花生居士的毒是否已尽除?他确实从那以后便不再服用去火丸?”
  “我与师弟后来再没见过面,他情况如何,我亦不知。梁大侠,你已中了八瓣莲花之毒,老汉好心劝告你,快快去寻神医潘照!”他口中表达得热切,眸子里却有藏不住的笑意。屋里那一苗烛火,弯弯曲曲地映在他眼光中。
  梁画楼苦笑一声,脑中一遍遍过着莲花生给他喂下去火丸的场景,和莲花生时而庄重时而油滑的面貌。此时虽是暮夏初秋,天气仍然温暖,他却感遍体寒凉,心中只想回到钟山,回到连霏的笑眸里。

  夜色深沉,梁画楼缓缓踱回住所。快要到时,他猛然停住脚步----有个身影在他门前徘徊,一看便知是金花步。
  金花步也同时瞧见了他,虎着脸伸出手道:“给我。”
  梁画楼一呆:“什么?”
  金花步的声音硬梆梆的:“我受伤了,你的伤药呢?”
  “哦,”梁画楼往怀里摸去,方想起那小药瓶被龙母打掉在地后他并未捡起,“应是留在原地了。”
  金花步道:“我去找过,没有。”
  梁画楼心不在焉地说:“想来是被人拾了去。”
  金花步盯了他半晌,道:“梁画楼,我是金花步,你要记得!”声音到后来有些呜咽。
  梁画楼沉吟片刻,道:“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我以为,你不必记得我,我也不必记得你。”
  金花步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一颗颗掉落下来。
  梁画楼低低地叹了口气,即使不忍,却不得不硬下这番心肠。他向金花步拱了拱手,便绕过她径直回到屋里。却也没有直接躺下,只是呆坐在桌旁,听着屋外金花步在静夜之中的抽泣和凌乱的脚步声。直到一切回归寂然,他才推开窗。
  窗外半盏月光下,只有眼前的小路泛着微微的乳白色。

  翌日,梁画楼正式向龙之皋告别,龙之皋派了船只送他一程。他站在船头,想着此行既未找到和姃,又得知自己身中奇毒,不由生出滑稽之感。
  却听得岸边阵阵骚动,不知从何处冒出众多俚僚女子,老的少的,美的丑的,皆指着他、瞧着他叽叽喳喳笑闹不停。忽然当中有人向他抛去一捧扎好的鲜花,之后,接二连三地有更多的女子拾起花草乃至瓜果,向他抛去。他冷不丁遇到这种情景,真个儿哭笑不得,只好将身躲进船舱。艄公哇哇大叫:“一个个没见过男子么?”
  小船快速顺流而下,梁画楼呸了自己一口:“狗屁梁大侠,今日竟叫些花花草草给砸进船舱。”耳听得喧闹声渐远,而渐渐有猿声啼起,声音悲凉。艄公在船头唱起歌谣:“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猴,瞿塘不可游;滟滪大如龟,瞿塘不可回。。。。。。”大约这是他惟一会唱的汉家歌谣罢。
  梁画楼重新走出船舱,见水面开阔,江中有一个个蘑菇状的礁石,水流被这些礁石阻挡后向四面扩散。好在礁石并不巨大,不致令江水紊乱而改变行船的航向,与那真正“天意存倾覆,神功接混茫”的瞿塘峡口滟滪堆不能相比。但他望着这波浪滚滚,泡漩重重,仍是痴了。
  突然,心中一个念头产生,心脏似乎剧然跳至嘴边----有一个地方非去不可!梁画楼立即叫艄公停船,独自上岸离去。
  他一路向西行去。要去的地方便是大理城外、苍山脚下、洱海之畔,那曾辉煌一时的西紫金门故地。这几年来,他上过玉龙雪山数次,却惟独不敢回到这里----这是他声名鹊起之地,也是承载他数载悲欢之所。惟其一切太熟悉、太亲切,才会在失去后痛苦难当。他深深感到心中缺了一角,难以弥补。

  这是一片当地河蛮风格的民居。石头垒就的墙垣高有丈余,曾刷作粉白,转角处饰以灰色砖线,墙上飞檐串角,斗拱重叠。在那最高的一处飞檐下,是包在灰砖城楼中的朱漆拱门,当年曾有多少名门子弟来往其中。拱门的左右墙裙曾各镶有“金狮吊绣球”、“麒麟望芭蕉”的木雕,拱门的一侧别出心裁地以一大片朱色木格栅代替常见的白墙。这些西紫金门弟子曾引以为豪的精致与清雅,而今只剩残垣断壁----俱往矣!
  光阴飞逝似箭,岁月悠长如河。有时他不禁想,时间究竟是短是长?一个紫金门的荣辱兴衰,对于他,对于掌门师弟邢无默,对于先师殷女侠,或许是撑满了他们的一生,而置入岁月长河中,那又算得上什么?
  他曾居住的那座三开间两层小楼在那场灭顶之灾中毁去过半,残存的墙面烧得黢黑,在碧蓝的天空下直刺入眼。他缓缓走入其中一间早已没了顶的屋子----这是当年和姃的住处,在他们成婚之前,在他们貌合神离之后,她都住在这里。屋中物品早已或遭毁弃,或遭偷盗,只有半幅床幔悠悠垂落。床幔上绣有文字,依稀可辨正是王文甫那首回文诗中的半句‘晝長飛縷香噴獸’。梁画楼微微颤抖的手紧握床幔,凝视半晌。他曾取笑于她,既然中意这两句,为何拆来拆去,总也绣不好?
  屋后曾有一大片稻田,还有一小圃药草地----这是和姃当年的作务之地,也是莘白与小舟爱撒欢打滚的场所,如今一片荒芜。不,纵然是“千村万落生荆杞”,却难道荆杞便不是一种繁盛?在人的眼中,这里蓁莽荒秽,可为何那墙角野生的九重葛却开得绚烂?她们一点都不嫌弃这里残破萧条哩。
  梁画楼凝望着那一丛丛粉紫色的九重葛,她们笑容满面,有风吹过时更乐不可支。是啊,若没有我们这些俗人,这原本不就是荆杞、杂草、九重葛的世界?我们离开了,或许她们更加开心吧?他自嘲般地笑将起来。
  他的屋子往外走不足两丈远便到达洱海边。洱海西连点苍,东接玉案,虽只是湖,却水光万顷,烟波无际。这时,天空扑簌簌下起一阵小雨,近岸处那些水生的红杉既挺且直,树下随着雨滴圈起一层层涟漪,带出一种说不出的温柔风致。片刻后雨便走了,但风仍在此处盘旋。风过处,湖上的浪花白了又白,山中的雾气经一番洗濯后青了更青。
  他痴痴站在岸边,直站到太阳落到苍山后。扭头回望,斜阳残照中,那些九重葛轻轻点头,像是与太阳做了明日再会的约定。她们是有这个资格的,虽然娇嫩柔弱,却野火烧不尽,与日月同不朽。
  ----阿姃,你可曾回到这里的家?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21 08:44:40
  报我庭阶玉树生

  离开大理城,梁画楼又北上玉龙雪山找到老皮夫妇,嘱他们如再次见到上次赠银的两人务必留下对方住址,之后便往东行。途中幻妄之症又发作了一次,他寻思:“如此下去,难道会变作莲花生居士那样的两面人?当真要去求助于潘神医么?”潘神医是聚蔼楼主人流楚小姐的故交,也是当年败在梁画楼手下的追求者之一,故而对梁画楼一直心存芥蒂。
  他颇感头痛,按了按额角,见已来到邕州境内,便想:“邕州是座大城,或许有名医可求。”谁知进了城,在当地人指点下找了两三位名医,却皆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无奈地想:“神医潘照,果然是凤毛麟角。”
  他走进一家酒楼,正欲小酌一番,却听店小二一边叫着“喂,快醒来会帐”,一边用力摇晃一名烂醉倒地的汉子。梁画楼正待不作理睬,却发现这瘫软如泥的人正是那日夜袭龙之皋的大峨山弟子元赟。
  梁画楼替元赟会了帐,问小二:“元指挥使怎生如此?”
  小二笑道:“您老还当他是我们邕州的官哪?他已被贬去全州啦!”
  “为什么?”
  “听说是被广源州的龙之皋打败了呗。”
  这时,元赟模模糊糊地睁了睁眼,口中嘀嘀咕咕:“龙之皋,对,龙之皋。。。。。。”
  梁画楼将元赟扶起,着小二弄些醒酒汤来喂他服下。元赟又在桌上趴了半日方坐起身子,双眼直直地看了梁画楼片刻,道:“原来是梁大侠。”
  梁画楼问:“元指挥使有何不痛快?”
  元赟一抹脸,长叹一声:“不敢相瞒!那日在下从广源州回到邕州,向萧大人言明了与龙之皋所商谈之事。萧大人虽怪我擅自动兵以致损兵折将,却也对龙之皋明示招安之心十分满意。”
  梁画楼插道:“如此说来,当日你偷袭龙洞主果然不是奉了萧大人之命?”
  元赟讪讪地说:“我自恃武功不差,便偷偷带了些人马,又从大峨山召集部分门人,结果白白害了不少兄弟的性命,是我夜郎自大。。。。。。当时见龙之皋有杀我之意,为自保不得已打出萧大人的幌子。但,龙之皋若果真招安,于大宋岂非一桩好事?”
  他又道:“萧大人与我商量后,便上书枢密院,乞赐一官以安抚龙之皋,既可约束其势力,又可巩固其抗交趾之决心。谁知,唉,谁知皇上竟要萧大人作保,保证交趾不争龙氏,且龙氏绝不内寇大宋!”
  “这如何保得了?”梁画楼十分惊讶。
  “萧大人安敢作此保证?!朝廷便以我战败偷生,妄许龙之皋朝贡,为国生事为名,黜为全州都指挥使。萧大人他,也将调往他处!”
  梁画楼愣在当地,不意招安龙之皋之事竟就此草草煞尾。
  元赟愤愤道:“纵然我当时为了苟全性命,才对龙之皋假称萧大人欲图招安,但也算得是无心插柳。可叹赵官家只知承平守成,轻忽远檄,四邻若为善则罢,不为善则如交趾那般野心勃勃者,寸寸蚕食王土又该如何?难道非得别人欺侮到汴京城外,他才醒悟过来么?!”说完重重一拍桌子。
  梁画楼也感叹道:“赵官家重文轻武一至于斯,而今连武举都已废除。”
  元赟哼了一声,道:“梁大侠难道不知真宗时,代州曾有个进士李光辅?此人善剑术,面见真宗皇帝,皇帝却道‘若将用之,民悉好剑矣’,不由分说将他遣还。”他又冷笑道:“嘿嘿,惧怕成这样,可得要溯源到陈桥兵变了罢!杯酒释兵权、更戍法、守内虚外、将从中御。。。。。。飞鸟未尽而良弓藏,岂异于自废武功?”
  梁画楼道:“元兄说话小心。”
  元赟闷了口酒,道:“那些文官士大夫家里,哪个不是纳妾蓄妓,歌舞升平?捐税种种,皆落进他们的口袋里啦。”
  梁画楼道:“在下这些年四海流寓,见惯民间疾苦。朝廷对百官士大夫确实没得说,而对万民则百般采取,种种刻削之法委实不亚于前朝,更何况还有岁币之祸。”
  元赟点点头:“自幽云十六州割让辽国,中原可谓门户洞开,胡虏南下一马平川。尽管澶渊之盟后彼我忘战去兵多年,却终究是个心腹之患。而且,没了幽云十六州,良马产地也几乎丧失殆尽。”
  梁画楼道:“如今百官以执兵为耻,少有精熟于骑射行阵之人。以当前形势,朝廷正应选任、重用李光辅这样文武双全之士。元兄可多向朝廷建言。”
  元赟摇头道:“朝廷心不在此,多说无益。”说罢看了看天,闷声道:“在下明日便赴全州。全州好山好水,梁大侠若有兴致一游,在下定然恭候。”
  梁画楼看他心灰意懒的模样,叹口气道:“改日一定叨扰。”
  送走元赟,他在桌前出神许久,手上沾了洒落在桌上的酒水,下意识地涂画起来。待回过神来一看,自己在桌上写的净是“武”字。

  出了邕州,梁画楼加紧行程往江宁赶。他忆起连霏曾“威胁”自己若不及时回到钟山便不将孩子生下,不由轻轻一笑,心中乌云散去大半。算算日子,又着急起来,怕当真错过孩子的出生。
  好容易风尘仆仆地上了钟山,还未进得桂堂,便听见里面传来连霏的叫喊:“我不生,我不生!梁画楼你这个浑人,还不死回来?!我不生!”
  梁画楼又好气又好笑,正欲推门,恰恰与屋里急急出来的人撞个正着。那人手中端着一盆热水,洒了他半身。他一见是妹子画人,也不顾身上有没有被烫着,喜笑颜开地问:“霏霏要生了?”
  画人瞪了他一眼,道:“哥哥真会挑日子回家。”
  梁画楼挠挠额头,待要进去,被画人拦住,道:“男人进去不吉利!”她又扭头冲屋里喊道:“哥哥回来啦!”
  连霏依旧大叫:“我不信,你骗我!我不生!”
  梁画楼隔着门帘柔声道:“霏霏,我当真回来啦!”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时间仿佛停止了片刻,又突然被连霏的大哭重新转动起来。连霏泣不成声,稳婆急道:“哎呀别哭,留着力气生娃娃呀!”
  不知过了多久,在连霏时断时歇的呻吟中传来一声细嫩而尖锐的啼哭。梁画楼全身一震,在门前呆呆立住。直到画人推了推他,他才迈出脚步。只见连霏躺在床上,生产的艰难使她全身濡湿,极度疲倦,但看向他的目光却饱含热切。梁画楼爱怜地抚摸她的脸颊,握住她的手,口中却说不出话。
  稳婆将婴儿擦干净,裹好送到床边,笑道:“二爷弄璋之喜!”
  连霏笑着捏捏他的手,有气无力地说:“如何?我说要为你生个小子!”
  梁画楼抱过儿子,看看他半睁的眼睛,摸摸他柔软的脸蛋和小手、小脚,心中满是柔情,又有些惶惑:“这就是我的儿子,人之生息何其妙哉!他会长成什么样?我不求他飞黄腾达,只盼他无灾无难!”他又向先父默默祷祝:“父亲,我们梁家有后啦!”他是如此虔诚,以至于未听见画人向他的问话:“哥哥没找到阿姃么?”
  邢无默、石启等得报前来探望。他们不便进入里屋,梁画楼便要将孩子抱出。他瞧着刚洗刷过的地面,光洁锃亮,不由地皱起眉头,迈不开脚。
  连霏好笑道:“怎么连路都不会走了?”
  梁画楼讷讷道:“恐怕摔着孩子。”
  连霏笑得直喘气,坐起靠在他身上,轻声道:“我真是高兴!”
  邢无默等人看了孩子,自是一番夸赞。又说起此行未寻着和姃,邢无默叹道:“待山上情势稳定下来,我们再多派些人手,去云南、广南好好寻找一番。”
  话虽如此说,可这暗流涌动的钟山,何时才算稳定?

  自从梁画楼的儿子生下,除了吃奶,醒着时简直都被他抱在怀中,洗澡、换尿布从不假他人手,真是只恨自己没有喂奶的才分。有时连霏急了,道:“喛,你也让我抱抱儿子呀!”
  他便辩解:“孩子抱多了当心来日手臂痛。”
  连霏只得翻翻白眼:“你还懂这些?”
  儿子何时会笑、会抬头、会坐、会爬,他甚至都一一记录下来,还请画师为儿子画了许多张像。他罕见地留在钟山上这许久,除了连霏外,最高兴的当属幼徒江朝闻----得师父每日亲自指点,进步不可不谓神速。
  有些让他心烦的便是不时有学剑的人前来挑战。“良剑”本已美名在外,再加上与巨灵一战,或是由于巨灵本身的怪异形状,更被传得神乎其神。梁画楼虽然心中烦厌,但对于大部分挑战者,他仍是真诚恳挚,为其指点迷津。只是,他立意绝不再收徒弟,每日除修习、教徒、抱儿子外也不过问任何帮中事务,倒是邢无默常来请教。每当此时,他能推则推,难得发表见解。
  目下实是他人生中难得的轻松安定时段,可惜那八瓣莲花之毒不定期便发作,且越来越频仍,渐渐便瞒不住连霏。她每每相询,皆被梁画楼故意搪塞掉。他私下里不是没有下山找过大夫,结果却与在邕州的情形无二。望着活泼可爱的儿子,他打心底里希望能陪儿子很多很多年,然而,要请动潘神医,恐怕非流楚出面不可----这却是他难以面对的。
  日子便如此这般在欢乐与惆怅中一日一日地消磨掉。

  这一日,范醉上钟山访友,见他衣裳上还沾着孩子刚刚留下的尿渍未及更换,将嘴巴张得老大:“这竟是梁画楼梁大侠么?”
  梁画楼挠挠额头,笑道:“自己孩子,有什么打紧?”
  范醉冲连霏啧啧道:“弟妹,日后这孩子要他老子上天摘月亮、摘星星,他老子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连霏端上酒菜,笑道:“还用摘?孩子的名字就叫‘星辰’!”
  范醉哈哈大笑,边吃边赞:“弟妹做的鸭羹竟不比冉冉做的差多少!”
  连霏噗嗤一笑:“可惜大哥不爱吃鸭。”
  范醉摇头道:“许是以前吃太多,倒了胃口!”他存心逗连霏,又道:“依我看,日后若遇险,他为着儿子怕是能将你抛出去作挡箭牌哩!”
  梁画楼愠道:“放屁!”
  连霏却撅了撅嘴:“殊不知我也如此呢!”
  梁画楼一愣,连霏又笑吟吟地挽住他的臂膀,道:“我早就先把自己抛掉啦!”
  范醉咕哝道:“呆子这一回的福气倒好。”
  梁画楼笑话他:“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老范家还等着你延续香火!”
  连霏好奇发问:“范大哥家有兄弟几人?”
  范醉面色微微一变,然后笑道:“也就是‘遍插茱萸少一人’罢。”
  连霏的问话倒令梁画楼忽然想到,范醉从未说起过自己的家世。
  范醉敛起笑容,上下打量他,忽然发问:“听说你中了奇毒?”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22 10:54:42
  只是当时已惘然

  此言一出,连霏瞪大双目,眼看泪水就要涌出。梁画楼正在吃菜,差点被噎住,道:“这从何说起?”
  范醉道:“我在洞庭湖边听人说起,便急急赶了过来。这个消息中南西南皆传遍啦!”
  连霏急道:“此话当真?大哥,我就觉得你这段时日身上不大好!到底怎么回事?”
  范醉的脸色更加严峻:“看来并非没影子的事儿。梁二,你可得老实说清楚!”
  正待梁画楼思忖如何回答时,画人匆匆跑来,颤声道:“哥哥,无默听弟子来报,说你身中奇毒。他一时走不开,叫我赶紧来问你,可是当真?”
  梁画楼笑道:“你们瞧我像中了劳什子奇毒的模样么?”
  范醉道:“瞧你春风得意,红光满面,确实不大像。不过,所谓‘奇毒’么。。。。。。”
  连霏哭了出来:“若是没有星辰,我随你死了也罢。现下有了星辰,我该怎么办?”
  梁画楼有些啼笑皆非,拍拍连霏的手,温言道:“我不是好好的?星辰还在睡着,别吵醒他。”他料瞒不住,便简要说自己在云南误食一种药草,那草虽毒却不致命,只是常招致头痛。
  画人不信:“果真如此?”
  范醉道:“若只是如此,这毒并不如何奇特,要知道许多菌子误食后皆有这样的症状。怕只怕,不是一般的药草,毒性也不一般。”
  梁画楼不想多生事,便笑道:“只是一般的药草。我已看过大夫,没什么大不了。”
  连霏道:“大哥莫再相瞒。既是没什么大不了,又看过大夫,为何头痛症不见缓解?”
  此时,邢无默也过来相询。梁画楼问消息从何处传来,几人皆说最先大约是从广南传出。他想:“既从广南传出,那必是巨灵说的无疑了。只是,他这样做是为的什么?”
  正说话时,邢无默见有弟子在门外张望,便出了屋。不知那弟子向他报告何事,他面上忽地神情怪异。进得屋来,他瞥了眼连霏,才对梁画楼道:“关家师嫂来访。”

  梁画楼的心尖突然一颤,他早已知道那昔日的恋人、聚蔼楼主人流楚在夫婿关可登去世后不为关家所容,数年前已回到汤山。虽从未主动拜见过,却并不表明他不曾在汤山的白雾茫茫中,伴着时聚时散的落叶和拣尽寒枝的孤鸿,远远眺望那凝聚了往日岁月的身影。而前几年他时常漂泊在外,不能不说没有几分近情情怯的缘故。
  似有若无的香氛浮来,一双莲步轻移至眼底,浅石青色的窄薄罗衫外一袭轻纱披帛,滚着宝金蓝的边摇摇曳曳,在桌脚旁缓缓停住。他抬起头,正对上宛转蛾眉下一双神色淡淡的眸子。虽相顾无言,却像起了阵微风,带动那秋水轻轻荡漾开。
  邢无默先行致礼,然后问道:“嫂嫂今日怎地有空到此?”
  流楚把目光移向连霏瞧了片刻,又凝目看着梁画楼,轻轻笑道:“浪子回头金不换。”
  梁画楼被她损了一句,心里有点不是味儿,俄顷又觉得是自己辜负了人家,还不许人家损几句么?一时心头百感交集,便更加说不出话来。
  流楚问:“听人说,你中了奇毒?”
  屋内众人俱是一惊,没想到连她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梁画楼摇了摇头,道:“多谢记挂。并无传闻那般厉害。”
  流楚仍是轻轻笑着:“你的脾性我知道。今日我已着人带信给潘神医,请他一回江宁便过来瞧你。”
  除梁画楼外,屋里众人皆长舒了口气。画人更是眉飞色舞:“既请了潘神医,必然药到病除。这位神医最是难请,可多谢嫂嫂啦!”
  流楚垂下眼帘,嘴角微微上钩。
  梁画楼心中无限感慨,眼前这位妙人儿虽已青春不再,但保养得宜,仍是一枝红艳露凝香的模样,而自己少年时与她将年华轻抛,引得多少人嫉羡,这样的日子当真一去不复返了。

  这时连霏忽道:“对啦,画人姐姐,上次那个绣样再拿给我看下。”说着连推带拉地将画人挟到屋外。
  邢无默突然说:“范兄,我近日新得到一部拳谱,要请你指教!”也将范醉拉出了门。
  梁画楼瞠目看着这四人一瞬时消失,屋里只剩下他与流楚二人。流楚抬眼,泪水漱漱落下。他口唇干涸,好容易才张开嘴:“你受苦了。”
  流楚一听此言,更是情难自已,怔怔地望着他,慢慢吐出:“我多想教过去随你一同埋了。”她眼中露出罕见的一丝怨恨。
  梁画楼心乱如麻,那个把酒对月,烂醉春风的少年,而今何尝不是星星白发早上人头,多少事欲说还休。他沉默半晌方问:“你,如今生计如何?”
  流楚望着墙上挂着的瓷箫出了半日神,才用她那柔弱纤细的声音淡淡道:“知府大人打算在汤山下开办一间福田院,救济江宁府内的鳏寡孤独。他听说关家操持的那家办得甚好,便请我出些力气,按月发放俸银。”
  梁画楼欣慰道:“如此甚好。”流楚既是大名鼎鼎的塞外关家的遗孀,自然不能继续靠歌艺文墨过活。而操持官办的福田院,不仅救济孤苦能积功德,又可得官府俸银,她的日子过得安定,他也可放下心来。
  流楚又道:“潘照已答应知府,得空时去福田院坐诊。两日后福田院开工,知府大人将莅临,他也必会到场。因此我想他三四日内可上山来,你且再忍耐些个。”
  梁画楼心想,潘神医当年曾为流楚特意举家迁至江宁,而今依然不离不弃,倒也是痴心可鉴。便道:“潘神医此举是大大的福报,只是更劳累了。”
  谁知流楚将嘴一撇,从鼻子里轻笑道:“知府大人延请哩,他高兴还来不及。”
  至此二人再无话,实则是有些话不用说,有些话说了也无用,流楚坐了一会儿便告辞去了。梁画楼送她至桂堂外,又着弟子送下山去,望着她的背影直到转下山头再看不见为止。之后,便去画人屋内寻连霏。
  画人正在哄唱白睡觉,看他到来,便向窗边努努嘴。连霏抱着星辰,呆呆靠在窗台边,星辰已醒了,正抬手抬脚抓她的头发玩。
  梁画楼知道连霏的心思,忍住笑拍拍她的肩头。连霏一惊,转身见是他,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去,轻声道:“不料世上还有这样的美人。。。。。。大哥,她与你真正相配。”
  画人不悦地哼了一声,道:“那可是关大师兄之妻。”
  连霏一听,更加触动心思,嗫嗫嚅嚅道:“大哥,她。。。。。。可也这样美丽么?”
  梁画楼问:“哪个她?”心中却一沉,连霏问的还能是谁?
  果然她嘟囔道:“便是和家姐姐呀。”
  梁画楼再也笑不出了。
  画人却冷笑道:“那倒没有,否则大概也不会。。。。。。”她垂下头不再说话。

  两日后的傍晚,神医潘照果然上得山来。多年未见,他看着梁画楼仍是一副没好气的模样,道:“流楚小姐请我来看你一回,我便只看一回,下一回我是不来的。”
  梁画楼不由一乐,笑道:“领会得。”这潘神医仍称呼“流楚小姐”,而绝口不提“关夫人”。
  潘神医瞧了许久,拧眉不语。梁画楼问:“神医可曾见过这样的病症?”
  潘神医斜了他一眼,哼道:“你也服用过八瓣莲花?”
  梁画楼心中叹服不已,潘神医却像对他面上生出的尊崇神色极其厌烦,扭过脸去,道:“好在用量不多。”
  梁画楼又问:“十余年前在大理城内,神医可曾救治过两名与我相似的病患?”
  潘神医吃惊地扫了他一眼,道:“不错。不过,我这人向来只知治病,不问缘由。故而不知他二人因何中毒。”
  梁画楼知他不愿多说,便道:“我只问一事,那姓练的病患,中的毒可曾根除?”
  潘神医想了片刻,道:“那人是我第一次见识八瓣莲花之毒,他所中的毒较你更深。我用篷门十三针为他走过三遭,又给他开了药方,嘱他五年内按方按时服药。他如做得到,如今应该早已无碍。”
  梁画楼暗想:“莫非居士没有按方服药,却又为何?”
  潘神医气哼哼地说:“我的篷门十三针施针十分麻烦,要走人中、少商、隐白、大陵、申脉、风府、颊车、承浆、劳宫、上星、曲池等十余处腧穴。好在你中毒不深,只需走一遭,接下来就按我开的药吃!”
  他又一次说到“好在”,梁画楼方体会到原来并非“好”在自己中的毒不深,而是“好”在他不需来第二回,不禁啼笑皆非。

  这几日里,有范醉在身边谈笑不羁,又见他已摆脱了百泰散的大半魔障,梁画楼心中甚是舒畅。问起他去湖南一带的见闻,范醉拉拉喳喳说了许多,梁画楼突然问道:“听说南方武林有几大门派提出与北方武林结盟,因此在衡山开会商讨推选南方武林盟主,此事如何说了?”
  范醉一愣,继而一拍大腿,指着他道:“你这老小子,啰嗦了半日原来想问这个!”
  梁画楼略觉尴尬:“因是林师兄代替掌门师弟前去衡山赴会,林师兄么,这个,你知道我不大方便问他。”
  范醉不悦道:“你我兄弟,还需这样弯弯绕么?此次南方武林在衡山商讨结盟之事,邢大掌门那样精明的人物,自然明白以紫金门目前的声威,暂时做不了盟主,当然不必亲自前往。”
  梁画楼“哦”了一声。
  范醉又兴高采烈起来:“说来好笑!那衡山上的司天派自恃在武林中声势不低,又不像南少林那般偏处东南一隅,再加上这些年来,赵官家每年安排一位公主在它西南方的塔山出家,便自以为得了天时地利,对南盟主的席位志在必得,花了大力气邀请南方群雄去衡山开这次大会,要给自己再添上一道人和。”
  梁画楼道:“要说人和,南方虽从未诞生过武林盟主,但在绿林心中还是以南少林为尊。”
  “可不?圆中方丈老则老矣,岂是任万寿那老儿摆布的?我听说圆中在赴衡山之前已暗自连络了太湖七十二峰、普济寺、茅山等几大门派----估计花了不少本钱。而司天派虽也有大峨山、老君派等小兄弟,说话的分量却比不得那几个。”
  “茅山伊罗掌门亲自去了?”
  “唔,同你林师兄走得很近哩。”
  “青峰联可有参加?”
  “对对!你大约还不知道,黄老帮主已去世,而今你连四弟是帮主啦!不过他大约自觉资历尚浅,未曾表态。”
  梁画楼心念微动:“四弟经历坎坷,好容易寄身青峰联中。有志者事竟成,如今他既为帮主,于他所谋之事大有裨益。”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23 09:37:53
  一片冰心在玉壶

  范醉又说:“倒是你紫金门林大爷的吃相着实难看了些。”
  梁画楼皱眉道:“怎么?”
  “他这次可是为南少林立下汗马功劳!”范醉瞥了他一眼,道,“当日商讨推选盟主一事陷入僵局,两边各不相让。林刚稜自许中立,说了一大番言辞,总而言之便是----既为推选南方武林的盟主,自是武功高者才服得了众!”
  “要论武功,司天派万寿掌门比之圆中方丈恐怕还略逊一筹。”
  “哎,万老儿那祝融神功若好生使将出来,我也是怕的。只是圆中在吟泉院闭关苦练出的一指禅却恰恰是他的克星!林刚稜这个提议一出,便得到诸多响应,万老儿焉得不垂头丧气?也不知圆中应承了他林刚稜或是紫金门什么好处。”
  “林师兄去之前,掌门师弟嘱他全权负责。故而,也未必是邢师弟的意思。”
  “是也罢,不是也罢,横竖我是个看热闹的。我只是琢磨,紫金门与南少林同在东南,打起交道来自是比衡山便宜。”
  梁画楼要绕开紫金门的话题,便问:“圆中方丈与万掌门可有切磋?”
  “林刚稜说完后,圆中也说自己年老力衰,不合统领群雄,南盟主一席理应由德才兼备且年富力强者居之。他如此一说,那干人更不答应,大有圆中不作盟主便不离衡山之势。”
  “万掌门竟为他人做嫁衣了。”梁画楼想像万寿那一张皱巴巴的苦脸,不由挠了挠额头。
  “万老儿之前一直未开口,此时也不得不说愿听大家的。最终圆中老和尚便成了南方武林开天辟地头一回出的盟主。他也让了一步,推万寿做副盟主。”
  “南少林方丈作南方武林的盟主也算合乎民心。只不过如此看来,这个联盟亦是个水月镜花,不结也罢。”梁画楼一笑。
  范醉疑惑道:“梁二,你从来不多事,何以今日如此关心这项破事儿?”
  梁画楼叹道:“这些年来浪荡江湖,虽是畅快,却不免空耗了年华,途中又多见我宋军力疲惫,国 事 堪忧。我有一点想法,若得实行,对我紫金门、对大宋或许皆有好处。”
  范醉吃惊地看了他半晌,也不好奇他为大宋的“军力”、“国事”想了什么招,只提醒他:“你已不是紫金门的掌门!”
  梁画楼笑道:“待我老之将死时回顾此生,若只是酒满金杯花在手,岂非憾事?”
  范醉啐道:“待我老之将死时,若想着自己没躺过娟娟的怀抱,没吃过冉冉做的水晶鹅肝,那才是憾事!”
  梁画楼失笑。
  范醉则更是讥讽:“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君竟与古之仁人同归矣。”
  梁画楼乐了:“这岂非令本家范文正公的名篇?”
  范醉板着脸道:“唔,这位本家文正公,我最是瞧不上!”
  这对老友头一回话不投机,不欢而散。梁画楼也不明白,范醉有田有产富甲一方,日子过得滋润又潇洒,何以对皇帝、朝政如此满腹牢骚。

  经神医潘照的施针,又服了药,梁画楼的毒发频次果然减了许多。这段时日中,他苦苦思索,将自己混混沌沌的想法整理出两条概要----广设武学、恢复武举。
  当年范文正公曾提议设立武学,讲说兵书、讨论胜策以育将才,惜哉只办了九十余天便因无人入学而停止。武举自唐始,本朝天圣年间亦曾开设,分“外场”与“内场”,分别考察骑射武艺与策论兵书,后又被下诏废止。
  广设武学,可以弓马武艺、诸家兵法训导学生;恢复武举,可劝民间秀士及智勇之人以时勉学,从中选拔武官,赐予出身。如此文武张设,并成条法,可使朝廷军备面貌一新。南方武林联盟一事虽流于形式,却未尝不能虚中求实。当年嵩山少林十三棍僧救唐王之后,太宗皇帝赐僧兵前往福建制御海盗,并建南少林。到本朝,南少林更受尊崇,皇帝敇建寺庙,香火鼎盛,传闻与官府亦素有交往,圆中方丈更是个融通老成的。自己的提议或许可通过圆中方丈以南方武林盟主之名送呈朝廷。届时,紫金门的声望也将非今日可比。
  想到这里,梁画楼兴冲冲地去找邢无默商量。邢无默听了他的主张,大加赞赏,道:“二哥志虑忠纯,为无默所不及!只是。。。。。。”
  梁画楼眼巴巴地望着他:“什么?”
  邢无默道:“只是,朝廷将武学与武举兴了又废,二哥可想过缘由?”
  梁画楼念起那日在邕州听元赟言及真宗朝进士李光辅之事,顿时如被兜头浇了盆凉水,道:“实不相瞒,我原本还主张裁撤冗余----官员俸禄已十分优厚,又天下六分之财,兵占其五。然而再一琢磨,这恐非我等该思量的。”
  邢无默哈哈笑道:“我等若思量这些,赵官家大约便要思量思量我等了。”又正色道:“裁撤冗余么,本朝宋景文公与范文正公皆提过类似主张,结局如何,二哥自是知晓。”
  梁画楼好像被狠刮了一记耳光,脸上火辣辣,脑中晕沉沉,讷讷道:“我做的好梦。”
  邢无默道:“不,二哥是一片赤心哪!依我看,广设武学、恢复武举的主张也并非不可行。”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23 09:38:23
  “是么?”梁画楼来了点精神。
  邢无默道:“圆中方丈久得道慧,外圆内方,对国事其实有一副热心肠。他若赞同这番主张,也许能疏通渠道,上达天听。”
  梁画楼听了这话,不禁问道:“三弟与圆中方丈十分熟识么?”
  邢无默一笑,负手在屋内走了几步,道:“我为二哥这番主张归纳为‘置武学,复武举,宏武德’九个字。二哥以为如何?”
  梁画楼喜道:“好好!三弟才能实在胜我许多,尤其加上‘宏武德’三字,更见精魄。”
  邢无默笑道:“武德者,不恃武伤人,不以强凌弱,秉大义,献忠肝予赵官家也。”
  二人又商榷着提了几条要领,写作条陈。其一曰严其学。大意为:文武之道,士之所学,二者非异事,庠序之间应并兼文武。可令中央与诸州置武学,文武官知军事者为教习,人材弓马合格者入学,考选升贡。其二曰严其选。大意为:应武举者,先考之以谋略程文以观其政事,次考之以武艺弓马以观其能,俱求实效,不尚虚文。若有程文优而不能挽强弓驰骋穿梭者,也可甄选。若使边疆、宿卫之任尽属才能之士,外虞何足忧?
  邢无默道:“待时机合适时,我将此文面交圆中盟主。”
  梁画楼不知何时才是时机合适时,强笑道:“我本是兴兴头头,现下却觉得有些灰溜溜的。”
  邢无默笑道:“二哥何出此丧气之言?这本是件大好事!”

  这时,弟子报青峰联帮主来访。邢无默笑道:“老四定是也听说了你中奇毒之事。”
  果然连四一脸忧心忡忡地相问,梁画楼告知已请潘神医诊治,好着许多,他才放下心来。连四又取出一方手帕,递给梁画楼,笑道:“二哥,你看这是什么?”
  梁画楼见这手帕粗布织就,似为男用,毫无特别之处,刚要发问,猛然看见帕子一角上绣了一个“纪”字,一念闪过,道:“纪叔洋?”
  连四道:“不错,便是那位纪叔洋纪大人的帕子。”
  梁画楼问:“四弟又去了汴京?”
  连四道:“非也。纪叔洋已离开汴京,调任邕州知州。月前在江上,兄弟们劫了艘官船,巧得很,正是载纪叔洋南下广西去的。我记得你说过当年在汴京时被他投下狱,便结结实实地吓唬了他一遭。”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23 09:45:40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23 09:46:20
  不知哪里违反规则,不能贴出来?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24 09:39:09
  欲往城南望城北

  连四一拍大腿:“是我心软了!纪叔洋害过二哥,我应将他杀掉才是。二哥不必亲自去邕州,我自着人去办。”
  梁画楼啼笑皆非:“我并非要杀他。”他想:“四弟如今已是一派江湖气,谁料得到他竟是那样的出身?”
  邢无默问:“二哥可是想到那小玉郎君或许便藏身于邕州?”
  梁画楼正色道:“正是。此人心肠歹毒,刻薄寡恩,我必追而杀之。”
  邢无默道:“如那人的确在邕州,则此行异常凶险。二哥断断不可独自前去。我们。。。。。。”
  梁画楼笑道:“你们皆掌管着一大门派,无暇分身。我应承你,此去先探查仔细了,绝不轻举妄动便是。”
  邢无默皱皱眉:“既然小玉郎君神出鬼没,或许你还没找到他,他已发觉了你。”
  连四道:“小玉郎君残害董员外一家,此仇自然非报不可。二哥且去,我虽在长江称霸,那北仑河上的阮帮主也是我生死相交的兄弟。我去信给他,你在广西有事尽管向他开口。”
  邢无默无奈道:“小玉郎君的根基不知有多深,二哥切不可冒进,有了消息我们先商量。”
  梁画楼笑道:“你们放心,我如今也是有儿子的人,晓得分寸。”
  然而邕州易行,连霏这一关却不好过。自星辰出生以来,她越发地粘着孩子父亲,生怕一家三口被分隔开。而梁画楼因对和姃心怀愧疚,不能给连霏名分,便从不忍拂逆她的意愿。所幸连霏个算明白人,既同情董员外一家无辜被难,且若非董岑当日找上门去,恐怕她尚无缘结识她的“良人”,于是纠缠了三五天,总算点头同意。

  既往岭南而行,梁画楼便拟再去一趟广源州。他对老皮家那个刻有“广源州”三字的银锭始终耿耿于怀,可真正到了地头上却又一片茫然。上一次是有麻笙相助,这一次却从何处着手?何况自己经金花步一闹,只怕在此地名气不小,行动更不得便。
  正踌躇间,忽听有人叫“救命”,循声一看,见有两人正争抢一个褡裢,一个年轻,一个年长。那老汉紧拽着褡裢不放,冲对方连连呼喊:“大侠,这是救命钱!”看来他遇着了劫匪。
  梁画楼喝了一声,那劫匪见他腰间挂着长剑,不待他动手,一溜烟地跑了。老汉便向梁画楼拜倒,道:“多谢大侠!”
  梁画楼听他称自己也是“大侠”,称那最不堪的劫匪也是“大侠”,有些无语,只道:“老人家赶紧回家罢。”
  老汉却问他:“你是汉人吧?”
  梁画楼点头称是。老汉便十分热情地邀他去家中作客,说道自己也是汉人,姓张,所居村寨中大部分居民都是往昔因战乱或瘟疫等缘故从汉地避至此处。梁画楼心中一动,汉人聚居地或许能有和姃的消息也未可知,便欣然前往。
  张老汉家虽是粗野陋室,但缀于一派山青水秀,与中原风光殊异的岭南沃土之上,令重回此处的梁画楼颇生亲切之意。他问老汉道:“方才听老人家喊着‘救命钱’,敢问可是家中有人生病?”
  张老汉叹口气道:“是我孙女哩!”
  他将梁画楼延至里屋,只见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闭目躺在床上,五官秀丽却面如金纸,气息短促。张老汉颓然道:“家中只得我爷孙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前些时候听说龙郡王要选汉人女子作侧室,我原打算,唉。。。。。。”他抹了把泪,“实是迫不得已,我原打算将她送选。”
  “啊。。。。。。”梁画楼听及此,不知该说什么。
  “谁知,她偏偏在这时病倒。前日已将家中仅有的钱换了一只鹅杀来祭祀,也不见好。今日磨了米粉好容易换些钱回来,打算再去买只狗。。。。。。。”
  梁画楼取出些碎银,道:“你且收着,给姑娘找个正经大夫治病要紧。”
  张老汉呜呜咽咽道:“大侠不知这里俚僚人的风俗,有病不求医服药,全赖信巫祀鬼。”
  梁画楼顿足道:“这哪能行?”
  张老汉道:“这里穷乡僻壤,哪有大夫可寻?自生自灭罢了。”
  梁画楼心生一念,道:“老人家莫急,我知道广源州有个好大夫,我替你寻他来。”

  这个好大夫,自然便是龙之皋的医长----白和原。梁画楼准拟晚间悄悄去寻白和原,谁知他却不在家,应门的是一名年轻的俚僚女子。那女子面如满月,一双黑乌乌的大眼打量了他片刻,道:“白先生随郡王出去了。”
  梁画楼忙问:“去了哪里?”
  女子很是爽快:“邕州。”
  梁画楼一怔,萧固与元赟皆已调离,不知龙之皋去邕州做什么。
  女子问:“你找白先生何事?”
  梁画楼一时别无他法,便老实说想请白医长去看一名病患。
  女子一听,两眼放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转身从里屋取出一个背包,便向他道:“走吧!我是白先生的徒弟,叫阿鸣。”
  她这样的举动倒令梁画楼有些惊讶,便问:“你独自跟我走?”
  女子翻了翻眼睛,道:“梁画楼,怎地这般啰嗦?!”
  梁画楼挠挠额头,这果然是个识得自己的。
  阿鸣一笑:“你趁夜前来,头不冒汗气不喘,想来那人病情不很急,只是你不愿让人知晓你的行踪。放心,我不告诉别人,尤其是我们县主。”
  梁画楼尴尬一笑。
  阿鸣一边赶来马车,一边冲他道:“县主可能要嫁去特磨道啦。”
  梁画楼“哦”了一声。
  阿鸣又白了他一眼,道:“果然是个没良心的,县主竟为你那般!真看不出你有哪样好。”
  梁画楼忙道:“对对,我这人的确没什么好。”
  阿鸣道:“本来嘛,你比我们郡王的神威凛凛可差多啦!”
  梁画楼笑道:“原来如此。”
  阿鸣奇道:“什么原来如此?”
  梁画楼微微一笑:“原来你想做洞主夫人。”
  “呸!”阿鸣面上通红,“郡王可有五六个侧室。不过,世子的母亲殁了后,他一直未聘正妻。我听黄先生跟我师父说,郡王要娶的是特磨道首领的女儿!”
  “那么金花步,是被交换去的?”梁画楼蓦地为金花步感到一阵酸楚。
  阿鸣“唔”了一声,道:“郡王并非十分情愿,因此这两桩婚事迟迟没定下。”
  “是么?与特磨道联姻当是龙洞主深谋远虑。”梁画楼忖度龙之皋行事。
  “郡王他,独独欢喜汉人女子。”阿鸣叹了口长气。
  梁画楼道:“怪道我听说他在选汉女作侧室。”
  阿鸣不悦道:“这是黄先生操办的。”
  梁画楼道:“广源州旧染声教,历来也多有人侧身仕林。龙洞主习汉文、读儒书,还应过举试,欢喜汉人女子没什么奇怪。”
  阿鸣乜了他一眼,一副“你懂什么”的神情。

  到了张老汉家,梁画楼解释道:“原本要找的大夫出门去了,这是龙洞主府上医女阿鸣姑娘。”张老汉便千恩万谢地将阿鸣迎进里屋。
  阿鸣看了看张姑娘,问道:“你哪里不适?”
  张姑娘绵软无力地回答:“胸闷得紧,喘不上气来。”
  阿鸣搭了脉,又仔细检查了她的唇舌、手足等,道:“脉象散乱又涩而大,唇甲青紫,舌质紫暗。想是因痹证日久,又感外邪,气血运行不畅,致使血瘀气滞,心阳被遏。”
  张老汉道:“医女奶奶说的这一堆道理我也听不懂,只是似乎说我孙女什么‘痹证日久’,这个,以往她身子倒挺健壮,没有发过这样的病症呵。”
  阿鸣脸上微微一红,道:“以往没有不能证今后没有,或许你们没发觉而已。我开些活血化瘀、理气通络的药,你先抓来给她服着,我隔日再来看她。”
  张老汉连连称是,十分感激地送走她,却又为抓药的事犯了愁。梁画楼笑道:“我腿脚快,这事交给我便了。”
  他出得门去,见阿鸣的马车尚在前面慢慢悠悠地走着,便赶上捉住缰绳,道:“阿鸣姑娘,此处不惯于请医吃药,教他上哪儿去抓药?”
  阿鸣眼一横,道:“这我管不了。”
  梁画楼道:“白医长府上想是不缺药材,可否相借些许,来日必奉还。”
  阿鸣道:“奉还?还药渣子么?”
  梁画楼笑道:“你将马车赶得这样慢,难道不是猜到我会追来?”
  阿鸣啐了一口:“看把你美的!”
  梁画楼又道:“你有何事要我替你做,尽管说来。”
  阿鸣转了转眼珠:“当真?”
  梁画楼郑重点头。
  阿鸣从背包里取出一株仙人掌,递与他看。
  梁画楼惊讶道:“仙人掌?此地倒是罕见。用来做什么?”
  阿鸣指着路边一条小河,道:“你沿这条河往上行二十里路可见一处茅屋,便是门前种有一大片萱草的那间。你将这株仙人掌埋在茅屋南面的地里,记住不可埋得太深。”
  梁画楼疑惑不已:“干什么?”
  阿鸣神神秘秘地一笑,道:“这是一位老灵巫教我的斩桃花法。”
  梁画楼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你斩他桃花做什么?”他顿了顿,道:“那屋子我曾路过,是继封的师父巨廓的住所罢?”
  阿鸣愣了一下,道:“唔,巨廓不是总缠着我们县主么?”
  梁画楼问:“这是金花步的主意?”
  阿鸣不耐烦道:“你答不答应嘛?”
  梁画楼心中生疑,道:“不答应。”
  阿鸣没料到他竟不肯答应,急了:“这又不伤人性命!你去埋了仙人掌,我便把药给你。”
  梁画楼道:“我不信这些巫术之说,更不会施之于人。”
  阿鸣跺跺脚:“既如此,快让开!”
  梁画楼仍旧抓着缰绳,道:“恕难从命。”
  阿鸣怒道:“亏你还是大宋成名的剑侠,竟耍赖欺侮我一个小女子!”
  梁画楼道:“我本不想耍赖。医者父母心,请姑娘好生想一想。”他稳稳牵住缰绳,如一尊雕像笼罩在月光中。马车在他的掌控下竟走不动分毫。
  阿鸣又气又急,差点哭出来:“好啦,给你!”
  梁画楼笑道:“你可别想糊弄我。我不会替人看病,常见的药材却大体识得。”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25 18:19:39
  木落有情瞻北阙

  梁画楼取了药又赶回张老汉家,着他赶紧煎了给孙女服用。他放心不下,便暂未离开,也打算四处打探一下和姃的消息。张老汉听他形容和姃的形貌特征,直摇头道:“这七八年中虽陆续有些汉人着落于此,却都不像梁大侠要找的人。”
  隔日清晨,听见屋外马车轱辘声,阿鸣果然说话算数,来问张姑娘病情。张姑娘自诉吃了药却感觉不大灵光。
  阿鸣皱了会儿眉头,强笑道:“服药时日尚短,还未大见效。我明日再来。”
  翌日,张姑娘仍无甚好转。阿鸣眉头皱得更深了,想了半日,一语不发地赶着马车出了门。
  张老汉不由忧心忡忡:“梁大侠,你说这医女奶奶是不是不大会。。。。。。”因阿鸣是梁画楼请来,他便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梁画楼见这两日张姑娘更显神思不属,也担忧得很。
  阿鸣确是一副诚心治病的模样,傍晚又过来一趟。这次,她不问张姑娘病情好转未,只详细询问发病前后家中事务及病人当时的状况。
  张老汉絮絮道:“孙女自幼鲜少生病,近来家中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那日,郡王府上的麻总管到这村子来,说要为郡王选纳几名汉家女子。我想着孙女模样标致,跟着我哪有好日子过,便拉着麻总管到一边商量,偏生被她撞见。后来没两日,她便病倒了。”
  阿鸣点点头,又若有所思地离开。

  第二日一早,梁画楼出了张家门,准备到最近的一个城镇上另找大夫。正值谷熟时节,当地男女老少皆着盛服,梳着光溜溜的发髻,踩着赤脚出来聚会作歌。路边如火如荼地开着野菊,河道里热火朝天地赛着龙舟,村村锣鼓竞响,好不热闹。
  他不大认得路,只得多向人询问,可这里懂汉话的人却没几个。忽听得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大喊:“梁大侠!”
  他一惊,扭头一看是麻笙,不由喜道:“麻兄,竟又遇见你!”
  麻笙抓着他的双手直晃,笑问:“不想梁大侠又到了这里。看来我们广源州虽留不住你的人,却留得住你的心!”
  梁画楼笑问:“麻兄这是去哪?”
  麻笙道:“我跟随郡王去邕州。”
  梁画楼奇道:“听说你们去了也有几日,怎地才走到此处?”
  麻笙叹道:“郡王病了,几日不得前行,在距此十几里外的寨子歇着哩。这不,老夫人得报,着我回去问话来着。”
  梁画楼安慰他道:“人吃五谷杂粮哪得不生病?龙洞主身子健壮,定然无碍。”
  麻笙叹了更长的一口气,道:“这是心病哪!梁大侠还记得那个元赟么?”
  梁画楼点点头,并告知其曾在邕州遇见元赟一事。
  麻笙道:“那个元赟满口应承,却让郡王空欢喜一场。”
  梁画楼道:“朝廷的旨意,连萧大人都无可奈何,他能怎地?”
  麻笙又叹道:“梁大侠不知郡王苦楚。去年郡王曾托萧大人上报宋廷,愿奉驯象及生熟金银以求通贡。皇帝却下诏广西转运司,令他们以本司的名义答复,说广源州本属交趾,如与交趾同贡奉,才予接受。”
  梁画楼不意宋室不仅不接受龙之皋通贡,还大大方方地将如此一片生机勃勃的沃壤拱手让人,且欲将责任推卸给臣子,不禁忿忿道:“朝廷竟这样窝囊又溜滑!”
  麻笙将赵宋皇帝狠狠骂了一顿,什么“因循苟且”、什么“屈志买和”、什么“弃地求安”,一套一套的,大约是从黄师维处学来。
  梁画楼又问:“麻兄,白医长可是随龙洞主同行?”
  麻笙道:“那自然。”
  梁画楼一喜,道:“这里不远处有个病患,我想请白医长前往救治,不知龙洞主那里是否方便?”
  麻笙笑道:“郡王若知梁大侠在此,定然高兴得很,请白医长来一趟有何不可?我这就去找他!”说罢转身要走。
  梁画楼提醒他:“麻兄不是要去回老夫人的话?”
  麻笙苦着脸道:“那不知得回到几时,还是先请白医长看病要紧。”他向梁画楼问清张家所在地,笑道:“原是老张家,认识!”

  梁画楼回到张老汉家告知情况,张老汉自是喜不自胜。
  快晌午时,阿鸣又来了,一脸喜气地跳下马车。梁画楼笑问:“姑娘有什么好事?”
  阿鸣哼了一声,道:“我想出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原以为张姑娘患有心痹之症,这两日我好好思索了一番,似乎此前判断有误。”
  “哦?”
  “张姑娘想是因听了郡王欲纳妾的消息,惊惧而起的病。所谓惊则心无所倚,神无所归,虑无所定,故气乱矣。”阿鸣摇头晃脑道。
  “是么?”张老汉望着孙女。
  张姑娘掩面哭了起来,抽咽道:“爷爷,我不想去送选。。。。。。可我知道你也苦,不敢告诉你!”
  阿鸣一拍手,向梁画楼得意洋洋道:“看吧?”
  张老汉也泣道:“爷爷养不活你,爷爷也没法子呀!”
  梁画楼道:“张姑娘不愿去送选,又不敢告诉爷爷,只怕是日夜思量,辗转反侧,当真可怜。既因此落下病来,又该如何诊治?”
  阿鸣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道:“张姑娘,你听好了----郡王无意选汉女,那全是以讹传讹!”
  她一连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大声。
  张姑娘怔了半晌,忽地眼神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哭道:“我不信!郡王府上麻总管亲自传的信,还能有假?”
  “这。。。。。。”阿鸣变了脸色。

  “谁说麻笙传的便不能有假?”一声如洪钟,张老汉与阿鸣听了皆是身躯一颤。只见一名身着黑布袍的汉子抬腿进屋,他身形并不如何高大,但姿态挺拔刚健,显得分外英武----正是龙之皋。他身后还跟着麻笙与白和原。
  张老汉如见天神,赶忙下跪磕头。阿鸣见着白和原,像是立时矮了一截,小声喊了声“师父”。白和原微微一笑,将张老汉扶起。
  龙之皋笑吟吟地望向梁画楼,道:“梁大侠,虽说山长水阔,却阻不住故人重逢哪!”
  梁画楼见龙之皋尽管言笑晏晏,却比上一年见到他时清减了些许,眼窝深陷,略显憔悴,心下有些感慨,道:“龙洞主身体不适,何必亲自前来?”
  龙之皋道:“听说有人假借我的名头搜刮汉家女子,便来看个究竟。”
  麻笙扑通一声跪下,满头是汗,道:“麻笙死也不敢假借郡王名头!我满以为,以为。。。。。。”
  龙之皋眉毛高挑:“以为什么?”
  白和原笑道:“郡王,麻总管吓得够了。他岂有那个胆子?”
  龙之皋道:“可是黄先生谋划此事,而你以为乃是我的意思?”
  麻笙道:“黄先生说,是老夫人的意思。。。。。。”
  龙之皋叹了口气,道:“好了,我都明白,只为。。。。。。”他低头片刻,道:“你起来,错不在你。”
  麻笙站起,又小心翼翼地说:“郡王,黄先生也是为了咱们广源州。。。。。。”
  龙之皋瞪了他一眼,他赶紧缩回脑袋。龙之皋又瞧了眼张姑娘,笑道:“看把这小丫头吓的。身量尚未长成,我要她做甚?!”
  张姑娘一听此言,脸上一阵泛红,气喘连连,紧接着大声咳嗽起来。白和原正要上前查看,她忽然“嗷”地一声,呕出一小口黑血,然后脸上红晕退去,慢慢恢复白皙,眼睛也逐渐清亮起来。
  阿鸣拍手笑道:“好事好事!”
  白和原也笑道:“心结得解,虽是已无大碍,毕竟躺了许多天不思饮食,身子尚且虚弱。阿鸣,你再给她拿些药调养几日。”
  阿鸣应了。龙之皋笑眯眯地看着她,道:“和原这个女弟子医术进益得很快嘛!”
  阿鸣一听,红着脸小跑出去,将身子躲进了马车中。

  张老汉的孙女既已无碍,梁画楼便向他们告辞。这几日中他得空便去汉人聚集的村寨打听,仍是一无所获,不免有些丧气。龙之皋得知梁画楼也要去邕州,便邀其同行。
  梁画楼问道:“洞主此去邕州所为何事?”
  龙之皋道:“邕州新来了个知州----纪叔洋纪大人,我想亲去拜会一遭。”
  梁画楼“哦”了一声。
  龙之皋反问他:“此人从中原来,刚履职不久。梁大侠可听说过?”
  梁画楼道:“听说原是知开封府。”
  龙之皋道:“不错,风闻口碑不差。能知开封府,想是个头脑清楚的,大约不会像前任邕州知府那般无能。”
  梁画楼问:“龙洞主打算通过他再上书朝廷?”
  龙之皋沉吟道:“去年我上书求通贡,未蒙准允,想来是当时广西转运司的奏报所托非人,又或是朝中有人作祟。我想赵官家不至昏蒙如此。”
  梁画楼默然不语。
  龙之皋忽问:“梁大侠可寻着你师妹?”
  梁画楼悻悻答道:“尚未。”
  龙之皋又问:“你的孩子想来已出生,是男是女?可好着呢?”
  说到孩子,素来持重的梁画楼不禁有点眉飞色舞:“是儿子,好得很!”
  龙之皋笑道:“那可得恭喜你!日后若有幸去钟山拜访,定要拜会下小公子。”
  梁画楼心中蓦地升腾起对钟山、对亲人的强烈的思念之情。他叹了口气,心想,孩子当真是个甜蜜的负担!曾几何时,自己浪迹天涯,乐不思蜀。若非作了父亲,哪会有今日这般情绪?即使当年曾有小舟这个“儿子”,唉,即使有小舟。。。。。。

  这一日,一行人行至邕州地界,正在河边饮马,忽见三名大汉押着一名瘦小的年轻男子吵吵嚷嚷地来到此处,依稀听得他们在问:“是不是这里?怎地捞不到?”
  梁画楼见那瘦小男子始终低垂着头,遍体鳞伤,裆间一片稀黄,显然遭到极重的殴打,不由起身喝道:“怎么将人打成这样?”
  一名灰衣大汉冲他道:“他是杀人犯!”
  梁画楼一愣。那瘦小男子听得有人为他抱打不平,抬眼看了他一下。他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却突然淌下泪来,不知从哪里挣得的力气,猛地推了一下押他的人,欲往梁画楼这里奔来,但立马又被死死拉住,一阵拳打脚踢再度着落在他身上。
  梁画楼将打人者挡开,问:“他是官府判定的杀人犯?”
  灰衣大汉道:“没见官哩,但财伢子肯定是他杀的。”
  那瘦小男子趴在地上,气若游丝,断断续续道:“不、不是我。。。。。。”
  灰衣大汉怒目圆睁:“你不是已认了罪?!”
  麻笙插嘴道:“你们这样打他,这副小身板能不认么?”
  灰衣大汉怒道:“关你什么事!”说着卷起袖子就要揍麻笙。
  麻笙笑嘻嘻地往梁画楼身后躲去,那人抡起拳头往梁画楼前胸砸去。梁画楼懒得闪避,只见拳头砸在他左肩下方,顿时凹陷进去,看上去倒像这大汉黑虎一般掏了他的心。
  大汉一脸迷瞪,手上兀自用力,却始终如砸在棉花上,好象有无限纵深,却触不到实处,没有半分回响。他愣怔了会儿,收回拳头,呸了一声:“妈的,是个会家子。”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26 08:59:06
  江边骑马是官人

  梁画楼平平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灰衣大汉此刻已不敢轻视他,道:“我们都是附近郭家村的,我叫郭大壮。日前村里不见了个替人侍弄牲口的伢子,就是我侄儿阿财。大家都说是程三杀的。”原来那瘦小男子叫程三。
  梁画楼奇道:“为什么都指他杀人?”
  郭大壮唉声叹气道:“财伢子也是不大学好,几次三番偷程三家的狗烤了吃,两人打过好几次啦。程三在村里放过话,总有一天教财伢子死在他手上。”
  梁画楼蹲下问程三:“人当真是你杀的?”
  程三用仅剩的力气摇着头。
  麻笙问道:“人不见了,没准儿是去了别的地方,你们凭什么认定是他杀的?”
  郭大壮脸上现出嘲讽神色:“那伢子只会侍弄牲口,手脚又不干净。待在这里还有自家亲戚照顾着,去了别地哪能活?他贼精,清楚得很!况且他屋子里的衣裳铜钱都在。”
  梁画楼问:“他可还得罪过什么人?”
  郭大壮指着程三道:“财伢子只偷他偷得凶。”
  麻笙同情地看了眼瘦骨嶙峋蜷缩在地的程三,道:“小孩子也知道拣软杮子捏哩。”
  郭大壮又呸了一声,道:“你道他软?他偷人媳妇可硬气哩!财伢子知道他名声臭,村里没人帮他说话才总招惹他。”
  梁画楼见程三并无否认之意,胸中一阵烦恶,站起身来。
  龙之皋开口问道:“为何不去见官?”
  郭大壮道:“这是明摆的事,哪需见官?”
  麻笙又问:“你们押他到河边做什么?”
  郭大壮道:“找财伢子的尸体呀。这伢子虽然不学好,好歹是我侄儿。只是程三一会儿说尸体扔河里了,一会儿说被火烧没了,便没找着。”
  程三挣扎着抬起头来,死盯着梁画楼,拼命摇头。这模样令他蓦然想起当年在纪叔洋手上受了重刑的金焕。
  龙之皋淡淡道:“我看此事有蹊跷。听说新任邕州知府是个明白人,我愿陪程三同你等去见官,由官府断个清楚。”
  郭大壮一脸不服气,却又似乎为龙之皋语气中的不容置疑所慑,瞧瞧梁画楼又瞧瞧龙之皋,断定得罪不起,便嘟嘟囔囔地问:“你们又是什么人?”
  龙之皋一笑:“我乃仰慕大宋的土蛮。”

  郭大壮抢先将状子递入邕州府,告程三杀人。因涉及人命,案情重大,府衙即刻下令坐堂问供,并令刑房派差役查拿嫌犯程三。公堂虽设在府衙内,却允许百姓旁听。梁画楼与龙之皋等人进入邕州城内。龙之皋命麻笙陪着程三,自己则与梁画楼等混在外围的旁听人群中。
  一声轻咳,果然是纪叔洋上得堂来。梁画楼见这位老熟人虽已须发半白,方方的脸庞却很是红润,声音亦极响亮,暗想:“小玉郎君的采气之道看来有点成效。”
  纪叔洋皱眉打量了程三几眼,道:“何人将他这般打也?”
  郭大壮上前道:“禀大人,这人杀了草民的侄儿,却不说出尸体何在,故而草民教训了他一顿。”
  纪叔洋一拍桌子,喝道:“简直胡作非为!杀人与否,自有官府判断。你私设刑堂,置王法于何地?先杖责二十!”
  龙之皋盯着纪叔洋,目光闪烁不已:“果然不糊涂。”
  郭大壮被笞打得呜哩哇啦直叫唤,同程三一样像狗一般趴在地上。纪叔洋瞧了他们片刻,取出手绢擦了擦手,问道:“郭大壮,你侄儿阿财何日失踪,你又为何认定是程三将他杀害?”
  郭大壮有气无力地答道:“十月初四日,阿财的东家来找我,说是有二日没见到他。草民与东家一同去他住的马号,见衣服钱物都没少----他能有几件衣服几个钱?但,似乎有过扭打。这程三,一向同他吵吵闹闹,更说过总要治死阿财,所以草民才断定阿财是被他抓走杀害。”
  纪叔洋问:“阿财在本村还有何亲属?”
  郭大壮道:“郭家村的人多少都沾点亲故,要说近的,也就剩草民了。我与他爹是亲兄弟,尚未及分家就在他还吃奶时死了,后来他娘也死了。”
  纪叔洋看了眼程三,又问:“阿财多大年纪,身形如何?”
  郭大壮道:“阿财今年十四,身子健壮。”
  纪叔洋点点头,道:“传证人。”
  一名村人战战兢兢上前行礼,自称是阿财的东家,也姓郭。梁画楼心道:“纪叔洋的动作倒是快。”
  纪叔洋问:“你雇佣阿财多久了?”
  郭东家道:“草民是阿财的远房亲戚。他爹生前就在我家照料牛马,阿财生在我家、长在我家,因此也算不清雇佣多久了哩。”
  纪叔洋又问:“阿财除了郭大壮外,可还有其他走得近的亲属?”
  郭东家道:“没哩。那伢子有点牛心古怪,可能爹娘去得早的缘故罢。虽然淘气,却除了对牲口尽心外不爱跟人接近。那伢子侍弄牲口的确是把好手,熟悉牲口性子,草料拌得匀细、干湿适度,牲口身上的粪便又洗刷得勤。”
  “你最后一次见到阿财是哪一日?他可有何异样?”
  “本月初二日,他吃了晚饭回马号睡觉,草民实在回想不出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但是之后初三、初四日都没见着他。起初我以为伢子贪玩----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一天不见人的情况,直到初四晚仍未见他回来吃饭,又见马号中草料散乱摊了一地,铡刀也被踢翻,全不似他平日作为,这才生了疑窦,便去找大壮。”
  纪叔洋扫了一眼身边的差役,那人连忙回道:“禀大人,属下已搜查过阿财住处,确实如郭氏所言,马号中的财物未被翻动过,但有些许打斗痕迹,并无血迹留下。”

  纪叔洋问郭东家:“那么初二日晚,你可有听见打斗的声音?”
  郭东家道:“草民夜间一向睡得死,并没听见什么动静。”
  “听说阿财身子很健壮?”
  “是,那伢子长得跟牛犊似的,行动又极是便捷。”
  “据你所知,阿财与程三的矛盾因何而起?”
  “阿财喜吃狗肉,偷过几次程三家的狗。咳,这个,草民也说过他,他总是不听。”
  “程三与阿财可发生过争斗?”
  “打是打过几次哩。前两年阿财还小,程三捉他跟捉小鸡似的,这两年阿财愈见壮实,他便占不到什么便宜啦。”
  纪叔洋扭头问郭大壮:“可是如此?”
  郭大壮道:“是。”
  纪叔洋不满道:“既如此,你何以认定程三能轻易将阿财抓住杀掉?”
  “这,”郭大壮也不满地言道:“大人,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呀!像程三这类暗地里偷人的货色,使个下三烂招将阿财先行撅倒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纪叔洋这时才转向程三,问:“程三,阿财与你可是早有不和?”
  程三哀哀哭告:“大人,草民实在冤枉。草民与阿财打过几次架是事实,曾放话要治他也是事实,但草民绝未曾真正行得凶来!”
  纪叔洋沉吟道:“阿财失掉踪迹,却不足证其已死。”
  郭大壮大声道:“大人,程三已亲口承认杀了财伢子!”
  程三哭得更是眼泪鼻涕一把:“大人,郭大壮几人几乎将草民打死,非逼我承认杀了阿财不可。草民没有杀人,又哪里说得出尸体在何处?求大人为草民做主!”
  郭大壮叫道:“大人,若不把批头棍给他上个十分,他怎能招承?这厮那几日偏巧不在家中,昨日方见他抱着只白鹅回来,定是去向阿财寻仇后在外躲了几天,还顺手偷了只鹅!”
  纪叔洋重重拍了下惊堂木,怒道:“是本府断狱还是你郭大壮断狱?”
  郭大壮垂下脑袋,嗫嗫嚅嚅道:“草民不敢。”
  程三见郭大壮灰溜溜的模样,壮了胆气,面色也略好看了点,禀道:“大人,前几日草民不在家中,乃是赴邕州城中退亲去的。”
  纪叔洋道:“哦?”
  程三正色道:“草民年幼时,先父曾与邕州城中一马姓小富之家为我定了亲。父亲去世后家道败落,草民自忖再无福分迎娶马家姑娘,故而写了退亲文书,于十月初一日送去马家。那马忠马伯伯虽然应允了,却念及旧情,留我住了几日。”
  纪叔洋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嘿嘿一笑,道:“去退亲是真,恐怕也想索要些钱物罢?我观你谈吐,当也曾是个读书人,可知‘廉耻’二字?”
  程三脸色通红,低头咬牙道:“穷困到极处,还顾惜得了么?但草民的的没有杀人,大人可向马氏查证。”
  纪叔洋冷哼一声,面上极是不屑。适才说话的那名差役又上前问道:“大人,可要传唤马忠?”
  纪叔洋懒懒地转了转脖颈,道:“罢了,本府亲走一遭。”
  差役忙道:“大人,这如何使得?”
  纪叔洋指了指外围旁听的人群,笑道:“不管是府县巡司衙前,还是水陆口岸处所,哪里不可断狱?百姓观望官府断狱,首要在当堂定罪。若躭搁了时候,恐有不雅。”
  差役由衷佩服道:“大人神明。”

  于是,一干人抬轿浩浩荡荡往那马姓小富之家而去,后面还跟着一群喜笑颜开等着看热闹的百姓,梁画楼等人亦颇觉新鲜。这一大拨人将马家小院挤得满满当当,又把马忠吓得双腿直哆嗦,忙忙地献茶奉小食。
  纪叔洋笑呵呵言道:“不忙。我只问你,可认得此人?”便将程三指给马忠。
  马忠看了一眼,道:“不认得。”
  程三气急,若非麻笙扶着他,立时又要瘫倒。
  纪叔洋双眉高挑,道:“果真不认得?”
  马忠道:“果真不认得。”
  纪叔洋笑道:“他说与你闺女结有娃娃亲哩!”
  马忠忙道:“小女早已许配本城钱家,明春就要出阁,可经不起旁人乱嚼舌。”
  程三气道:“马伯伯,亲事虽已退了,毕竟是确曾发生的事,怎能抹得干干净净?!”
  马忠指着他:“你不要胡言乱语。”
  程三浑身发抖:“我不争气,你看不起我,我认了。我来退亲,你不顾与先父的旧情,打发我与下人同住在牲畜棚子里,我也认了。我厚着脸皮在你家住了几日,的确是想找你借些银两,你却只给了我一只白鹅。你全然不念故人,我都看开啦,可你又怎能罔顾事实、颠倒黑白?!”
  马忠也不看他,只向纪叔洋道:“这疯子胡说八道,请大人明鉴。”
  纪叔洋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取出手帕擦擦嘴角,道:“程三,你说的那只白鹅现在何处?”
  程三灰着脸,道:“昨日带回养在草民家中,还未及喂食,也不知饿死了没。”
  纪叔洋又扫了眼那差衙役,差役忙道:“属下这就将鹅抱来。”言毕问明程三住处,快马向城外赶去。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27 11:33:24
  荒凉石马荆榛里

  在等待白鹅的当儿,纪叔洋也不提案情,只与马忠、书办等人谈笑风生。马忠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不时朝门口望去。
  半晌后,那名差役果然抱得一只大鹅而来。鹅的羽毛脏兮兮的,屁股周边缀着黄黄的粪迹。纪叔洋仔细看了看,向马忠道:“早听得后院有鹅鸣,有劳主人指引,看此鹅能合伙不。”
  马忠只好带着差役行至后院。这里果有一处不大的鹅圈,养着七八只肥大白鹅,地上撒着黄色的粟谷粒,鹅圈旁还有一方鱼池。马忠从差役手上抱过大鹅,正欲往圈中投去,忽然脚下一滑,扑通栽入鱼池。好在近岸处池水不深,他一边叫着“惭愧”,一边搭着差役的手爬将上来,只是那只鹅羽毛尽湿。
  马忠把鹅放入鹅圈,那七八只白鹅皆像见了敌人一般对它竞相追啄。马忠面露喜色,道:“如何?这鹅本不是我家的。”
  纪叔洋微微一笑,道:“这鹅是你家的。”
  马忠变了脸色,道:“大人可是说笑了,这鹅明明是那人养在村落里。大人亲眼所见。。。。。。”
  纪叔洋道:“鹅若是养在村落,放在田间,所食皆为草莱,撒粪必是青色。而你家住城中,养鹅用的是粟谷,鹅粪必是黄色。此鹅明明拉的是黄粪,岂是昨日刚回的程三所养?嘿嘿,程三昨日方回,郭大壮,你可是作了证的哟。”
  “这。。。。。。”郭大壮瞪大眼,无言以对。
  马忠强笑道:“大人,这鹅若是我家所养,怎地不能合伙?”
  纪叔洋冷笑道:“还自强辩!你方才故意跌落鱼池,把鹅毛洗湿,那几只鹅见它羽毛不同,岂有不追啄者?你如还不服气,可等鹅毛干了再投入你圈中试试。”
  马忠怔了片刻,垂头丧气道:“大人辨得极明,草民服气之至。这程三的父亲当年确实与我家订了儿女亲。只因他家败了后,草民未及等他来退亲就已另择了亲家,故而日前程三来我家住了几日一事,草民不欲旁人知晓,才不肯承认。”
  纪叔洋哼了一声:“愚蠢。”当下判道:“马忠诳骗公府,责二十杖。程三与郭阿财失踪一案无关,着放还家去。”
  程三大喜过望,拜伏在地,不顾伤情直叩首:“纪大人真是生城隍!愿大人万代公侯!”
  纪叔洋哈哈一笑,大袖一拂起身回府。观望的百姓多有感动涕泣者,一直跟随他到府衙门口仍不肯相离,口中直呼:“邕州来了个青天大老爷!”

  龙之皋也是全程观望的一员,喜道:“这位纪大人果然不凡。”麻笙仍在想着案情,歪头道:“却不知那阿财究竟落到何处。”
  而梁画楼更知纪叔洋底细,暗忖:“纪叔洋不爱寻常珠宝,自奉甚俭,于等闲诉讼明察秋毫,看上去着实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怎知他为着向小玉郎君习采气养生之道,居然能干出私设牢狱、草菅人命的事呢?竟也是个两面人了。”
  程三又向他们深深拜倒,泣道:“若非几位恩公施救,小的早被那郭大壮打死啦!”
  龙之皋呵呵笑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伤得这样重,少不得再将你送回家。”便令麻笙为他寻辆车送回郭家村,他自与梁画楼等在城中安顿下来。
  不料未及多时又见他二人回转来。龙之皋奇道:“有何变故?”
  程三红着脸咬着唇,半晌憋不出声。麻笙道:“主子,这人想在你身边谋个差使。”
  龙之皋一愣,只听程三鼓了把气,飞快言道:“不知尊驾是何人,但我看得出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心中早已钦服得很。我虽不是鸿儒,却也不是白丁,料想文书之类差使还是任得的。”
  龙之皋笑道:“你连我是谁都不知,却要我收留你,怕是病急乱投医。”
  程三连连叩头,痛哭流涕:“此次虽蒙青天大老爷作主,但瞧那郭大壮的模样,回到村里只怕还是逃不过他的毒手。我是外姓人混在郭家村,日子本就不好过,那些人又总咬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事,迄今连个媳妇都娶不上。。。。。。求大爷好心收留!”
  梁画楼见龙之皋眼中已现出烦厌之色,想了想便道:“莫再多言,你委实不合留在这位相公身边。我倒有个去处,你可试上一试。”
  程三喜道:“多谢大侠!”
  梁画楼皱了皱眉,道:“我有一个姓元的朋友在全州作武官,品级虽不高,但想来留用一名文书还可以办到。”说罢即刻书信一封交与他,嘱他到全州寻指挥使元赟,道:“你只说钟山上的梁某人请他卖个情面。我这朋友脾气不好,他若看在我这老脸份上容留下你,可不能好吃懒做,继续你那败家子的行径。”
  程三低着头道:“是,我必定痛改前非,重新为人。只是,那郭大壮。。。。。。”
  梁画楼道:“难不成他会堵在你家门口?”
  程三苦着脸道:“可说不准哩。。。。。。”
  梁画楼笑道:“我去同他说说。”

  梁画楼与麻笙陪程三回郭家村。前次经过时,他尚未留意到这个邕州城西南的郭家村其实人烟不多,颇为荒僻。走着走着忽觉遍体生寒,白晃晃的太阳下竟打了个寒噤。
  他扭头一望,只见西首一片荒芜的山坡,散落着几处乱坟,一座青黑色的石堆突兀地竖在其中。仔细一看,那石堆竟是由三块大石叠加而成,状似宝塔,高阔二丈有余。
  程三见他盯着那石堆,便道:“这三叠石是郭家村的守护石,保估村民平平安安,风调雨顺。”
  梁画楼走近三叠石,只觉后背生出一股凉气。他皱眉道:“这石头在此地有多少年了?”
  程三答道:“谁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有了,大约很是久远了。”
  这三块大石虽不滑溜,却也几乎被风雨磨消了棱角。每两块大石之间的接触面不甚宽大,夹着一些拳头大小的石块,贴合并不紧密,看起来就像这三块大石是由些许石块支撑而起,一副不堪一击、摇摇欲坠的模样。麻笙用劲推了推,它却岿然不动。
  程三笑道:“以前不是没有会家子前来挑战三叠石,但无论怎样使力推,石头就是雷打不动!我曾爬到上面玩耍,虽说有点晃晃悠悠,还真就掉不下来。”
  仔细看这三叠石,原来三块大石中都包含无数小石头,仿佛是由很多深深浅浅的卵石垒成石块,石块又垒成宝塔状。最下方的石头形如弯月,其上托着一块磐石,嶙峋的卵石将这块磐石塑造成一颗闭着双目、拖着长长腮帮的猿首。最上方那块石头是三块大石中体积最小的,宛如一道飞来峰,斜斜地嵌在猿首上,欲坠不坠。
  梁画楼叹道:“这般造化,真是玄通阴阳。”忽然念及纪叔洋的“圣物”之说,心想,莫非这也是天地间一股正气冲撞而成?莫名有点好笑。
  程三道:“大侠别看这儿平日里偏僻凄凉,其实常有村人来求平安、祈福佑。到了清明,更是人声鼎沸,青烟缭绕哩。”
  梁画楼果然看到石头上密密麻麻刻有一些祈愿文字,还有人在石头缝隙处摆了观音像、红布、香火及供品,裨好方便善男信女来祭拜祈愿。
  程三又道:“这也是有传说的。此地曾有三匹白马危害民众、践踏良田,于是有一名勇士将马赶到乱石岗中的一个地洞,搬来三块巨石封住洞口,就成了如今的三叠石。每逢农历十五夜,被困的白马还想挣脱出洞。它们总是奋力撞击石头,于是大石之间就出现了缝隙,宽处极宽,窄处只容一根丝线一刮而过。”
  梁画楼见三叠石离邕江已很近,江对面似是一处半岛伸入水中,背靠青山,玉带环腰,不由道:“此处风景倒是相当迤逦。”
  程三却道:“本来是的,却不知为何总显得阴森森的。站在这三叠石旁,哪怕是热辣辣的日头下,也觉着不舒爽。村里最淘气的小子都未必敢在这里待一宿。”
  麻笙猜测:“大约是有些乱坟之故罢。”
  程三道:“也不全为此。你看邕江在这里转了一个大弯,又转一个大弯,村人俗称这一带作‘母猪湾’。这里水面宽,传说常有一只老母猪精和一群猪仔兴风作浪,淹没邕城。”
  梁画楼失笑:“又是白马精,又是母猪精。”
  程三道:“从邕江上游漂来的死猪死狗都会在这个湾里停住。但凡有人溺水、跳江,只需候在这里捞就成。委实有些阴气!”
  梁画楼问道:“你方才说这三叠石乃是一个地洞的洞口,这地洞在何处?”
  程三道:“那只是传说罢了。这里荒废得年深日久,谁知道哪里有什么地洞。”

  到得程三草屋,果见郭大壮等人带着一个大包裹候在门口。郭大壮一见他们,立马抖开包裹,里面净是些纸钱与旧衣物。
  程三大着胆子问:“你、你做什么?”
  郭大壮面目狰狞:“那狗官不知受了你什么好处,要做个睁眼瞎。我从此只在你门前祭扫财伢子!”
  麻笙喝道:“郭大壮,纪大人已断得明白,你还纠缠程三干吗?”
  郭大壮道:“我侄儿在这村中没其他仇人,如今不见了,我只拿这厮问话!”一双虎目瞪住程三,几乎又将他吓得屁滚尿流。
  梁画楼摇头道:“不可理喻!如今尚不能断定阿财已死。”
  郭大壮吼道:“你们总帮着程三,是什么居心?”
  程三缩着脑袋道:“别有居心的恐怕是你。”
  郭大壮一愣,道:“你胡说!”
  程三道:“你这样着急忙慌地要让大伙承认阿财已死,是什么居心?阿财若当真死了,你便不用与他分家啦!”
  郭大壮硕大的脑袋胀得红紫,恨不能将他生吃,却忌惮一旁的梁画楼。
  正拉拉扯扯间,忽见郭东家匆匆追来,不及到跟前便喊:“大壮,又出事啦!”
  郭大壮脸色一变,急急道:“怎么?”
  郭东家道:“今天西口的枣伢子也不见啦!”
  郭大壮一呆,继而怒道:“程三刚回,枣伢子就不见了,还说他不是凶手?!”
  郭东家愠道:“程三被你打成这样,又是刚从城里回来,你可长点心吧!枣伢子是今早跟几个同伴去江里游水,游着游着就不见啦!”
  几人快步往江边赶去,已有些许村人聚在一起,有人正呼天抢地,有人正伸竿打捞。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枣伢子的同伴说,阿枣晨间本在江里游得好好的,突然闷声叫了一下,便眼瞅着他一瞬间沉了下去,再也找不见。
  梁画楼问道:“这阿枣多大年纪,什么模样?”
  郭东家道:“十三四岁年纪,除开生得清秀些,并没什么特别之处。”程三听此言,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梁画楼脱下外衣跃入邕江,欲试试江水如何。邕江水经过曲折回旋流到这一带,看似平静缓慢,实则江底礁石暗滩甚多,水流较急,一个旋涡追着一个旋涡,汹涌地向东流去。他水性并不十分出色,便不敢再深入探下。
  刚出得水面,忽听郭大壮一声大叫,扭头见已有一具少年的尸体被打捞上来。郭大壮抱住那业已肿胀不堪的身体,呆了半晌,吞声道:“真个死了?财伢子呀。。。。。。”郭东家也偷偷地抹起眼泪。
  梁画楼上前检视,见阿财的脖颈上有深深的勒痕,全身其他地方并无伤处。不论郭大壮是否真的情愿,他侄儿阿财果真死了。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28 08:34:07
  梭中自有丝不断

  这时,江边来了两名州府公差,赶着几名工人模样者,声称要在江边搭一处祭江台。
  郭东家问道:“是知府大人要来祭江么?”
  公差道:“不错。大人今早听说又有一名少年失了踪影,恐是此地的母猪精喜怒无常,惯于兴风作浪。因此要我等备办三牲祭品,三日后大人将亲率大小官员与乡亲父老在此祭江,祈求猪精莫再降灾作祟,祸害生灵,也请村民宽心!”
  郭东家赞道:“纪大人真是忧百姓之所忧!”
  程三嗫嗫嚅嚅道:“母猪精会勒人脖子么。。。。。。咳,郭家村靠着江边,往年不慎溺死者也不是没有,却从未有如眼前这般骇人。”
  公差不耐烦听他絮叨,只管指挥工人劳作。梁画楼暗自冷笑:“纪叔洋不是个信从‘怪力乱神’之言的人,怎地忙不迭地找到了母猪精头上?”
  郭大壮哀哀戚戚地忙起阿财的身后事,他将原本打算在程三家门前烧掉的包裹背到江边,打上火,烧将起来。
  梁画楼忽然瞥见那正被火焰吞食的包裹中落下一片红色物件,煞是眼熟。他抢上前捡起一看,那物件虽已被烧黑了一角,但显而易见是一片面具,两翼斜飞,纹路如鸟羽。他心中一震,这不正是小玉郎君那干人的赤脸面具?此番还是头一次将这面具捏在手中,似乎是用上好的小羊皮制成。
  麻笙见他拿着面具神色怪异,不由问道:“梁大侠,这是什么?”
  郭大壮先答道:“这是在财伢子马号中拾来的,应该是他的一件小玩物。”
  梁画楼想:“难道小玉郎君果然在此地?”他暂不打算向龙之皋方面透露纪叔洋的那些秘辛,便将面具揣入怀中,道:“不料竟寻到一丝故人踪迹。”
  他转身问郭大壮:“阿财可会武?”
  郭大壮道:“我倒曾向乡下拳师学过两年。财伢子么,跟我练过几招,实在谈不上会。”
  梁画楼想,郭大壮身手极平常,阿财就更不用说了,绝不会是小玉郎君的手下,那么这赤脸面具如何会出现在他住的马号中?他伸手抓住郭大壮的胳膊,道:“带我去阿财的住处。”

  郭大壮很不情愿地半是引路半被裹挟地同梁画楼来到郭东家的屋子。马号果然如郭大壮所言,尚未拌好的草料撒于地上,铡刀也翻倒在地。马号中的牲口毛色鲜亮,可见阿财平日里对它们的确照料得甚是尽心。
  梁画楼又仔细询问了郭东家,证实阿财确实没正经学过武,一直干着侍弄牲畜的活儿。他暗自斟酌:“莫非阿财是为一名赤脸抓去?他只是一个平凡少年,抓去何用?难道小玉郎君还在试百泰散?”然而赤脸的武功应胜过阿财许多,怎会任由自己的面具落在此地而不取走?
  他反复揣想当日情景:阿财于十月初二日申时在郭东家院中吃了晚饭,后回到马号,按他平日习惯为牲畜准备当天最后一餐草料,不料突然背后遭袭,许是被那名赤脸一上来便狠狠勒住了脖子,郭东家未听到任何不寻常的声音。然而阿财身子健壮,犹自挣扎了片刻,并扯下了赤脸的面具。若那面具当时正被赤脸戴在头上,那么他不可能不知道面具丢失,应当会将面具取走,而面具却留在了马号中。故而可想见当时那名赤脸并未将面具戴着,也许是揣在怀里或挂在腰间。申时的天色尚不十分昏暗,而他为何敢不戴面具便来抓人?莫非他知道这里不会有人识得他,还是有其他原因?
  梁画楼向郭大壮正色道:“阿财这事不简单,与程三无关。你莫再纠缠于他,也莫再多问,当心小命不保。”
  郭大壮见他神情极是严肃,张了张口,问:“这红色面具可是有什么古怪?”
  梁画楼平平地瞧着他不答话。
  郭大壮瞪大眼睛,望着母猪湾的方向喃喃道:“莫非真是母猪精作祟。。。。。。”。
  梁画楼冷哼一声:“还是个红脸猪精。”

  梁画楼又独自来到三叠石附近。这里漫山遍野的荒草,夹杂着碎石碑与骨头罐碎片,像是从未被开垦过。不知为何,他对那白马传说中的地洞上了心,而三叠石矗立在此地却绝非人力能为。他流连了一会儿,决定先同麻笙一道回邕州城中。
  龙之皋已辗转拜会过纪叔洋,奉上贡金与书函请对方代为上奏朝廷,表达自己的求附之心。纪叔洋业已应承了下来。
  梁画楼有些不放心:“不知这位纪大人可能有所作为。”
  龙之皋道:“我求附大宋之心甚是诚挚,但愿纪大人不负所托,赵官家能听到广南百姓的喁喁冀盼。”
  梁画楼默默点头。
  龙之皋忽道:“听麻笙说,郭家村有一名少年被害,又有一名少年失踪?”
  梁画楼道:“正是。”
  龙之皋皱眉道:“若这两桩事并非巧合,那么凶徒究竟图的是什么?”
  因事涉纪叔洋,所以梁画楼暂时不打算将小玉郎君以人试百泰散之事告知龙之皋,便道:“那位纪大人在江边设了祭台,三日后要去祭母猪精哩。”
  龙之皋“唔”了一声。
  梁画楼知道他们俚僚人崇巫祀鬼之俗甚盛,也不再多言。
  翌日,龙之皋等人便返回广源州。梁画楼此行特特绕行广源却依然没有和姃的消息,不免有点丧气。龙之皋宽慰他道:“梁大侠为师妹已亲至广源州两次,我等也帮着四处寻找却无所获,或许令师妹当真不在此地。”
  梁画楼只得道:“劳龙洞主费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纪叔洋行止公正,法度严谨,端的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在邕州的声望日益高涨。祭江日那天,他果然携大小官员如期而至。邕州百姓特别是郭家村的村民又惊又喜,远远地将平日难见的官员们围了一重又一重。
  那简易搭就的祭江台上已摆满禽蛋蔬果各色供品。纪叔洋点了香烛,将一篇洋洋洒洒的祭文从头念到尾,然后便令众人将供品抛下江去。见供品中没有常见的猪头,百姓中有个别轻佻的低低笑道:“喛,莫非大人知道母猪精不吃猪肉么?”
  梁画楼正自好笑,忽听挤在江边上的郭东家指着江水大叫起来:“快看!快看!”
  只见江水波浪滚滚,摇摇晃晃地荡出一具吃空了的鸡骨架,这鸡骨架浮浮又沉沉还打出些许油花。围观众人顿时一阵哗然,刚刚还在嘻笑的个别人也目瞪口呆。
  郭东家当先拜倒,喃喃道:“猪神仙,猪娘娘,求你施恩,莫再降罪于郭家村啦!”百姓们见他如此,也纷纷拜倒,向“母猪精”祈福。
  拜了几拜后,郭东家起身又向纪叔洋跪下,大呼:“江里果然是有母猪精。大人真神人也!”他身后随之又乌压压地跪倒一片。
  纪叔洋捻须微笑,道:“今日祭江,猪精既已用了咱们的供品,想来日后当有所收敛。俗话说的好,‘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嘛!”
  四下里一片笑声,好像他的话十分有趣。
  他又道:“猪精落脚本地,想是天意如此。本府提议在此处造一座寺庙,供奉猪精娘娘,香火供品不断,诸位乡亲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道好。
  忽然有人轻轻拍了下梁画楼的肩,他回头一看,见是程三。经过多日休养,他的气色已好了许多。
  程三缩手缩脚地指了指旁边,示意梁画楼跟他走。
  梁画楼跟着程三绕过人群,沿着邕江在此处拐了几近直角的一个大弯来到另一边的江滩上。
  程三道:“大侠,你看今日祭江如何?”
  梁画楼道:“那具从江里泛上来的鸡骨架确实古怪。”
  程三噗嗤笑道:“你跟我跳进江里去,我指给你看。”说罢便跃入江中,梁画楼紧紧跟上。没想到程三虽然瘦小猥琐,游水倒是一把好手。他的双腿在水中灵活无比,时而快速翻动,如鱼摆尾,时而斜向打水,好似摇橹。片刻后,二人游到一个洞前。梁画楼见程三还要往里游进,心想:“怎地他竟有无穷的气息么?”

  这是一条仅一人余高,宽可容两人经过的江底地道,不知成形于何时,通往何处,看起来极其阴晦幽深。壁上粘连着不知已附着多少年的各色蚌贝遗迹,一层又一层。从这被时光击打得粗粝黝黯、凹凸不平的表面中,长长地伸出破败的水藻,在其间张牙舞爪。从江面洒下的光越来越稀薄,仿佛俄顷黑夜便要来临。梁画楼已觉气息将尽。在沉重的静默间,只有如浪潮打上岩石一般的声响,提醒他不能沉睡。
  黑夜终于到来,然而他的人却是离开了水面。眼前亮起一道火光,是程三从油布包里掏出火石打出了火。梁画楼喘着粗气,但见程三也瘫倒在前方,似乎并不比他好过。
  程三苦笑道:“数年未游进来过,竟累成这样。”
  梁画楼四下打量,知他二人仍处于那长长的地道之中,脚下却有一浪打过一浪的邕江水奔来,原来这地道的入口虽在江里,却明显呈上行之势。
  程三幽幽道:“如何?这里是不是一个避世的绝佳去处?”
  梁画楼疑惑不已:“你如何发现这地道的?”
  程三道:“梁大侠还记得郭家村的人如何嚼我舌根么?”
  梁画楼“唔”了一声,想起那些人说程三偷人媳妇一事。
  程三叹口气,道:“她便是邻村的一名妇人,时常来这江边洗衣;我则因受村人排挤,也常去江边闲逛。一来二去,我俩便好上了。”
  梁画楼瞪眼道:“你们莫不是到这儿来。。。。。。”
  程三道:“巧得很,我俩皆是江边长大,水性极好的。岸上避不开人,我们有时便潜进江里耍。一次她非要与我比试游水,不想却发现了这处江底地道。”
  梁画楼问:“你引我来,难道是想说有人潜在这里,向岸边放出了一具鸡骨架?”
  程三道:“这通道远不止此。至于能到何处,我亦不知。你看。。。。。。”他把火举高,指向前方,忽然又惊又惧地大叫一声,跌坐在地。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0-30 08:45:54
  回风送客吹阴火

  梁画楼借着火光一看,只见前方一人仰面倒在地上,显然已死去。这里潮湿阴暗,那具尸身四肢折断,已开始腐朽,大关节处露出森森白骨,看来死去已有数日。然而,当他看清那张脸,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是郭东家!
  程三颤声道:“他、他不是还在岸上?怎地死、死在这里?”
  梁画楼沉吟道:“想来有一个是假的。”
  程三想了半日,道:“我知道了,岸上那个一定是假的。”
  “为什么?”
  “那日我们从城里回来,他匆匆跑来告知阿枣失踪的消息。。。。。。”
  “不错。”梁画楼记得,自己当时还问了他关于阿枣的年纪与样貌。
  “当时他的一句话便令我好生奇怪,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不曾深想。如今看来,只怕那时真正的那个已然被害啦!”
  “怎么说?”
  “记得梁大侠问他阿枣怎生模样,他回答除了长得清秀外没什么特别之处。其实、其实,阿枣的确有一个特别之处。”
  “什么?”
  “他生来就有一截半尺长的尾巴!”
  “啊?这当真是闻所未闻!”
  “为了这个,他爹娘差点在他出生时就将他丢弃,终归没舍得罢了。阿枣长大后虽然藏着掖着,但村民大多知道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
  梁画楼蹲下细看:“从这尸体瞧来,这郭东家确实死了好几日。”
  程三颤声道:“那,岸上的那个,又是什么人?”
  梁画楼不语。他想,怕是与赤脸脱不开干系。他问程三:“适才你叫我看什么?”
  程三还在惊骇中,魂不守舍地说:“你看,这前方像是有个迷宫。我从不敢再往前进一步。”

  幽幽暗暗的火光中,地道在前方确实分出宽窄不一的三条岔路。梁画楼想:“火未熄灭,可见这地道中空气并不稀薄。”他站起身,往岔路口走去,程三紧贴在他身边。
  地道行至此处,江水已很少冲击上来,地面较下方干燥许多,但低洼处仍有一团团的积水。他无意间向地面瞧了一眼,见积水中倒映出程三的脸,神情十分古怪。他扭头问:“你做什么?”
  与此同时,程三举着火烛的手腕忽然掉下一柄短刃,直直往梁画楼刺来。他面孔扭曲,狠狠道:“别怪我,是他们逼我!”
  梁画楼只用两根手指便攫住他的手腕,不论他如何用力都动不了分毫。梁画楼厉声问道:“什么人叫你来送死?”
  程三突然双手捂住肚子,似乎肠胃剧痛,继而全身抽搐不止,两手两脚忽拳忽展,头部或俯或仰,想要与脚相抵。
  梁画楼怔住:“你、你服了牵机药?”
  程三眼中流下两行浊泪,道:“他们教我将你引、引至此地,待你死了,才肯给解、解药。。。。。。”
  梁画楼暗叹一声,问:“‘他们’是谁?”
  程三断断续续地呻吟:“不、知道。。。。。。赤脸面具。。。。。。他们、他们早在一年多前,便跟、跟在我身后发现了这、这里。。。。。。”
  梁画楼急问:“‘他们’在哪?”
  程三的瞳孔开始放大,只是点头,断断续续道:“那、那日,我俩跃入水中相、相会,不料被、被他们看见。。。。。。她、她羞愤交加,回去没、没几天就、就死了。。。。。。昨天他们又、又找到我。。。。。。”
  梁画楼心念直转。如此说来,在纪叔洋来到邕州之前,小玉郎君已在这里察探过地形,大约是为了布置据点。自己离开钟山时曾答应师弟及连霏不轻举妄动,但今日不期然到此,看来是由不得自己了。
  程三此时的形状甚是骇人,头足佝偻相接,有如弯弓,又抽搐片刻便告命终,打出的火光也同时熄灭,梁画楼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耳边“嘶”地一声,周边空气像被利剑倏然划出一道口子。一片薄薄的冰凉堪堪触上他的鼻尖,他立时往后缩身,同时察觉侧后方又有一道钝击袭来,判断得出并非刀剑之类。一瞬之间,梁画楼以秋湛撑地借力跃起,扭身横向成“一”字,双脚轻点墙壁,一个鹞子翻身,同时拔剑点向前方,与对方利刃相交,双方皆是一震。
  身后传来“咦”的一声。寒光冽冽下,梁画楼的双眼开始适应这地道中的黑暗,眼前现出两个模糊的影子----前方一人使剑,后方一人使短柄双锤。对方也不言语,只将手上兵器向他招呼。使锤的人动作不甚灵便,却硬砸实架招招力道十足,若被他击中,不死也要重伤。使剑的人则走位飘忽不定,甚是狡猾。
  短柄锤一招乱环袭来,右手走反背打向梁画楼面部,左手平放胸前,既是防御,也作诱敌。梁画楼侧头避开,以秋湛斜挑向对方手腕。使剑者似是料到这一招,左手掌立即切向他手肘内侧,短柄锤在半空中转一个圈又再度落下。梁画楼手肘放平,飞身移位横撞向使剑者,短柄锤砸在地上,呯地一声巨响。
  使剑者倒地,手腕一翻,将剑作飞镖向他扔来。梁画楼刚以秋湛拨开,使锤者趁机上来一招掩手肱锤,左锤护住面门,右锤近身快速击出。短柄双锤十分沉重,这人却能使出这样快的速度,实可堪称大力士。梁画楼想来想去,一时也想不出这人来历。这一锤势大力沉,他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砸得肋骨尽断。千钧一发间,秋湛不救自己,先刺向对方肚腹。这一招是于险中求胜。使锤者此时正全力攻击他,左锤虽护着头面,却露出了下腹的空门。秋湛毕竟抢到先着,他不及回护,小腹中剑,右锤立时垂下,人昏死过去。
  使剑者见情势不利,转身欲逃。这里地形复杂又漆黑一片,如被他逃脱则难以追上。梁画楼一箭步迈出,不意被郭东家的尸身绊了一下。他心中一动,暗叫声“得罪”,捡起一段断骨朝使剑者掷去,正中他后心。对方吃痛,叫了一声,更加速逃跑,后背上现着几点磷光。
  梁画楼随着磷光追去,只见那人奔入右手边的小道。这里通道更窄,仅可容一人通过,梁画楼轻身功夫极佳,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片刻后忽见一盏火光,有一名赤脸挡在路中间,问道:“口令?”
  使剑者道:“粉身碎骨,曾不改途。”那赤脸便让开了道路。
  梁画楼取出随身带着的那张赤脸面具,片刻后也大摇大摆地走入。那赤脸一般地问口令,他依葫芦画瓢地回答,也得过去。行不多久,前方灯火大炽,一座宽敞的大厅横在眼前。

  大厅中高高耸立着三根约需两人合抱的铁柱,高有丈余,如三足鼎力般直插入地道顶端,仿佛这里全靠这三根铁柱才支撑得起。梁画楼暗暗惊叹:“这铁柱不知缘何树立于此处?”
  周围或站或坐着八、九名戴着赤脸面具的人,其中一着黑袍者向跌跌撞撞闯入的使剑者喝道:“怎么如此狼狈?”声音略显苍老。
  使剑者也是一名赤脸,垂头丧气地说:“那梁画楼果然厉害,我不是他敌手,侥幸得脱,未被他追上。”
  黑袍人冷哼一声:“那么你身后是谁?”
  那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梁画楼静悄悄立在他身后,不由身子一颤,又羞又恼地低下头。
  梁画楼拱了拱手,道:“与诸位不期在此相遇,想是有缘。”
  黑袍人道:“‘良剑’果然好本事,我等原以为他二人足可截杀你,是我等轻敌啦。”
  梁画楼一笑:“阁下倒是直率。”他目光如电射向坐在正上方的一名赤脸。那人默默无言,身形清俊,颌下飘着三缕长须。
  一名身穿绛紫长袍的人道:“上师早就说过,梁画楼不是轻易打发的。你非要自作主张,用那废物将他引来,倒暴露了藏身之处,还要我费神给你擦屁股!”一边说一边扯下腰上软剑,摆开架势。这人嘴上责怪黑袍人引来梁画楼,自己却最先出招。
  这时,坐在正上方那人忽然发声:“且慢!”
  紫袍人硬生生收回招式,问:“小。。。。。。上师待如何?”
  梁画楼心中一跳:“果然是小玉郎君!”他的声音依然动听,却又显得沙哑疲惫。
  小玉郎君道:“梁大侠,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就此别过,如何?”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俱是一怔。

  小玉郎君又道:“送客!”
  梁画楼原以为这句话是下达攻击的命令,却不见有人动手。黑袍人跺脚道:“上师莫非糊涂了!我们与他已结下仇怨,怎可能井水不犯河水?!”
  小玉郎君站起,嘎声道:“我的话你不听了么?”
  黑袍人眼中露出怯色,不一会儿却下颌抖动,咬牙道:“我早就怀疑你啦!”说着竟向小玉郎君扑去。
  紫袍人大惊,喝道:“你做什么?”飞身挡在小玉郎君身前,片刻间两人已交手十数回合。其他几名赤脸似乎以这二者为尊,立时也各择一方,捉对厮杀。他们尚未向自己动手竟先窝里斗起来,而小玉郎君却一言不发,梁画楼大感惊讶。
  紫袍人的武功不弱,黑袍人占不了上风,嘴里便喊:“人家打上门来啦,你们干什么?”
  紫袍人道:“不是你先动的手?”
  黑袍人冷笑道:“你为什么护他?想走他后门么?”
  紫袍人大怒,手上更如狂风暴雨一般。黑袍人向那仍跪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的使剑者一使眼色。使剑者立刻跳起,手中长剑直撩向小玉郎君。
  小玉郎君嘿了一声,拔出刀来。然而他手上的刀使得并不似乎并不很顺手,倒更像是剑法,并且在梁画楼看来颇有些眼熟。起初他尚能与使剑者打个平手,之后便渐渐落了下风。梁画楼十分惊奇:“小玉郎君能从利天存手上逃出命来,算得一流高手,怎么连这人都打不过?难道他的伤经年未愈?”
  紫袍人看在眼里,多次想上去解救,却被黑袍人等死死缠住。他急得大喊:“人家打上门来啦,你们干什么?”
  黑袍人冷笑道:“拿我们当猴儿耍,今儿个偏要撕下那张脸!”他手中长枪又往紫袍人腰上搠去。
  紫袍人软剑挥出,唰唰裹住枪尖,却不料中了他的计。黑袍人突然撒手,长枪呛啷落地,紫袍人的气力正贯注于剑上,陡然失去僵持的一方,脚下一个踉跄。黑袍人觑了这个空,跃上前,一把扯下小玉郎君的面具连带那三绺长须。梁画楼一看,大为震惊。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02 08:16:02
  望帝春心托杜鹃

  “远儿,”梁画楼低声道,“原来是你。”
  那被扯下面具的“小玉郎君”犹自站立,如泥木雕塑一般,惟有眼中一片朦胧,黑黑的瞳仁像是泡在血水中,确是当年在汴京反出师门的首徒杭远。他长高了,却清瘦得很。
  黑袍人也惊道:“小杭,是你?!”
  紫袍人叹口气道:“终究是没瞒住。”
  黑袍人怒道:“他娘的,我们果然被他耍了!”他以长枪指向杭远,喝问:“究竟怎么回事?”
  紫袍人道:“小杭不过是奉了上师的命留在此处。”
  黑袍人道:“为什么又装神弄鬼哄骗我等?”
  杭远终于开口:“是上师令我假扮他,谁叫我学他的声音最肖似哩。他根本没有来邕州。”
  “什么?!”黑袍人吼道,“他既不来,又留我们在这阴曹地府里非人非鬼的是什么用意?纪叔洋可知道?”
  杭远道:“纪大人也不知。我假扮上师教他些吐纳功夫,他并无怀疑。”
  梁画楼问:“小玉郎君既不在此地,那少年阿财是被谁所害?”
  杭远面无表情地直视他:“我。”
  梁画楼眼前一黑:“什么?”
  杭远道:“是我命人假扮郭东家将他擒来杀了。”
  紫袍人瞪起眼道:“明明是那午淼想讨上师欢心才去抓那小孩,又不慎勒扼致死。”
  杭远淡淡道:“与我勒死他一般无异。”
  梁画楼眼角抽动,又问:“那叫阿枣的孩子?”
  杭远脸上露出几分讥色,道:“也是我。他的尸首或许过不了几日便可漂上母猪湾。”
  梁画楼望着曾经的徒弟,心中大恸,厉声道:“为什么?!”
  杭远仍是语气平平:“我乐意。我见着这些活泼泼的少年就想教他们死。”
  梁画楼的泪水流经颤抖的嘴角,一句话也说不出。

  黑袍人猛然叫道:“此时不杀他,更待何时?!”长枪直挑向梁画楼腹部。梁画楼情绪激荡,不及完全躲开,小腹被连皮带肉挑下一大块。
  那边厢紫袍人的软剑似鞭似剑,兜头打来。梁画楼似乎连秋湛都无力提起,只是反身跃开。此时,除杭远外,其余赤脸皆围了上来,刀枪剑戟齐齐往他包抄而去,他一时只有抵挡之力。赤脸中有人笑道:“也不如何厉害嘛!”
  这些人当中,自以紫袍人与黑袍人为最强,其余人亦堪称好手。一人凭一双肉掌,将开山掌耍得剽悍凶猛,往往抢在最先;一人使分水刺,虎虎生风,紧贴在他身后;还有一人掌中一口短剑,精光四射,剑气逼人。梁画楼不多时便全身遍被红色,被逼得贴在一根铁柱上。短剑破空而来,他堪堪让过。只听“咄”的一声响,剑锋已钉入柱子。原来这并非铁柱,而是三棵极高的水杉!
  梁画楼几乎是头皮擦着短剑沿树干滑了下去,那使剑者眼疾手快,立刻刺向他的肋间,旁边数人也同时攻来,杀气直逼入眉睫。在这退无可退的绝境中,他背脊上的椎骨忽地升起腾腾热气,全身气血以数倍于平日的速度流转起来,心中却一片清凉,仿如初日照林,万籁俱寂,眼前现出幼子星辰的可爱模样。他嘴角泛出一抹温柔微笑,胸腹一缩,左右两手一弹一夹,使长剑短剑的二人顿时手腕大震,剑已脱手。
  紫袍人一愣,一瞬间甩出了十余剑。梁画楼一把扯住那双开山肉掌直送剑底,只听一声惨叫,鲜血溅上树干。黑袍人大为震惊:“好快的速度!”他以那名尚未来及倒地的开山掌为垫脚石高高跃起,旋即在半空中掉转枪头,挟风挑向梁画楼颈间。梁画楼闪电般伸出左手,握住抢尖一拗,长枪嘎嘣脆地应声断开。他紧接着抽出秋湛,剑光煌煌,向紫袍人直刺过去。紫袍人忙将软剑舞成圆圈,剑身啪啪抽在树干上,将树皮一层层地揭了开去。但秋湛并不为它所扰,坚定而迅急地刺向圆心,好似流星直坠山谷。剑光一合即分,迸出火花无数,紫袍人捂住右手痛苦倒地。
  黑袍人捡起一把长剑,趁机转到梁画楼身后,直指他后心。此时梁画楼身前还有分水刺与短剑,不及回顾。他向右一倒,前后的长短剑相交,长剑立时断作两截。他不禁一怔:“这短剑竟是个宝物,不知比我那沉光小剑如何?”
  短剑虽未脱手,却为势所带,急速斩向一棵大树。嘎吱声瞬间响起、瞬间结束,树干已被砍断一半。这时,轰然一声,上方呯呯落下泥土,地道同时下陷了一截。短剑卡在树干的断口处拔不出来,那名赤脸慌乱之间又使劲将剑斩了下去,树干彻底断了。剑虽取出,地道却又下陷了一大截,从下方传来江水打浪的声音。
  黑袍人道:“糟糕,这儿要塌!”这个大厅离地道的入口还有不少距离,倘若江水漫入,要从原路返回游出水面,实非常人之气息可为。
  紫袍人大叫:“往上方洞口跑!”
  梁画楼暗忖:“这里果然能通到外面。”却听黑袍人惨然道:“水漫得这样快,哪里跑得及?!”

  梁画楼心中一动,抽出沉光小剑,唰唰砍向另两棵大树。地面陷得更快,头顶砂石岩土大块大块地砸下。
  紫袍人叫道:“你疯了?”黑袍人却掀袍抱着大树蹭蹭向上爬去。其余人一愣神后皆反应过来,纷纷效仿。紫袍人右手受伤,爬树不便,着急中一把拽住黑袍人衣裾。黑袍人怒道:“放开!”
  混乱间,只有杭远站在远处,眼神空洞地望着一切。不知他是否忆起四年前初入汴京时,那梁园棚瓦子倒塌的场景,还有霞光下董岑红扑扑的脸蛋?
  梁画楼一言不发,用衣带将他束在身后,随即沿着一棵大树迅速向上爬去。耳后传来杭远木然的声音:“你不怕我杀了你?”
  梁画楼沉声道:“你不会。”
  背后再无话语,身下却是一片吵闹。那些赤脸你争我夺,往日积攒的种种矛盾俱在此时爆发。人在树上,立刻便被拽下;人在树下,旋即就被踹倒。而此时,滔滔江水已漫了上来。
  梁画楼背着杭远爬上顶端,这里的土层十分松软。他双腿夹住大树,一手秋湛一手沉光狠捣一阵,同时扭头叮嘱杭远:“憋住气!”
  树干周边的洞顶终于被捣出窟窿,隆隆然一大片江水倒灌进来,加速了窟窿的扩大。地道彻底失去支撑,顶端连锁一般段段砸下。隔着轰轰的水声,梁画楼已听不清下方在叫嚷什么。
  他快速打水,如离弦箭一般顺着水杉生长的方向往上溯去。这水杉虽极高大,毕竟有尽头,在一口气将尽时,他终于哗地一声蹿出水面。
  他喘了口长气,举目四望。近岸处山坡上有一个高阔二丈余的石堆,正是那三叠石,想来这地道乃是从三叠石下方斜斜插入邕江。他不由慨叹:“三叠石下方竟当真有个地洞!若非顺着这几棵水杉直直向上爬,哪里撑得到出口。”他游上江岸,解下杭远,远处祭江台边人群已散。
  梁画楼向杭远道:“那些人怕是要葬身江底了。”
  杭远沉默片刻,道:“小玉郎君留他们在此,原本就是弃将。”
  梁画楼一愣:“这是为何?那么你呢?”
  杭远呆呆地望着他,低声道:“师父。。。。。。”
  梁画楼心中酸楚,扶着他的肩。
  杭远道:“师父,你听到了地道里那个口令吗?”
  梁画楼道:“‘粉身碎骨,曾不改途’?”
  杭远重重点头,泣不成声:“师父,徒儿这辈子废了,只求死在师父剑下!”
  梁画楼温言道:“远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使你受小玉郎君的胁迫?”

  杭远道:“我走错了路!早知如此,当日即使教我粉身碎骨也不改投他门下!”
  梁画楼道:“那日你送董岑回家,遇见了什么?我记得你很晚方回。”
  杭远身子一颤,道:“董姑娘还好吗?今日听见她的名字,恍如隔世。”
  梁画楼道:“我也不知。”
  杭远苦笑一声:“我沦落至此,一半也是为她。。。。。。不,归根结底,还是我嫉妒师父。”
  梁画楼吃了一惊:“你?”
  “我虽只在那一日见过她,却仿佛她早已溶入我的骨血,永生永世都忘不了。。。。。。”杭远垂下头,“可是她瞧不上我。”
  梁画楼凝目望着他:“我实是没想到。。。。。。你若肯回转去寻她,说不定。。。。。。”
  杭远打断道:“不可能了!我是早已不把自己当人看的。”
  梁画楼追问:“你那晚可是遇见了小玉郎君?”
  杭远惨然一笑:“不错。原以为是巧合,后来方知,那日勾栏倒塌后他便跟着我啦。”
  梁画楼问:“为什么要跟着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
  杭远面色灰败,喃喃道:“那是个魔鬼。。。。。。他最擅长揣测人的心意。他看出董姑娘对我无意而对你有情,便百般挑唆。再加上师父平日里看重内息的练习,剑招上教得不多,我本有些怨言,便心魔渐生,暗暗嫉恨起师父来。他又力陈师父是偷盗龙雀宝刀的窃贼,还说师父当日若去寻董员外,董员外必然凶多吉少。而董员外果然是那日被害,我对师父便。。。。。。”
  梁画楼长叹口气:“练习内息原是举一纲而万目张之事。”
  杭远道:“我后来才领悟到师父的苦心。”
  梁画楼问:“此人现在何处?”
  杭远摇摇头。
  梁画楼道:“你莫怕,你回到师父这里,我终究要找出他来!”
  杭远却痛哭不已:“师父,徒儿是当真废了。。。。。。为什么人没有回头路可走?!”
  梁画楼皱眉道:“什么话?你岂非有手有脚!”
  杭远张张口:“我。。。。。。”他又紧咬牙关,咬得嘴唇流出血来。片刻后,他道:“我手上沾了不少无辜少年的血,哪配留在师父身边?”
  “这。。。。。。”梁画楼此时方想起阿财与阿枣之事,不由心灰了大半。他沉默良久,又问:“小玉郎君当真不在邕州?”
  杭远道:“他本是要来的,中途却说另有要事,令我假扮他,哄骗纪叔洋作罢。”
  “那么纪叔洋来此又为了什么?”
  “听说两年多前,有个叫‘追日镝’的劳什子‘圣物’在云南出现。纪叔洋本系岭南人,便请旨回到这里,欲探查追日镝的踪迹。”
  梁画楼心想:“原来是因连四弟当日从哀牢山盗走追日镝而起的波澜。”他又问:“那些赤脸都是什么人?”
  杭远道:“我全不知。”
  “当真?”
  “所有赤脸的真实面目只有小玉郎君清楚。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实难猜测。”
  “那么小玉郎君又藏身于江南何处?”
  “从来都是他来找我们,我不知他的藏处。”

  梁画楼叹了口气,听见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正是纪叔洋等人回城的车轿马上就要经过此处。那假郭东家不紧不慢地跟在车后。
  梁画楼指着他问:“那可是害死郭东家与阿财的凶手,叫作午淼的?当日定是他扮作郭东家进入马号,乘阿财不备偷袭。阿财挣扎间扯下了他挂在身上的面具。”
  杭远点点头。梁画楼飞身上前,凌空一脚踢出,正中此人下颌。假郭东家登时昏倒,好几颗牙齿和血落地。梁画楼满腔的愤懑只恨不能全然发作出。
  假郭东家脸上似有肉屑散落,四周惊叫一片。郭大壮喝问:“你干什么?”
  梁画楼道:“那是杀死阿财的凶手。”
  郭大壮疑惑地蹲下身,伸手抹了抹假郭东家的脸。果然在揉搓之下,渐露出另一张脸形相似却完全陌生的脸来。
  郭东家怒不可遏,操起地上一根木棍便往假郭东家头上砸去。旁人阻之不及,这个叫午淼的赤脸就此一命呜呼。
  纪叔洋冷冷地观望着这一切,取出手帕擦擦手,摇头道:“你们这些人呵。。。。。。”
  郭大壮杀完人方觉得害怕,战战兢兢地望向纪叔洋。
  纪叔洋身边那名得力差役忽然高呼:“大人妙计,果然找出真凶!大人在此设祭江台正是为了引出杀害郭阿财的凶徒!凶徒伏诛,大人神明!”
  郭大壮莫名其妙地瞧着他。周围人声鼎沸,大小官员与百姓们恍然大悟,纷纷称赞“纪青天果然妙计”。
  梁画楼懒得再看那群人一眼,扭头却不见了杭远。天高水阔,四周嗡嗡噪响,然而问不出一丝他的踪迹。回想杭远木然的神色,他痛如丧明,黯然魂销,只想速速穿越千山万水,回到钟山。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03 12:17:42
  赶上江南春未了

  寒食过了,又是一年春。江南千里大地,丛丛碧树、簇簇红花,花枝下春幡袅袅,黄莺在其间穿梭啼鸣。秦淮河水依依流淌,河上飘着点点画舫。此时天色尚明,两岸酒家还未尽数开门迎客。虽不得见皓月笼沙、灯火煌煌,但从画舫中看那傍水的庄宅、依山的城郭和迎风招展的酒旗,也是别有风致。
  画舫中一名十七八岁的女郎手执红牙板,迤逦唱着:“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听客仅有二人。其中一人不作汉人打扮,饶有兴味地问道:“这桃叶渡口怎不见许多桃树?”
  另一人着白衣,微笑道:“这是东晋王子敬接送爱妾桃叶之处,故名‘桃叶渡’。”这人三十多岁年纪,仪状秀逸、丰神雅淡,唱歌的女郎常偷眼瞄他。
  秦淮水长,两岸绿柳飘撇,梨花烟软,伴着河上似有若无的箫鼓声,难怪诗人要感叹“商女不知亡国恨”。
  女郎一曲歌罢,理了理裙摆,细声细气道:“苏学士有新作流传,愿唱与官人听。”
  朱唇轻启,声音缭绕空阔:“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
  “十年。。。。。。”白衣人变了颜色,低头反复咀嚼,“苏学士之作大多旷达,委实少见这般深情绵邈者。。。。。。”
  那前一人似乎对这首断肠曲毫无兴趣,冲白衣人道:“对啦,梁大侠,听我们郡王说,你在扬州有位姓范的朋友,家中饭菜堪比汴京城里的樊楼!”
  白衣人像是被他从梦中拉出,笑了一下,道:“此次去扬州,必叨扰他一番。”
  这白衣人正是梁画楼,与他同坐画舫中的是麻笙。

  日前,麻笙突然造访钟山,梁画楼又惊又喜。
  麻笙道:“郡王将书函与奉金交邕州纪知府请他代陈后,一直没有回音。他有心再去邕州相询,又念起既出了家门,何不再走远点,进中原逛逛?”
  梁画楼大笑:“这主意甚妙。”
  麻笙道:“先是一头去了汴京,然后一路往南,此刻已到扬州啦。郡王不日后将南渡江宁,上钟山拜访,命我先来跟梁大侠说一声。”
  梁画楼喜道:“好极!我与龙洞主虽晤面不频,却很是相投。我与麻兄同去扬州相迎。”
  “这个,”麻笙道,“恐怕太麻烦你!”
  梁画楼道:“江宁与扬州一衣带水,麻烦什么!”当下与连霏等人作了别,便与麻笙一同下山去。他有意带麻笙简略游览一番,便从钟山进城,在桃叶渡乘了画舫,顺秦淮河向西,再换大船过长江。
  不意那女郎的歌声却戳中他心事。而今距大理西紫金门惨变、恩师身故、和姃不知所踪已整整十年。这十年中,他数次奔波于云南、广南等地,紫金门也多方探寻,却始终打听不到和姃的消息,正是茫然神伤。
  二人搭上过江船只后,麻笙感叹道:“我真是个粗人!这长江上风吹浪打的,实在比待在咿咿呀呀的秦淮河上爽气许多!”
  梁画楼道:“麻兄可知,秦淮河在几百年前可比如今宽阔许多。当时,河上的朱雀桥长有九十步,桥下波涛汹涌。即便南唐时,亦曾凭水军抵御过大宋的军队。本朝却不知为何急剧收窄。”
  麻笙道:“难怪我见河边有人挖掏拨弄,像是在捡拾宝贝。原来那河两岸多少年前曾是河底呵。”
  梁画楼笑道:“那些人捡到的一般都是些碎瓷片,间或有些铜钱或玉石便算运气不坏,还有捡桃核的哩。”
  麻笙张大嘴:“桃核有什么好的?”
  梁画楼道:“桃木在汉人看来是辟邪之物,更何况那些可能是埋藏了百年千年的桃核?据说其纹路与如今的都不一样,捡了做成饰物,也能卖个好价钱。”
  二人一路说着,不经意间船已行至瓜洲渡,龙之皋、白和原、黄师维等人便宿在运河中一艘大船上。

  扬州城在唐末经历毕师铎、孙儒之乱,元气大伤,后虽稍加修复,又在五代十国时期付之一炬,如今已不复唐时“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的盛景。
  二人与龙之皋会合后,自有一番厮见。黄师维叹道:“久闻‘扬一益二’,如今眼中却是池废木憔,荠麦青青。若小杜重到此,难免鼻酸。”
  梁画楼道:“但二十四桥岂非仍在?数年前我曾遇见一个贫病交加的胡人,央求我带他去扬州。他曾在扬州待了二十年,眼看行将就木,只想回到这里来。”
  龙之皋笑道:“仍是‘人生只合扬州死’呵。”
  麻笙插嘴道:“黄先生口中说出‘鼻酸’二字,真正令我听不懂啦----黄先生可不是素来想骂便骂,只有令别人鼻酸的份儿?”
  龙之皋微微一笑,道:“还不快去把我们特特带来的银生茶烹来给梁大侠尝尝新?”
  梁画楼问:“什么‘银生茶’?”
  龙之皋道:“梁大侠曾久居云南,没听说过么?”
  “不曾听过。”
  “倒也难怪。云南的银生诸山虽说在南诏时期即产茶,但真正有了名气,也不过近十余年的事。据说是大理国的天明皇帝有一个宠妃,喜将此茶杂椒姜烹而饮之,才渐渐传了开去。”
  梁画楼道:“天明帝段素兴在位时我仍在大理。这个皇帝年轻荒唐,治国不过三年,听说最终乃为人所刺杀。”
  “哦?”龙之皋来了兴趣,“什么人?”
  “详情我便不知了。大理国高、杨两家争权斗势,只怕脱不了干系。大理的皇帝么,倒是清静无为的多,半道出家的很是有一些。”
  “怕是无可奈何才出家罢,大理国的皇帝不好当。”龙之皋道,“所谓‘闲坐说玄宗’。皇帝好也罢,坏也罢,老百姓的日子照样得过。天明帝虽荒淫了三年,留些谈资给后人嚼着,也算是场功德。且说今日得享这茶,还不得感激天明帝与那位宠妃?‘人生易老,遇太平,且乐嘻嘻!’”
  梁画楼无言地望着龙之皋。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广南统领总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何曾有过这种萧索话语?
  龙之皋啜了口茶汤,道:“我原先也饮不惯这茶,直到有解人烹与我吃,才领会得好处。梁大侠以为这茶如何?”
  梁画楼对饮茶并无讲究,笑道:“我也是个粗人,平日喝茶与牛饮无异,无从分辨茶之佳陋。既是洞主特意带来,定然是好茶。”
  龙之皋笑而不语。
  梁画楼只觉此茶似乎有一种淡淡的木屑味,但想大约茶之本味如此,便并不在意。他牛饮了两杯,与龙之皋约定次日渡江,正待起身,忽觉一阵头晕眼花。他站立不稳,吃惊地瞧向自己刚用过的茶盅,又瞧向龙之皋。
  ----好重的蒙汉药。
  龙之皋目光闪烁,面无表情地瞧着他。
  哗啦一声,梁画楼如玉山倾倒,一头栽在地上。眼睛闭上之前似乎听见麻笙的惊呼:“郡王,这是怎么了?”

  好像在做梦。
  恍恍然中,他感觉自己的四肢虽不得动,身体却飘了起来,浮浮沉沉间似乎来到四年前汴京府衙旁那花园一般的“虎牢”外。
  “噫,又要下狱啦!不知莲花生居士在不在?”他想。
  虎牢大门打开,好像天上有人踢了他一脚,他滚了几转,落下地来,脸贴着地面。这地面倒不像上回的那般粗粝,光滑如水,只是太凉了些。
  他勉强睁了睁眼,这牢房怎么像是水手住的舱房?这使他依稀想起,自己应该是身处于龙之皋的大船里。他上船时正值黄昏时分,天边翻腾着大片火烧云。
  果然,他的目光被一丛光线诱至舱房的窗口,外面确是一片红红火火。
  一个人影,正靠在窗边。
  莲花生?
  不,那人分明是女子体态。
  梁画楼支持不住,阖上眼沉沉睡去。梦里,晴空一碧如洗。有一个小孩,也不知是他不是,撑着小船驶入碧绿的湖水深处,在田田莲叶间,偷偷采下一枝白莲。他自以为无人知晓,殊不知小船一程程推开浮萍时,早已留下长长的痕迹。天色忽地晦暗,片片浮萍都化作杭远痛哭的脸:“为什么人没有回头路可走?!”
  “粉身碎骨,曾不改途。”他呢呢喃喃。

  不知睡了多久,梁画楼终于在饥肠辘辘中醒来。这果然是甲板下的一间舱房,房中掌着灯,窗外天色黢黑,可惜从他的角度望不见天上星辰。
  房内并无他人。他叹了口气,不知这番牢狱之灾又是从何而起。所幸龙之皋下的蒙汉药虽重,却并不含毒。他被扔在地上,四肢用牛筋牢牢绑住----不对,他动了动手脚,牛筋颇为松动,似乎稍加挣扎便可逃脱。他撑开手指上下摸了摸,恍然大悟,原来有一大半牛筋已被人割得将断未断。
  他心中更是疑惑:龙之皋为什么要抓他,又是何人暗中救他?他记起意识消散前在窗畔瞥见的那道身影----难道,金花步也在船上?
  他被绑了许久,血脉不畅,身子颇觉麻木,便运息调理。天色渐明后,有人推开舱门,见他已翻身坐起,立马锁上门,想是报告去也。果不多时,龙之皋携麻笙走了进来。麻笙将头压得低低的,像是不敢看他。
  龙之皋平平道:“梁大侠,且委屈你暂耐几日。”又向麻笙道:“我不是请梁大侠入甲号房歇息么?怎地安顿在乙号房,这样逼仄!”
  麻笙战战兢兢道:“甲号房虽大些,却不透气,霉味过重,因此我擅自作主,叫他们将梁大侠送到此处。”
  龙之皋看看他,鼻中哼了一声,倒是消了怒气。
  梁画楼苦笑道:“龙洞主安顿我在此,能给个明白话么?”
  “那是自然。”龙之皋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物,“梁大侠可识得此物?”他展开一张画纸,上面画着一张两翼齐飞的红色面具。
  梁画楼一惊:“赤脸!”画上的面具虽然只有大体形状而缺乏细节,但无疑极类小玉郎君那干人所用。
  龙之皋脸色一变:“梁大侠果然与这些人有染?”
  见龙之皋误以为他是赤脸中的一员,梁画楼舒了口气,心中疑虑去了大半,缓缓道:“若这面具的确来自我所猜测的那干人,那么,他们实是我的敌人。”
  龙之皋面露疑惑:“既是敌人,为何那年在邕州,你从那郭阿财的遗物中捡起一张红色面具,道是‘故人’之物?”
  原来如此,龙之皋果然心细如发。梁画楼呵呵一笑:“只因那时我以为赤脸之事与龙洞主无关,故而不曾对你们多言。”他见龙之皋面色沉重,又问:“龙洞主可是遇见什么难事,与那干赤脸相关?”
  龙之皋沉默片刻,道:“小儿继封失踪了。”
  梁画楼大为震惊:“何时?何地?”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04 08:33:27
  海畔风吹冻泥裂

  龙之皋道:“便是刚到扬州的第二日,我令麻笙去钟山拜访你之后。”
  梁画楼见他不命人为自己松绑,知他疑忌之心未消。他想,龙之皋爱子失踪,还能与自己谈笑多时,这份镇定着实罕见。
  龙之皋又道:“继封闹着出去玩耍,只带一名随护去了蜀冈。”
  梁画楼道:“蜀冈在西北方向。扬州的山以蜀冈为首,旧传地脉通达蜀地。”
  “那随护忽然内急,便教继封在蜀冈脚下的护城河边等候。他刚在草丛中蹲下,见一名红衣短打女子向继封问话。”
  “是个武人?”
  “那女子腰间别着一支类似箭囊的物件。随护武功不精,辨认不出。”
  梁画楼暗自琢磨,“不知是短剑、大峨分水刺,还是判官笔?”
  “因隔得远,随护不曾听清他们说什么。不一会儿继封便跟着那女子走了。”
  “那女子什么模样?”
  “看得不甚真切,约摸二十来岁罢了。”
  “唔。”
  “随护不及系好裤带便赶紧跟上。他们穿入一条小径,不知从哪里跳出一名戴着这红色面具的男子,一把抱起继封,几人一眨眼便不见了。”
  “那随护的话是否可信?”
  龙之皋道:“这随护打小跟着继封,从未出过广南。他有一个好处----精于描摹,东西看过一眼便能画出。这画稿即是他事后画出的。”
  梁画楼想以龙之皋行事,对那随护自是严审过,便点点头。
  龙之皋忽问:“邕州少年被害,当真是母猪精所为?”
  梁画楼将小玉郎君等人在汴京、邕州两地所为之事简要说出。龙之皋沉吟道:“继封刚满十一岁。那些赤脸在邕州所害的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
  梁画楼心中一震:“是啊!远儿当年初入汴京,不正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他回想杭远万念俱灰的神情,不禁一悸。
  龙之皋凝目看他神色,半晌后上前为他松绑。麻笙见状,连忙跪在梁画楼身前,道:“梁大侠,我原先并不知世子失踪一事,并非故意诱你至此呀!如今可好,郡王信了梁大侠,我早知你绝非那伙人的帮凶!”
  梁画楼扶起他,道:“误会一场,麻兄何需如此?”
  这时,龙之皋讶然道:“梁大侠果然非我等所能困住。你既早已解开绑绳,何不早些脱身?”
  梁画楼道:“惭愧,这牛筋非我所断。”
  龙之皋更是惊讶:“那又是谁?”
  梁画楼也大为吃惊,脱口而出:“难道不是金花步?”说完面上一红。
  龙之皋淡淡道:“舍妹已嫁去特磨道,未曾到此。”他突然沉默下来,在舱房中四处打量。
  麻笙忍不住问:“郡王,这里有什么古怪?”
  龙之皋走到那小窗旁,推开窗板,望向舱外的滚滚运河,没头没脑地问:“黄先生在哪里?”
  麻笙道:“郡王忘了?黄先生还在四处找寻世子哩。”
  龙之皋急促促道:“速去寻他回来,我有话问他!”麻笙正待领命,他又摆手道:“罢了,不急。”
  梁画楼道:“龙洞主若信得过梁某,我愿尽一把力。”
  龙之皋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颇为奇怪,道:“这个,那是自然。”
  梁画楼心想:“爱子被掳走,他毕竟有点乱了方寸。”

  梁画楼离开龙之皋的船只,便先行去找范醉。与其在这扬州城内外漫无目的地乱走,不如问问这位地头蛇“小张飞”近日有无异状。
  范醉的宅院在城外西北方向,依山傍水,自名为“醉人庄”。庄园占地甚广,出各色山货渔产,很是富足。住人的房屋倒甚俭朴,只数间一、二层的茅竹屋。此时他正在家中小酌,娟娟陪在一侧。
  梁画楼一进屋便笑道:“地主家地广人稀,煞是惬意!”
  娟娟一见梁画楼到来,两眼放光,拍手道:“今日早起我掐指一算,算出有贵客到访,高兴得连桂花油都多擦了一层哩!”
  范醉板着脸道:“我掐指一算,算出这个人最不欢喜的就是桂花。”
  梁画楼感到奇怪:“这从何说起?”
  范醉道:“钟山上的桂堂久无人住,直到种了朵莲花,才留得下你这个浪子嘛。”
  梁画楼呵呵干笑两声。
  范醉又冲娟娟道:“冉冉一个人做饭辛苦,你也去帮着点!”娟娟颇为不悦,扭着腰走了。
  梁画楼取笑道:“范大庄头养猪的年成如何?”
  范醉道:“托福!獐子狍子碧糯白糯都不差你一口。你何时在钟山混不下去了,就上我这儿来!”
  梁画楼哭笑不得,旋即正色道:“你消息灵通,扬州近日可有人口失踪?”
  范醉懒洋洋道:“赵官家治下政通人和,哪有这档子事?”
  梁画楼将龙继封被人掳走一事说了,范醉才直起身子,道:“是人牙子?光天化日之下,胆子倒是不小哩。不过,人口略卖之事哪日不有?”
  梁画楼道:“只怕不是普通的人牙子。而且以龙之皋的身份,也不便报官。”接着,他又向范醉略叙述了邕州之事。
  范醉一听说“赤脸”,瞪大眼睛道:“他们竟到扬州来了?我倒要会会!”
  看来他这里也没什么消息,梁画楼稍觉失望。
  范醉沉吟道:“赵官家的官府不必指望。倒是丐帮的江淮分舵在此,可去找盖立勋盖舵主一问。”
  梁画楼喜道:“正是!丐帮弟子走遍大街小巷,要说寻人,只怕比官府还管用,你又与盖舵主相识多年,我怎么没想到?!”

  丐帮江淮分舵在康海门内十里长街上。这是扬州城内一条交通要道,街面上油米、水陆、瓜果、竹木等行当俱全,市井很是繁华。
  范醉领着梁画楼拐入一幢状似陆陈行的青砖小瓦的宅子。一名掌柜模样的见了范醉立即招呼道:“范大爷来得巧,盖舵主半个时辰前刚回来哩。请稍待,我就去通报。”
  梁画楼奇道:“丐帮弟子怎地卖起大米?”
  范醉白了他一眼:“只靠乞讨怎能应付帮中各项事务的开销?”
  梁画楼想起当年莲花生也说过类似的话。丐帮弟子遍及天下,生意的规模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罢。他笑道:“想来你范大庄头与盖舵主也有生意往来罢?”
  范醉嗤了一声:“这还用说?”
  这时那名掌柜返回,引着一位胡子乱糟糟的中年胖子。那人拱手笑道:“范庄主,好久不见!”
  范醉含笑回礼,为梁画楼与盖立勋互相引见。盖立勋惊叹道:“久仰梁大侠威名!”他一双眼睛也是圆滚滚的,不惊不怒也像在瞪着人,神情倒颇为温厚。
  两人在盖立勋引领下走入内院。这宅子有前后两进,院内堆满了稻、麦、玉米、豆、芝麻等各色粮食,本不宽敞的天井更显拥挤。盖立勋又叫来一位名为胡滋的副舵主,向梁画楼引荐。这名年轻的副舵主朝气蓬勃,灵气逼人。
  听了两人来意,盖立勋与胡滋对望一眼,道:“不瞒二位说,这几日我们丐帮正在追查此事!”
  梁画楼很是惊讶:“盖舵主识得龙洞主?”
  盖立勋道:“龙之皋这个名字倒是听说过,人并不识得。”
  “那么怎知他的公子被掳?”
  “岂只是他的公子!据我所知,近几月来,江淮地区少说有数十名孩童被拐走。”
  梁画楼大吃一惊:“敢问都是男孩么?”
  盖立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自是有男有女。人口略卖之事虽禁之不绝,但像此次这般妖风大炽,还真是少见。”
  范醉道:“和卖鬼奴也便罢了,掳掠不更事的儿童真是罪大恶极。”
  胡滋道:“这种事我等见得多了。那些掳了男孩卖作奴隶,掳了女孩卖与‘瘦马’的人牙子简直还算良善,更有许多范庄主没见过的惨事哩!我们这里有一名女弟子,一个好端端的孩子,幼时被人用迷药拐走,灌了蒙汗药酒,手筋、脚筋全部割断,眼睛刺瞎,逼迫她化钱。若非为我丐帮救下,还不知如何悲惨。”
  梁画楼浑身一激灵,赶紧向二位舵主叙述了继封的样貌和被掳情景,问:“此事不能耽搁,二位舵主可有线索?”
  盖立勋搓着胡子道:“红色面具?这倒是头回听说。这孩子从广南来,在此地没有亲故熟人,寻找起来确实不易。不过二位莫急,我这就命弟子们在城内外详加查探。”
  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得如此。二人别了丐帮分舵,梁画楼又只身来到事发地蜀冈脚下。扬州城周边一马平川,惟蜀冈绵亘四十余里,隔江与江宁相对。凡北兵南侵扬州,皆据此高地为垒。隋文帝曾建九层栖灵塔于此,惜遭圮废。在该塔原址西侧,是欧阳修谪知扬州时建的平山堂。“文章太守”曾在此处坐花载月,挥毫万字。
  此地人烟虽稀,也略有住家,不像邕州三叠石一带那般荒凉。梁画楼上前打听,一名村妇不耐烦道:“这两日来了几拨人问那孩子的消息啦,还问什么戴红色面具的人,我是从未见到过。昨儿又有个女子来问,今儿怎么又来一个!”
  梁画楼心中一动:“金花步既未到此,那女子是谁?”

  一时没有头绪,丐帮那里也暂无消息,梁画楼便转回龙之皋处。正言讲间,忽有人来报:“世子回来啦!”
  众人大喜过望,快步走出,果见继封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来,黄师维跟在身后。龙之皋一把托起他,大笑声不绝。
  继封看见梁画楼,想是觉得眼熟,眸中放出好奇而喜悦的光。
  梁画楼微笑道:“大公子可长高许多啦。”
  白和原脱下继封衣裳,仔细确认了他不曾受伤,喜道:“是黄先生寻着了继封?”
  黄师维不悦地瞅了梁画楼一眼,道:“也不算是。我等在西门外见到世子正懵头懵脑地四处张望。”
  继封叽里呱啦言道:“那天我跟阿泰去蜀冈,他忽地肚痛便去草丛里蹲着。一个红衣姐姐对我说她有一件重物要从山上搬下,问我能否帮个忙。我便答应了。”
  龙之皋嗔道:“你倒是好心!那女子什么模样?”
  “样貌倒挺和善。我与她走上一条小路,忽然她在我背上拍了一下,我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啦,醒来时只发现自己躺在草丛中。对了,她拍在我背上时,好象有人在我跟前闪了一下。”
  “可是个戴红色面具的男子?”
  “没看清!”继封晃了晃脑袋,道:“师父呢?我要吃一碗他做的杏酪粥压压惊!”
  梁画楼暗暗吃惊,想不到巨廓那样的粗人还会做杏酪粥----这可是个精细无比的活儿。恩师殷黛罗女侠便擅煮此粥,因此项作务太过耗时,便只是偶一为之。煮杏酪粥要将麦子淘洗匀净,曝晒得极干,先煮一锅粗粥,同时把杏核打碎取出杏仁,浸烫着脱去黄皮,研磨极细后,以水和了,再用绢过滤取汁。之后用牛粪燃火,把杏仁汁反复煮沸,待结出一层猪脑般的皱纹时下米,边煮边徐徐搅动,如此才能令粥色白如凝脂,米粒如青玉,即便放置一个月不动也不变味。这杏酪粥香滑爽利,入口隽永,殷女侠过世后他再无福享用过。
  龙之皋听继封问话,却是脸色一沉:“我还想问问黄先生哩!”
  黄师维朗声道:“郡王自然已猜到,我也不讳言,那个人并非掳走世子的共犯。他也不曾失踪,乃是被我关了起来。”
  龙之皋平平问:“关在何处?”
  黄师维道:“便绑在乙号房中。若非这两日忙于寻找世子,我已将他杀了。”
  龙之皋双目如两条鳞爪飞扬的火龙,腾腾的怒火向黄师维喷去。自识得他以来,梁画楼从未见他有如此狠毒的眼神,何况对方还是其倚重的黄先生。他心中好生奇怪,为何黄师维欲杀巨廓而后快?
  麻笙“啊”了一声,道:“可乙号房内,并未见郑娘子呵!”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05 09:13:14
  涧藤古栗盘银蛇

  黄师维一惊:“莫非逃了?”
  更为吃惊的是梁画楼。他素来只道继封口口声声所称的“师父”便是巨廓,哪晓得另有其人,听上去还是位女子。“郑娘子”此名依稀在哪里听过,一时想不起来。
  继封已先下乙号房去寻找,俄顷回转来,黑着脸问:“黄先生为何要害我师父?”
  黄师维凛然道:“为郡王大业。”
  龙之皋的面颊微微抽搐,原本火一般的双目像是熔浆遇上海水,变成了石头。
  麻笙嗫嗫嚅嚅道:“她一介弱女子,有多大能耐?”
  黄师维不理他,上前一步向龙之皋道:“郡王虽才力超群,然而广南人心不齐,擅相攻伐久矣,惟有与特磨道结亲。。。。。。”
  龙之皋一摆手:“不必说了。”
  那年在广源州为张老汉的孙女张罗治病时,龙府医女阿鸣曾说过,龙之皋欲与特磨道首领联姻。而今看来,金花步虽已嫁去,他自己的亲事却尚未定妥。
  念及金花步,梁画楼猛然忆起,与巨灵比武当日,金花步哭着将他还回的定情鞋垫扔在地上,道那鞋垫本是“郑娘子”所绣。
  他想:“这位郑娘子会煮杏酪粥,绣品能仿金花步之拙,可见极是细心,自然将继封照顾得妥帖才备受倚赖,却不知她教授继封什么功课?在那乙号房内为我割断绑绳的莫非便是她,她又为何要助我?”
  这边厢黄师维又厉声道:“我本落拓书生,无足轻重,蒙郡王青眼才得以一酬微志。若为此事致君臣生隙,也算我看走了眼!”
  龙之皋责备道:“先生越说越不成话啦!”面上神色却和缓了些许。他从鼻中呼了口长气,瞥了梁画楼一眼。
  梁画楼胸中像擂起千只战鼓,咚咚咚咚,逼得一颗心几乎要跳将出来,额上青筋条条绽出,仿佛躯干和四肢的血液全都涌向脑中,滚成火海,烧得脑壳中一片灰烬,惟有玉龙雪山老皮家的那个银锭在其中颠簸来去,反复翻腾着三个字
  ----广源州。

  白和原见他神色怪异,忙上前询问。梁画楼觉察到已许久未有过的毒发征兆,艰难地按下暴跳而起的冲动,涩声问:“这位‘郑娘子’,她在哪?”
  白和原默默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梁画楼道:“那门前种着大片萱草的茅屋。。。。。。”
  白和原悠悠道:“萱草者,又名忘忧草也。”
  刹那间,种种吉光片羽呼啦啦冲撞而来。梁画楼瞪着血红的眼睛,道:“是你。。。。。。是白医长同她一道去的玉龙雪山?”
  继封闻言问道:“你认识我师父?”
  白和原不置可否,只问:“梁大侠,你是否身上不适?”
  梁画楼颓然坐下。
  龙之皋道:“郑娘子水性最好。我猜她不知怎样割断绳索,从窗口潜入河中溜走。”他将“溜”字说得很重。
  继封道:“师父也许还在扬州城里,我们快去找!”他刚迈出脚,又回头催促:“阿爸,快些呀!”
  龙之皋却一动不动。
  继封急道:“阿爸,你怎么了?”
  龙之皋平平道:“走了也好。”
  黄师维一笑,道:“世子,即如父母兄弟,也不过缘分一场。缘分尽了,各有出路。你非要找她做甚?”
  继封被噎得满脸通红,说不出所以然。
  梁画楼像是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从梦中长叹一声:“我好糊涂!”
  白和原正色道:“梁大侠既是念念不忘要寻人,何以仍呆坐此地?”
  梁画楼像被雷击了一般,立即起身往门外奔去,突然觉得有人拉住自己衣襟,扭头看去,继封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他向继封点点头,托着他的手肘,展开轻功,霎时不见了踪影,只听黄师维在身后大叫“世子”。

  进得城内,梁画楼猛然刹住。扬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该从何处着手?他心中酸涩,茫茫然问:“继封,这些年你师父一直都在广源州么?”
  继封点头道:“从我记事起,师父就在我身边。”
  梁画楼想,那怕也有五、六年了。又问:“她教授你什么功课?”
  继封搔搔脑袋:“师父照料我的日常起居。她水性好、射箭准头佳,我起初喊她师父是好玩来着,后来就改不了啦!”
  梁画楼叹道:“是了,岂非从小便如此。。。。。。”
  继封盯着他:“梁大侠,你是要带我去找我师父吧?”
  梁画楼举目四望,这已盛世不再的扬州城突然变得人海茫茫得刺眼。此刻停驻不前,脑中又响起龙之皋与黄师维意味深长的话语。他问:“你师父这些年过得可好?”
  继封又搔搔脑袋:“师父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好呀。”
  梁画楼低声问:“你父亲对你师父。。。。。。”
  继封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奇怪地看向他:“阿爸对师父向来客气敬重。”
  梁画楼心想:“到底是个孩子。”他向继封道:“我需要找一个朋友帮忙。”
  这个朋友自然就是范醉。
  娟娟见梁画楼又来到醉人庄,方欲展颜,看他神色肃穆不比平常,便敛了眉眼,悄然退下。
  见继封跟在梁画楼身后,范醉猜道:“你是龙洞主的儿子?”
  继封挺了挺胸,道:“小子龙继封,今日随梁大侠来,请范庄主帮协找我师父。”
  范醉失笑:“又要找人?我这儿倒成了官府啦!你师父是人是鬼是男是女,什么模样?”
  继封不悦道:“我师父最是温柔慈和。”
  范醉瞥了眼梁画楼,懒懒言道:“原来是位女子!‘良人二郎’真是滚不完的红粉堆。”
  梁画楼愠道:“胡说八道!”他想着蜀冈脚下那名村妇的话,便道:“今日少不得要借你这张老脸再请丐帮的朋友帮帮忙。我们分两路,你带着继封去找丐帮弟子,我自个儿沿护城河边一路下去。”
  范醉瞪眼道:“护城河?敢问你这位红颜可是属鱼?”
  梁画楼没空搭理他,转身便走。

  蜀冈脚下,护城河边,梁画楼好容易候着那名村妇,追着她问:“昨日来的女子什么模样?去了哪里?”
  村妇无可奈何道:“那人打扮寻常,戴着一顶大草帽,半张脸都遮住了,哪里记得什么模样?我见她像是往下游方向去啦。”
  梁画楼照着她指的路,沿着河边一路寻去,遇着人便问,找了一日夜却没得到更有用的线索。无奈之下,他只得回转去丐帮江淮分舵。
  刚走入那幢宅子,他立时嗅出不寻常的味道。原本门外三三两两聚集的叫化子一个不见,那名掌柜也不在,宅中安静得异常。越往里走,空气中飘来的怪味越浓----是血腥味!
  院中大片大片的血迹证实了他的感觉----地上、墙上,甚至那些稻米豆子上,都洇着殷红的血。梁画楼心中一沉,动如脱兔将整座宅子里里外外寻了个遍,却没见到半个人影。
  他念着范醉与继封的安危,正焦急间,忽听门外响动,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近。前一人步履特为沉重有力,听上去是专练外家功夫的;后一人的足音则轻如点水。
  梁画楼回过身去,双方皆吃了一惊。来人中,当先那人身材敦实,腰挂一片大刀;后一人是个女子,个子极高,穿一身暗蓝布衫,头发自带蜷曲。竟是老熟人----山东青纱寨的张一真、张一雄姐弟。
  张一雄一见梁画楼,似乎又想起那未到手的美人,冷冷一哼。张一真则脸上荡开笑意,道:“梁二爷,不期然在此会面!”她环视宅院内,悚然一惊:“怎么会这样?”
  张一雄喝道:“梁画楼,我还没动手,你怎地先下手将丐帮的人全杀光啦?”
  梁画楼头皮一阵发麻,一字一字问:“你为何要杀他们?”
  张一雄怒道:“我还没动手哩,是你杀了他们!”
  张一真一拍张一雄的脑袋,嘻嘻笑道:“一雄,你好不明事理!梁二爷杀光丐帮分舵?说出去人家也不信呵!假如你与梁二爷一同站在我面前要我来分辨,我绝然不会指认梁二爷。”
  梁画楼无心听他姐弟说笑,只问:“你们与丐帮结了什么仇怨?”
  张一真笑道:“哎哟哟,我们哪敢与丐帮结仇,只是与盖舵主有些误会。”
  “什么‘误会’?”
  “我们做点小买卖,盖舵主却眼里揉不得沙子哩。”
  “原来是怨丐帮挡了你们的财路。”梁画楼道,“什么买卖让二位从山东做到了扬州?”
  “也没什么,就是运些会走的东西罢了。”
  “难不成是猪?”梁画楼冷笑一声。

  “是人。”
  话音未落,张一真眼中杀气乍燃,手中闪出银光暴雨,同时一条长鞭如银蛇掣地而起,呼啸着向梁画楼咬来。原来她说话间已在掌中扣住一把银针,银针与银鞭同时击出,既打点又打面,顿时梁画楼上下左右皆在银光笼罩之中。亏得他早有提防,急速后退,银针铮铮落之于地,银鞭击得院中碎屑纷飞。
  张一真的鞭法完全不类其人言语那样花哨。她摒弃了一切花鞭技法,速度快,变化急,出没无常。金花步的长鞭技艺比之于她简直就是小孩过家家。张一雄则使一把蘸钢刀,晃亮如银,刀法狠辣,冲梁画楼劈脸就砍。
  梁画楼刚侧身躲过张一真的急攻,忙使秋湛相迎。鞭舞剑刺,刀来剑劈,各显神通。三人在窄小的院中战经三十余个回合,眼见张一雄渐渐不济起来,手软筋麻,气力不加,梁画楼双手持剑,使了个高探马的架势。张一雄不知是计,舞着钢刀径奔其下三路砍去,梁画楼急转一个大中平,挑开他的刀,剑势如乌云掠地,霎时刺穿他的右肩。张一雄也当真硬气,重伤之下,仍是一鼓作气,飞起钢刀斫向梁画楼。梁画楼眼明手快,一只手稳稳接住。这边厢张一真催动银鞭,横打过来。梁画楼右手持秋湛觌面相迎,左手斜举钢刀,直戳银鞭的漩涡中央,划了个圈将银鞭牢牢卷住,右手即刻劈下,银鞭呼喇喇断为两截。张一真不及丢手,脚下顿时一个踉跄。梁画楼就势横过剑柄,撞在张一真华盖穴上,她当即酥软倒地。
  张一真面色煞白,瞅了眼重伤的张一雄,颓然道:“梁二爷这几年武功更有大进,我姐弟二人合起来竟也不是你的敌手!”
  梁画楼喝问:“青纱寨如何做起了人牙子?”
  张一真道:“只要是赚钱的营生,我们青纱寨从来是来者不拒。”
  梁画楼怒道:“盖舵主说近来江淮地区有数十名儿童被略卖,我便疑心此事不寻常。你们主使这等事,实乃丧尽天良!梁某竟与你们这等人同桌吃过酒,真是平生之耻!”
  张一真不怒反笑:“梁二爷的平生之耻难道不是流连戏蝶而招灭门之祸?”
  梁画楼一时语塞,涨红了脸。
  这时,墙角一阵喀喇作响,只见一口稻米满得溢出的大缸竟被人从里推开,露出一颗胡子拉喳的圆胖头颅。
  梁画楼一看之下既惊且喜:“盖舵主?”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07 15:59:40
  可怜踏尽去来枝

  那果然是盖立勋,红着脸从墙角钻出。更令人吃惊的是,其身后竟跟着一串丐帮弟子。最后走出的是胡滋,头上斜裹着血迹斑斑的布带,怨毒无比地盯着张氏姐弟。原来这院子本不是这样狭窄,而是被人特意将墙面多砌了一层,两层之间的中空地带便成了一个绝好的藏身处。那口缸乃特制而成,靠墙的一面是个平面,紧紧贴住墙上的暗门,周围堆满大小容器及货物以为遮挡。
  张一真讥笑道:“叫化子当真狡猾。”
  盖立勋向梁画楼欠身施礼:“丐帮江淮分舵叫化子们的性命是梁大侠所救,大恩不言谢。日后梁大侠但有驱使,我等义不容辞!”
  梁画楼有些莫名其妙:“盖舵主从何说起?”
  盖立勋赧然道:“说来惭愧,但也不应向你隐瞒。昨日晚间,有个伶俐的弟子循踪摸到那帮人牙子在扬州的据点,便报知了胡副舵主。”
  胡滋咬牙接道:“当时盖舵主不在家,我原以为无非是个奸人多一些的寻常匪帮,当不在话下,接报后只带了一名弟子去先行查看。一看却大吃一惊,哪里料到竟有他张氏姐弟!”
  张一真闻言一声冷笑。
  胡滋道:“我知事态不妙,便叫那名弟子悄悄赶回舵中,自己却被他们抓住。他们识得我,怪我丐帮多事,将我一只耳割了去,叫我回来报告盖舵主,等着教分舵弟子全部受死。”
  张一真哼道:“算你们走运,来了个多管闲事的。”
  梁画楼问她:“你们可是小玉郎君手下的‘赤脸’?”
  张一真面露疑惑:“什么‘赤脸’,什么‘小玉郎君’?”

  盖立勋难掩窘色:“我等习艺不精,自忖实在不是张氏姐弟的对手,逃也逃不得,又不能白白赴死,便杀了两只猪,将血溅了满院,与留在舵中的弟子藏在这夹墙中,造成我们这群叫化子已被上门仇家害死的假象,准拟暂且混过这一关再寻计较。”
  他低着头,胖大的身子显得矮了下去,头上丛生的白发昭示他也几乎是个老者了。梁画楼在心中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他想,倘若不是自己,而是尚未全然恢复的范醉携继封回到分舵,还不知是怎生样子。他问:“范兄与继封在何处?”
  盖立勋道:“那孩子耐不住性子在这空等,便拖着范庄主去城外了。”
  胡滋指着张氏姐弟道:“舵主,这对恶人如何处置?依我说,不如先割了双耳再报李大人!我看其余的人牙子不足虑,舵中弟子尽可对付,最要紧的是把那些被掳的孩子放了。”
  盖立勋道:“如此甚好,你这就带弟子去。”
  梁画楼道:“略卖人口乃重罪,的确应送官府。只怕官府不严判,斩草不除根,留下个大祸胎。”
  胡滋道:“本地知府李大人甚是公允。梁大侠不必忧心。”
  梁画楼心中暗暗称奇:“丐帮弟子历来不与官府同流,这位胡副舵主倒是奇特。”他问:“胡副舵主在这干奸人的据点可见到有人戴着红色面具?”
  胡滋道:“那日听梁大侠说起红色面具,我便有所留意,但并未见到。”

  正说话间,忽见一道火苗蹿起。几人齐齐望去,竟见张一真倏地成了一个大火球,轰轰撞击而来。众人大惊失色,连忙闪避,再仔细一瞧,原来火球是从张一真口中喷出。梁画楼当年夜闯哀牢山,曾见识过艾方兴的喷火神技,再想不到地处山东的青纱寨也有这一手。张一真虽是女子,喷出的火势却比艾方兴更为雄壮。几名躲不及而着了火的丐帮弟子一面就地翻滚一面惊叫:“她是妖怪!”
  这院中全是粮食作物,又空间狭小,最是怕火,一经沾上,遽然成灾。浓烟重雾中,丐帮上下俱忙着扑火。张一真趁乱冲开穴道,将张一雄捞起。梁画楼追上,秋湛又指向张氏姐弟。张一真抓住张一雄肩膀,冲他不慌不忙地笑道:“梁二爷,我兄弟交与你啦!”话未说完,只见张一雄被她提着衣领径直扔进一处熊熊燃烧的稻草堆,惨叫声顿起。这堆火添了这样的燃料,红光直冲上天。
  梁画楼大为震惊,不敢相信张一真竟毒辣至此。
  张一真掩口一笑,道:“梁二爷,我兄弟的命算在你头上!”紧接着口中又喷出一条狂舞的火蛇。火蛇吐着灰霾信子,迅捷扑向梁画楼双眼。他急忙闪身,衣襟仍被烧掉一截。
  这火势十分凶猛,蔓延到了隔壁宅院,四周居民大呼小叫前来救火,整条街乱成一锅粥,张一真却失了踪影。
  良久,火势方罢。丐帮众人瘫坐地上,哀声叹气。盖立勋顶着一头烧焦的乱发,道:“今日走了那妖妇,此处是待不得了。烧了也罢!”
  胡滋叹道:“可惜,可惜!好在多少偿了一条命。”他指的是张一雄----早已烧成一具焦尸。
  时已入夜,门外忽又响起数人的脚步声。丐帮众人如惊弓之鸟,面面相觑。梁画楼听出来人之中除一人颇有功力外,其余皆不足惧。
  这宅子其时已不成个宅子,仅剩数面墙和几根桩子。隔着残存的照壁听见那几人放慢了脚步,口中“咦”“呀”不停。梁画楼与盖立勋对望一眼,哭笑不得----来者是范醉。
  果然,范醉当先走入,后面跟着继封,还有龙之皋、白和原及若干广南护卫。原来龙之皋放心不下继封,他知道梁画楼在扬州有个好友叫范醉,便一路打听寻到了范醉的醉人庄,可巧在途中碰见范醉与继封归来,便随同这一大一小来到丐帮分舵。
  范醉见了丐帮众人的窘态,大惊道:“怎么回事?”
  盖立勋略叙前事,范醉瞪眼道:“口中能喷出大火?真是闻所未闻!”
  继封一脸神往:“可惜没见着。。。。。。”立刻被白和原捂住了嘴。
  梁画楼问范醉:“可有进展?”
  范醉摇摇头:“并未打听到继封所说的俚僚女子模样的人。”
  这时,一名丐帮弟子抬起头,道:“俚僚女子,可是着一身蓝黑衣裳,头上包着彩色花巾?”
  继封喜道:“正是正是!哥哥你见过?”
  那弟子转向胡滋道:“副舵主,在那帮人牙子的窝里,我好像见到过那么个人。”
  梁画楼与龙之皋同时高声发问:“在哪?”
  胡滋忙道:“我带你们去。”

  当下,盖立勋等留下收拾烂摊子,梁画楼与龙之皋等人找来马匹跟着胡滋往南行去。那帮人牙子的窝点在夹城外一处桑树林中。尚未进得树林,便听到人声响动,梁画楼正当戒备,胡滋却笑道:“没事,是李大人先到了。”果然,树林边缘或站或坐着一干公差模样的人,重重簇拥着一名大腹便便的官人,瞧其制式确是此地知府。定是胡滋已事先通知了官府,梁画楼心中隐隐生出不快。
  胡滋冲上前,向那李大人单膝跪地道:“大人真是爱民如子,竟不顾夜深亲自前来缉拿奸人。”
  李大人虚扶了一把,笑道:“本官与胡副舵主一向合作得好。”
  胡滋道:“些许人牙子,不需劳动诸位差人哥哥,草民这里便料理得。”
  李大人微笑不语,也当真停下脚步,守在树林外,大有一副坐等收成的模样。
  梁画楼心中不耐,当先走进桑树林。尽管还是初春,桑树已长出新叶,宽大厚实的树叶笼罩着微泛淡青色的曲折树干。这树林深处藏有一座不知建于何年,弃于何时的废庙,庙前拴着数匹马,旁有一口古井,往里一看,净是枯枝烂泥,泛着恶臭。
  他们这厢人多,动静早已被躲于庙中的人牙子听见。未近庙前,已有数人携刀扑出。但确如胡滋所言,这剩下的七八个人牙子武功皆极寻常。丐帮弟子逮着他们也不管男女皆是一顿好打,狠狠出了口分舵被烧的恶气。
  庙里沿墙一溜边捆着十数名儿童,有的惶然啼哭,有的茫然无措,胡滋等忙将他们尽数放开。梁画楼忽然停下脚步,一名身着蓝黑色俚僚人衣裳的女子蜷缩在背光的墙角,看不清形容。
  龙之皋抢上前,握住那女子的手。女子抬起双目,好容易分辨出自己得救的处境,又惊又喜,眼中波光流转,温存之意倾泻而出。她轻声道:“郡王,是你救我?”
  龙之皋松开手,皱眉道:“阿鸣,怎么是你?”
  那竟是龙之皋寨中的医女阿鸣。
  白和原忙走近一看,惊道:“阿鸣,你怎地到了扬州?”
  阿鸣哽咽道:“回郡王、师父,老夫人惦念郡王与世子,命我前来相寻,劝郡王早日返回广源州。”
  龙之皋似是大失所望,冷冷问道:“你是孤身一人前来?”
  阿鸣颤声道:“是。”
  龙之皋“哼”了一声。白和原知他不信,忙道:“阿鸣,你定是贪玩,趁郡王与师父不在家,便瞒着老夫人偷偷溜了出来,是也不是?”
  阿鸣怯怯地瞧了龙之皋一眼,不敢辩解。
  白和原怒道:“你这孩子,也忒瞧高了自己!大宋风土人情你从未见过,世事之险又岂是你可预料的?回头可要好好教训你!”顿了顿,又关切地问,“你怎地被这帮人牙子抓住?可曾受伤?”
  阿鸣道:“我估摸着郡。。。。。。师父你们这会儿该到了扬州,便想在城中等你们。谁知那日走在路边,突然被人从身后用一只帕子蒙住口鼻,然后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
  胡滋道:“这是那些人牙子惯用的魇昧之术,俗谓‘扯絮’。那帕子上抹着川乌、草乌、人脑等物配成的迷药,往人脸上一拍,多半便不省人事。”
  梁画楼皱眉听了,胸中一阵恶心,却听阿鸣又嘤嘤哭了起来:“这些人属实是恶魔。他们掳来的小孩子,长得标致的便留下寻买主,蠢笨些的,居、居然。。。。。。杀掉食用,还将骨头炼成药丸出售!门口那口井,便是他们用来扔遗骨的。。。。。。”
  范醉“嘿”了一声,手起刀落,将那干人一刀一个统统结果,恨恨道:“似这等畜生,还送什么官?!”
  胡滋无可奈何道:“这样倒更为李大人省事了。”

  阿鸣突然想起什么,尖叫一声:“继封!郡王,快去救世子!”
  继封赶紧跑来抓住阿鸣手臂,道:“阿鸣姐,我在这里呀!”
  阿鸣凝神将他瞧了又瞧,一把抱住,哭道:“世子,你没事呀。。。。。。”
  龙之皋见此,脸色方好了点,问:“阿鸣,你怎知继封出了事?”
  阿鸣止不住地抽泣:“那日----也不知是几日前了,我见到一对乘马车的青年男女来到这里。。。。。。”
  龙之皋问:“那女子可是着红衣短打,男子戴红色面具?”
  “那女子确是这般模样,红色面具却未见到。”阿鸣想了想,道,“他俩问那女魔头,‘师叔在此闷声发大财么?’”
  梁画楼问:“那女魔头可是手执银鞭?”
  阿鸣颤抖着点点头,道:“那二人说,‘可巧我俩手上有一个好货,本想运往别处。既然师叔在此,不如将便宜留给师叔罢了。’
  “那女魔头笑骂:‘小兔崽子,师叔在此做生意不意被你们撞见,算我倒霉。兔崽子净想着从我这儿多骗些丧葬钱!’”阿鸣虽受了绝大刺激,口齿依旧伶俐。
  梁画楼想:“不知那二人原本要把继封运往何处?可是小玉郎君那里?”
  阿鸣又道:“我听那对男女打开马车上的箱子,女魔头瞧了半晌,说,‘倒是个好俊的孩子,我却不能收’。那两人问什么缘故。。。。。。”
  她畏畏缩缩地瞥了一眼龙之皋,接着道:“女魔头说,‘这只怕是广南龙之皋的崽。听说龙之皋携子进了中原,你们看他身上穿的是俚僚人的衣裳,而且布料上佳,脖上挂着银麒麟,显然不是等闲蛮、蛮子。’”
  龙之皋点头,道:“唔,他们听说过我进了中原的消息,又抓到了你,自然是更加确认。再看到继封,能猜中也不足怪。”
  阿鸣脸上通红,小声道:“那两人说,‘师叔,广南蛮龙有什么可怕?’女魔头说,‘龙之皋不是江湖武人,而是一方豪强,手下何止千人万人!何必给自己惹下这个麻烦?’
  “那两人很是沮丧,说,‘哄都哄了来,总不能白白放回。’女魔头哈哈大笑说,‘我有个主意。城外西北角有一处叫醉人庄的地方,庄主是紫金门梁画楼的好朋友。醉人庄的后山有一片林子,你们待入夜后将马车赶到那林子里,把箱子丢下,然后赶紧出来。”
  梁画楼听及此,与范醉对望一眼,同时脱口而出:“箭林!”
  龙之皋奇道:“范庄主家的后山有何古怪?”
  范醉咬牙道:“万箭穿心。”
  阿鸣道:“对对,她也说了‘万箭穿心’这四个字,还说‘风闻梁画楼与龙之皋有交情,若发现他的好友杀了龙之皋之子,岂不是很有趣?’她还嘱咐他们不要进城,从城外绕去醉人庄。”
  胡滋道:“难怪弟子没有消息,原来那二人并未进城去。”
  梁画楼大怒:“张一真果然歹毒,想得出这样嫁祸人的阴招!”
  龙之皋沉吟道:“然而继封平安无事----他们总不是良心发现,将继封中途丢下了罢?”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08 09:50:59
  料今宵梦到西园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梁画楼浑身冰凉,身上不停地渗出冷汗。他一语不发狂奔出废庙,上了马便向醉人庄飞驰而去,龙之皋与范醉忙追随其后。白和原心疼徒弟,先着人带阿鸣回大船,随即同黄师维一道快马跟上龙之皋的马蹄声。
  醉人庄后山上的林子本来除风景清丽外,并无特别之处。这林子周边原圈着一人多高的栅栏,却禁不住偷采偷猎泛滥。多年以前,梁画楼的大师兄关可登在林中建了一处机关,如有人或野兽胡乱闯入,极易踏中机关,如一个时辰不出,便触动利箭如飞蝗骤雨,故而又称“箭林”。关可登系塞外关家的传人,“雄关雁杳杳”名不虚传,机关建好后,范醉这个大庄头在他家的后山上再不需特意安排值守。
  鸡鸣三声,夜已渐渐隐去,褐色的天幕揭开,弥散出漫山的雾气。夜里下过一场春雨,给这雾气又染上一层温润的泥土味。即使初春的地面还留有冰雪霜冻,仍有鲜活的春笋冒出执拗的脑袋。
  这本是一个美好而寻常的林间清晨,却被一阵箭雨呼啸声打断。
  林中有人!
  箭眼无情!
  梁画楼的心快被急驰的马蹄踏碎了。

  数十杆利箭一霎时蹿出,直奔林子中央一人而去。眼见那人就要体无完肤,他却骤然身形一矮,左手抵住身旁大树的根部,两手交替上叠,使劲一按,凌空飞驰的利箭就在即将射入他身躯的瞬间,扑扑落地。
  那是一名女子。
  几匹马倏地停驻,仿佛天地间一切都静止了。
  猛然间,继封跳下马向那女子跑去,边跑边高呼“师父”。龙之皋稳了稳心神,亦面露喜色,策马趋上。
  那女子极欣慰地搂住继封,随之向龙之皋福了一福,道了声“郡王”。黄师维黑着脸,瞧着龙之皋笑容满面地轻轻扶住她的衣袖。
  范醉目光炯炯地望向那女子,道:“原来是龙大公子的师父,怪道能解此机关。”
  女子并不作俚僚人打扮,而是一身竹绿色衣裳,头戴一顶宽沿草帽。草帽下的脸风尘仆仆,却不掩端丽。她微微笑道:“孩子乱称呼的。”
  继封抬头笑道:“师父,刚才吓死我啦!”便偎在她身上沉沉睡去。他随着大人们奔波一宿未睡,委实困倦已极。
  龙之皋失笑,将继封抱上马,瞟了一眼黄师维,道:“郑娘子不告而别,继封可是伤心得很哪。”
  郑娘子浅浅一笑,也不作解释。
  范醉道:“这林中的机关是塞外关家的传人所布。其关键处,江左一地除了我与梁二外,相信极难有人熟知。”说罢,斜了一眼痴呆不语的梁画楼,嘴角一歪:“莫非郑娘子也是‘良人二郎’的‘好友’?”
  郑娘子似笑非笑地盯了他一眼。梁画楼怔怔地望着她,此时此刻,他只觉五情无主,喜极却添悲,感深而益愧,惘然乎不知所措。半晌,他方一字一字吐出:“阿姃,果然是你。”
  范醉正待笑话,却听他轻叹道:“这是拙荆。”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在当地,龙之皋更是面上铁青。范醉反应过来,拍手笑道:“该当恭喜,该当恭喜!梁二多年来为寻弟妹费了不少辛劳,如今破镜重圆,可喜可贺!”
  梁画楼缓缓道:“那日在船上,果然是你救了我。”
  和姃淡淡笑道:“不过一场误会,二哥岂会是掳走继封之人?郡王自能了解。”
  梁画楼呆了一呆,“二哥”这一称呼除结义兄弟外已许久没有人喊过----许久以前的那个时候,山温水暖,人也齐全,虽挡不住流光偷换,却也堪称静好。
  他涩声道:“这些年你果然身在广源州?我曾去那里找你。当日你是怎么。。。。。。”
  龙之皋嘎声道:“梁大侠去广源州不是为寻‘师妹’么?怎地成了妻子?”
  梁画楼那日鬼使神差对麻笙说出“师妹”二字,此时心中波涛翻滚,说不出话来。
  和姃略一思量,向龙之皋稽首拜倒。龙之皋连忙扶住,她却并不起身,道:“这些年蒙郡王与世子收留,食广源州的米,饮广源州的水,郡王与世子的恩情山高海深。梁二哥是我义兄,他的恩师是我姨娘,故而称我师妹分属应当。前事我虽未详叙,却绝非有心欺瞒。”
  龙之皋点点头道:“我料你有苦衷,不必说了。”遂扶她起来。
  范醉道:“梁二、关老大与我都相熟。我虽未见过弟妹,大名却如雷贯耳。敢问这机关窍门可是关老大所传?”
  和姃爽快言道:“关大哥曾传授些许给先父,我旁听到一点。”
  范醉纳闷不已:“我听说和老先生是位名医,且关老大对他家祖传的东西最是小气,即便西紫金的同门师兄弟也不予传授,怎么会教和老先生?”
  和姃解释道:“先父曾救治过关大哥一次,他是应先父所请。”说到此处,眼神暗淡了一下便不再言语。
  范醉依旧不明所以,又不好逼问过紧,只得叹了口气,道:“关老大的病原是早有迹象呵。”他又拍拍手道:“我等为何呆立在此?大伙儿都疲乏得很,不如到在下别院去歇一宿!”这一倡议惟有白和原欢声应和。
  梁画楼像是无力动弹,只是问:“阿姃,那日,你如何得脱?”
  和姃看了他一眼,悠悠道:“那日,我在虎跳峡被卷入漩涡中,神志已失,江水灌入胸中,只是甜甜的,竟不觉得辛苦,却不知为何命不该绝,终是被冲到岸上,后来被一路沿岸寻找的交趾使臣发现。”
  梁画楼深深叹了口气,想:“没有放弃寻找她的是交趾使臣,放弃寻找她的是我们这帮丧家之犬。”
  白和原温言道:“那交趾使臣对郑娘子很是感激,便携她一同去了广源州。我们主母原是交趾左大将军之女,那时世子尚在襁褓中,身子不大健壮。使臣见郑娘子秉性纯良,又知医药,便让她留在主母身边。”
  梁画楼黯然道:“原来如此。”原来她这十年来一直待在龙之皋身边,还将姓氏改为“姃”字的谐音,自然是把广源州百姓翻个过儿也找不出了。

  众人往醉人庄行去,范醉在前带路。龙之皋不语,牵马踽踽而行,马上驮着熟睡的继封。和姃悠然跟在马后,梁画楼更在其身后。茫茫十载,每想到她的身影,皆逃不脱虎跳峡的浊浪排空。如今她和着晨光,清清淡淡、深深浅浅地落在他面前,纵有许多话,到了唇边却开不了口。
  好在她也并不搭理他。

  众人往树林的另一侧走去,隐隐听见溪水流动。沿小径转个弯,那条小溪便呈现眼前。顺溪水上溯慢慢踱步,一大片粉糯糯的樱花林逐渐转到身前。时值三月,盛开的樱花如灿烂的锦锻漫天铺排,阳光从树枝间洒下,落在地上的树影斑斑驳驳。阵阵轻风吹过,浮着金色的花瓣缓缓飘落在行人身上,似能让人的心也柔软几层。
  “樱花烂漫几多时?柳绿桃红两未知。”黄师维咏叹起前人佳作。
  龙之皋慢声道:“此诗伤怀!不过,这樱花开不过一旬即谢,确实凄然了些。”
  黄师维道:“范庄主的醉人庄名不虚传。不用喝酒,光看这美景也醉了!”
  范醉笑道:“范某野人一名,爱居山野之中,见笑见笑!”
  行不多时,已望见樱花林中几处错落有致的稀疏地上建有数座茅竹屋,院落小巧,竹篱环绕。早有醉人庄的庄丁闻声出来接应,又一名女郎从一个小院中疾步走出,正是范醉的大厨冉冉。范醉令她去准备酒菜,便引着众人进入一间大屋。
  这屋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物喜村”三字,屋内陈设简单明快。众人落座后,娟娟随即进屋斟上酒来。
  黄师维作了然状:“想来这里当有一个院子称为‘己悲村’。”
  范醉呵呵笑道:“黄先生所见不错。这‘物喜村’是会客所用,‘己悲村’是在下居处。林中还有‘先乐村’与‘后忧村’,乃是为客人所备。”
  龙之皋道:“范文正公的《岳阳楼记》,范庄主如此。。。。。。解读,倒也颇有新意。”
  范醉哂道:“龙洞主可知《岳阳楼记》正是作于这位文正公所主张的新制被废,他本人也贬官去职之时?”
  龙之皋微微点头,道:“虽如此说,文正公心忧天下,令人感佩,千百年间难出一二。”
  范醉哼了一声:“依我说,此公也太过迂腐!君不君、臣不臣的情状,有什么可忧的?!”
  白和原疑惑道:“大宋皇帝仁爱宽和,朝纲清明,何来‘君不君’之说?”
  范醉冷笑道:“两府大臣屡进屡退,贤者不能安其位,可算得上好皇帝?”他摇了摇头,叹道:“什么天下、庙堂,不如回归江湖,自在逍遥。《岳阳楼记》、《岳阳楼记》。。。。。。未免太看不开!”
  白和原仍然坚持:“文正公之风,非常人可比。”
  久不做声的和姃赞同道:“曾读诗云:‘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这般气象,范文正公实可称之。”
  范醉挑挑眉,闷声喝掉一杯酒。
  龙之皋举杯至和姃身前,道:“继封的小命是娘子所救,我敬娘子一杯。”
  和姃稍稍一呷,问:“郡王怎知我在此处?”
  “这倒要谢谢阿鸣。”
  “阿鸣也到了扬州?”
  “何止到了,”龙之皋一笑,“差点被人卖了!”
  “啊,”和姃一惊,道:“她从未到过中原,想是过于轻信别人了。”
  龙之皋摇头道:“大宋的人牙子竟这般猖狂。那丫头被吓得不轻!”
  黄师维道:“上梁不正下梁歪!皇帝糊里糊涂的,民间岂有太平?”范醉似乎很满意他的说法,与他碰了一杯。

  几人如闲话家常般有一句没一句的,梁画楼却只凝目瞧着和姃,尽管她的眼波并不存在向他涌去的潮来潮往。她变了,面颊相比青春时显得瘦削;眼中水纹缓缓,澹澹盘纡,仿佛世上没有能教她忧心如焚之事。
  范醉瞧着梁画楼,道:“没想到张一真竟是掳走继封那二人的师叔。她是‘太行一鞭’的弟子,那老儿死了十余年了,没听说有其他传人哪。”
  和姃随之望向梁画楼,问:“二哥可认得他们?”
  梁画楼见她神情专注地看着自己,就像儿时坐在板凳上听他吹嘘本领、演义江湖掌故一样平常。可那时他们是玩伴,是义兄妹,不是情侣,更未成夫妻。一切如常,如常得仿佛此前曲折的十余年光阴被刨得干干净净。他痴痴瞧着那双眼,忘记回答。
  那双眼闪过一丝疑惑,渐渐变幻成一对半月----和姃好笑道:“一见二哥这神态,就知道他又魂游天外了。”
  龙之皋咳了一声,道:“听阿鸣说,掳走继封的人原本要将他送去‘箭林’。可是继封却平平安安地躺在西门外的草丛中----定是有人舍命救他。而在此地,”他深深地看着和姃,“我想不出,除了你,还能有谁。”
  和姃低下头,道:“我在舱房中听他们说到继封被掳的情形,心下焦急,便用藏在身上的匕首割断绳索,潜入护城河中逃了出去。”
  黄师维酒量不佳,饮了几杯便略有些醉意。他躬身打拱道:“郑娘子,啊,梁夫人,世子被掳后,是我自作主张立即将你囚禁,还禀报郡王称你是共犯已行潜逃。实则我全是为了。。。。。。唉,实则我对你本人并无怨恨。我、我向你陪罪!”
  和姃侧身让开,道:“黄先生不必如此。”
  黄师维见梁画楼黑沉沉的目光盯住自己,赶忙道:“料不到世子这一桩意外,竟促使你们夫妻从此团聚!”
  梁画楼嘿然无语。黄师维与和姃为难的缘故,已尽在龙之皋看向她的眼神中;而自己本可护她免于孤身流落。
  范醉吊儿郎当地道:“你若当真害梁二成了鳏夫,他怎肯与你善罢干休!”
  一旁侍候斟酒的娟娟掩口笑道:“梁大侠岂非有妻有子在钟山上?”
  梁画楼心中一阵悸动,偷觑和姃一眼。他越发肯定当年赴广源州,与巨灵比武,拒金花步之媒,和姃全然知晓。
  她却像是没听见这些,道:“说来也巧。我在蜀冈下遇见一名流浪儿,便给了他几贯钱。他也热心,又鼓动几名同伴一同在城内外寻找。”
  龙之皋注视和姃发间,指着黄师维道:“你被他关起来,又遁水而走,身上哪带得钱?定是将头上那根玉簪送掉啦。”
  这话未免露骨。梁画楼怫然变色,正要发作,却听和姃笑道:“世子这样嘴快,把这事也告诉了郡王。那簪子是世子赏的,他生气了吧?我得要向他赔罪啦。”她又接着道:“那几个流浪儿打听出有一男一女赶着一辆马车由东向西而来,车上的大箱子足以藏下一个人。”
  白和原问:“那些流浪儿如何知道他们便是你要找的人?”
  和姃道:“除二人外貌年纪相符外,也因他俩的马其实颇为神骏----大宋缺马,连官员亦多以驴代步,故而二人的马极其显眼,而那车却非常简陋,像是临时搭就,令人生疑。我不知箱子里是否藏着继封,只能权且一试。”
  龙之皋柔声道:“你为何不回来找我?娘子孤身一人也太过危险。”
  和姃道:“当时情况紧急,我怕一来二去丢了那二人的线索,便让流浪儿找来一头驴和一袋盐,令驴驼上盐后受惊奔跑。那袋子是划了条缝的,驴子一路跑一路撒下盐。马贪食盐的滋味,走走停停,还不时要去河边饮水。起初那二人尚跟着马同去河边,后来烦了,便让马拖着车自去饮水。我这才寻着机会。”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09 10:15:22
  明月何时照我还

  龙之皋道:“你趁机将继封抱出藏在草丛中,又怕那二人察觉出箱子变轻,便自己躺了进去?”
  和姃莞尔一笑:“那二人也有些大意。”
  龙之皋定定地望着她:“你,自然知道很有可能会丧命的,但为了继封。。。。。。”
  和姃肃然道:“郡王与世子待我恩重如山,我结草衔环。。。。。。”
  龙之皋打断她:“谁要你结草衔环?”
  和姃笑了一下,又道:“我原不知那‘箭林’是关大哥造的机关,只是看那排布走势似曾相识。想起关大哥说过,这类机关中必有一棵假树,只要尽快找到那棵树,如此如此便成。”她边说边比划手势。
  范醉一哂:“关老大教得倒是详细。”
  龙之皋道:“原来如此。这位‘关大哥’,我得重谢他才是。”
  范醉道:“关老大大约便是太聪明才那样短命,你要谢只有上江宁汤山的聚蔼楼去谢他的遗孀咯。”他用手一指梁画楼,“喏,他识得。”
  梁画楼狠狠剜了他一眼。他自知失言,打个哈哈道:“实在乏了,各位请在鄙庄小住一日。我也闷了许久,明日与你们一道上钟山耍耍。”
  和姃一怔,问龙之皋:“郡王要上钟山?”
  龙之皋沉吟未语,黄师维答道:“正是受梁大侠之请。我们这遭出广南,倒是直接把梁夫人送回了家,是桩功德哩。”
  梁画楼望着和姃,切切道:“阿姃,你。。。。。。画人跟无默他们,都十分思念你。”
  和姃浅浅一笑:“我自会去看他们。”她转身跟娟娟要了个食盒,拣了几样精致菜品放入其中,说:“一会儿世子醒了,不会饿着。”
  娟娟已观察了她许久,这时便道:“夫人这样细致周到,梁二爷真是好福气!”
  和姃笑道:“范庄主家这道水晶鹅肝令人好生服气!”
  范醉拍拍胸膛,一边比出大拇指,一边重重点头,表示非常赞同。

  饭毕,范醉请龙之皋等人宿在先乐村,又欲将梁画楼夫妇安置于后忧村。此时继封已醒来,得知和姃竟是梁画楼之妻,一直闷闷不乐。他拉着和姃的手说:“师父跟我住一个院子。”和姃抱着食盒,微笑颔首。范醉瞟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梁画楼,叹了口气。
  待众人各去歇息,范醉拉着梁画楼又换过一旬酒。二人半醉半醒时,梁画楼问起:“我倒不知,原来范文正公与范兄是?”
  范醉瞧向窗外:“是我祖辈。”
  “据我所知,文正公的几位公子皆在仕途,范兄怎会成为江湖中人?”
  “哪样的‘仕途’?像他那样‘先忧’一世,别人含饴弄孙时,他还在舟车劳顿,扶疾上任,结果‘逝’于‘途’中?”
  梁画楼被噎得无语。
  范醉又道:“为君者庸庸,为臣者碌碌,为民者多狡诈辈,要凭一己之力使万象更新,如何能够?他们要在朝为官,我偏要浪荡江湖!他们要先天下之忧而忧,我偏要先天下之乐而乐,把人间清福享尽!”
  梁画楼叹道:“人道‘小张飞’天性爱酒如痴,却不知你心中是有这般纠结。”
  范醉瘫在椅子上,嗤笑道:“修短随化,终期于尽。人生如斯,何不过得快活些?”
  梁画楼思忖,既然如此,“范醉”这名字自然也是他自取的了,不过真真假假也没两样,倒是自己那道“志虑忠纯”的条陈不知命运如何,当下不由沉默起来。
  这时,忽见白和原被庄丁引进屋来。他眼中满含歉意,道:“梁大侠,我早疑心郑娘子是你要找的人,只是她那厢始终不认,我这厢便犹犹豫豫地没告知你。实在没想到她竟是你的夫人,否则我也不能做下这等阴德受损的事。”
  “师妹”是自己神差鬼遣下的谎称,梁画楼只得苦笑道:“是我自作自受罢了。”

  这一夜,他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他确实深悔当年滞留关外,未及相救师门与小舟,然而那本是一桩你不情、我不愿的婚姻----他是奉得师命,她则是为了小舟。自己彼时正痴心于流楚,困于情中脱不得身;而流楚也在丧夫后不容于关家。如今与连霏诞下麟儿,相伴数年,对她实不忍相负。和姃的重新回转,本是他十年来孜孜以求之事,而她当真出现,却将这池春水吹得更皱。
  辗转反侧中,他不无惊恐地问自己:“难道我寻她十年,竟从未考虑过若当真找到她该如何?难道我原是当她确已死了的?我寻她十年,究竟为的是她,还是为我自己?”
  越想越是头痛,越想越理不明白。往事依依,在脑海中荡来荡去,最终定格于和姃那双安安静静的眸子----她都想到了,一切在她意料之中!因此,无论在广源州还是扬州,她拒不相见。
  他披衣走出屋外,站在院中。银光泄地,照得地面一片莹白,好像铺上了一层霜。冷露悄然将樱花打湿,鸦鹊栖息在花树上,聒噪声渐渐不闻。这样的月色呵,十多年前的那个中秋之夜,是否也是如此?
  十多年前在大理的那段时日,二人各自有无数挣扎,彼此间揣测心意,似近还远,似远还近,直到那个中秋。。。。。。月亮还不是十分圆,成亲半年来,他第一次站到她的房门前。悄悄站立,是进,是退,踯躅不决。正待转身,身后的房门突然被推开。
  她一袭青色袄裙,看上去穿得单薄,就像初春的嫩柳,俏生生,娇怯怯。凉凉的月光下,在她的瞳孔中,他清清楚楚看到,满满的全是他,一霎时百感交集。四目相对半晌,神思皆有点恍惚。
  终于,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往屋内退去----她的手冰凉而坚定。她拉着他退进堂屋,又退进里屋,珠帘撩过二人发间,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真好听。
  止住步子后,她拉着他的手抚上胸膛。那颗呯呯跳的心不仅搏动在她的胸膛,也搏动在他的脑中。袄裙褪去,仅有一件葱绿小衣。
  后来的日子,当二人沉醉于迟来的燕尔新婚,他曾多次贴在她耳边,轻语呢喃:“那晚,你可是正想去诱引我?”
  她总是轻咬下唇,从牙缝里挤出:“明明是你先来的”。
  ----不是没有心动的瞬间、恩爱的时光,只是不够刻骨。
  此刻,和姃的门窗紧闭,毫无灯光洒出。如果他推门进去,会是怎样?
  当天边晨曦微露时,整个小院还几乎笼罩在黑影中。蒙蒙亮的天光投在屋顶上,仿佛给屋顶蒙上了一圈白雾。这圈白雾渐渐由淡转浓,由屋瓦晕到檐角,由檐角晕到外墙,与灰玉色的墙面默默相溶,天亮了。他终究没有推门。

  翌日,众人乘船南下江宁。江南丘陵地,两岸无多高山峻岭,大船在长江中稳稳地分水而行。江面上闲闲地泊着一些渔船,其中几艘冒出几柳烟火,想是渔人正在烧饭。
  梁画楼纵身一跃,跳上一艘渔船,不一会儿提着几尾江鲜回来。这两起两落如大雁蹁跹,看得继封拍手叫好。船夫将鱼接去烹饪后,继封缠住梁画楼道:“梁大侠,可否教我些功夫?”
  范醉指着和姃,笑问继封:“你为何称她‘师父’?”
  继封立刻道:“师父的游水和射箭都极好!”
  范醉饶有兴趣地问:“弟妹看上去文弱,怎么习过射箭?”
  和姃迟疑了下,答道:“小时候家里有张弓,不过在我姨娘的指点下耍过一阵子罢了。”
  范醉恍然大悟:“原来是受过梁二的先师的指点,难怪!”继而少有地正色道:“殷掌门虽是巾帼,脾气之烈不输男子。西迁大理的上元子掌门逝世后,东门中曾有人劝殷掌门回到钟山,她却始终不答应。如果当年能够东归,怕也不至于被卷入大理国的内乱之中。”
  梁画楼道:“师祖与先师何尝舍得离开江宁,只是门中内讧,着实令人心伤。大理国那位王侯,家中数代钟爱武学,遍游中国结交武林人士,与师祖尤为交好,才力邀他前往大理。而先师的脾气也十分固执,始终不屑与东紫金的人为伍。”
  和姃轻声道:“姨娘的脾气就是这样。”
  梁画楼缓缓道:“先师逝后,我等只得腆着脸回归钟山。所幸邢师弟精明强干,东西紫金不仅再度合并,他更得以执掌整个门户。且日前在他的运筹与斡旋之下,东面的茅山派也将并入紫金门。”
  范醉讶然道:“伊罗那老儿竟答允了?啧啧,茅山派也算得源远流长,不成想往后竟再无‘茅山派’这三字而只有‘紫金门茅山分舵’啦。”
  梁画楼沉默片刻,又道:“至于我们在大理遭遇的灭顶之灾,根由虽因牵扯进皇室内乱,但我当时这个掌门的的不称职。先师身故,与我有莫大干系。先师与大师兄本对我寄予厚望,我却。。。。。。”他望着和姃所处的方向,道:“这些,我无日或忘。”
  和姃并不言语,只看着平静的江水。
  梁画楼垂下眼睛,也盯着江水看起来。白茫茫的雾气横贯江面,颤巍巍的水波连着天际,所谓逝者如斯,其实也未尝真正逝去,只是奔流进了大海。十多年前曾有过的时光,现在又是否在某个时空停留?

  船行甚速,已近江宁清凉山。此山西南麓长年经江水冲击拍打,形成悬崖峭壁,山下南侧是南渡必经的码头。这峭壁上虽然半棵树木也无,被江水雕刻出的纹路却状如一棵参天老树,枝桠丛生,筋骨虬结。
  龙之皋一路言谈不多,到了此处也不禁感叹:“这真是一道天然屏障。”
  黄师维接口道:“此处自三国以来便是江防要塞。‘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郡王,咱们就要到金陵啦!”
  一旁的白和原慢声吟道:“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梁画楼道:“没想到王介父的诗句已传到广南。”
  白和原笑道:“如此佳句自是长了翅膀的。”
  龙之皋问向范醉:“这山上有什么可看之处?”
  范醉答道:“山上有个清凉寺,寺里有个老和尚。”
  龙之皋微笑道:“‘南朝四百八十寺’,果然是佛国香烟。”
  和姃道:“这个季节还不是香火旺盛时。往年每逢七月,来清凉山礼佛的人络绎不绝,仅供香客休息的进香茶棚便从山上一路摆到山下。”
  范醉摇头道:“可惜玄武湖如今在王介父‘填湖造田’的策略下,已然是小得可怜了。我这两年上钟山玩耍,从山顶望下去,是眼见着它越缩越小。”
  和姃闻言,轻声道:“是么。。。。。。那真是人非物亦非了。”
  继封撇撇嘴,道:“师父,我看这里的山水也并不比我们广南的更神妙。你探望了亲人,就与我们同回吧!”
  和姃看着他笑了,笑容明朗又凛然有几分庄严,虽已不是青春少女,但一经洗却风尘,便还原出一副唇红齿白、如画眉目。半月状的眼睛在笑面上稍稍眯起,又增添了亲切之意。
  梁画楼听见继封的话,忙道“不成”。与此同时,黄师维厉声道:“世子,人家夫妻分离十年才得团聚,你又要将他们生生拆散么?”他见继封红了脸,便缓和了语气,道:“世子须明白,人生有聚即有散,没有人能永远陪着你。”
  继封低下头,往龙之皋身边蹭了几步。
  范醉拍拍他的头,问:“小朋友可想去耍耍那老和尚?”
  梁画楼不悦道:“扫叶方丈德高望重,你这样说话真是罪过。”
  范醉啐道:“某平生最见不得假作正经之人。”
  梁画楼无奈道:“只因人家不与你喝酒吃肉,你便说他假作正经。”
  龙之皋抬眼向江畔山脚下的一处宅院遥遥望去,道:“那里不知是个什么去处?好生精巧俊逸。”
  范醉道:“那是江南名捕王琥老捕头的宅子----琥珀山庄。”
  龙之皋问:“哦?听说南昌府也有一位姓王的老捕头哩。”
  范醉道:“不错。黑白道上所谓‘江南有二王,汴京数欧阳’,说的便是江宁府王琥、南昌府王去病与汴京欧阳端三位名捕。这三人名气差不多,年纪也差不多。如今欧阳神捕早已不在人世,二位王老捕头尚健在,但已不大问事。”
  龙之皋不解道:“据我所知,大宋的捕快少有常禄。看这位王老捕头家资倒是可观。”
  范醉嘻嘻笑道:“琥老家中世代经营桑丝生意,某与他虽没有生意往来,但想他家中殷实些也不足为怪。”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10 10:14:54
  塔庙当年甲一方

  船到长江南岸,刚系了缆绳,忽见一人兴高采烈相迎而来。梁画楼喜道:“石师弟,你怎在此?”
  来人正是石启。他一眼看见和姃,忙上前道:“姃姐,还记得小弟么?”
  和姃仔细端详后,笑道:“若非刚才二哥喊了声‘石师弟’,我可真不敢认。”
  石启道:“掌门师兄接到二师兄从扬州发来的飞鸽传书,我真正是从未见他那样高兴过!他知道你们要从这里上岸,便命弟弟在此迎接。”
  和姃含笑点头。众人边闲谈边往清凉山上行去。清凉山本名石头山,传说三国时诸葛亮来到石头山上,留下“钟阜龙蟠,石城虎踞,此帝王之宅”这一千古流传的评价。清凉寺创建于南朝,南唐中主李璟常来避暑,便将其扩建为石头清凉大道场,并礼请高僧文益禅师作住持。从此后,石头山改称清凉山,清凉寺遂成金陵首刹。
  众人上了山,进得寺内,识得梁画楼与范醉的小沙弥已奉上茶来。这清凉寺规模不小,因曾为皇家敇建,颇有点金碧辉煌的模样。少顷,一名长眉及肩的老和尚快步走来,笑道:“范施主、梁施主,许久未见!”
  梁画楼向扫叶方丈躬身施礼,并将龙之皋等人介绍与他。范醉却退到门槛外,道:“老禅师竟在家中,我倒不敢进来啦。”
  扫叶方丈佯怒道:“范施主是又来气老僧的吧?”
  范醉道:“岂敢,岂敢!我对老禅师最是敬重,就连平日见着我庄子中打扫落叶的那名庄丁,我也恨不能多敬他几分。”
  扫叶方丈哈哈一笑,目光往和姃脸上一扫,微笑道:“这位女施主好生眼熟。”
  和姃笑问:“方丈见过我?”
  扫叶方丈道:“唔,说来怕也有十多年了罢。那时你岂非常跟着梁施主师兄弟来鄙寺玩耍?”
  和姃惊讶不已:“方丈真是好记性!”又笑道:“那时顽皮,损坏了寺里的不少物件,方丈也不曾怪罪于我。”
  扫叶方丈道:“你弟弟更是顽皮哩!那孩子如今可好?”
  和姃低眉道:“有劳方丈问起,我父母与弟弟皆已往生。”
  继封闻言,吸了吸鼻子道:“师父好可怜。”
  扫叶方丈双手合十道:“离苦得乐,亦好早生净土善处。”
  和姃亦合十道:“是。”
  龙之皋问:“娘子的亲人可是在十年前那次船难中不幸离世?若是葬在西南,我可派人常去祭扫。”
  和姃摇了摇头:“他们已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多谢郡王好意。”
  梁画楼想起当日,风打浪急,交趾使臣夫妇的惨呼声犹在耳,和姃为救那孩子拼尽全力。他又想,也许原本是想连命也拼掉吧?

  跟在白和原身边的阿鸣此刻已好转许多。她一双黑乌乌的眸子在梁画楼与和姃的身上绕过来绕过去,终于忍不住问和姃:“你可是与他赌气才躲到我们广源州?”
  和姃一呆,接不上口。
  白和原嗔道:“你这丫头,这么多话!”
  阿鸣有些不服气:“梁大侠寻来广源州两次,她都知道哩,偏偏不去见人家!”她掰着手指,向梁画楼道:“呶,第一次你与巨灵将军比武,第二次就是你请我去给那张老汉的孙女治病。那一次,我原是已没有主意的了,师父又陪着郡王去了邕州,只得去请教她。是她教我揣摩出张姑娘的病因,要我在她面前大喊几声‘郡王无意挑选汉女’,果然解了她的心病。”
  和姃一板一眼道:“那只是猜测,毕竟不曾当面问诊,算是误打误撞。”
  白和原替梁画楼解围,不惜引火烧向自己,道:“清官难断家务事。阿鸣哪,回头你问问师母对我可有怨言,包你三天三夜也听不完。”
  龙之皋啜着清凉寺的茶,道:“这茶略寡淡了些,不及娘子烹的银生茶入我的口。”
  和姃一笑:“各是各味。这是钟山上出产的云雾茶,我有十余年未曾尝过了。”
  范醉自嘲道:“某饮茶从来只为解酒。”
  扫叶方丈道:“范施主若是早生一百多年,得见南唐时本寺的泰钦法灯禅师,定然意气相投。”
  范醉颇有兴趣:“这位泰什么灯禅师有何佳话?”
  扫叶方丈道:“泰钦法灯禅师的性子最是豪放不羁,平日里也不大拘守佛门戒规,寺内一般和尚都瞧他不上,唯独住持法眼禅师对他颇为器重。
  “一日,法眼禅师在讲经说法时询问众僧:‘谁能够把系在老虎脖子上的金铃解下来?’众僧再三思考,都回答不出。这时法灯禅师刚巧走过来,不假思索地回答:‘只有那个把金铃系到老虎脖子上的人,才能把金铃解下来。’”
  石启恍然大悟道:“原来‘解铃还需系铃人’便是出自这里呀!”
  范醉却不屑道:“我以为是什么,原来还是机锋这一套!”
  扫叶方丈道:“阿弥陀佛,范施主又小瞧我佛门弟子了。后来泰钦法灯禅师在法眼禅师座下作了维那,协助法眼禅师开创了法眼宗。”
  范醉听了只是翻翻眼睛。
  扫叶方丈笑着吟道:“‘时人不识古镜,尽道本来清净。只看清净是假,照得形容不正。或圆或短或长,若有纤豪俱病。劝君不如打破,镜去瑕消可莹。’这首《古镜歌》便是泰钦法灯禅师所作。”
  范醉大笑,指着梁画楼与和姃道:“今儿真正巧了,他二人便是重圆的破镜哩!”
  扫叶方丈一愣过后,笑眯眯地望着二人,道:“原来如此。”
  梁画楼讪讪地冲范醉道:“怪不得我看你总觉得形容不正。”

  清凉山如长江南岸一块突起的矶石直插江中,三面临空,悬绝于江上。龙之皋走到寺外,大步踱至崖边,见长江悠悠横亘,赞道:“好一道天堑。”
  梁画楼看向和姃,她悄立崖边,身边的几株香柏树怕也有好几十岁,枝叶舒展,亭亭如盖。他想:“我与阿姃此时岂非如同隔着一条长江?”
  忽见山路上慢慢悠悠走上一人,头发灰白,浑似乞丐模样,背上背着一把胡琴。那人瞥了一眼和姃,也定定地站在崖边,不言不语。
  扫叶方丈似乎认得他,嘱咐一个小沙弥取了些食水递与他。他接过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嚼起来。吃饱了又眯着眼睛看向和姃的方向,含含糊糊地说:“这里风景真正好,要见死去的亲人也容易,一仰便是。”
  梁画楼快步挡在和姃身前,轻声道:“别理这疯子。”
  扫叶方丈道:“此人不知从哪里来,这一两年来常在长江和玄武湖边拉琴唱曲谋生,疯疯癫癫的,莫要见怪。”
  那老乞丐自顾自地呵呵笑了一阵便下山而去,和姃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西晒的太阳变得刺眼,梁画楼突然觉得一阵晕眩,江水炸耳得轰鸣,眼见就要卷到和姃身上,将她吞噬!
  他知道这几天被他强行压住的余毒快要爆发,浑身不自禁的颤抖。范醉见他古怪,伸手拍向他肩头,却被他奋力一挣,震出三尺有余。他念起夷山顶上莲花生的癫狂模样,心中又惊又惧,好容易寻回和姃,自己怎能变成那般模样?!
  梁画楼忍住剧痛与暋眩,强行将腿骨一寸一寸地弯下,费了好大力气才盘腿坐下,众人看出他要用功,不敢打扰。好在这是经潘神医救治过后的余毒,一炷香后,他的脸上隐隐现出紫气,暴汗逐渐收止,头脑慢慢清明起来。他长舒口气,缓缓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清泠的眸子。
  和姃平平道:“听说你中了什么奇毒,果然是空穴来风,事出有因。”
  梁画楼脸上浮起苦笑,道:“经潘神医诊治,已不妨事。”
  和姃点点头:“那日我在舱房中瞧过二哥。你脉沉而有力,舌苔薄黄,但眼珠分明,筋肉紧固,不像中了奇毒的模样,想来已经名医诊治过,只是余毒发泄未尽,必循经络而出。不必急躁,好生休养即可。”
  梁画楼像个挨训的学生,低头望着自己的手不说话。
  范醉当他担忧伤情,宽慰道:“有弟妹在,管保你的余毒一丝也不剩。”梁画楼心里想的却是:“她看着我的眼神,完全是个大夫。那日在舱房中瞧我,也是这样么?”
  继封小声问和姃:“师父,梁大侠怎么了?”
  和姃一本正经道:“学武虽要勤学苦练,更讲究循序渐进、静养心性。世子若耽于习武,一味求猛进而不重读书养性,则此足为鉴。”
  梁画楼与继封听了,一大一小对视一眼,均无言。

  众人上了钟山,与邢无默等人自有一番厮见。画人垂泪道:“哥哥这次找到阿姃,真是立了大功!”
  和姃笑道:“恭喜紫金门又扩了门楣!你快带我和继封在山上好好转转,这孩子是个武痴!”
  画人扯住梁画楼衣袖,道:“哥哥是干嘛用的?嫂嫂发话要你带她四处转转哩!”
  和姃阻止道:“二哥余毒未净,正需静养,不要劳烦他了。”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闲闲道:“听说潘神医钱情不谈,表哥能请动他施出‘篷门十三针’,面子可真不小。”
  “因为。。。。。。”画人突然哑口,然后道,“这个,潘神医其实是个极看重脸面的人。眼下江宁府官办的福田院救济孤苦声誉日隆,那儿有个熟人----这个,关大师嫂请他过来,他便应承了。”她特别将“关大师嫂”重重发音。
  和姃看着她盈盈一笑。
  孩童嘻闹的声音如风而至。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女,身后跟着两个男孩,一个五六岁,一个才三四岁,生龙活虎地跑过来。那个岁的三四孩子爬上梁画楼的腿,直喊“爸爸”。
  少女一把抓住画人手臂,道:“妈,今天好热闹!”
  画人含笑拍拍她的手,向和姃道:“阿姃,这是我家丫头莘白。”
  和姃凝眸望着莘白,却不说话。
  画人狐疑道:“阿姃,你不记得了?莘白的名字还是你取的。那年你随哥哥从驮娘江回到大理,适逢这丫头满月,你表哥为逗你欢喜,便要你给孩子取个小名。。。。。。”
  和姃接口:“当时见园里种着一片细莘,白色的茎幼嫩可喜,便为她取了这小名。怎会忘记?”她对莘白柔声道:“莘白,你长得这样大了。”
  画人催促莘白道:“快叫舅。。。。。。”
  和姃笑道:“姑姑出来得匆忙,没带什么好玩意。”她从腰间解下一只荷包,道:“这荷包里头是广源州出的艾叶,给莘白避避蚊虫罢了。”
  莘白眼睛一亮:“这荷包是姑姑绣的?这对燕儿真是活灵活现!”
  画人怜爱得看她一眼,道:“小丫头仍是最与你投缘!她不像她爹也不像我,偏偏像你,爱摆弄药草。现下你回来了,倒好叫她多请教你。”
  和姃笑眯眯地指着那个浓眉大眼的男孩,道:“不用问,你俩凑了个‘好’字!模样与表哥小时一样。”
  画人道:“我们也顺着莘白的名字,取名叫‘唱白’。”
  和姃忍住笑,道:“这定是表哥取的。”说罢又看向另一个孩子。
  梁画楼面上一红,道:“孩子母亲于我有恩。。。。。。”
  画人道:“这孩子的母亲原是官宦子女,因父获罪沦落乐籍。这个,她对哥哥有情有义。。。。。。我想,梁家终究不能无后,便留她住了下来。”
  和姃点点头:“应该如此。可惜我今儿身上再无一物能作二位小少侠的见面礼,只得日后补来。”她又转向星辰,问:“你叫什么名字?”
  星辰脆啵啵的声音一字一字道:“梁星辰!”
  和姃伸手摸摸他柔软的头发,道:“好乖!”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11 13:30:51
  潮声暗打石头归

  星辰正好奇地盯着和姃瞧,连霏娉娉袅袅走来,冰肤檀口皓齿,嗔怪道:“辰儿,爸爸有伤,快些下来!”
  星辰从父亲身上溜下,很高兴地向母亲叫唤:“妈妈,辰儿想上山顶玩!”
  连霏哄道:“山顶光秃秃的有什么玩头?等下给你做麦芽糖吃!”
  星辰冲母亲扒了扒眼睛,便跟着唱白跑了,画人忙叫邢无默的弟子李不易跟着,别让他俩当真偷偷上了山顶。
  连霏向和姃笑道:“昨儿听大哥飞鸽传书说姐姐要回来,妹妹上赶着收拾了一个屋子,姐姐快随我看看可合心意!”
  和姃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她挽着手臂拖过穿廊,径入桂堂的内宅。屋内刚用香薰过,窗上新糊了碧色窗纱,桌上一个白腻的瓷瓶中插着两三株桃花,还凝着露珠。床上被褥都是簇新的,透着太阳的味道。
  莘白问:“霏姨,这不是你们母子住的屋子吗?”
  连霏笑答:“既是姐姐回来了,自然请姐姐住这儿。”
  和姃垂眸道:“有劳夫人。我自有住处。”
  画人与连霏俱是一惊,同时开口。画人问:“哪里?”连霏问:“当真?”
  和姃一笑,并不作答。
  连霏眨了眨眼:“姐姐不用担心我们母子没地方住。大哥这人尽管有些牛心古怪,对儿子还是断不能亏待的。”
  和姃站在屋内,歪着头看向梁画楼的方向。外面甚是晴朗,阳光照进屋来,沿着他的身形雕刻出一个挺拔的黑影,她不由眯了眯眼。
  梁画楼温言道:“桂堂还算清静,你若欢喜,后园也有空地可作个药圃。”
  画人也劝道:“哥哥既是余毒未清,那潘神医又不见得多么可靠,无论如何望你多看顾他些。”
  和姃又用看病人的神色瞧了瞧梁画楼,眼中毫无悲喜。她问:“我家旧居可还在?”
  画人答道:“在。哥哥一直让文嫂看着哩。”
  和姃轻声道:“多谢。”
  此时邢无默派人前来,说是今日大喜事,晚上备了酒席,还请了连员外夫妇。
  和姃道:“这连员外倒不曾听说过。”
  连霏热情地说:“他们夫妇呀,也是大哥的老友,近年来一直住在半山一带,常有来往。”
  画人道:“其实你认识,见面便知道了。”
  和姃“哦”了一声,笑问:“表哥还记得我爱吃什么吗?”
  画人笑道:“蒌蒿、春笋、盐水虾。。。。。。没有鸭子!”
  连霏闻言一怔,问:“姐姐也不吃鸭么?”
  和姃道:“说来可笑。小时候,邻家养了只鸭,养了许久,我常与它玩耍。有一天忽然到处找不见,我便问那邻人,谁知他一指灶台,说‘在那儿’。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吃鸭啦。”说罢一笑,便跟着画人往她屋里去了。
  连霏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背影,慢慢将头靠在梁画楼肩上,喃喃道:“原来如此。。。。。。大哥,你这十年的辛苦没有白费,恭喜你。”她声音呜咽,“如果我也杳无音讯,你可会这样费尽心思地找我?”
  梁画楼叹口气,轻抚她的肩,道:“别乱想。”

  晚间,天空披上浓重的暗红色,钟山半山腰的紫金门议事厅内更是红灯高挂,人们穿梭往来,像过年一般热闹。邢无默以龙之皋为贵客,陪坐在 。林刚稜、范醉等人皆已落座,女眷与小孩则在另一桌。星辰是人来疯,兴奋地在连霏身上爬过来扭过去。梁画楼正欲坐下,忽听连霏轻呼“啊呀”,原来星辰无意间扯到她长长的耳坠子,令她吃痛。
  连霏举手佯作打屁股状,嘴上嗔道:“大哥,帮我摘下耳坠。”
  梁画楼身上一僵,不自禁地瞟了眼和姃。
  连霏顿时红着脸低声道:“对不住,平日里都是。。。。。。不由自主便说出口了。”
  和姃含笑道:“好乐趣。”
  又听一声长笑,石启领着一男一女进得厅内。男子宽袍大袖,头戴冠帽。女子肤色略深,五官妍丽,眼睛晶亮有神----正是连四夫妇。连四的夫人是傣家女子,二人成婚后,连四为她取了个汉名叫作“点雪”。
  连四冲龙之皋道:“向在西南,久闻龙洞主大名,今日竟来到钟山,难怪邢三哥巴巴地将我喊来。”
  邢无默道:“今日除龙洞主光降鄙派,还有一桩天大喜事。”顺手往席上一指。
  连四瞧见和姃,眼中一阵恍惚。
  邢无默失笑道:“不敢认么?小时候就属你俩最是要好。”
  和姃起身福了一福,道:“四哥。”
  连四懵懵然道:“阿姃?!这真是、真是太好啦。。。。。。”他定了定神,转向梁画楼道:“二哥夫妻团聚,果然是天大喜事。”
  谈笑中,邢无默边夹起一段鱼放入龙之皋的碟中,边问道:“龙洞主此行可有何安排?”
  龙之皋道:“大宋物华天宝,在下仰慕久矣。此番一路走来,对大宋风土民情、刑法律典颇有体会。”
  邢无默道:“我宋虽大体上太平无事,积弊亦不可谓不深。朝廷颁布过种种新制,怎奈官员借机夺民更甚,如之奈何。”
  范醉用筷子一指邢无默:“说好的朋友相聚,谈甚国是?”
  龙之皋笑道:“久闻江南佳丽地,我倒想在此地多赏玩几日。”
  邢无默喜道:“正是。龙洞主多逗留些时日,在下也可作个向导。”
  点雪笑道:“今日既有大喜事,我愿舞一曲为各位助兴!”
  连霏带头鼓掌道:“好呀,我这就去取大哥的芦丝。”
  连四取出一面小鼓,笑道:“我不擅丝竹,只有为夫人击鼓的份儿。”
  连霏很快回转,将一支芦丝塞在梁画楼手中。梁画楼其实毫无兴致,无可奈何地接过。他本也是个不通音律的武人,但少年时结识流楚,在其调教下习得了箫,流楚更赠予他一把洁白如玉的瓷箫。后来到了云南,对芦丝也便无师自通。
  乐声起,点雪翩然起舞。她展肩弯臂,一只纤纤手高举过顶,拇指与食指轻合,另三指曲曲伸展,便成了一只昂首的孔雀,另一手拎起袄裙下摆,是孔雀展开羽翎。裹在窄身裙里的腰肢仿若无骨,四肢却像比旁人多几处关节,随鼓点柔韧地起伏。连四对这支舞显是熟谙,不断变换鼓点的节奏、速度,带领这只孔雀时而漫步森林,时而饮泉抖翅,时而飞奔嬉戏,真是说不出的灵动鲜活。要不是那芦丝的演奏者心不在焉,这支舞实在是汉地难见的一绝。

  席间正瞧得入神,忽听头上巨响,屋顶倏地塌了一个窟窿,掉下一名黑衣人,差点砸中点雪。众人惊起,点雪一声尖叫,立刻被连四护在身后,继封亦同时被和姃揽到胸前。
  梁画楼二话不说,从顶上窟窿中蹿出,只见前面三丈外两个黑影晃过,身形矮小如孩童,但速度极快,转眼已没在黑暗中。他心中骇然:“这两人身手之快,莫说他们出动在先,即便同时出动,我也不见得能追上。”
  回到屋内,见那黑衣人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原来他的手筋脚筋皆被挑断,面上神色痛苦异常。邢无默令人给他上了伤药,便问:“何人害你?”
  黑衣人闭目不语,不知是痛得说不出话来还是不想说。
  梁画楼道:“可是两名身材矮小之人?”
  黑衣人双目圆瞪,仿佛要挣出眼眶。过了好一会儿,似乎痛苦稍减,嘶声问:“那两人呢?”
  梁画楼道:“跑了。”
  “跑了?”黑衣人若非脚筋被挑断,定已暴跳起来:“可笑!可笑!堂堂紫金门,堂堂‘良剑’,竟然抓不住两个侏儒!”
  “侏儒?”梁画楼想:“未曾听说江湖上有轻功如此之佳的侏儒。”一瞥众人,均是各自思索的模样,却见和姃眼珠一动,朝连四望了一眼。
  邢无默问:“那么你又是谁?造访我紫金门有何贵干?”
  黑衣人冷哼不语。门下弟子剥下他的外衣,竟是贴身穿了一身水靠,又从其腰间掏出一个布袋,内有满满一大包的黄色粉末。
  和姃上前检视后道:“是巴豆粉。”
  梁画楼心中一动,问:“这个量使一次,可使几匹马腹泄难行?”
  和姃答:“大约三到四匹。”
  黄师维道:“此人是想令吃了巴豆的马今晚不能得力。我们没骑马来,想来不是针对郡王。”
  邢无默道:“门中近日并没有特别需要下山办理之事,看来是针对客人。”连四夫妇带着两名弟子,正是四人。此时巡逻弟子来报,有人影在马厩边一晃而过,经检查,食水与马均无异样,想来尚未及下手。
  连四踱步至黑衣人前,不解道:“那两名侏儒又是何人,为何要提醒于我?”
  梁画楼道:“以那两名侏儒的身手,在江湖中不应籍籍无名。”
  和姃忽然开口:“大理国原是有一对双胞胎侏儒,身手极好。”
  连四一愣,看了她一眼。

  邢无默略一沉吟,令人将黑衣人带走,向龙之皋道:“此事可能牵扯本门过往恩怨,不便在龙洞主面前过多谈及,还请见谅。”
  龙之皋一挥手道:“谁家没有些鸡毛蒜皮的事。”
  众人随后换了厅堂,又重新置了酒席。继封好奇地问:“师父,你去过大理国?”和姃轻轻地“嗯”了一声。
  继封道:“大理国离我们不算很远,我却没去过。那儿美吗?”
  和姃又“嗯”了一声。
  邢无默道:“方才酒未走起便被打断,实在扫兴。”说着双手捧杯奉与龙之皋。
  龙之皋接过,一饮而尽,道:“今日结识大宋众位侠士,极是开怀。”他起身端着酒壶与席上众人一一饮过。黄师维等劝他少饮,他也不理;有顽皮如范醉者逗引他多灌几碗,他也来者不拒。一圈下来,神色微醺。
  连四赞道:“龙洞主好酒量!”
  龙之皋瞥了眼和姃,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邢无默笑道:“龙洞主忘言,那是此时无声胜有声!”顿时满堂大笑叫好。
  安顿了龙之皋等人后,梁画楼、邢无默、连四等便去往那名黑衣人关押之处。路上,梁画楼问连四:“四弟可想出此人来头?”
  连四道:“要说我在大理的对头,自是以高氏为头一个。不过,若此人是高家的,又是何人助我?”
  进了监室,见黑衣人躺在地铺上,斜睨着他们,连四哼了一声,首先发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冷笑一声:“料也瞒不住,不如直说,我叫高秀达。”
  连四讶然道:“叶榆泽的高秀适是你什么人?”
  那人一脸骄傲:“那是我兄长。”又长声喟叹:“我兄长文武全才,不似我这般无用,被那两个侏儒弄得这样惨!”
  邢无默道:“你们高家远在大理,为何跑到紫金门来?”
  高秀达又是冷笑一声:“邢掌门在说笑吗?我们为何到紫金门来,你当真不知?”
  邢无默双眸如剑,直刺对方。
  高秀达的眼睛一哆嗦,手臂往连四一摆,道:“他是谁,不用我告诉你吧?!”
  连四眉头紧锁,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高秀达道:“段思廉,你虽藏匿得深,也难逃高侯爷的手掌心!”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12 08:15:44
  斜月沉沉藏海雾

  连四哈哈一笑:“高智升大约是这世上最惦记我段思廉的人!”
  高秀达斜眼看着他,道:“青峰联的新任帮主竟是‘月下莲花生’的高徒、大理国的亡命皇帝段思廉,的确让人意想不到,可惜瞒不了高侯爷!他早已查知你藏在江宁,以员外自居,有青峰联与紫金门的庇护。不过你那半山宅院护卫森严,不便下手。难得今晚你们只带了两个人上山赴宴,我便打算给你们的马做点手脚,待你们下得山来再行截杀。届时你功夫虽高,但离紫金门已远,马匹不得力,婆娘又不会武,想来难逃。唉,坏在那两个姓杨的地老鼠!”
  段思廉奇道:“那两人姓杨?”
  高秀达嗤笑道:“你以为只有我高家查到你躲在江宁?”
  邢无默道:“我在大理多年,早知大理国中高、杨两大权臣相互倾轧,且这两家各自养有无数功夫上佳的死士,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姓杨的侏儒。”
  跟在身后的和姃问:“表哥可听说过‘漠上花’?”
  高秀达“咦”了一声,转头看向她。
  邢无默道:“‘漠上花’杨莫莫?那是杨氏的家臣,武功高强,是一名女子呵。”
  段思廉道:“‘漠上花’说起来还算是我的大师姐。”
  邢无默愕然道:“她竟是莲花生居士的弟子?难怪传闻中厉害得很。”
  段思廉道:“后来家师觉得她心术不正,将她逐出师门,且她在十余年前便死了。她,与侏儒有什么关系?”言毕眼睛停留在和姃脸上。
  和姃反问他:“杨莫莫可有兄弟么?”
  段思廉道:“她确有一个弟弟,唤作闵纪,倒常在杨、杨氏身边。武功虽奇,人却痴痴呆呆的。”
  和姃又问他:“那闵纪确为一人么?”
  段思廉很是诧异:“什么意思?”他一愣过后,情绪有些激动:“以前,我只道那闵纪天生异状----个头极高,总是一身长袍,走起路来姿势极怪异。。。。。。难道,难道,他竟是两个侏儒叠在一起?!
  “难怪,难怪!有次在杨府宴饮。杨氏半醉下令门人演武,我以为是要上演鸿门宴,对那些人的每一个动作都牢记在心。其他也还罢了,惟有那个闵纪,暗器本领神乎其技,像是比别人多两只手。若是‘他’本就有四只手,便说得通了。”
  始终离和姃三步远的梁画楼问:“阿姃,你又如何知道?”
  和姃垂眸道:“偶然得知罢了。”

  邢无默对段思廉道:“四弟,你身份既曝,暂时是不宜离开钟山了。你且留在这里,仍称连员外。”
  高秀达冷笑道:“那两个侏儒是杨家的人,对你也未必安着什么好心!你这个皇帝当得东躲西藏,可是有趣得很。”
  段思廉苦笑一声,道:“我在江宁一事竟然高、杨两家都已知晓,而他们在此地也如同在大理一般互为掣肘。唉,现下国中近况如何?杨家既已元气大伤,高智升又找人假扮我坐在宝座上,可是事事如意了?”
  高秀达顿了顿,道:“倒也不尽然。皇帝虽听命,然而杨家在大理毕竟根深叶茂,难以尽翦。”
  邢无默问:“听说当年杨莫莫正是死在高秀适手上?”
  高秀达傲然道:“不错!我兄长乃高氏柱石,杨允贤妄想利用‘漠上花’的美色勾引他,却被我兄长将计就计。不仅得知杨氏找出郑氏后人一事,还擒杀‘漠上花’,断了杨氏一只得力手,哈哈,干得漂亮!”
  段思廉冷冷道:“故而那双侏儒才挑断你的手筋脚筋。”
  高秀达一怔,方想起自己已成废人,脸色惨白。
  邢无默奇道:“又从哪里来的郑氏后人?”
  高秀达道:“二百年前,南诏郑买嗣篡位自立大长和国,其后又经大天兴国、大义宁国,直至段氏立了大理国。这些故事,邢掌门在大理多年,没听说过?”
  邢无默欲待再问,和姃道:“表哥,我乏得很,先去歇息了。”
  邢无默赶忙道:“快去快去!桂堂已收拾好了吧?”
  和姃一笑:“对不住,今儿说好与画人秉烛夜话,要占你的屋子啦。”
  梁画楼心下一松,随即暗骂自己可耻。邢无默把眼觑了下他,道:“也罢,来日方长。”

  和姃去后,三人又盘问起有关高氏在江宁的情况,但觉高秀达所知不多,便返回议事厅。途中,段思廉突然笑问:“二哥寻回了嫂嫂,不知我那义妹该如何自处?”
  邢无默笑道:“你义妹对他老梁家有功,何况又是那样伶俐的人!相较而言,我倒更担心我这位从小便没什么心眼的表妹。”
  段思廉盯着梁画楼,道:“二哥要享齐人之福,却不知嫂嫂是否愿意哩。”
  梁画楼望着檐下低飞的蜻蜓默然无语,忽见连霏急匆匆跑来,脸上尤挂着泪珠,他忙问:“怎么了?”
  连霏哭道:“辰儿不见了!”
  梁画楼顿觉五雷轰顶,勉强稳住身形,叫她详细说来。
  连霏道:“晚间我打好洗澡水,去唤辰儿,就没找到他。。。。。。”
  邢无默安慰道:“莫急,今日出了这事,山上难免有些乱哄哄的,或许辰儿趁乱溜出去玩了。”他命人赶紧仔细寻找。
  梁画楼不自禁地想到杭远、郭阿财等人,不由全身发凉。他想:“难道赤脸已渗入到钟山上?抑或是因四弟而起?”
  连霏横了他一眼,道:“我去过画人屋里找和姐姐,画人说她回了桂堂,可是分明没有。她刚一回来辰儿便不见了。。。。。。我看不是巧合!”
  邢无默惊道:“这样说,阿姃也不见了?”
  梁画楼更似被闷头打了一棍。他心念电转,继封被赤脸掳走----到如今也并不确知那二人是否小玉郎君的手下,偏偏被不懂武功的和姃救下;她甫回钟山便不见了星辰。。。。。。
  连霏嘤嘤哭道:“你说过,她本怀了孩子,取名叫‘星辰’的,后来胎死腹中。如今我辰儿被她掳走。。。。。。”
  段思廉喝道:“胡说!阿姃不是这样的人!”
  连霏吓了一跳,惊讶地望着他。自他二人义结兄妹以来,连四对她一直和颜悦色,从未说过重话,今日却发了脾气。
  此时画人也急急寻来,道:“我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他俩,能到哪儿去呢?”连霏一听,哭得更加厉害。

  梁画楼心烦意乱,在山上胡乱寻找。天上的星星却不急不忙地一闪一闪,月亮暗淡了许多。山中各处不断有弟子来来往往,颇有些纷乱,唯有路边的树木依然静默。忽然,桂堂后往山顶头陀岭去的路上传来画人的一声呼哨,梁画楼几个起落赶将过去。
  画人静静站立,手指不远处一棵老松,道:“你看。”
  那棵松少说也有百年历史,树下一人席地而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是已悄悄睡去的和姃与星辰。老松的一侧枝桠长长伸出,像是展出一只臂膀,要为沉睡的人遮风挡雨。星光顺着松枝慢慢流淌,更轻,更柔,仿佛带着芳香,给这山间一角重新披上温和安静的薄纱。
  画人走到和姃身边,轻声呼唤。
  和姃陡然惊起,右袖中掉出一只匕首。她人尚未完全清醒,匕首已指向画人的咽喉。
  画人一愣:“阿姃,是我。”
  和姃呆了片刻,回过神来,赧然道:“怎地睡着了。。。。。。”
  星辰仍在呼呼大睡。他依偎在和姃胸前,脖颈被她的左手从后托着。这时连霏也闻讯跑了过来,一把将星辰抢过。
  和姃怔怔地看了他们一眼。梁画楼此时又是焦急又是疑心,自知脸色定然不好看。果然,她的嘴角浮出一丝讥诮。
  星辰被惊醒,一睁眼见自己在母亲怀中,不由甜甜一笑,又回头笑嘻嘻地望着和姃喊“姑姑”。连霏抱着他数落道:“小炮子子乱跑什么,被人掳走都不知道!”
  星辰颇不服气:“辰儿想去山顶!”
  连霏道:“那儿危险!”
  星辰埋怨道:“妈妈不带辰儿去,姑姑也不带辰儿去。”
  和姃解释道:“我本想上头陀岭看一看,却见他一人往山上走。这孩子犟得很,劝不回去,我只得陪他坐在这里,不料竟睡去了。”
  画人问:“阿姃,黑咕隆咚的,你不回桂堂,为何要去山顶?”
  和姃微微一笑:“没去过,好奇罢了,谁知就遇上这孩子呢。”
  星辰从连霏身上跐溜滑下,咯咯笑着一忽儿抱住她的左腿,大喊“这是我妈妈”,一忽儿抱住她的右腿,大喊“这是我姑姑”,玩得不亦乐乎。连霏没好气道:“你干什么?”
  画人掩口:“这是。。。。。。”
  和姃有些尴尬,道:“辰儿缠着我讲故事,我便讲了莘白小时候的一桩趣事。”
  梁画楼也记了起来。那是莘白与小舟两岁多时,两人不知怎地闹将起来。当时,莘白抱着和姃的腿大喊“这是我姑姑”,小舟急得满头大汗,抱着和姃的另一只腿大喊“这是我妈妈”,惹得大人哄笑成一团。
  天空渐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很快连成一片疏阔的网。和姃揉揉眼睛,道:“怎么说下就下,都溅眼里了。”她将匕首收回袖中,道:“看来今日我上不了山顶啦。画人,我俩继续说话去。”
  梁画楼想:“这匕首,大约便是当日在龙之皋船上为我割断牛筋所用的。她孤身在外,不知受过多少威胁,才这般戒备。”
  他拦在和姃身前,道:“阿姃,从今往后,你就好生待在钟山上,不必再漂泊,也没人敢欺侮你。”
  和姃神情一滞,眼睛发直,盯着斜斜的雨丝兀自不动。雨丝串成的珍珠落在地上,摔碎了,又汇聚成水流,流遍这夜晚的山间。
  她绕开他,道:“夫人今晚受惊了,你多陪陪她。”随即拉着画人便走。

  翌日清晨,以邢无默为首的紫金门一干人领着龙之皋等客人往钟山之巅登去,梁画楼亦带着幼徒江朝闻跟随在侧。这徒儿本是当年紫金门弟子于某个清晨在江边闲步时循哭声捡到的弃婴,因此取名“江朝闻”。邢、梁等人初归钟山时,朝闻被分给他们打扫庭院。梁画楼收了大徒弟杭远后,为使杭远不致过于孤立,才又收了朝闻为徒。但他在钟山上待的时间少,对朝闻看顾不周,这名幼徒自小难免受了点其他师兄弟的欺侮,性子敏感羞涩,不爱与人言谈。他比继封长不了几岁,一路上只听继封高谈阔论,他却只时不时地瞥他几眼。
  钟山三峰拔地而起,蜿蜒如龙,历代多有骚人墨客来此寻幽探胜。南麓葬着吴大帝孙权,东南坡有南朝梁武帝兴建的开善精舍,西侧的龙光寺曾住着晋宋时期令顽石点头的道生和尚。众人脚程甚快,谈谈说说,不到一个时辰便登上了头陀岭。岭上峭石壁立,登高远眺,江宁城万千气象尽收眼底,观者无不心中大畅。
  龙之皋道:“诸葛亮曾赞叹江宁城有龙蟠虎踞之势,果然东南形胜莫重于此。”
  黄师维道:“然而岂非也有始皇帝凿秦淮以泄王气的传说?”接着摇头晃脑吟道:“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吟到最后两句,只听他声音逐渐凝重,神色哀伤,不似平时总一副斜着眼睛看人的模样。
  和姃问:“黄先生可是想起了家乡?”
  龙之皋道:“黄先生是广州人,确是许久未回了。”
  黄师维叹道:“宋室误我。”
  邢无默问:“此话怎讲?”
  黄师维道:“我自问才虽不比管仲乐毅,然一心效法古之社稷臣,却屡试不中。”
  邢无默了然:“这真是古来才人同一叹。”
  龙之皋笑道:“却是我之幸。”

  继封不爱听他们讲话,顺手拔了几株路边的马兰花,在手中盘弄,渐渐便现出一只俏皮的小马来。朝闻也悄悄拔了几株攥在手中,他一双眸子紧盯着继封翻飞的两手,无奈继封是编熟了的,朝闻看花眼也没看出名堂。
  和姃忽对继封道:“这马儿是怎么编的?我忘啦。”
  继封笑嘻嘻地说:“师父,我教你!”他新拔下几株草,手上动作也慢了许多。和姃心无旁骛地瞧着,学得一板一眼。
  时辰尚早,挂在东方的太阳不温不火,透过山中薄雾洒下它的恩宠,依稀可见崖下大片的山野与农田,深碧淡绿,宁静庄严。梁画楼正出神间,听继封问道:“师父,你说过这玄武湖本是极大的。”
  和姃站在崖边,道:“玄武湖曾东抵钟山,西达庐龙,比钟山南侧的燕雀湖更广阔。以前曾因为淤塞造成大片干旱,重新疏浚后才得以恢复,可现在。。。。。。”她苦笑一下,低低道:“沧海桑田,原来只需十余年。人间万物,只怕惟有头顶上的日月星辰永不变化。。。。。。”
  梁画楼心中一酸,触动一缕柔肠,不由轻唤:“女夸父。”
  和姃愕然回头。
  梁画楼对她微微一笑,道:“你小时候就爱东奔西跑、争先鼓勇,故而得了个‘女夸父’的诨名,还记得么?”
  和姃也微微一笑:“那不正是二哥你给我取的好诨名?”
  梁画楼接着道:“有时你上山采药走不动路,又非要我背不可。”
  和姃点点头,道:“记得。”
  梁画楼轻声道:“你说只有日月星辰不会变化,其实,你我共同经历的日子,于我而言也从未淡去。”
  和姃淡淡道:“是么?可知回忆也会骗人的。比如儿时觉得好大的东西,原来那样小;多的会变少,香的会变臭。”
  梁画楼正不知如何接口,忽有弟子来报,说连员外夫人突发急病,阿鸣姑娘正在照看,请和姃与员外赶紧回去。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13 10:12:14
  巢空犹恋燕知归

  段思廉大急,连忙往回走,几个腾挪便不见踪影。
  龙之皋赞道:“连员外看似豪富之家出身,武功竟如此之高,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邢无默皱眉道:“听说员外夫人有旧疾,想是昨晚受到惊吓导致复发。”
  和姃追之不及,被梁画楼反手抱上脊背,迅速下得山去。龙之皋目送二人背影,悠悠道:“郑娘子医术高超,不必担心。”
  梁画楼直奔到段思廉屋前方将和姃放下,画人与莘白正在屋外等候,慌忙将她让进屋。阿鸣一见和姃便嚷嚷道:“你可来了,几乎以为你摔下山啦。”和姃一笑,并不以为忤。
  段思廉道:“内子素有喘症,昨晚受惊,加之一夜心忧未合眼,凌晨便觉胸闷难忍,稍有动静就烦乱得紧。”
  点雪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唇若无色。和姃见她舌苔白滑、吸音短促,掀起被褥,发现衣领已松开,足踝水肿明显。她又细问了病情后,嘱抓茯苓、杏仁、甘草等煎服,详细交代了用法用量,道:“且服几剂,若病痛未解,再酌情用药。”
  段思廉一一记下后,将和姃送出屋,轻声道:“多谢。”
  和姃淡淡一笑:“不必。”
  待出得屋来,阿鸣长吁口气,以手作扇,道:“还好还好,不算十分严重。”
  和姃道:“你松开员外夫人的衣领,做得很对。”
  阿鸣白了她一眼,道:“幸好她不是吃了见手青。”
  和姃的脸刷地白了。这个阿鸣对她总是连嘲带讽,但此时似乎也自知失言,抿了抿嘴唇不再说话。
  画人问:“什么‘见手青’?”
  莘白道:“好象是一种菌菇。”
  和姃似未听见,一扬头道:“画人、二哥,我想回我家。”
  梁画楼温言道:“旧屋随时可去看,现下你累了。”
  和姃道:“不累。”

  二人拗她不过,便牵马下山,莘白也嚷嚷着同去。和姃旧居距钟山山脚骑马只两炷香工夫。那所院落本在玄武湖边,而今却几乎淹没在农田中,离那只剩巴掌大的湖是远之又远了。
  小院并未上锁。和姃在门外站立了一会儿后轻轻推开门,一团团柳絮迎风而来,她有些发怔。院里的这棵柳树是她儿时与父亲亲手所植,已有碗口粗细,原本几乎是倚湖而生,长长的柳条曾越过低矮的院门直垂湖中,拨动一滩滩涟漪。
  和姃蹲下身,盯着柳树根部瞧了好半天,抬头对莘白微笑道:“以前,这树根下的稀泥中能掏出一簸箕泥鳅。”
  莘白十分感兴趣地蹲下,看了又看,失望地说:“现在都没有啦。”
  和姃站起身,绕着柳树边的水井慢慢踱步,手掌轻轻摩挲着井沿。这口井一直没有枯竭,仍然泛着波澜,仍然清晰地将她照入影来。
  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梁夫人!”只见一名身穿粗布衣衫、背着背篓的妇人跑来,满面惊喜。
  和姃定了定神,轻呼:“文嫂。”
  文嫂抓着和姃手臂上下打量,有些语无伦次:“梁夫人,这是,你果然还活着!”
  和姃紧握住她的手,问:“文嫂,你住在这里?”
  文嫂道:“二爷在这院里另盖了个小间让我住着。”她不由分说拉着和姃往里走,“二爷说这是你以前住过的,让我照看好这屋子,都不让别人动。”她走到天井前忽然停住,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道:“只是那小园子里原本种的药草,我不会料理,只好改种菜了。”
  和姃道:“不妨事。”

  天井中,几根竹竿倚着墙面搭起了丝瓜架,青绿枝蔓绺绺垂下。青石砖地面的缝隙中铺排着青苔,依然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一只肥胖的大白猫正踡在凳上打盹。
  和姃推门进入左手边的厢房----这是当年她父亲接诊之处,整洁得如同仍有人常住一般。文嫂道:“二爷说,只要你回来,必定会来这里,嘱咐我务必常常打扫。”
  和姃凝目望着房中悬挂的牌匾,喃喃道:“‘正修堂’。。。。。。原来是另有深意。。。。。。”
  莘白问:“姑姑,你说什么,什么深意?”
  和姃恍恍惚惚地看了她一眼,摇头不语。
  她退出厢房,缓缓走入后面的主屋。堂屋的墙上仍挂着一张铁弓,隔不多远是她父亲当年亲笔书写的“宁静致远”四个大字。她嘴角一勾,表情十分怪异,继而将手搭在字上从右到左轻轻抚摸,顺着墙边向里屋走去。
  掀开门帘,便一眼望见父母当年的木床,床上尚有十余年前未及带走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倚在门口呆了片刻,挪到床边轻轻坐下,伸手抚弄了一会儿被角,然后屈身将头靠在被褥上,终是没忍住,泪水潸潸而下。
  画人抚着她的肩轻声安慰。良久,和姃方坐直了身子。梁画楼递上一块帕子,她不由一愣,抬头看着他。梁画楼见她仍是泪眼朦胧,心中亦自伤痛。和姃突然扭头避开,取出自己的帕子擦了擦脸。
  莘白抱住她的肩,道:“姑姑,你莫难过了。你既回来,便住回钟山上,大家在一处岂不热闹开心?”
  和姃摸摸莘白的脸颊,轻声道:“莘白好乖。”
  她站起,转身绕过木床,登上后面窄小的楼梯。上面是她与幼弟长河居住的阁楼,糊着羊皮纸的花格窗被风吹得呼拉拉响,桌上尚散落着一些长河的玩具,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净。和姃微微一笑,道:“当年就属长河没带走的东西最多。”说着又要掉泪,她连忙捂住口鼻强忍住,转身下了楼。

  梁画楼温言道:“这两年湖边乱得很,得亏文嫂住在这里,院子才没教人占了去。”
  和姃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有心了,多谢!我也没什么行李,从今天起便住回这儿罢了。”
  梁画楼一惊:“为什么不回钟山?”
  和姃反问他:“为什么要‘回’钟山?”
  梁画楼被她噎住。画人晃着她的手臂,道:“好嫂嫂,哥哥知道错了,你原谅他罢!你看他这些年为找你东奔西走,真真是此心可昭日月。”
  和姃轻轻摇头:“他并没有错,教我原谅什么?”
  梁画楼愧声道:“师父命我照顾好你,我没有做到。”
  和姃仍是摇头:“不。我自小生长在这里,回到这里就好象回到爹娘与弟弟身边,高兴得很,不愿离开。”
  梁画楼一急,拉住和姃手腕,道:“霏霏她,并非婚聘。”
  和姃道:“知道。”她忽地一笑:“我已备好休书一封。”
  梁画楼心中一震,愠道:“谁要休你?难道我找你十年,是为在休书上画个押?”
  画人与文嫂也忙打圆场:“你可莫要胡思乱想。”
  和姃一哂,挣开他的手,转身望向湖边,从这里看出去,湖水更显幽碧。一阵琴声悠悠传来,远处的残破城墙下坐着一名老者,衣衫褴褛,拉琴唱起曲子,声音甚是凄清。
  文嫂道:“这人经常在这里唱曲苦些小钱。”
  只听他唱:“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和姃幽幽道:“王介父填了玄武湖,也填了这等好词。”
  文嫂笑道:“那王介父王相公么?我有时便见到他哩。”
  和姃奇道:“哦?”
  文嫂道:“夫人不知,你有个邻居自号‘湖阴先生’什么的,是王相公的老友,两人常往一处坐哩。”
  和姃点头笑道:“连王相公都爱往此处来,可见这是方宝地,我更不能离开了。”她返回堂屋,道:“我打算在这里摆上爹娘与弟弟的灵位。。。。。。”
  文嫂瞠目道:“摆在堂屋里?”
  和姃笑了一下,道:“他们是我的至亲,没什么可忌讳的,有他们陪着,才更像是回家了。画人,烦你转告表哥,明日一早,请他下山来上个香便是。”
  画人无由阻止,只得道:“得找个匠人好好打磨灵牌才是,一天时间恐怕不够。”
  和姃道:“不必,我自己做了即可。他们,不会责怪我。”

  梁画楼兄妹终是劝不动和姃,只得嘱文嫂好生照料她。邢无默得知后,也没办法,只得叹道:“我这个表妹犟起来真没人劝得了。且顺着她,让她住几日也罢,毕竟你们分隔十年,慢慢说服她吧。”又叫画人多送些衣衫钱物过去。
  这时,林刚稜阴着脸来见邢无默,愤愤道:“茅山伊罗那个废物,连手下也约束不住。”
  邢无默笑问:“什么事把林师兄惹恼了?”
  林刚稜道:“日前伊罗生辰,掌门教我准备了礼物送去。茅山上其他人也还罢了,独独副掌门黄胜那厮冷着脸不收。我还听说他在酒后大嚷‘茅山派凭什么事事听从紫金门?!’”
  邢无默微笑道:“茅山派与我紫金门可谓兄弟孔怀,伊掌门更是一把年纪仍在我面前谦称为‘弟’,惹个别人看不过眼也算正常。”
  林刚稜哼道:“眼下紫金门与茅山派合并在即,黄胜却敢大肆叫嚷,难说他身后无人指使。”
  梁画楼道:“林师兄过虑了。酒后之言,当不得真。”
  林刚稜道:“此人一贯放肆,若掉以轻心,终成祸害。”
  邢无默道:“林师兄所虑不无道理,先观望着再说吧。”
  林刚稜见邢无默没有什么进一步的表示,又阴着脸退出。
  梁画楼暗暗琢磨:“林师兄为人刻薄计较,不知是否黄胜不收他礼物,他面子上过不去才参此一本。”便道:“无默,黄胜那人只是性子耿直些,未必真存了什么心思。”
  邢无默眼中寒光一闪,不置可否。
  梁画楼的心猛然一收,悲哀地想:“自东归以来,邢师弟这样的表情是越来越多了,那个爱说爱笑的少年竟不知去了哪里。”他回想起林刚稜临去时那股子阴狠的眼神,不由一个激灵。他与黄胜略有交情,知道他的脾性向来如此,得罪人也毫不在乎,而林刚稜这个人恰恰是最不喜被人得罪的。
  念及此,他连夜快马赶往茅山,欲提醒黄胜着意提防,怎奈黄胜并不在家,只得向他的弟子叮嘱了几句,又悻悻返回。

  天色渐亮,梁画楼径直来到和姃旧居,见她与文嫂正在打扫房屋。和姃的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浅浅笑道:“怎地昨儿没睡好?”
  梁画楼含糊应了,被急急迎上前的文嫂一把拉住,道:“梁二爷、二爷,昨夜这里闹鬼呵!”
  “什么?”梁画楼又瞅瞅和姃,见她面上露着倦容,确实一副未安睡的模样。
  文嫂搓着手道:“哎呀,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吓得我点了半夜灯,不敢睡。”
  梁画楼道:“你莫急,将情形说与我听。”
  文嫂道:“昨晚与夫人说话说得晚了点,我回小屋时大约已到亥时。我不经意间瞟了一眼那口井,却见到一条白影一晃而过。”
  “是什么?”
  “是什么,我也不十分肯定,但是昨晚月色极好,我总觉得是看见了什么。”
  “也许是一只狗,或是那只白猫。”
  “猫猫狗狗的身形哪有那么大?!”
  “是人影?”
  “可不是?!当时我虽惊着了,却也没多想。后来,大约接近丑时,我起身去茅厕,刚下床就觉得有人盯着我。往窗户一看,哎呀妈呀,魂儿都吓没啦!就见到一张脸贴着窗子,也不知是哭是笑。。。。。。”文嫂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好象没有身子,只是一张脸。。。。。。”
  梁画楼看向和姃,她仍在仔细地拂拭桌椅。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14 16:41:16
  背灯和月就花阴

  文嫂又道:“那张脸一忽儿就不见了。我吓得不敢叫出声,摸索着点上床边灯,就这么坐了大半夜,天快亮时才模模糊糊地睡去。早上一醒,我立时去问夫人。夫人说,她夜里似乎也听到一些期期艾艾的声音。哎呀二爷,可把我吓坏了,你说如何是好?”
  梁画楼略一沉吟,问道:“阿姃,你可曾见到异样?”
  和姃道:“昨夜睡在阁楼上,朦胧中似乎下过一阵急雨,过后便听见几声哭泣。”
  梁画楼道:“可会是野猫的叫声?”
  和姃摇头道:“像是老人的哀哭。至于鬼脸,倒未见着,窗外只是些风吹叶落的影子。”
  梁画楼自言自语道:“当真撞见鬼了?”
  文嫂跺脚道:“可不是?!”
  和姃却笑笑说:“料没什么事,二哥回去吧。”
  梁画楼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文嫂奇道:“二爷这就走了?也不帮我们出出主意!莫非他也怕鬼?”
  梁画楼并未走远。到得晚间,他悄悄潜回小院中,飞身上了屋顶。原本广阔的玄武湖如今充塞了许多户人家,此时远处的几家尚亮着灯,散发出丝丝烟火气。头顶上,满天的星星既拥挤又疏远,如同人间既纷繁又寥落的心事,
  寂静中,只见一人向小院走来,腰肢微摆,步态轻盈----原来是阿鸣。
  小院的门因文嫂害怕而被早早锁上。阿鸣轻推不开,便拍门叫道:“郑娘子,是我。”和姃与文嫂同时走出屋,将阿鸣让进里屋。少顷,阿鸣便出了院子往回走。
  梁画楼想:“不知是否龙之皋叫她来的?”他翻身下来,往阿鸣肩上一拍。
  阿鸣吓得一哆嗦,转头一看,埋怨道:“原来是梁大侠。”
  梁画楼微微一笑,道:“你不知道这里昨夜闹鬼?“
  阿鸣又是一惊,环顾四周,问:“那你在这做什么?”她又吃吃笑道,“是不好意思进郑娘子的家门么?”
  梁画楼问她:“你又来这做什么?”
  阿鸣撇撇嘴道:“郡王说春寒料峭,娘子穿得单薄,叫我送些衣衫来。”
  梁画楼一哂:“龙洞主对阿姃倒是挂心。”
  阿鸣从鼻子里哼了一下,道:“你吃醋?”
  梁画楼强笑一声。

  正说话间,突见和姃推门而出,阿鸣忙将梁画楼拉到城墙根的一排樱桃树下。只见和姃眼神散漫,闲闲往湖边踱去。
  梁画楼怔怔地望了一会儿,一扭头,发现阿鸣正盯着他瞧。他有些尴尬,道:“这么晚不知她要去哪儿。”正欲追上,却被阿鸣拉住。
  阿鸣道:“莫急,她定是睡不着,出来走走。你若这会子去扰她,她更加睡不着啦。”
  梁画楼问:“她可是常常如此?”
  阿鸣盯了他一会儿,笑道:“你可真不负‘良人二郎’之名。”
  梁画楼讪讪道:“龙洞主英武旷达,才是当世人杰。”
  阿鸣双眼流光溢彩,道:“那是自然!在我们广南,谁不以服侍郡王为荣。”
  梁画楼问:“这些年你与她时常一处,她过得可好?”
  阿鸣想了想,反问道:“吃穿无虞,却时而夜不能寐;夜不能寐,而因此得空写书。你说是好还是不好?”
  梁画楼呐呐问:“写什么书?”
  阿鸣白了他一眼:“还能是什么,就是医书呀!我们广南虽然偏僻,有时宋使到来也会给赐些医书,像《圣惠方》、《四时摄生论》之类,主母便向郡王讨来送她。她说她父亲是名医,曾拟将毕生心得集结流传,已写了大半却不幸亡故,草稿也丢失了,好在她大体记诵得。她说这一生无论吃多少苦总要替父亲完成心愿。没想到,”她哼了一声,“主母过世没多长时间,郡王竟留意到她。”
  梁画楼看着和姃的背影渐渐消失,喃喃道:“是么。。。。。。”
  阿鸣瞪了那个背影一眼,道:“她这个人,本来除开在世子面前,一般寡淡无趣得很,在世子身边待了几年也没惹出什么风波。可是那年,交趾国颁给郡王封号,适逢三月,郡王便在府中召集了一场歌墟集会,府中上上下下都争先献歌。
  “本也没她什么事,偏有些吃醉酒的去调笑,起哄叫她来一段汉地歌舞。她起先不肯,碰巧那几日世子被他外公接去交趾,无人替她出头。那些人动手动脚不说,还将她抬起径直丢进场中。。。。。。”
  梁画楼心中如被千万根针戳一般刺痛,想:“枉我在江湖上有些名头,阿姃却需要一个黄口小儿的保护。”
  阿鸣幽幽道:“她被丢进场中,郡王既不阻止,白医长说话也没人听,那些无聊的人自然拼命起哄。她无可奈何,垂头坐了一会儿,便站起身,当真挥袖舞了起来。”她望向远处,口中轻轻唱起: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声音虽低,音调却峻拔苍凉,仿佛惊着了秋风,卷起了黄沙,令人百闻满臆、千虑填胸。梁画楼只觉心有千斤重,身却飘飘然不知何所似。

  唱罢,阿鸣沉默片刻,道:“一开始,郡王知道这是那个西楚霸王穷途末路时唱的歌,颇有些震怒,可后来。。。。。。”
  梁画楼半天才回过神,低声道:“这曲子你记得甚熟,想是她后来又唱过?”
  阿鸣缓缓道:“不,她再没唱过。我只是,实在难忘记当时郡王注视她的眼神。我私下里不知将这曲子唱过多少遍,琢磨那日她引起郡王注目的缘由。。。。。。或许,是当时她的悲哀无望竟令她与这曲子融而为一,幻化成了西楚霸王。。。。。。”她的声音渐低而几不可闻。
  “后来,郡王隔三差五便到世子寨中,不是查问学习,便是闲话家常。主母过世后,他本不常来的。那时我与郑娘子一同侍奉世子,郡王每次来,就叫她陪坐。黄先生看出郡王心意。他原想不过给郡王纳个侧室,也乐见其成,甚至还遣我探探郑娘子的意思。”
  她望着梁画楼揶揄一笑:“可我根本没问。连黄先生都看得出郡王的念头,她是经过人事的,岂有不知?若她有这意思,早就。。。。。。可她,只是百般地躲着郡王。”
  梁画楼心中愧极,黯然道:“你看起来总是瞧她不上,竟是如此明白她的人。”
  阿鸣哼了一声,道:“郡王便是汉人的书读多了,才会看上她!
  “那天,是世子生日,郡王一反常态大宴宾客,把自己喝得摇摇欲坠。散席后,他打发我服侍世子去歇息,又叫郑娘子为她备醒酒汤。世子在内室很快睡了,我刚要出来,突然听见打翻碗的声音,还以为郡王醉酒发脾气,便不敢出去,躲在门后窥看。
  “却看见,郡王踉跄跌倒,顺势将她按在榻上,直勾勾地盯着她,说,‘你生得挺俊呵。’”

  梁画楼厉声道:“别说了!”
  阿鸣奇道:“你气什么,你现在倒顾得上她了?在我们广南,男女之事原与你们汉人不同!”她又接着道:“她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她说,‘郡王想要我?’
  “郡王反问她,‘难道我要不起?’她回答说,‘郡王确实要不起。’
  “郡王讥笑道:‘你有何条件?你丈夫呢,死了,还是不要你了?’”
  梁画楼闻言,颓然不语。
  阿鸣接着道:“她煞白着脸,说,‘郡王岂非意图归宋?’
  “郡王愣住了,说,‘一介女流,还留心政事?’她一字一字地说,‘我本也不懂,后来才知道那竟是躲不过的。’
  “郡王坐起身道,‘你且说来,我归不归宋,与你有何相干?’她跪在地上说,‘大宋礼乐之邦,绝无可能接受不仁不义之人的归附。’
  “郡王怒道,‘怎讲?’她说,‘郡王仗势欺人,强逼弱女,是不仁;妻丧未满便大肆饮宴,是无义。这等事传入大宋皇帝耳中,怎会许你归附?’
  “郡王道,‘些许小节,赵宋皇帝管得了?’她说,‘赵官家曾偷纳一名女子入宫,却被臣子迫得不得不将其遣回。郡王以为事小,可我们汉人常说‘勿以恶小而为之’。赵官家是万民表率,哪里容得此事?!
  “郡王怒视她,手握成拳咯咯作响。我知道每当郡王想要人命时便是这样,吓得要死!她却又说,‘郡王若只图一时痛快,此事必将流传开去。若将我杀了,只怕更是坏事传千里!’
  “郡王足足瞪了她半炷香工夫才走了。待郡王走远,我才敢出来。她见到我,一把抱住,全身颤抖。我才知道她其实怕成这样,更知道她是真的不愿侍奉郡王。”
  梁画楼听至此,脸色灰败,心头悲痛酸涩难言----什么“良剑”,什么“大侠”,阿姃流落千里之外,自己可曾护她分毫?
  阿鸣又道:“郡王后来虽纳了别的汉人女子,对她却总是。。。。。。”
  梁画楼涩声道:“因此,你想斩她桃花。”他念及龙之皋看向和姃的眼神,那样的情动于中,大约是她从不曾在自己面上看到过的罢?
  阿鸣红着脸道:“哪知道你竟是她的丈夫!”她又叹道:“怎料黄先生竟不顾忌郡王,想要她性命。”
  梁画楼缓缓道:“在黄先生看来,与联姻特磨道,建立一番功业相比,阿姃实在算不得什么。并且,他赌龙洞主也是同样的念头,故不会处置于他。。。。。。他赌对了。”
  阿鸣冷冷清清地看了他一眼,道:“男人皆是这样无情么?”
  梁画楼望向湖边,默默长叹:“阿姃,在你心中,我是否这样无情?”

  凉风阵阵袭来,毕竟还是初春,晚间的冷冽让阿鸣有点抵受不住。她打了个喷嚏,抹抹眼睛,怨道:“咳,怎的与你说了这许久?”一跺脚,赶紧走了。
  梁画楼心中正颠三倒四,突见一条黑影翻墙入院。他毕竟是一等一的高手,脑子即时清醒过来。那人进屋后直接登上阁楼,梁画楼如影随形。
  阁楼中仍是一片漆黑,梁画楼闪身径入,那人一惊之下后退半步,摸清梁画楼方位后便直扑过去,左掌右拳,招招凶猛。梁画楼与他摸黑过了几招便知此人身手与己相差甚远,且黑暗中难以视物,并不能对自己造成多少威胁。只是对方招式势大力沉,虎虎生风,倒也像是名家子弟。他趁那人一击不中,跳上桌子,桌旁有一门高高的立橱。这一落如蜻蜓立上小荷,半点声响也无。
  那人也极是冷静,屏息静立。此时他的眼睛已适应阁楼中的黑暗,能够看清屋中轮廓。他扫视一圈后,轻轻往立橱走来。一霎时,他左掌劈向立橱,右拳闪电般直击梁画楼胸前。这一招声东击西如虎啸风起,梁画楼不由暗叫声“好”。那人的拳粘上衣襟的瞬间,梁画楼的胸脯突地往里一收,那人便如同打上棉花一般。饶是他沉稳过人,也不自禁地轻噫一声。
  是龙之皋。
  梁画楼不欲与他在此地碰面,虚晃了一招,趁龙之皋避退之时飘然落在窗外,轻点瓦片凌空反身一跃,栖在屋顶。
  阁楼内,龙之皋刚收回身形,楼梯嘎吱声响,一盏灯光随声而至。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16 08:35:41
  梦里不知身是客

  和姃举着灯问:“什么人?”灯光照处,龙之皋静静站立,而窗户洞开,风吹得正劲。
  龙之皋一笑,道:“方与人在此打斗一场,倒是遇见高手了。”
  和姃沉默了一下,走到窗前张望。
  龙之皋道:“看来这里并不安全,娘子还是住在钟山的好。”
  和姃道:“不妨事,想是有人偷偷摸摸地来打探。”
  梁画楼听到这话,不由面上发烧。
  龙之皋道:“昨日便吩咐阿鸣送些衣物过来,这妮子竟挨到今日傍晚才下山。她素来爱与你作对,若非念她是继封亡母留下的人,早将她撵走啦。”
  和姃笑道:“这几年多亏有阿鸣在身边,热热闹闹的。”
  龙之皋注视着她:“本想早些来看你,只是,怕于你名声有碍。。。。。。听说娘子住回旧屋,不料如此窄小。”
  和姃道:“先父当年虽薄有名气,开销也大,所以家中并不十分宽裕。”
  龙之皋踱了几步,道:“我打算过两日便回广源州。”
  和姃“嗯”了一声。
  龙之皋又道:“回去后,我便会向特磨道求亲。”
  和姃道:“郡王与特磨道亲上加亲,是好事。”
  又是沉默。梁画楼不禁轻轻揭开屋瓦,向下望去。

  龙之皋似漫不经心地踱到和姃床边,慢慢坐下,拨弄了两下枕头。和姃见状,垂眸侧身立于窗前,并不以正面向着龙之皋。
  龙之皋盯着她,眼中晶光闪烁:“你怕我?”
  和姃低头道:“郡王神威凛凛,怕是自然的。”
  龙之皋“嘿嘿”一声,道:“你夫君是当世美剑客,不知有多少女子艳羡你是梁家妇。”
  和姃轻摇了摇头,问:“县主在特磨道过得可好?”
  龙之皋道:“马马虎虎。我这妹妹若能收敛下性子,也是个不错的姑娘。”
  和姃道:“县主本就是个好姑娘。为着郡王的志向,她都懂的。”
  龙之皋无声一笑,道:“我的志向,唔,我的志向。。。。。。”
  和姃道:“天色已晚,郡王早些回钟山吧。”
  龙之皋道声“好”,站起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有句话一直想问娘子。”
  和姃恭声道:“郡王请讲。”
  龙之皋道:“人人皆贺你二人破镜重圆,却无人问过你----当真愿意重回他身边?”
  梁画楼听他这样问,不觉心中一紧。
  和姃迟疑了一下,道:“只怕我一时半会儿躲不开紫金门。”
  龙之皋追问:“你可愿回广源州?”
  和姃踌躇道:“郡王难道不知黄先生为何与我为难?”
  龙之皋直视她,道:“他怕我钟情于你,冷淡了特磨道的女人,不利于我的,嘿嘿,志向。”
  和姃哑了嗓子,道:“黄先生一片苦心,郡王怎可不体谅?”
  龙之皋“唔”了一声,道:“我体谅他、体谅你,问谁体谅我?”他深深看着和姃:“我曾向娘子许诺,不论我联姻特磨道,还是什么东磨道西磨道,只要娘子肯跟着我,定能独得七分宠爱。这几年,你不肯,我也从不强逼于你。
  “我早猜到梁大侠找的便是你。和原那家伙样样都好,就是不大通世故,当真以为你们只是师兄妹;我授意他不要透露,他也便听了。而我,也是心存侥幸,满以为你绝不肯再见梁大侠,才放心让你陪继封出来,想着不教你与他碰面就是,谁知斜刺里出了继封被掳这桩事。。。。。。”他摇摇头,“如今想来,当日金花步令你替她绣那双鞋垫,倒像是印证了你俩缘分未尽。。。。。。可是,娘子若不回广源州,不独继封伤心难过,我、我又怎能忘记你的笑,忘记你的声音?”
  梁画楼听到龙之皋这样的人物絮絮说出这样的话,惊讶、恼恨、怜悯、心酸等百般滋味不由杂陈于胸中,撞来撞去。却见和姃容色一惨,道:“郡王是英雄豪杰,没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的。”
  龙之皋狠狠盯着她。和姃缓步走到他跟前,深深拜倒。他叹口气,伸手相扶。
  和姃道:“郡王对我恩同再造,应该受我一拜。”
  龙之皋皱眉道:“何尝有那么大恩情?不过是为你提供了几年饱饭。”
  和姃温然又苦涩地一笑:“郡王不懂。”
  龙之皋道:“哦?”
  和姃并不解释,只道:“郡王可记得昨日在头陀岭上,黄先生念的那首诗?”
  龙之皋问:“刘梦得的怀古诗?”
  和姃点头:“‘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这些年飘泊在外,真好比一尾芦荻。风要将我吹向西,我便不得往东;雨要将我打得低,我便不得抬头。”
  龙之皋不悦道:“何以说出这样的丧气话?”
  和姃眼神寥寥,道:“郡王英姿飒爽、豪迈健拔,理会不得我这样的人。人生代代无穷,似芦荻一般者,世上不多我一个,亦不少我一个。”
  龙之皋讶然道:“就算你曾见弃于良人,也不致将自己贬损至此。”
  和姃摇头道:“我这样的人,对郡王大业毫无禆益,不值当的。况今日,我终于回了家,这才觉得安下心来。天已很晚,郡王请回!”
  龙之皋不语。半晌后,他环视一周,再度迈开步子,道:“不必相送了。”
  和姃低声道:“是。”
  龙之皋离开后,梁画楼看着和姃静静地梳头、熄灯,四周已一片黑暗。他头顶半片月光,思潮起伏,猜测屋瓦下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答应过师父,这辈子好好照顾你。
  ----不。
  那个人拒绝了。她不相信,是的,她什么都不相信。

  一夜未安眠,也未察觉到任何异状。清晨时分,文嫂早早起来打扫院落。湖边城墙下又传来咿咿呀呀的琴声,梁画楼循声望去,见那拉琴的老者坐在樱桃树下,幽幽唱道:
  “怀乡访古事悠悠,独上江城满目秋。
  一鸟带烟来别渚,数帆和雨下归舟。
  萧萧暮吹惊红叶,惨惨寒云压旧楼。
  故国凄凉谁与问,人心无复更风流。”
  梁画楼听了更觉惆怅。不多时,邢无默、画人,连同段思廉一并到来。文嫂迎上前,又朝着拉琴老者的方向啐了一口,骂道:“老叫花子,这两日来得格外勤,像个乌鸦似的!”梁画楼不好意思让他们瞧见自己栖在屋顶上,便等了一会儿方进屋去。
  堂屋里果然已摆放好和姃亲手做的三张灵牌----砍柴刀砍就的木头块,上漆更无从谈起,浓黑的端庄墨字风干在粗糙的纹理中,支楞起无数根黑黑的小刺。
  和姃静静摆好香案,其他人俱默不作声,不敢相扰。梁画楼看着她,只觉二人之间隔着厚厚的冰帘,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就在眼前,却怎么也伸不过手去。
  蓦地里一声大吼,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连滚带爬的撞进来。他额前长久未修理的灰发几乎遮住眼,鹰钩鼻下咧着的大嘴不知是笑是哭。众人一惊,仔细一瞧,竟是那湖边拉琴唱曲的老者。他死死盯了和姃好一会儿,似是从喉咙管里发出幽幽咽咽的声音,道:“恕嫔,你好呀!”
  和姃全身一震,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双瞳仁仿佛深深的湖水,翻打起黑色的、痛苦的波浪。
  段思廉端详来人半日,长剑一指,道:“谈九章,想不到是你!”
  来人嘿嘿一笑,挺直腰杆,仍是向着和姃道:“老奴问候恕嫔!不知天明帝可曾来找过你?”
  和姃面色惨白,眼睛扫向地面,片刻后抬眼道:“段素兴竟也有你这样的忠仆。”
  对方爆怒道:“天明帝自幼养在我身边,我待他如兄弟如子侄,末了竟眼睁睁看着他被你给害了!”说到最后竟是老泪纵横,喉头哽咽。段思廉也悄然收剑,面色凝重。
  梁画楼一头雾水,护在和姃身前,喝道:“你是什么人?”
  来人打量他一番,道:“‘良人二郎’,可惜不知自己婆娘是个谋害亲夫的淫妇!”不待梁画楼发作,又指着和姃道:“你道她是谁?她是我大理国天明皇帝后宫中人,封号叫‘恕嫔’的便是!”
  梁画楼愕然道:“什么?”
  谈九章顿了顿,嘿嘿笑道:“还不止哩,她还是二百多年前灭了南诏国的‘大长和国’郑氏后人!”
  众人面面相觑,均望着和姃,盼她开口。
  和姃涩声道:“此言不假。”
  邢无默道:“姨父是江宁名医,与云南远隔千山万水,怎么会。。。。。。”
  和姃苦笑道:“这千山万水,可不正是一路逃来的么?”她的脸色重又平静下来,“二百多年,从南诏到大长和国、大天兴国、大义宁国、大理国,每一次王朝更替都是对前朝王室的杀戮。我家先人便是在这样的劫难中逃出云南,历数代而至江宁。”

  段思廉一抖剑鞘,从中取出一杆箭,乌木箭杆、纯金箭头----便是他当年从哀牢山盗走的追日镝。他双手捧着,送到和姃面前,道:“二嫂,这是你家传之物,这几年我一直藏在身边,今日奉还于你。”
  和姃一见这支箭,身形顿时僵住,好似泥偶一般。
  邢无默凝视了一会儿,问:“这可是‘追日镝’?小时候听母亲说过,姨父家传的那杆箭?”
  梁画楼这时方想起,怪不得之前听纪叔洋提到“追日镝”时觉得耳熟,原来先师提起过。
  段思廉道:“正是。这箭身是乌金木打造,箭头为纯金锻造,已有二百多年了。”
  邢无默点点头:“怪道你这剑鞘总显得格外厚重,原来藏此玄机。”
  和姃接过,轻轻摩挲,口中喃喃道:“追日镝、追日镝。。。。。。”她并不抬眼,低声说句“多谢了”,便置之于香案上。
  “我家祖先为避祸而改姓和,只有此物,”她望着桌上的追日镝,“提醒着郑氏本姓。”
  众人随着她的目光齐齐望向追日镝。它横置于桌上,散着钝眊沉闷的光泽,像是蒙上了重重岁月的迷雾。
  邢无默叹道:“姨父家竟是这样的家世,恐怕母亲也不知原委。”
  和姃幽幽道:“我原也不知。和家人丁单薄,传至先父一代,本已安心居于江宁悬壶济世,所以我和弟弟皆不知家世背景,母亲也不甚了了。”
  谈九章一声冷哼:“安心?只怕心火难灭!”
  和姃静静地瞧了他一眼,面向灵位,又像是对屋内众人言道:“谈公公既找上门来,那些事也磨折了我多年,眼见藏不住,索性在父母灵前全说了罢。”
  她闭目缓缓道:“那一日,从大理国来了两人,说是姓杨,面容很和善,与父亲秘谈了两个时辰才离开。他们身手不凡,我本想偷偷扒在窗外窥看,立时为他们发觉,将我赶走。之后一个月内,又陆续来找过父亲数次,每次都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事后才知,这两人是大理权臣杨允贤门下。父亲娇宠弟弟,他在家中便有些无法无天,一日居然偷偷取了追日镝出门玩耍。追日镝重新出世,很快传到杨允贤耳中----他一直在追踪前朝王室的后人。杨氏称大理国天明帝段素兴荒淫无道,民不聊生,愿迎郑氏后人回大理称帝。”
  段思廉恨恨道:“杨允贤欲推翻段氏之心早已存之。自大长和国灭后,追日镝遍寻不着。不想杨贼如此留心,远隔万里的消息都能被他打探到。”
  谈九章讥笑道:“他岂有真心迎回郑氏?!”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17 09:36:27
  问君能有几多愁

  和姃道:“如此月余,许是对方言辞恳切,许是父亲。。。。。。”她再度摸索着追日镝,轻道:“此物是否身有魔咒?总之,父亲竟同意了,欲举家西迁。母亲与姨娘不同,本是个千依百顺的,没什么主见,况且姨娘的西紫金门其时又在大理,迁过去两姐妹倒是近了。于是匆匆给姨娘去了封信,又不便言明,只说要去大理探望她并小住一段时日。”
  画人点点头,道:“记得当年,师父收到此信大为惊喜,后来却不再有音讯传来。”
  梁画楼了然道:“原来当年你们突然搬来大理是受了杨允贤的蛊惑。”他又柔声道:“你们一家长于江宁,离开想必多有不舍。”
  和姃眼神迷离,道:“不舍是有的,只是,对在大理的日子也有期盼。”
  谈九章嘿嘿笑道:“什么‘对方言辞恳切’,不过是贪图皇位与富贵而已。老的如此,小的自也如此。”
  和姃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我不与你分辩,你不懂。
  “杨家派出多人护送我们千里迢迢地去大理,一路上恭敬有加。到了大理城,我们被安置在城郊一处僻静的小院。他们面上虽仍是十分尊重,但看管极严,绝迈不出门半步。负责看守的,是一名美艳女子和两名智术几如孩童一般的侏儒。”
  邢无默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想来那便是杨莫莫与她两个兄弟。”
  和姃点点头:“另外差遣给我们的几个仆役也是非聋即哑。弟弟闹着不好玩,母亲也为不能探访姨娘而有怨言,父亲惟以安全为由劝慰。期间偶有一名杨大人在夜间黑衣黑舆悄悄来访,与父亲商谈良久。”
  段思廉问:“是杨允贤?”
  和姃答道:“应该是,他们一谈常常一两个时辰。那‘漠上花’杨莫莫闷得慌时便爱拿她两个兄弟寻开心。或许因我们不是江湖中人,她对我们并不十分避忌。我与长河见那两兄弟叠起罗汉仍行动自如得好似一人,也大感新鲜有趣。
  “这样过了三个月。有一天,护送我们来大理的一人突然跑来说事情败露,要我们赶紧迁走。当下几人不由分说,也不容收拾行李,便拖着父亲和弟弟先出了侧门。我扶着娘正欲跑出,迎面一拨人杀到,他们见人就砍,仆役纷纷毙命。”
  她低下头,轻声细语:“娘一直挡在我身前,直到。。。。。。父亲与弟弟的命运,也是不问可知。”
  邢无默听及此,双目含泪,抚着和姃肩头。
  梁画楼又惊又痛:“你从未说过这些。。。。。。我只道他们是在驮娘江畔为强人所害。”他实在没有想到,眼前的人,曾经的枕边人,竟藏着这般秘密。
  和姃淡淡道:“于我而言,父亲、母亲、弟弟,没了就是没了。是为强人所害,还是为大人所害,有何分别?”

  谈九章怪叫道:“他们为什么没有杀你?”
  和姃仿佛听了句笑话,竟然一笑:“是呢,为什么不杀我?
  “那群人本欲将我斩杀,却被一个领头的喝住。那人声音嘶哑,身子瘦长,颌下挂着一副美髯。”
  段思廉惊道:“是高智升!他亲自带人动手?”
  “不错。”和姃道:“他是谁,我也是后来方知。当时,他瞧了我几眼,说‘把这丫头带回’。我便被蒙上面罩绑上车,连口唇都缚了绳子。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被拖下来,迂迂回回地走了许久,待揭开面罩,已是身处一个监牢之中。
  “在那里,死也死不得。高智升隔三差五便来审,实则我知道什么呢?他倒也没太为难我。如此又过了月余。一日晚间,忽有一个蒙面人杀死看守,摸出钥匙打开牢门,救我出去,听声音十分年轻。我问他是谁,他并不回答。
  “他带着我七拐八绕之后,来到一个水潭边。他轻拍了几下地面,地面便突然裂开一个洞,可容人侧身进去。那人把我拉下去,又将洞门掩上。那洞门从外面看着与寻常泥土地无异,下面却宽敞明亮得很。”
  “想是高家遇急难时的容身之处。”段思廉道:“这人这样熟悉地形,是高家的人吗?”
  和姃道:“他说姓杨。他又说,大理朝中,杨、高两家世代相争,段氏皇帝就靠这两家互相掣肘来当家。”段思廉闻言垂头不语。
  谈九章却道:“这方显帝王家的驭臣之术。作皇帝的将这两家管住不就将江山都管好了?有些无能之辈看似勤于政事,实则对臣下毫无驾驭之力,才将江山白白送人。”言毕,似笑非笑地斜睨着段思廉。
  和姃接着说:“我又问他,为何不赶紧带我逃出高府。他说,眼下府里恐怕刚发现我已失踪,正在大肆搜寻。不如等这阵子热闹过了,府内有所松懈再出去不迟。
  “那人说,因这两家长年相斗,彼此都卧有眼线。这地洞便是他偶然间发现的,连高府内寻常家丁都不知道。我什么主意都没有,只好在地洞中等着。待外面的嘈杂逐渐消失后,他说,高府定已抽调了很多人手去外头寻找,趁这会儿府中人少,他要去寻些食水,准备在这洞里宿上几天再出去。我慌里慌张的,自然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他出去后,我一人在洞中又饿又怕。约摸半个时辰后他果然带了些食水回来。”

  文嫂默默地给和姃递上一杯茶,她却并不接过,也不看向任何人,只是絮絮而谈。藏在心中多年的话似乎恨不能一夕说完,然后从此闭嘴,再不谈起。
  她说:“那人始终是蒙着面的,吃东西时也只露出嘴和下巴。他对我家的际遇唏嘘不已。我问及父亲与弟弟的境况,他只是摇头叹气。从他嘴里,我才清楚地知道了家世背景,那追日金镝正是祖传信物。想来父亲为我取名‘姃’就是为了谐音郑氏,为弟弟取名‘长河’也是志在追念。”
  和姃边说边抚摸着追日镝,又道:“那人说,段家皇帝昏庸,杨允贤大人本想迎回前朝王室的有德后人取而代之。。。。。。”
  段思廉与谈九章同时道:“呸!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又说,可惜此事泄漏,高智升便是奉段氏皇帝之命拿人。杨大人怜我孤苦,着他务必救我出去。我那时可不想管什么王室不王室,只念着至亲惨死,如何为他们报仇。那人打量了我几眼,说‘你要报仇,倒是可以。。。。。。’突然打住不说。我急忙跪下求他赐教。
  “他起先总不肯说,后来经不住我再三恳求,才答道,我亲人惨死,主使在段氏皇帝,高智升不过听命罢了。若有可能近皇帝身,方好图谋报仇之事。我问他如何能够接近皇帝,他却不再言语。”
  谈九章一听即明,怒道:“好个孽障!进宫谋刺这法子是他教的?这人到底是谁?”
  和姃并不理他,继续道:“后来,他说要出去探探,却许久不回。过了大概两个时辰,地洞门被打开,竟是高府的人。他们将我拉出,在水潭边,我看见那人倒在地上,被打得伤痕累累,已是不行了的,但他一双眼睛还死死望着我。
  “我骇极而呼,高智升却对我温言劝慰。他说我双亲之死皆因杨家有不臣之举,段氏皇帝宽宏大量,并未怪罪于我。他将我重新安置在一处别苑,虽更是严加看管,吃住却比监牢中好得多。那别苑内还住着其他几名女子。”
  谈九章翻了翻白眼,道:“我记得那年四月,高智升带了几幅女子画像呈送皇上,其中就有你!”
  和姃道:“那时,高智升常来对我说,我双亲已死,无依无靠,不如进宫侍奉皇帝。还说皇帝仁慈,对我的遭遇很是怜悯。”
  谈九章冷笑道:“他当时没有杀你,原来是看中了你。皇上年少风流,又喜寄情歌舞,高智升常在民间搜寻美貌女子,先将画像呈送皇上,皇上看中了他便找名师教授舞乐。当时,皇上对你的画像确实多看了几眼。我还记得彼时高智升的眼神,一瞬间欣喜异常。多年来,那眼神一直在我脑中逡巡。。。。。。嘿,他既已明了皇上的意思,自会对你好生相待。所差者,无非力劝你进宫。”
  和姃轻轻点头。

  谈九章继而沉吟道:“然而,他只告知皇上你乃郑氏后人,无亲无故,却并未禀告杨家欲谋反一事。”
  和姃身子一颤:“什么?皇帝。。。。。。不知我父亲之事?”
  谈九章也是一惊,像是刚刚想到什么,重重叹了口气:“高氏其心可诛!”
  和姃面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梁画楼连忙扶她坐下,问她是否有恙。她只闭目,微微摇头。
  谈九章恨恨道:“皇上生性不拘小节,心思单纯。他怎知高智升竟隐瞒了你父参与杨家谋反之事,怎知你对他实有满腔恨意?唉!那逆贼为你进宫之事,下了不少功夫吧?”
  和姃似乎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能说出话来:“我、我那时心中一片混乱,神志亦几乎不清,心中只有报仇一念。故而虽犹豫很久,最终还是点头了。”她的神情极其委顿,又道:“高智升教我与那几名女子一同习练歌舞,还特意请宫中乐爽来调教。那时候,我每日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只知练习,不知其他。”
  谈九章道:“高智升领你等进宫当日,其他女子皆诚惶诚恐、又喜又怕,你面上却是藏不住的厌恶和倔强。我侍奉皇上二十余年,对他的喜好颇为了解,一见便知皇上会中意,果然当晚他便临幸于你。隔日见了我,皇上哈哈大笑,说你痛得挨不过,狠狠咬了他两口,着拟诏赐封你‘美人’,还叫你住进宫中景色最佳的抚风苑。”
  堂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半晌只听文嫂低低叹了口气。画人含泪道:“若是那个蒙面人将你救出,你便可以找到我们,共商为姨父姨母报仇之事。”
  和姃幽幽道:“即便被救出,我也不会去找姨娘----那是教你们陷入与大理国权臣武将为敌的境况。况且,那个人----那个教我进宫的人,我后来又见到了他。”
  邢无默一惊:“他没死?”又道:“若非此人事先授意你行刺,你也未必会乖乖随高智升进宫。如此说来。。。。。。”
  和姃声音含悲:“皇帝性好游狎,最爱挟妓载酒、斗草簪花。那日,他又在宫里设曲水流觞,有人禀告说高侯的公子升泰是斗草的大行家。皇帝极有兴趣,即命人去请,之后高升泰果然来了。”
  段思廉动容道:“你是说高升泰。。。。。。”
  和姃道:“当初那人虽一直蒙着面,但我记得他的声音和翘起的长长下巴。虽然高升泰来了后一直低眉垂首,轻言轻语,但我总算是明白了。”
  段思廉恍然道:“素兴皇兄年少任性,不大听高智升的话,他早有谋逆之心。高家有心叫你去行刺皇帝,又怕你不顺他们心意,所以让高升泰先行出马。”
  谈九章怒道:“这高升泰极有才干,是高智升最得意的儿子。他假扮高氏的对头,先哄得你起意谋刺皇帝,又吊着你的胃口,不告诉你如何进宫,而后你既得知高智升能将你塞到皇帝身边,自然听从。高氏狗贼真是处心积虑!”
  和姃道:“当时,我只想要皇帝的命,至于大理皇帝姓什么,全不在意。”
  谈九章道:“高贼倒也没识错人!寻常女子若像你这样一进宫便得到眷宠,没几个月即封嫔位,享福都怕来不及,你倒并未忘记报仇!”
  和姃嘿嘿一笑:“‘恕嫔’,他的意思是宽恕我郑氏后人的身份,真是好之极矣!十余年来,我常常想,若父亲能宽恕他自己是郑氏后人的身份。。。。。。”她忽地掩面。
  梁画楼抬头看着墙上的“宁静致远”四个字,和姃父亲和修老先生为何将诊室命名“正修堂”,为何向关师兄讨教机关窍门,种种已全然明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苦水浸泡了数十年,泡出层层叠叠的褶皱,和空空洞洞的苍白。那苦涩阵阵上泛,泛过喉咙,冲出口鼻。他呆呆望向和姃----她在椅上半靠半坐,虽不发一语,也不看任一人,然而他深深感到她的悲怆和迷惘。这悲怆和迷惘同那阵阵苦涩交汇融聚,卷成一道狂风,将他牢牢攫住。他张不了口,呼吸不得;心脏被挤压得闷痛,而挤一挤,也全是苦水。他不能分担,不能替代,不能化解----他无能为力。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18 12:36:44
  台前泪滴千行竹

  段思廉看着和姃,缓缓说道:“我虽长住宫外雪兰坪,但你在宫中那数月间,每尝皇兄召我入宫下棋、赏曲,也见过你几次,却总不得机会详询。”
  梁画楼跳了起来:“你知道这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若知道她受过这些苦。。。。。。。”忽然停住,知道了又怎样?
  段思廉叹道:“后来见阿姃回到紫金门,她好容易有了归宿,我、我当时真不想让你知道这些,怕你们之间会生出芥蒂,怕知道的人多反易提起旧事,令她不快。”
  梁画楼闷声坐下。往事如烟,即使能回到过去,已发生的事是否就不再重演?自问委实不知。
  段思廉唤道:“谈阿翁。”
  谈九章身子一震,扭头看向他。
  段思廉道:“你在宫中事君最久,忠心耿耿,段氏的王子公主皆尊称你一声‘阿翁’。高氏有意行刺,想来不是首次出手,过去可有可疑之事?”
  谈九章道:“也怪我大意。高、杨两家相斗,皇帝从来都不问不管----管也管不了,况且鹬蚌相争,对皇帝未必没有好处。只不过这么多年来,皇上的衣食住行全由我亲自打理,身边侍卫也由我亲自点选,他所穿的衣物、所用的膳食,都由我亲自检视。自问小心翼翼,谋刺者实难有下手空间。”
  他怒目瞪向和姃,道:“皇上每次召见,宫人都不可能随身携带锐器或者毒物。你究竟是如何下毒的?”
  和姃虽看着他,眼神却十分茫然:“皇帝喜爱花草,我便在抚风苑遍植曼陀罗。此花一般无碍,但若误食过量,便易昏昏如醉,重者渐渐不能呼吸而死。”
  邢无默道:“听说有时作大夫的要割疮、炙火,便先将曼陀罗花碾成粉,用酒调服,患者饮下即不觉痛苦。”
  和姃接着道:“那晚,皇帝来抚风苑用膳。待饭菜送到,我借口小解,悄悄将一包曼陀罗粉倒在了放在隔间的饭碗内。”
  谈九章愕然道:“我明明用银筷试过每一道菜,何况,你怎知哪一碗会呈给皇上?”
  和姃幽幽道:“银筷不能试出这种毒。至于哪一碗,不过赌一回罢了。皇帝去嫔妃处通常只有公公随侍。公公都是亲自去隔间取膳,将手边最先拿到的碗呈给皇帝。”
  谈九章闻此呆立半日,突然老泪纵横,将脸上的泥垢冲出七沟八壑:“你竟是假我之手害了皇上。。。。。。”他扑地一声跌坐在地,指着和姃,道:“你、你最擅狐媚惑主,我大理国宫中少有如你晋位之快者,你、你!”
  和姃的嘴角扯出一抹笑,像是给她自己一个大大的耻笑:“谈公公,以前,你可是夸我把皇帝侍奉得好。”
  她继而看向段思廉,道:“那晚,皇帝睡下后不久,便极度难受,不停抽搐谵语。我屈膝坐在旁边,就那样看着他在挣扎中一点点没了呼吸。。。。。。那一夜,外面一直在下雨,眼看着一个活人死在面前,不是不害怕的。我知道你被召进宫下棋,尚未离开,也曾想过。。。。。。”顿了一顿,说:“也曾想过,你们兄弟还算亲近,我若死在你手上,总好过死在别人手上。”
  段思廉黯然道:“素兴皇兄是我从兄,在宫中还算亲厚。那天,原本他召我一早去下棋。我去找他,他并不在寝殿,于是我。。。。。。不知怎么就踱到了抚风苑,就在那时听到谈公公的惊呼。”他看看口中呢呢喃喃的谈九章,道:“我赶紧进屋,便看见皇兄直直躺在床上,已无气息。谈公公趴在床边,而你,呆坐一旁。
  “我直觉皇兄驾崩与你有关。果然你眼睛发直,盯着我说,是你杀了皇帝。我当时只想着不能让你死在那里,于是狠心刺了谈公公一剑。想是心中惊惧,刺得偏了,便未致命。我急急叫你换了衣服,借口身体不适要赶紧回雪兰坪,便趁清晨宫中人少,将你混入侍从中带出了宫。”
  邢无默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这样你岂非成了弑君共犯?”
  段思廉道:“当时顾不上这许多,我虽心伤皇兄身亡,但我们毕竟是结义兄妹,情况不明,怎忍见她被擒?回到雪兰坪后,我一刻不敢停留,稍作收拾,便快马加鞭奔赴三十六部中的师宗部。那首领与我多年交好,可让她在那里躲一阵。”
  谈九章怒吼:“段思廉!你亲眼见兄长死在这妇人手上,不思报仇,反助她逃跑!什么结义兄妹,我看你们是一对奸夫淫妇!”
  段思廉脸色通红,急急辩解:“当时她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说的话我也不敢相信。是非未辨,总不能令义妹枉死宫中!”他又向梁画楼道:“我将阿姃托付给师宗部首领后便匆匆赶回。后来师宗部因受我牵连几乎覆亡,阿姃也就此没了消息。直到二哥成亲,我才发现她竟成了你妻子。我心中,着实为她欢喜。”

  和姃全身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不言不语,仿佛他们的对话与自己完全无关。片刻后,她慢慢起身,欲往外走。没走两步,突然弯腰,呕出大口鲜血。
  众人大惊。邢无默将她揽在怀中,哽咽道:“阿姃,哥哥不知你受过这样的苦。。。。。。”
  和姃略喘了喘,转身面向谈九章,道:“依你之言,我父母并非段素兴下令杀害?”她双眼圆睁,面色难得的狰狞。
  谈九章道:“骗你做什么!皇上只知你是前朝王胄,更何况那个狗屁大长和国与我大理国隔了那么多年,他从没当回事!而你,你却借我手害了他性命。。。。。。”他再次痛哭起来。
  和姃怔怔地看着他,空洞的眼睛掉下泪来,连成雨丝直坠尘埃。她含着鲜血的嘴唇微微翕动:“错了,全错了。。。。。。”
  谈九章哭道:“大错特错!”
  和姃喃喃道:“不该杀死孩子的父亲,不该杀死孩子的父亲。。。。。。”
  谈九章一惊:“什么?你,你有了皇上的孩子?”他突然面露狂喜。那张兀自挂着老泪的脸上突地咧开大嘴,面容十分怪异。
  他追问:“皇子在哪?皇子在哪?我要接他回去做皇帝!”
  梁画楼横抱起和姃,柔声道:“阿姃,你累了,什么都别想啦,我送你去歇息。”
  和姃依然扭过头,越过他的肩膀盯着谈九章,嘴角一扬,露出一个说不出得诡异的笑容:“死啦!死在我手里!”
  众人俱是一愣,画人尖叫道:“阿姃!”
  谈九章大吼一声,双眼暴裂,两手如尖爪,直扑向和姃,但他并不会武,被段思廉一拉便倒。他倒地大叫:“你这个毒妇,我将你千刀万剐!”
  画人哭道:“阿姃,小舟不是你害的,你不要这样。。。。。。”
  和姃却依然瞪大眼睛直视谈九章,泪水再度垂下。
  梁画楼将唇抵在和姃额上轻声道:“阿姃,不要胡思乱想。”
  和姃将目光转向他,那眼神竟似有催动风云的力量,一瞬间似薰风南来,碧波潋滟,一瞬间又似黑云压城,天地变色。在这眼神中,宇宙说大便大,说小便小。他顿时心颤不已。
  和姃突然闭上眼,扭过头去。邢无默长叹一声,叫画人急寻神医潘照。

  堂屋里,谈九章仍坐在地上,碎语低泣,段思廉手握长剑,垂头不语。
  十年前,梁画楼只道和姃心伤小舟的夭折与婚姻的不谐,却不知她原来背负有这样大的包袱,不知小舟竟是大理国天明皇帝的亲生子。她本是普普通通一名女子,命运这翻云覆雨手偏偏将她推上前线。屈辱与抗争,利用与反扑,回首望去,只剩泪流成河。
  邢无默留文嫂在里屋照料和姃,又问段思廉:“你回到大理城后便即了皇位?”
  段思廉道:“我从师宗部回到雪兰坪后,发现宫中并未发丧。其时距皇兄身故已近一月,我正感奇怪,又不敢去宫中打探。忽有一日,高智升来与我相商,说皇兄突然驾崩,又无子嗣,而我乃开国皇帝玄孙,且有人望,他打算迎我为帝。
  “我大为震惊。问他皇兄如何驾崩,谈公公等人安在。他只望着我笑而不语,那笑容现在想来还令我心惊。”
  邢无默点头,道:“高氏自然已知晓事情经过。”
  段思廉道:“我既羞且恼,却又无可奈何。高智升当下集结除杨家外的众王族朝臣,议定拥立我为帝。然而我即位后十分受制于他这个清平官,事事不由己,其实极是苦闷。后来方知,高智升曾想处死谈公公,不过一来他在宫中多年,身份显赫,引人注目;二来,据说他疯了。”言毕看着谈九章。
  谈九章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十岁。他低垂着头,阴森森地说:“不错。他们对宫内外皆宣称皇上在自己的寝殿内暴病驾崩,我去为他守陵,实则将我关了起来。我便假装伤心过度,得了失心疯。为了装疯,连粪便都吃过。渐渐地,高智升对我放松了看守。”
  邢无默问段思廉:“高智升为何一定要天明帝死,让你即位?”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19 08:55:35
  柳上螳螂工捕蝉

  段思廉忿忿道:“素兴皇兄虽年轻荒唐,却不乐意被人摆布,对高、杨二人都不怎么听从。两家早有不臣之心,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高氏父子实在比杨家更可怖。杨家找到追日镝与郑氏后人一事,很快便被高家打探到消息。高智升早已摸清了和伯父一家的情况,故意让他们顺顺利利抵达大理,而后利用阿姃刺死素兴皇兄。皇兄去后,杨允贤极其震惊,一怒之下起兵造反,称我与高氏共同谋逆窃取皇位。至于为何立我为帝。。。。。。毕竟素兴皇兄突然驾崩,若胡乱拥立难以服众,我虽并不理想,但碰巧卷入此事,留了把柄给他。”
  邢无默道:“想来这两家平日在朝堂之上总也争不出个高低,索性撕破脸,一方诱另一方走上险路,正好名正言顺一举歼灭。这两家均早有反心,但高氏敢这样做,想是有必胜之把握。”
  段思廉咬牙道:“惭愧!身为大理皇帝,当时却只能借助高氏的力量来应对杨氏的叛乱。这两家多年来养兵囤粮,高升泰尤其能征善战,由他领兵,数月便平了叛。杨家虽未尽覆,然元气已大伤;而高氏势力日盛,将东都据为己有,做起了‘善阐侯’。从那时起,我这个皇帝其实已是岌岌可危。
  “为求自保,我亦秘密训练了一批人手作为眼线与护卫。眼线探听到高升泰在全国境内悄悄找寻长相与我相近之人。我猜想他们已打算李代桃僵,甚至欲亡我大理国也未可知。时日无多,那段时间,我凡事均倍加小心,睡觉也握着剑。甚至,我还筹划过刺杀高智升之事。”
  他叹口气,道:“古来君王怕是少有如我这般狼狈者。苦于手下无强兵,我便暗自联络了乌蛮三十七部,一旦高氏发难,请他们出兵驰援。我大理国应道皇帝曾于明政年间派三军抚安边塞,与三十七部滴血盟誓,誓言段氏与三十七部之盟务存长久。只是,段氏在三十七部虽仍有声望,但说实在话,他们是乌合之众,难敌高氏的精兵强将,且各有各的小算盘。”
  邢无默道:“你的举动想必也难逃高氏眼线。”
  段思廉道:“我身边自然有高氏眼线。他们知我有所行动,也加紧了部署。至于三十七部,估计高氏并不十分放在心上,更可虑者倒是我家数十年来与江湖武林的往来。尤其担忧的,是西紫金门。
  “高氏也算半个武林中人。他们与哀牢山素来密切,在我朝中,哀牢山向有高氏‘编外亲兵’之称,高升泰的一身功夫便出自此派,传闻他还是大理水上帮会‘叶榆泽’的总瓢把子。高氏早有野心,为谋逆不知准备了多少年,而我仓促应对,实在难为敌手。”
  段思廉用力握了下手中长剑,说:“那年暮春三月,高智升以游玩散心为名,邀杨太后与我赴东都善阐。东都行宫本是素兴皇兄兴建,留有他的不少手迹,太后很是思念;且太后是杨家人,杨家叛乱被平后,尤惧高氏,遂力劝我同行,我亦不好推脱。
  “东都是高氏父子的地盘,他们一路招待礼敬有加,未表现出一点反意。临归程时,杨太后忽然提出赏玩元江风景,而后沿江直上大理城。我当时颇有顾虑,因哀牢山便在元江边,但太后的意思又不便拂逆。
  “过了哀牢山,我们坐上已在元江等候的船队。在元江上的第二夜,前头两艘护卫船忽然火光冲天,整个船队一片混乱。我担忧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忙调人到中军船上,一边要小心自己的周遭,一边还要回护太后的安全。
  “没多久,从江中窜出几个身穿水靠之人,身手极好,水性又佳,一连将好几名护卫拖入江中,太后吓得叫也叫不出声,直往我身边缩。之后,又跃上一人与我缠斗,此人武功邪招百出,显是哀牢山一脉。他对我步步杀招,将我逼至船舷边。这时我看见有人冲太后扑去,忙去相救,刚拉住她,突然感觉手上一麻,像被针刺了一下。。。。。。
  “万万没有想到,我竭力护卫的杨太后竟在我拉住她的一瞬,给我刺了道毒针。我翻身落水,意识还未完全丧失时察觉有人将我托回船上,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邢无默想了想,道:“那太后可是受高氏威逼?”
  段思廉道:“杨太后长在宫中,从未接触过武功暗器一类。在那样关头,对我务必一击得手,一个弱不禁风的人是不可能做到的。
  “后来我百般思量,或许那太后是假的,真正的杨太后已在善阐被调了包。我与太后本不亲近,只是晨昏定省闲谈几句。因此,找一个长相相似的人来刻意模仿也不是难事。”
  邢无默沉吟道:“何况善阐离大理路途遥远,你们所带宫人有限,即使有人觉察出太后有疑点,怕也不敢声张。而这些宫人与护卫在元江上想来也会被一一除去。那大火,便像没发生过一样。”
  谈九章渐渐清醒:“如此说来,从那夜的元江开始,坐在宝座上的‘段思廉’便是假的了。而你又是如何逃脱的?”
  段思廉道:“说来也可笑。那夜在船上与我激斗的正是哀牢山上的一个怪人,论起辈份来还是高升泰的师叔。”
  梁画楼心中一动,问:“莫非是‘雪蛙’利天存?”
  段思廉道:“不错。我落水后,正是他又将我托回船上。后来我方知,原本高氏父子要将我立即斩杀,但利天存是个武痴,看出我是梅里雪山莲花生居士的传人,当下便给我服了药,令我暂时保住性命。他要带我回哀牢山,等我醒来再好好打一架。高氏父子忌惮他的武功,便与他约定即便我没被他打死,也须终身囚禁于哀牢山。
  “所幸我自幼得遇明师,寒来暑往练功不辍。毒针刚刺到手上,我立时警觉,运气护住心脉,又服了利天存的药,他还替我找了个大夫。待我醒来时,已身处南恩瀑布旁的山牢中。那时,每日耳边皆是瀑布如巨龙舞宵般的声音,心中着实沮丧。”

  梁画楼缓缓道:“那年的暮春三月是多事之秋。关师兄英年早逝,师父心痛神伤,黯然闭关,我以掌门身份赴关外吊唁;赵之江师弟接到你的信,率十数名弟子奔赴鄯阐。哪知本门忽逢大敌,师父以元气大损之躯迎战,不幸逝世;赵师弟他们也在半路遭遇强敌而死。。。。。。我一直想不通哀牢山平日与我们素无来往,何故突袭,原来与高氏有关。只是,师父已不做掌门,她闭关一事,门中知者寥寥,高氏与哀牢山又如何得知从而趁便偷袭,我始终不明白。”
  段思廉道:“我临行前确曾给紫金门去信表明险境,但骗取功夫仅在二哥之下的赵师兄去鄯阐,却是高氏假借我的名义。想来我给你们去信皆被他看在眼里,于是将计就计。关大哥去世、殷掌门闭关给了他们下手良机,一面赚我去东都,一面哄你们分出人手,造成门中空虚,然后分头击破。唉,王室衰弱贻虎为患,还连累好友,我真是。。。。。。”
  梁画楼道:“待我从关外回来,门中已是残垣断瓦。好容易找到大伙儿,见到的却是临终的师父和。。。。。。我几欲崩溃,再无颜面担任掌门重责。我等虽知是哀牢山的人下手,却由于彼时门人折损大半,强弱悬殊,不能去寻仇。”
  谈九章向段思廉道:“天明帝驾崩虽是由恕嫔下手,主使却是高氏。看来,如同高氏要扳倒你,必同时毁了西紫金门;你要扳倒高氏,也必须同时毁了哀牢山派。”
  邢无默道:“四弟能从哀牢山逃出,想必对山中情况已摸得清楚。”
  段思廉面上一红:“我能逃出,全靠一人相助。”他低头想了一下,神色温柔:“那时,我中的毒原比他们想象得轻,因此也提早清醒过来。每日有一个傣家小姑娘上山两次给我送饭。我昏睡时,她日日撬开我的牙齿灌米汤和伤药,还为我洗漱。待我醒来后,她告诉我,我已昏睡了十余天。
  “那姑娘对我很是同情,想着法子陪我解闷。咳,她跳起舞来真是好看,长及腰的黑发在手上盘旋着,不知怎么就盘成一朵山茶花。。。。。。渐渐地,我俩的话越来越多,她留在山上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一天,她突然说:‘我知道利爷的厉害。你再留在山上,迟早会被他打死,你一定要走。’”
  邢无默微微一笑:“这必是弟妹无疑。”
  段思廉低声道:“确是内子点雪,那时她还叫‘玉香罕’,后来她教我给她取个汉名,我见她钟爱茶花,便取了‘点雪’一名。”
  邢无默道:“这正是缘分。”
  段思廉道:“原来她早已存了要救我离开的心意。我想她不过一个哀牢山上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办法?她却说总要试一试。那个大夫每次上山都带着一个年轻徒弟,身形与我有几分接近。点雪说那小徒弟不是好人,老是拿眼睛瞄她,她存心想捉弄对方一次。过了几日,那个大夫又带着徒弟来了。那时我的功力已恢复了五成,制服他们毫不费力。点雪逼那大夫给小徒弟服了一贴麻沸汤,待那徒弟睡去时,剃下我脸上拉拉碴碴的胡子,仔仔细细地粘在那人脸上,说是弄得更像样些好歹能多撑一会儿。
  “之后,我换好衣服,随他们下山。哀牢山依恃地形险峻,一路上虽有岗哨,看守却不严。怎知走到半路,好死不死迎头撞见利天存。我极是紧张,点雪假装镇定地告诉他,我伤情平稳,不必去察探。利天存当下便有些将信将疑。
  “我们抓紧下山,果然在正要通过最后一轮岗哨时被气急败坏的利天存追上。他见到我,二话不说便猛攻来。别说我功力只有五成,即便好好儿的也未必是他对手。我被他逼得全无还手之力,眼见就要殒命,忽然一剑横来,竟是家师到了。
  “原来那夜在元江上,我有一个亲随被那群水鬼打下水后,幸而未死,悄悄躲了起来。后来他赶赴梅里雪山找到家师,路上吃了许多苦。家师是世外高人,本不理这些争权夺利之事。记得当年我下山时,家师曾说过,既已满师,此后便与他无关,也不必去探望。不想这次蒙难,家师竟亲赴哀牢山救援。”
  梁画楼看他神色,显然不知莲花生居士的另一面。他与莲花生曾共患难,《八瓣莲花经》之功更是拜他所赐,心中委实有亲近之意;然而莲花生明知“去火丸”有毒,却不告知真情,又令他惊疑。是否其人余毒未清,导致魔障缠身、行事乖逆?委实费思量。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20 09:16:04
  月傍关山几处明

  段思廉道:“其实家师和那亲随已到达哀牢山两天,只是哀牢山山脉深广,一直没找到我被囚在何处。所幸那日他们离得不远,听见打斗声,循声而来,才救下我一命。利天存认出是莲花生居士本尊到来,抖擞精神,郑重以对,战了数十回合,终伤在家师剑下。如此,我与点雪方得脱身,之后一路向西北回到梅里雪山。
  “那雪山山势庞大,雪岭雪峰冗立绵延数百里。家师住所隐避,着实不怕高氏寻来。他令我安心养伤,勿以那些烦心事为念。他说,我伤好下山后如何与他无关,但在山上一天,他必护佑我一天。想不到师父平日神色淡漠,心中竟如此爱护徒弟!”
  梁画楼想到自己的恩师,更是郁郁。
  段思廉悠悠道:“按说作为一个被赶下台的倒霉皇帝,应该很苦闷。可在雪山养伤的那段时间,有时竟觉得自己如处仙境。若不是脑中驱不走的执念,真是比任何时候都快活。
  “伤愈下山后,我方知紫金门、师宗部均遭到重创,深感歉疚。之后的事你们大致都知道了。我用名‘连四’,联络三十七部中残余的忠于段氏之人加入‘青峰联’,逐渐将其扩展为长江上一大帮会,及之后与诸兄重会,并受尹老帮主临终所托,忝为帮主。之前关于阿姃的事,虽想了又想,终究未对诸位兄长细说。”
  梁画楼讪讪道:“你是顾虑到霏霏与辰儿之故。”

  时近中午,日头毒辣起来。过往皆明,段思廉便将谈九章带回紫金门。和姃喝了文嫂煮的药枣汤,渐渐睡去。
  良久,画人方回,言潘神医不在家中,家人亦不知他去了何处,她也去了汤山向流楚询问,未得到答复,只好另寻了位大夫过来。和姃尚在沉睡,那大夫为她诊了脉象,观了气色后,只说是郁气长期滞留不发,致使血失统御,需多加调养。梁画楼便将邢无黙劝回钟山,自与画人留下。
  他默默坐在床边。自重逢以来,还是第一次仔细地把和姃瞧一瞧----只有沉睡中的她才不会避开。她的一副羽玉眉将眸子紧紧锁住,睫毛却在轻颤,苍白的嘴唇亦是紧闭,仿佛要将银牙咬碎。他伸出手,轻抚这嘴唇,却推不开扣住千言万语的户枢。他将和姃的手握在手中,那手因长年劳作而比流楚、连霏的手略显粗糙宽大,手上布着些伤痕,经过时间的磨砺已成一点一点的棕红墨渍。
  梁画楼昨夜一宿未睡,今日又情绪激荡,此时已觉十分困倦,握着和姃的手在她床头靠了一会儿。
  日落时分,和姃仍未醒来。梁画楼正欲再去寻潘神医,却见阿鸣匆匆而至。
  阿鸣道:“郡王傍晚从秦淮河返回,听得她病了,忙忙地打发我来瞧。”
  梁画楼淡淡道:“劳龙洞主费心。内子需好生休养,在下自会看顾。”
  阿鸣的眼珠在他脸上转了两转,又朝向和姃,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道:“那年,你乘船离开广源州那日,几乎全广源的女子都涌出来看你,鲜花瓜果把你砸得躲在舱内不出来。
  “所以,你一定不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岸上,跟着你的船转过山、转过水。。。。。。咳,我原以为她见你英俊,动了凡心,哪晓得你本是她丈夫。”她眼圈红红,低声絮语。
  梁画楼呆了半晌,忽然问:“那日你说的见手青,是怎么回事?”
  阿鸣犹豫了一下,道:“见手青是一种菌菇,没清洗干净就会中毒。”
  画人忙问:“阿姃中过此毒?”
  阿鸣无奈道:“那是。。。。。。她这人虽不很可喜,却也。。。。。。咳,也难怪她对世子那般尽心疼爱。
  “那一次世子出去玩,自个儿采了些见手青交予厨子。她怕弄得不干净,先尝了一点,不料真的中了毒。虽不厉害,也些许折腾了她两天。那两天我见她枕头常是湿的,便追问原委。起先她不肯说,我便吓唬她要叫郡王把她送去交趾。她方说自己原有一个儿子,三岁上便夭折啦。”
  她看看梁画楼,道:“你俩不睦是否与孩子有关?我听说过不少为孩子撕破脸的夫妻哩!”
  梁画楼无言以对。
  阿鸣又道:“她说,孩子曾将她画入一幅画儿,可她死活记不起那画儿的模样,真是世上最糟糕的母亲。那日误食见手青后,她居然在幻谵中见着了孩子,画儿也看得清清楚楚。后来,”她叹口气,“她隔一阵子便去寻些见手青,变着法儿地中毒,却再未梦见过孩子。”
  仿佛从心头缠勒起千万根发丝,又根根燃烧,烟火直喷头顶。梁画楼闷哼一声,举手便往自己脸上扇去,直扇得面颊肿破,口角流血。阿鸣吓得倒退好几步。
  画人用力拉他手腕,道:“你发癫么?”
  阿鸣略带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道:“这些事,你全然不知。”

  梁画楼垂头道:“如我的死能换回小舟性命,我宁可死上一百次。”
  阿鸣却笑了起来:“没想到‘良人二郎’竟与她一般是个呆子。一个耽溺于虚幻,一个妄想以命换命。可知世上并无后悔药吃,你再痛再悔又有何用?!”
  画人含泪问:“阿姃这半日未醒,是否因体内残留余毒之故?”
  阿鸣道:“往日她只是胡乱吃些紫苏等药草解毒,也不知解清了没。你们请名医给她好好瞧瞧吧,可别太晚啦!”说罢又瞧着和姃,叹了一声方离去。
  梁画楼此时方觉出脸颊上的疼痛,一阵阵抽在心上。画人给他敷上药,说:“我再去问她潘神医的去处。”
  梁画楼道:“流楚若不愿意,怎么都不会说,还是我去问罢了。”
  画人愤然道:“我就不信,把刀架她脖子上还敢不说?!”
  梁画楼摇摇头。
  画人指了指他的脸,又道:“你这样肿着脸去,聚霭楼可是有更好的伤药?”
  梁画楼知她语中讥诮之意,道:“我便说是媳妇打的,要伤药干什么?”
  画人听了想笑,又想哭,顿了顿道:“你这会儿怜她受苦,才这样说。只怕那边一掉泪,你又心软了!”
  这时,和姃忽显面色不安,双手紧紧抓住被角。梁画楼连忙握住她的手,和姃用力反握,她睡梦中的力气竟大得惊人。片刻后,她的眉眼重又舒展开,嘴角勾起,微微漾出笑容,呢呢喃喃道:“小舟,你长得这样大了。。。。。。”
  画人不禁哽咽道:“那日阿姃见到莘白便是这样说的。小舟与莘白同年,本该是大孩子了。”
  梁画楼默然。那曾喊着他“爸爸”,长眠在永无积雪的山岬之上的、再不能长大的小舟倏然化为绵绵冰山,横亘于他与和姃之间。
  画人又道:“当年阿姃答应师父与你成亲,无非是为了小舟不被人当作野孩子欺侮。虽说她、她出于对孩子生父的怨恨,待小舟忽冷忽热,可她心底里是深深回护孩子的,何曾是个糟糕的母亲?她太自责了。。。。。。”
  梁画楼再也听不下去,出门策马向潘神医家中奔去。

  潘神医果不在家。他的家人一边神色古怪地打量着梁画楼的脸,一边摇头说潘神医两日前便已离家,不知到何处去,更不知何时回。潘神医其人甚是古怪,说走就走,数月半载无音讯也不希奇,家人都以为惯常。梁画楼踌躇了一下,还是往汤山奔去。
  傍晚刚下过一阵急雨,更显得聚霭楼下汤泉氤氲。他驻足仰望,窗外轻纱缦缦,映着楼外重重海棠的影子,把整个楼衬得水晕晕、粉扑扑的。
  梁画楼进得屋内,流楚的丫头苏鹊见到他大喜,道:“梁二爷来啦!”
  转眼间,流楚便走了出来。她似乎刚刚出浴,发丝还凝着水珠,缓缓滑落在凝脂一般的雪白颈项上。她凝目瞧了梁画楼片刻,道:“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不怕人说闲话?”不待他回答,又道:“还是来打探潘照的行踪?”
  梁画楼道:“我有急事求助潘神医。你若知道他去了哪儿,还望告知。”
  流楚的目光轻飘飘地落于茶几上的玉瓶,闲闲道:“潘神医虽与我有点交情,还不至于鸡毛蒜皮的事都告知我。你当我是什么人?”最后一句话隐隐有怒意。
  梁画楼忙道:“你莫误会,我并无那样的意思。”
  流楚更显气恼:“哪样意思?潘照与我的关系,跟你与我的关系是一样的意思?”
  梁画楼头痛不已。流楚生气时的不可理喻他深有领教,只是当年他可耐着性子抚慰,今日却着急于和姃的病情。
  流楚施施然坐下,又瞧了他一会儿,道:“我还不曾恭喜你夫妻团聚。”她眼中泛起泪光,道:“他们都说是我害得你们分袂,我白白背负这些年的骂名,虽顶着关家长子遗孀的名头,关家却容不下我。”
  梁画楼心中发急,口中只得道:“一切错皆在我。”
  流楚又道:“想不到那失而复得的‘梁夫人’。。。。。。”她咬咬唇,“竟是个有手段的。”
  梁画楼不悦道:“此话怎讲?”
  流楚道:“所谓回旧屋住,不过是欲擒之,必先纵之。”
  梁画楼断然道:“阿姃不是这样的人。”话说出口便悚然一惊,日前曾有人这样说过,却不是他。
  流楚冷冷道:“广南人野蛮奸诈,待得久了或许也习得些许。”
  梁画楼深深地看着她,道:“一切皆是我的错。你,你既不知潘神医去处就算了。”
  他转身欲走,流楚却唤道:“慢着,我知道。”
  梁画楼只得返回。流楚盈盈坐在几前,轻抚琴端,道:“你许久未听我的琴了。”
  一曲《流水》脉脉流出,梁画楼却如坐针毡。今日在流楚面前,他既无心软语,更用不了强,便无计可施。流楚弹了一会儿,又道:“你许久未与我合奏了。我送你的那只瓷箫可还带在身上?”
  梁画楼无可奈何地摸出瓷箫,流楚抿嘴一笑。
  吟猱顿挫间,《关山月》冉冉升起,琴音委婉缠绵,箫声却干涩滞讷。然而渐渐地,吹箫者深埋其中,不能自已。瓷箫如泣如诉,听之远在深山,若入幽谷。窗外新月初现,与他遥遥相对。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发觉流楚的琴声早已停止。扭头望去,见她两手相扣,满含泪水的眼睛正凝视自己。
  梁画楼心中一痛,过去的旖旎风光谁能轻易忘怀?他轻声道:“我负你良多,无话可说。”
  流楚语声平平:“我已知你心意。”她取出纸笔,写下几个字,留在几上,又拿出一小瓶清凉镇痛药,便起身缓缓离开。
  梁画楼愣了一下,取过那张纸,只见上写“汴京”二字。他心中一凉,汴京路途遥远,且潘神医已启程二日,不知现在到了何处,但无论如何务必寻到他。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21 11:32:31
  念去去千里烟波

  梁画楼回到和姃旧居,打算向画人交代一下便赶去汴京,却见和姃已醒来,画人与文嫂正端着稀粥细细喂食,不由大喜。
  和姃半靠在床头,一日未饮食的她颇为憔悴。她见梁画楼进屋,眼睛立即垂下。
  文嫂正说着:“待会儿我再蒸个嫩嫩的鸡蛋,消化得了。”
  和姃道:“多谢了,我不想吃。”
  画人道:“大病初愈,先不吃荤的也好。”
  梁画楼说了潘神医赴汴京一事,道:“我明日即启程去找潘神医回来。”
  和姃摇头:“不用这样劳烦,我知道自己没有大碍,休息两天即可。”又向画人道:“我睡了这许久,莘白姐弟定然想念你得很,你们回去吧。”
  画人刚想说莘白已经大了不妨事,又怕触痛和姃,只好咽下去,笑道:“这么快就逐客呀?”
  和姃恳切道:“你们的好意我明白,我的的无碍。”
  画人佯怒道:“身上没好,不许再推啦。今儿就这么说,我睡阁楼,哥哥在这儿守着。”又伸伸懒腰道:“哥哥这两日也累啦,你可别赶他走。”说完便拽着文嫂出了屋。
  一时无人说话。
  梁画楼走近,轻声问:“阿姃,你可感觉好些?”
  和姃苍白着脸,道:“那些事,当年并非我有意隐瞒,只是不想再提,所以连姨娘也不曾告知。”
  梁画楼道:“我明白。往后我们也都不再提起。”
  和姃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道:“不提,却不能忘。从前还能以亲仇得报自慰,现在既知那根本是个大错,我、我的罪。。。。。。”
  梁画楼握住她的手,道:“阿姃,无论从前怎样,我们都不再去想便是。”
  和姃道:“怎能不去想。。。。。。”她缩回手,起身下床,道:“你不必担心我寻死,父亲的遗愿我总要替他完成。”她身子尚虚弱,晃了一晃方站稳,然后从柜子中捧出一摞书稿,摊在桌上,对梁画楼道:“你看,我还有很多事没做。父亲的书稿,上篇谈本草,下篇述验方,我还没整理完成,还有好多东西需要续写和补入。”
  梁画楼看着她絮絮的样子,心中掠过一丝恐惧。他柔声道:“既有好多事未做,也不急在一时。先把身体养好为宜。”
  和姃摇头道:“不,这书稿便如同我的命一般。命悬一线,一时都等不了。”说着便在桌前坐下,研墨掭笔。夜色深沉,四周寂然无声,惟余和姃桌上的灯花哔啵、书稿沙沙。

  屋外鸡鸣声起,梁画楼猛然醒转,见自己靠在床头,身上盖了一床薄毯,而和姃仍坐在桌前。他轻轻走到和姃身边,见她虽提着笔,面前的纸上却未着一字。笔尖斜躺,墨汁将白纸蹉跎出又大又黑的洞眼,恍如此时她的眼睛。
  梁画楼一惊,扶着和姃肩头轻唤。她回过神来,看了眼桌面,轻声道:“咳,怎地又睡过去了。”她按了按额角,忽听得屋外有脚步声,轻呼着“继封”小跑出去。
  果然,继封带着一个随从进得院中。他拉着和姃的手连声问:“师父,听说你病了,是怎么了?病得厉害么?你的脸色怎么这样差?”
  和姃抚摸他的头发、脖颈,浅浅笑着。
  继封又道:“我昨晚便想跟阿鸣同来,阿爸却不同意。”
  梁画楼暗想:“他自己却是早来过了。”
  和姃道:“继封的身份不一般,行事本应更稳重才是。我这里并没什么打紧的。”
  继封道:“师父这次回家,却是一点都不开心的模样,还是跟我们一同回广源州吧!”
  “世子,”和姃肃然道,“你要多为父亲分忧,莫再这样孩子气。”
  继封十分沮丧:“以前,你盯着我的功课作息,我有时还烦嫌你,可想到以后听不见你的唠叨,我别提有多难受!阿妈已经离开我,我不想你也离开!”
  和姃将他揽在怀中,柔声道:“好孩子!人这一生,顶大的事无非生、老、病、死,与这几桩事相比,离别种种不是什么难过的坎。今后我虽不常在继封身边,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活而已。只要我们都好好的,在哪里不都一样么?”
  继封抱着她泣不成声,和姃也红着眼不住手地摩挲他的头发。待他哭声稍止,和姃为他擦去眼泪,牵着他的手走到梁画楼身前,道:“二哥,继封学过些功夫,早就想请你指点指点他。”
  梁画楼本打定主意今日赶赴汴京,犹豫道:“我并非吝惜传授些要义予大公子,只是去汴京一事。。。。。。”
  和姃打断他:“郡王不日便要回广南,请二哥行个方便吧。”她嘴上虽说着请求的话,语气中却只有淡,惟有淡,而无其他。
  梁画楼无奈道:“好吧,便说上一日。”
  继封到底是孩子,眼中立刻泛出热切的光芒。和姃看着他,眉目亦舒展开。她又道:“得梁大侠指点一日,也够世子慢慢回味的。不过,你终究不是江湖中人,切勿太过沉溺其中。”

  当下,梁画楼令继封演示了一遍已习得的功夫,于关节诀窍处详加指点,又斟酌着教了一套近身格斗的要诀,嘱其先记下,日后勤加练习,仔细体味。继封甚是聪明,往往能够举一反三。梁画楼高兴之下,又传授了一套紫金门入门的内功心法,言道即便日后疏于练武,每日照此法作息吐纳,也极有利于强健体魄。
  一日下来,继封所获良多。行动间他的衣襟里不时露出与董岑捡到的虎头极相似的绣样,和姃始终在一旁看着他,须臾未离。梁画楼偷眼觑她,见她眼中盈盈荡着笑意,有一瞬间仿佛回到十年前的大理----小舟还好端端地活着,与他在杜鹃花从中游戏,她也曾这样笑盈盈地望着他俩。然而往者不可追,心下馁然。
  到得傍晚,邢无默下山来探视,并说龙之皋接到广南讯息,拟翌日即返程。继封一听又急又失望,发起脾气不愿回山,被和姃好容易劝回。
  邢无默听得潘神医赴京一事,沉吟道:“听说朝廷设了校正医书局,广招天下医药名家参与医书校正,俾好传世。潘神医之行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
  画人道:“潘神医此人最热衷与朝廷相关之事,岂有不去之理?”
  梁画楼道:“有这个消息,便更好办了。明日送走龙洞主,我就直赴汴京。”
  和姃眼睛一亮,道:“我与你同去。”三人俱是一惊。她这几日对梁画楼避之犹恐不及,此时居然提出与他一同赴京。
  和姃吐字如连珠炮:“既然朝廷有志于整理医籍以造福后世,我将父亲的书稿送呈,想来刊行有望。”
  画人道:“不行,你身子虚弱,不能去。”
  和姃道:“再将养两日便可。”
  邢无默道:“倘若只是为了刊行姨父著作,我紫金门便做得到,不需赴京去求那些人。”
  和姃极是坚决:“得到朝廷首肯方合父亲心志,也是父亲一生心血所应得的。”
  梁画楼望着她,道:“我同她去,你们放心好了。”
  和姃闻言,冲他展颜一笑。他忽然想起儿时的夏夜,两人在钟山郁郁葱葱的小路上捕捉萤火虫,放在彼此手心后相视一笑----正是这样的愉悦满足。

  翌日,虽已是春深,江风刮过处却依然寒冷。岸边的青草被劲风吹着,整整齐齐地摇摆,像一阵阵凉沁沁的碧浪,半空中不时飘来绵绵柳絮,算是给这凛冽的春景加了一点暖意。码头边已停靠下南回的大船,紫金门众人与和姃聚在江边,送别龙之皋一行。
  邢无默执着龙之皋的手,道:“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见。龙洞主雄迈之风,在下实在难忘。”
  龙之皋道:“从广南一路行来,深感大宋物力之繁盛,不胜心向往之。我将再次上疏赵官家,求纳岁贡与互市。”
  邢无默道:“龙洞主身系一方百姓,重任在肩,如此甚好。”
  龙之皋微微一笑,瞥了和姃一眼。和姃形容苍白,目光呆滞,梁画楼离着她不近也不远。
  继封走到梁画楼身前,揖道:“梁大侠,小子虽未正式拜师,但蒙不吝赐教,深为感激。回去后,继封必日日练习,不使梁大侠名声受损。”
  梁画楼心下感动,解下腰中的沉光小剑,道:“这把小剑近年已不大用得上,送继封防身吧。”
  继封再谢过,又走到和姃面前,哽咽道:“师父,以后我想吃杏酪粥,谁为我做?”
  和姃嘴角牵动了片刻才说出话来:“做粥的法子已写给阿鸣。”她又伸手,抚摸着继封的头顶,道:“继封,做个好孩子。”
  龙之皋不发一语,挥手与众人告别,随即带领继封等人转身登船,再未回头。
  大船刚解缆,又突然停住。阿鸣小跑着从舱中出来,到了和姃面前,喘息稍定,道:“郡王有句话令我嘱咐你。”
  和姃轻声问:“什么话?”
  阿鸣一字一字道:“当归适二郎,使有所依,则吾心甚慰。”
  和姃的唇轻颤了颤。
  阿鸣又白了她一眼,道:“不过白嘱咐你。”便跑回船上去。
  大船复启航,渐行渐远。天上沥沥下起细雨,和姃站立江边,半日未转身。

  梁画楼将她拉到身边,却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只见她眼中全无光彩,失魂落魄,一派迷茫。
  梁画楼柔声安慰:“你挂念继封这孩子,放心,日后总能相见。”
  和姃宛如魂魄飞出良久方回,挣开他的手,嗫嚅道:“失了继封,便好象魂儿散了大半。”
  梁画楼无可奈何道:“还是回钟山去吧。”
  邢无默道:“正是,省得妹妹在山下冷冷清清得总会心伤。”
  和姃却道:“去汴京一事须缓不得,我在旧居住着反而心静,方便写书。”
  梁画楼又道:“多休息几天再启程。”
  和姃道:“明日便出发。我看过黄历,明日宜出行。”
  邢无默叹口气,望了眼江水,闲闲道:“今日门中还有琐事,劳烦二哥送阿姃回去,我就不陪同了。唉,玄武湖缩得那样小,这雨水多的日子,江水若是暴涨,城中又将有涝,怕是出不得门,须在屋中多待些时日。”说完一瞥梁画楼。
  梁画楼脸上一红,和姃却像没听见,道了别便往家去,梁画楼默默跟在其后。走了几步,和姃回过头来,问:“你不思念星辰母子么?”
  梁画楼一怔,尚未回答,和姃又道:“明日便要启程赴京,我想自己一人去,你们定然不允。既是同去,今日你也该回家与他们一聚。”说罢凝眸看着他。
  梁画楼点点头,道:“你说得对。待送你回去后我便上山。”
  和姃道:“不必。”她静静伫立在一棵柳树下,似乎梁画楼若不立时回山,她便要在这站上一百年。
  梁画楼顿了顿,道:“听阿鸣姑娘说,那年我乘船离开广源州,你在岸上跟了许久。”他直视和姃双眸,想从那里捕捉到她眼中的波动,一丝也好。
  然而和姃只是淡淡一笑:“这个阿鸣,世上的离愁别绪尚不嫌多,还要无故添我一个?”她轻轻拨弄了一下身旁的柳枝,道:“明日,我们仍是此时此地碰面。”
  梁画楼凝视着她轻轻勾起的嘴角,怃然道:“好。”
  和姃似轻吁了口气,垂眸、转身、牵马,在纷飞的柳絮中悄然穿过喧嚣的集市,渐渐消失,像是一阵微风吹过,无人知其来,无人知其去。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22 22:06:37
  三三五五总波涛

  梁画楼果然乖乖回到钟山。桂堂小院中,连霏正陪着星辰看蚂蚁。梁画楼抱起儿子,道:“爸爸明日要出远门啦,今天爸爸来哄辰儿午睡吧。”
  星辰道:“好啊,上次那个精卫填海的故事还没讲完。”
  梁画楼笑道:“好!”一转眼看见连霏一双妙目闪着泪光,不禁歉然。他轻声道:“此番出门,怕得至少两三月方回。”
  连霏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道:“我知道。既是带着和姐姐同行,你多照看她些。家中,你不必记挂。”
  梁画楼揽她入怀,轻轻抱了一会儿。
  连霏环着他的腰,道:“那一日你彻夜未归,我心中七上八下始终不得入睡,便在院中摆了香案,想求月亮把你带回家,偏偏月亮躲在星光后不肯出来。”然后在他嘴上轻咬一口。
  梁画楼笑问:“唔,是哪一晚?”
  连霏嘟起嘴:“就是和姐姐回旧居那日。你、你是不是同她一道。。。。。。”
  梁画楼道:“那晚有急事去了茅山。”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不由细细回想起这几日的情状。
  连霏见他默不作声,不知何故,摸着他的脸颊唤道:“大哥。”他仍在苦苦思索,星辰猛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叫着:“爸爸,快给我讲故事!”
  梁画楼心中一动,暗暗发急,欲径直下山,怎奈看到星辰祈求的目光,终是不舍,便将星辰抱进屋去。又是说故事,又是唱小曲,直弄得口干舌燥,星辰方睡着。他起身略收拾了一下,连霏跟在身后,小声问:“这就走了?”
  梁画楼温言道:“要辛苦你一段日子了。”
  连霏摇摇头:“只要跟着你就好。”
  梁画楼轻抚她的手臂,下山而去。

  刚出得山门,天上便作起狂风,下起暴雨,大地顿时一片混沌。倾盆大雨轰隆隆地直灌下来,砸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马亦不愿急行。路上行人纷纷躲起来避雨,半是好奇半是嘲弄地看着狼狈前行的梁画楼。
  他举手遮眼,前方本是一片碧绿桐树,此刻却俨然披上一层灰纱。梁画楼低头抹了一把脸,眼角突然瞥见前面银光一闪。大雨中周边并无可疑之人,他下马走到那瞬息即灭的银光旁的树下,贴近树干细细端详,才发现这树上竟横拴着一根细如毫发的银丝,悬在半空,另一端扎在小径对面的树上。他复上马,略略弯腰,摆出奔驰的姿态,那银丝堪堪搭在咽喉处。
  梁画楼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径是他必经之所,若非这场暴雨,他骑马飞驰于路上,岂非便要遭这银丝割喉?届时即使不死,大半条命也没了。不知是何处仇家寻来,对其行踪显然知之甚详。
  他放眼四周,人家稀少,偶有在檐下避雨者,对他指指戳戳,根本无从分辨仇家在何处。他苦笑一声,该来的躲不过,遂劈断银丝,牵马继续往和家旧居而去。
  许是雨声太大,拍了半天门,文嫂才慌慌张张地打开,一见梁画楼便叫道:“梁二爷,你看你湿透啦,快快进屋。”
  梁画楼看了她一眼,笑笑说:“这两日可有闹鬼?”
  文嫂吐吐舌:“快别说啦,小心被鬼听见又找来。”悄悄用手指了下堂屋里的灵牌。
  梁画楼进得屋内,见画人正与和姃说话。
  画人笑道:“阿姃好容易回来,明日又要走。我怕你们行李带得不足,特来送些东西。”
  文嫂道:“邢夫人,瞧你说的,我是干嘛的?有我在,夫人的行李会不齐整?”
  梁画楼道:“江湖中人,哪需带那许多?”
  文嫂道:“二爷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是江湖中人,夫人可不是。咳,十多年前第一眼见到夫人时,我便想哪儿来的这般标致人物,又不像恁多小姑娘娇滴滴的,又不像邢夫人这样成日里舞刀弄棍。。。。。。啊,我说话太直,邢夫人莫怪呵。”
  画人哭笑不得:“好啦,知道你偏疼她。”
  文嫂笑道:“我去做饭。”便拍拍手出去了。
  梁画楼说了那银丝之事,画人担忧不已,和姃也道:“这两日我总觉得有人窥伺在侧。”
  画人道:“自从我们重归江宁以来还算平静。没想到近来,先是大理国的高、杨两家闹将起来,现在哥哥与你又被人盯上,真是让人好生着恼!也不知那晚闹鬼一事是否与此相关。”
  梁画楼道:“今晚我留在此处。”
  和姃道:“我算得什么呢,想来还是针对二哥,你不要孤身留在这里。”
  画人道:“今晚我也留下,与哥哥轮流值守。”
  和姃刚要劝阻,画人嗔道:“还不都是为你不肯上钟山去桂堂住着?”
  她只得闭上嘴。

  晚间,画人催和姃早些休息,自己上了阁楼,留梁画楼在堂屋中守前半夜。他为和姃的父母与弟弟上了香,静静伫立半日。当和姃深埋的苦楚揭开,再回首往事,当年的点点滴滴又泛出别样色彩。
  忽然咻地一声,堂屋内灯光熄灭,一个黑影从门外翻过。梁画楼正待追出,又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赶紧掀开里屋门帘,见和姃眼神惊慌地坐在床上,显然她也听到了动静。此时,又一个黑影从窗前翻过。他重新点上灯,守在屋内。
  院内又复静悄悄的。梁画楼聆听半晌,拉着和姃上阁楼一看,不由大惊。阁楼上窗子大开,画人却已不见。窗前的桌上,留下一把匕首戳着一页信笺,上书:“欲救令妹,请于天明时至琥珀山庄。”
  和姃道:“‘琥珀山庄’不是那位王琥王老捕头的宅子么?”
  梁画楼道:“画人武功不弱,寻常迷香奈何不了她,怎会一点声未出便被劫走?”
  这时一阵急步声,竟是画人拎着双刀赶回,二人又惊又喜。
  画人见到梁画楼,立即问:“哥,瞧见什么没?”
  梁画楼道:“窗外确有人影,我怕中计便没出去。”
  画人道:“我刚迷迷糊糊要睡去,突然闻到一阵甜香,连忙闭息从窗子追出去,果见三丈外屋檐上有两个黑衣人直往北去。他们脚程甚快,我追了半炷香的工夫,眼见跟不上了,便往前掷了把飞刀,也不知中了没有。”
  梁画楼愠道:“你也忒胆大,竟不告诉我一声。”他将和姃往画人身前一推,道:“你们小心,我出去看看。”

  梁画楼飞身上檐向北而行,忽觉脚下踩到某样粘稠之物。他内外功俱佳,手脚一接触到异物立时察觉得到,低头仔细一看,只见一点一点的暗色液体,似是滴落下来的血液。他心中有数,沿着血迹又往前赶了半炷香时间,陡然见前方有两名黑衣人,一人站着,一人捂腿坐着。
  梁画楼施了个礼,问:“何方朋友?”
  坐着的黑衣人呵呵一笑:“令妹虽然脚程普通,刀法却好得很。”他的右腿上兀自插着一把飞刀,依稀看出大半裤腿已被鲜血浸湿。
  梁画楼道:“舍妹精研长刀短刀,我亦不敢随便试她。”
  站着的黑衣人道:“听闻梁大侠与失散十年的妻子团圆,恭喜恭喜!”
  梁画楼道:“消息传得可真快。”
  那人又道:“据说令夫人从广源州来,是蛮王龙之皋之子的师父?”
  梁画楼斟酌道:“内子确曾在广源州住过一段时日。”
  那人忽然深深作揖,道:“为江南武林,为大宋百姓,请梁大侠将令夫人大义灭亲。”
  梁画楼气得头晕:“听不懂!”
  那人肃然道:“广南蛮夷,浑不开化。那蛮王龙之皋之母,每日三餐以小儿为食;龙之皋更是个弑杀生父的凶徒!听说他对令夫人青眼有加,梁大侠是人中龙凤,若留这样的妻子在身边,我江南武林颜面何存?何况龙之皋在广南既臣于交趾,又几次三番蛊惑大宋,实乃一无义小人耳!”
  坐着的那名黑衣人开口道:“听说那龙之皋已有自立为帝的心思,广南动乱近在眼前。梁大侠若能亲手杀了令夫人以示与此贼势不两立,自然最好。若不能,也应写下休书,生死莫问!”
  梁画楼冷笑道:“你们说龙之皋弑父,却又叫我杀妻。这二者有何不同?”
  站着的黑衣人讶然道:“龙之皋弑父是禽兽之举,梁大侠杀妻却是不徇私情。梁大侠不会连这点是非都分辨不了吧?!”
  梁画楼道:“我若偏偏分辨不了呢?”
  坐着的黑衣人哈哈一笑:“早有耳闻梁大侠风流多情,爱流连莺莺燕燕间,还舍不下一个半老妇人吗?”
  梁画楼长叹一声:“二位尚未自我介绍。”
  那二人同时开口。坐着的说:“无名小卒,不足挂齿。”站着的却说:“在下顾子厚,这位是毕好眠。”说完,二人相互瞪了一眼。
  梁画楼道:“原来是太湖七十二峰的朋友。快马加鞭连日赶来可谓辛苦。”
  顾子厚道:“若能劝得梁大侠回头是岸,倒也值得。自邢掌门东归执掌紫金门门户以来,我们太湖七十二峰与紫金门来往颇多,江南武林也隐隐然有推贵派为首之势。梁大侠莫要为一己私情连累本门声誉和江南同道的颜面。”
  梁画楼沉吟道:“我与龙之皋虽谈不上有多少交情,但观其为人慷慨。。。。。。”他虽因了和姃之故,对龙之皋的印象有了微妙变化,此刻仍是实话实说。
  顾子厚急道:“你是被他蒙蔽了!”毕好眠则阴阴地说:“枕头风吹多了伤身。”
  梁画楼心中猛地一拎,突然担心起画人与和姃,拱手道:“太湖朋友的关心在下心领了,请回,不送!”转身要走,突然颈后一阵劲风,是顾子厚的拳头。
  梁画楼轻侧躲过。顾子厚叫道:“得罪了!”又是一拳往他前胸掠来。顾子厚使的是普普通通的罗汉拳,但内力贯注于其中,虎虎生威,不愧是南少林的高徒,梁画楼暗叫声“好”。他急着要走,又不想与七十二峰的人结下太深的梁子,当下只轻巧腾挪,待觑个空抽身。
  顾子厚却越攻越紧,梁画楼只觉周身四面八方都是拳眼。眼见得一拳从左耳侧袭来,他略一矮身,猛地转向对方身后,一指戳向其腰间。顾子厚身后也像长了眼睛似的,右掌向后拨来,击向他手腕。梁画楼反肘一托,格开对方手掌,还是戳中他腰间,只是稍稍偏下。顾子厚吃痛,闷哼一声,向前一滚,就地一个扫膛腿。梁画楼矮下的身子尚未及展开,顺手拾起一片屋瓦。顾子厚一脚踢在屋瓦上,将瓦踢得粉碎。
  梁画楼抓着顾子厚一愣神的瞬间,拔地而起,飞身后撤。一直坐在地上的毕好眠突然猛拍下右腿,腿上的小刀直向梁画楼后心扑去。梁画楼闻得身后刀风,也不回头,反手一抄,堪堪捉住刀柄,却突然被小刀往回带了两步。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23 08:23:08
  琥珀杯深能几许

  原来那小刀拴有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正攥在毕好眠手中。毕好眠借势往前一扑,右脚迅急点向梁画楼左膝弯。他的受伤竟是假象!
  眼看他的脚已碰上梁画楼的膝弯,梁画楼忽然左腿单跪,用膝盖将毕好眠的腿死死夹住。毕好眠跌倒在地,脚趾几欲骨折,痛得一声大呼。梁画楼知今日势必要伤人,否则难以脱身。他放脱毕好眠,衣袍一摆,转身拱手道:“日后定上门请罪。”
  顾子厚道:“梁大侠应对奇速,名不虚传!”
  梁画楼急急赶回和姃旧居,然而和姃与画人均已不在屋内。院中打斗痕迹明显,桌上匕首插着的信笺倒是还在。梁画楼忙找去文嫂的小屋,却连文嫂也失了踪迹;再返身去寻顾、毕二人,亦已不见。他暗叫声苦,坐下将周身气血运转了几遭,便赶往琥珀山庄。
  清凉山脚下、长江之滨的琥珀山庄庄主王琥也算得传奇人物。他出身商人之家,据说自幼体弱多病,其父便将他送往南少林作俗家弟子,如今的南少林住持圆中方丈可算其师兄。他当年在机缘巧合之下协助江宁府办了桩大案,受到赏识,之后身入公门,成就一代名捕,年近六旬方卸下吏役,在长江边建了这座琥珀山庄养老,但仍旧耳聪目明,头脑敏捷,武功一直不辍。至今,江宁府中办案的捕头遇到不明之事还会去向他请教。
  梁画楼奔到琥珀山庄时天已擦亮,他径直闯入,并未遇见什么阻拦。山庄的主楼前散布着几株梅树,此时已长出枝叶,结出梅子。一人负手背身立于一株梅树旁,似乎正在等他。这人背影高挺,带有一股不由分说的威势。
  梁画楼整了整衣冠,上前厮见:“梁画楼见过琥老。”
  此人正是庄主王琥。他回身,捋须微笑道:“久仰阁下风采。”王老捕头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风神凝聚,声音却沙哑得出奇,像狂风砺石一般粗糙。
  梁画楼也不拐弯子,直接问道:“不知内子与舍妹是否身在贵庄?”
  “梁大侠莫急,令妹与令夫人正在鄙庄用茶。鄙庄不敢怠慢娇客。”
  “琥老召我前来,所图是否与顾、毕二位相同?”
  “清凉山出的好梅,鄙庄酿的上好梅酒,梁大侠不妨一品。”
  梁画楼叹了口气,道:“可是琥老亲酿?”
  王琥笑道:“正是。”

  二人进入厅内,家丁已斟好酒。梁画楼端着酒杯,道:“在下还从未在这样蒙蒙亮的天光中品过酒。”
  王琥呵呵笑道:“方才老朽说久仰阁下风采,可是一点不虚假。老朽早有结交之意,想请梁大侠来品尝这自酿的梅酒,只是一直没有良机。”
  梁画楼苦笑一声:“现下可是良机?”
  王琥道:“梁大侠莫误会。老朽对梁大侠这样的人才爱惜还来不及,半点恶意也无。”
  “琥老直呼在下名字即可。”
  “既如此,我便叫声‘梁贤弟’了。”王琥哈哈一笑:“贤弟可知,这酿酒所用的青梅最有生津开胃、清神安睡之效。老哥哥我自从安家在这琥珀山庄,省得了这梅酒的妙处,真正是每日无此酒不欢啊!”
  梁画楼细细端详杯中酒,只见酒液呈琥珀色,晶莹通透,果香四溢。细细品来,口感绵长又清爽宜人,不由道了声“好酒”。
  王琥笑吟吟地说:“这酿酒用的梅子一定要又大又青,且硬而无伤。熟梅虽然也可酿酒,口感却不如青梅醇厚芳香;不过若有人偏爱甜味,也会觉得另有风味哩。”
  梁画楼道:“琥老叫我来,总不会只为了品酒吧?”
  王琥又捋须道:“请贤弟来品酒倒真是一大意图。这另一个意图么,贤弟已见过顾、毕二位,不会不知。”
  梁画楼道:“只怕他二位所传略有差池。”
  王琥拱手道:“意图怕是没有差池,只是兄弟们行事略有不当。昨日拦在路上那根银丝么,我已教训过好眠,纵然用心是好的,也不可太过鲁莽。”
  梁画楼见他说得如此坦白,又对那根险些要了他性命的银丝如此轻描淡写,不由心中一悸。

  王琥起身走到门前,望着那几株梅树,道:“梁贤弟,你看这些梅树如何?”
  梁画楼哪有赏梅的心情,随口应道:“很好。”
  王琥摇摇头道:“梅树姿态弯曲又枝叶稀疏,哪里比得上白杨之类的飒爽英姿?”
  梁画楼道:“‘万木僵仆,梅英载吐;玉立冰姿,不易厥素。’梅之高洁,向来受世人喜爱。”
  王琥端着手中酒杯,幽幽道:“谁人不恋慕白杨的高大挺拔?梅是天生成的歪歪扭扭,只有凭着自己的一段香才受人喜爱,这难道不是它的悲哀?”他又叹道:“有些人崧生岳降,好比白杨,自然而然地受人崇敬;有些人却好比一株病梅,即使被褐怀玉,其实也不大被人看得起。”
  梁画楼有些纳闷:“琥老一代名捕,还怕被人看不起么?”
  王琥摇摇头:“所谓‘名捕’,不过是江湖朋友的恭维话;一声‘琥老’,也是江湖朋友给我这老东西一个面子。可莫忘记我是吃衙门饭的,与江湖大大不同。官场不比江湖,往上要奉迎上司,往下要打点手下。离了江湖,捕头也不过是个贱业。你若真把江湖上的那点威望当了真,包你吃不了兜着走。”
  梁画楼惊讶地望着王琥。
  王琥又笑道:“梁贤弟出身名门,行侠仗义,令人尊崇。令妹师出同门,又是如今江南武林中隐隐然有领袖群龙之势的紫金门的掌门夫人,我等自不会有半分不敬之处。只是令正么,不可留下!”
  梁画楼不悦道:“琥老半生传奇,我以为见识必定不凡,何以与那些人是一般的念头?”
  王琥正色道:“广南龙之皋几次三番欲结交我大宋而不得,那作乱的心思已是蠢蠢欲动。如他当真起兵,我等作为大宋子民,又怎能留下与那贼子有莫大干系之人?梁大侠若不忍下手,交给我等处置,你也仍当得起大义灭亲的表率。”
  梁画楼长身而起:“慢说龙之皋未必真的起兵,纵然起兵,又与拙荆何干?将自己的妻子交给别人处置,梁某又成了什么人?”
  王琥眯眼道:“梁大侠当真不知?“
  “不知什么?“
  “龙之皋日前急速赶回岭南,便是为了筹备称帝之事。”
  “龙之皋此刻尚在归途,称什么帝?”
  “贤弟莫太天真!龙之皋号称归宋的目的何在,当真只是他心向大宋这样简单?他刚到江宁时,贵派邢掌门看得起老朽,曾去信予我,托我联络南方兄弟查他底细。其实老朽关注龙氏久矣,早知道他有悄悄筹划称帝之事。他虽暂臣于交趾,然而野心不小,难说没有侵宋的一天!”
  梁画楼默然不语,邢师弟做掌门果然比他适合得多。片刻后,他问:“这些与我夫妻有何相干?”
  王琥道:“二旬后,南方武林联盟大会将在钟山举行。南少林是南方翘楚,无人能望其项背,盟主的位子是稳稳的。但衡山上那万寿老儿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僭居副盟主之位?江南户口众、地丰饶,名门大派不少,怎能被区区衡山司天派踏在脚下?”

  梁画楼听得大为头痛。王琥仍旧侃侃而谈:“紫金门近年来声威重振,又将合并茅山派,本是江南武林的一大指望,不能因了龙之皋与令夫人一事而落下把柄,遭人诟病。梁大侠好好一株白杨,可别把江湖上的刀子往自己身上招呼。哪怕你只在这写下一纸休书也可,其余事就交给老朽来办。”
  梁画楼道:“琥老言必称紫金门,殊不知拙荆正是我掌门师弟的表妹。”
  王琥道:“正是考虑到邢掌门恐有不便,江南同道才教老哥哥出此头,也算蒙他们瞧得起。”随即命人摆上笔墨,道:“我便在此作个见证,江湖朋友不会不给面子。”
  梁画楼道:“恕难从命。”
  王琥冷笑道:“贤弟夫妻不睦,真当旁人不知么?其实夫妻间之事,老哥哥不应过问。只是江湖上谁不知你风流,夫妻情薄,与其他女子倒是情深?”
  梁画楼面红耳赤,十年来的苦苦寻觅、辗转奔波,在别人看来依然是他风流任性,那在和姃心中是否也是“夫妻情薄”?他喃喃道:“十年生死两茫茫。。。。。。这‘夫妻情薄’又是从何说起?”
  王琥定睛看着他,道:“十年生死两茫茫。。。。。。贤弟寻妻十年,是为夫妻之情还是为求自个儿一份心安?今日不愿与夫人仳离,是为夫妻之情还是图自个儿的心安?”
  梁画楼胸中如受锤击。
  王琥又是一笑:“听说贤弟数年前曾寻去广源州,与龙之皋的妹妹闹出好大一番动静。令夫人是龙之皋之子的近侍,岂会不知,何以未与你相认?”
  他的眼神渐渐有些迷离:“老朽年轻时何尝不曾流连风月?彼时亦有几名相好的,彼此间唱酬往来,好不旖旎缠绵。她们的眼神,即便今日想起,仍觉惊心动魄。后来做了捕快,心肠渐渐硬了,然而有时午夜梦回还会见到那样的眼神。。。。。。”
  他朦朦胧胧地望着梁画楼,道:“既无深情,又何须顾念太多?”
  梁画楼颓然坐下:“不,怎会没有深情?我们算得青梅竹马。。。。。。”
  王琥打断他:“令夫人自来到鄙庄后,老朽已将我们的打算明白告知于她。若她能自己动手,倒是省事,也不损梁大侠名誉。”
  梁画楼怒道:“你。。。。。。”
  王琥摆手叫他莫急:“令夫人却不肯就便哪!她听了只是一笑,说以你的脾性必会来救。救不出便死在这里作罢,若救得出,休书却不需我等代劳。只是这休妻的理由,必不能令龙之皋父子卷入,只书‘无子’二字。”
  梁画楼心中一痛,不知和姃是怎样说出“无子”二字。此时已是清晨,山庄里鸟语花香,不闻人声。王琥正面色和悦地看着他,他的脑中却一片混沌,突然不知自己所为何事,心思飘飘荡荡地回到十年前。

  十年前,他动身赴关外吊唁大师兄关可登,临行前受师父所嘱前来与和姃道别。
  许久未进的那扇门,似被阳光隔成好多道栅。小舟正握笔在纸上涂涂画画,和姃默坐一边裁剪衣物。见他进屋,小舟愣了一下,略有些腼腆地说:“爸爸回来了。”和姃站起身,望着他浅浅笑着。
  人虽进了屋,却不知该说什么,倒是和姃先开口:“你要走了吧?”
  他点点头,不敢看她,俯身将小舟抱坐膝上逗了一阵。
  和姃微微一笑,道:“就要走了,我再替你梳梳头吧。”
  他呆了一呆,随后便散开头巾。小舟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
  和姃取出木梳,轻轻梳理他的头发。
  他看着她映在镜中的身影,道:“你瘦了。”
  和姃定定地望了一眼镜中的他。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莫名地难受。
  待和姃为他束好发髻,侧身收拾妆奁时,他低声道:“我走了”。
  和姃并不抬眼,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又讷讷道:“等我回来再来瞧你们。”
  她仍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别之后,便是天翻地覆。那个孩子再没有叫一声“爸爸”,那双手再没有穿过他的头发,连那间屋子也只剩下断壁残垣。
  梁画楼心中猛然一震,狠狠甩了甩头,盯着王琥道:“几乎着了琥老的道儿。这摄魂之术着实厉害!”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24 08:01:47
  离歌且莫翻新阕

  王琥一惊,旋即笑道:“我并不懂什么摄魂之术,只是捕快做得久了,略懂人心,看得出别人心中纠缠之处罢了。”
  梁画楼伸手摸剑,却觉全身从里到外都十分乏力。
  王琥上半身倾向梁画楼,轻语道:“若真是摄魂之术,贤弟此刻已清醒过来,当无妨碍。何以贤弟清醒后仍是心猿意马,思虑不定?”
  梁画楼苦笑一声:“东洋传说中有一种妖,以人的心魔为食。琥老莫非便是?”
  王琥呵呵笑道:“还是令夫人说得对,贤弟果然面薄心善。可惜!”他手中亮出一把刀,正是衙门里最常用的那种牛尾大片刀。刀刃有多处钝口,不知有多少亡命之徒命丧于此刀之下。
  梁画楼勉力提振精神,然而心中沉郁总是排解不开。王琥斜斜递出一刀,梁画楼侧身闪开,一掌击向他右耳后。王琥一低头,手上刀也没闲着,直向他下半身招呼,刀刀务实狠辣。梁画楼借闪避之姿,欺身上前,左手如刀砍向他后颈,右手拔出秋湛。左手这招本是虚招,准拟待王琥避让之机,以剑作刀横斫。哪知他不闪不避,硬以肉颈接了这一掌。梁画楼暗惊,随即感到掌沿剧痛,原来他后颈上竟有一片铁护甲!
  王琥直立身子,道:“梁大侠的功力名不虚传,虽是虚掌,砍在我这金缕精甲上还是颇有份量!”金缕精甲以金丝缕结,轻薄柔韧,能防刀剑,在周身几个重要大穴处又结以上好精铁片。江湖中从来只闻传说,难见真品。
  梁画楼道:“原来金缕精甲落在你处。”他想金缕虽轻,但那些铁甲总会对人的腾挪有所妨碍,当下展开轻功,在王琥身边游走。王琥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凝神持刀站立,以守为攻。梁画楼翩若游龙,足不点地,左掌右剑上下翻飞。王琥气度沉稳,伺机而发,刀势十分迅猛,与梁画楼的剑不时碰撞出铮铮声。
  不过,与梁画楼这样的顶尖高手对决,饶是王琥武力高强,身手稳健,也是深受其苦。他的脊背早已湿透,若非有金缕精甲作倚仗,已败下阵来。梁画楼久攻不下,也心中焦急,额上渐渐渗出汗水,流到颌下,痒得难受。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抹,对方的刀便闪电般向其左肋劈去。王琥知道此刻是制胜良机,全部神思都在这一刀,果然势若奔雷,轰然而来,连厅外的梅树也一阵晃动,似被急风吹过。
  眼见刀尖已几乎刺破外衣,势难躲过,梁画楼刚刚触碰到颌下的左手突然屈指,迅疾弹上刀尖----王琥这一刀势大力足,从刀身到手腕到手臂,都无懈可击,然力之所到终有不均,顶尖的刀锋正是其薄弱处。梁画楼这一弹指是走了险招,却如四两拨千斤,力道精准,直取要害。王琥势在必得的刀立刻垂下,差点从手中脱落,而梁画楼的长剑已点上他的咽喉。
  王琥面色惨白:“梁大侠的功夫果然当世难敌!先受我言语扰心,又受我金缕精甲之困,还是胜了老朽。”
  梁画楼诚恳道:“琥老的刀没有脱手,也是十分难得。”
  王琥苦笑道:“老朽这株病梅毕竟还是败给了你这株白杨。”
  梁画楼道:“白杨与梅本无可比,琥老无非想扰乱我心神罢了。现下还请琥老放了内子与舍妹,并立誓再不与内子为难。”
  王琥长叹一声,刀尖重重点地,道:“也罢!”
  梁画楼正待收剑,突然脚下一空,整块地板陷落下去。原来王琥以刀尖砸地,竟是开启了一处机关。他应变神速,就在掉下去的当口,左手攀住陷阱边缘,奋力一提气,身子已跃出地面。哪知屋顶突然降下大网,将他稳稳罩住,王琥纵身上前连点他几处大穴,梁画楼立刻动弹不得。
  王琥长吁口气:“几乎拼了老命,总算不负江南同道所托。”
  梁画楼冷笑:“衙门里的人果然不够信义。”
  王琥眯眼笑道:“讲不讲信义得看时势。好消息是,梁大侠马上就能见到想见的人。”

  这间屋子若说是牢房倒有点委屈,除了被关进去的人使不出劲、出不了门之外,这实在是一处精致又清幽的居室。和姃、画人与文嫂三人皆在其中。
  梁画楼是被抬进来的。王琥还算客气,没将他捆起来,只是喂了点不知什么药,他便全身绵软无力。画人与文嫂见到他,俱惊叫了一声。
  梁画楼向和姃苦笑道:“又在囚室见了。”上一次与她见面的囚室还是不久之前在龙之皋的船上。
  手脚被捆住的画人怒视王琥,道:“王老儿,你可想好了!当真要与我紫金门为敌?”
  王琥微笑道:“不敢。眼下南方武林联盟大会召开在即,我等只想教梁大侠知晓,江南武林不可因梁夫人一事而授人以把柄。”
  和姃淡淡道:“些许小事,何须大费周章?原本要我死也是无可不可,只是我心愿未了,当下还死不得。这休书么。。。。。。”
  梁画楼急道:“宁可要我性命,也别想要休书!”
  和姃自颈间拉出一枚小小的浅翠荷包,从中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后看了一眼便交予王琥。
  王琥极是谨慎,命身边人接过,过了片刻见那人无异状后方取了,扫了一眼,念道:“梁画楼,江宁府人氏。有妻郑氏,因无子故,立此休书以休之。委是自行情愿,即非相逼。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手掌为记。”
  画人泣道:“阿姃,你怎能。。。。。。”
  梁画楼勃然大怒,吼道:“‘自行情愿,即非相逼’?我不认!”这一吼震得地面也仿佛颤了几颤,四面墙壁皆有了嗡嗡回响,听来只像一个字:“认。。。。。。”
  王琥道:“这封休书皱皱巴巴的,料写就已有段时日。梁贤弟,我说的不错吧?”
  和姃凝目望着梁画楼,微微一笑:“本拟在赴京途中劝你。。。。。。二哥,你是师命难违才与我成亲,反害你鸳梦不谐。这十年,你囿于当年承诺,奔波凄凉,总不忍弃我于不顾,小妹感激不尽。从今后我们兄妹相称,你自婚娶,岂不更好?”
  梁画楼眼前一阵模糊:“阿姃。。。。。。你我,何至于此?”
  王琥却向和姃树起拇指,道:“夫人识得大体,真乃痛快人!”说着便将那休书递到梁画楼跟前,命人抓起他的右掌,涂上墨汁,往纸上按去。梁氏兄妹此时皆半分强都逞不出,眼看他的手掌就要按到纸上,却被文嫂死死拽住。

  文嫂跪在地上,一边将梁画楼的手往回扯,一边冲和姃叫道:“哪有女子自拟休书之理?”
  和姃眼皮也不抬,走上前,夺下王琥手中休书,往梁画楼右掌一贴。一个分明的掌印烙在休书上,再也抹不去。王琥似乎也未料到她这般决绝,眯了眯眼。
  梁画楼看着那黢黑的掌印,冷笑两声:“好!好!有了掌印又如何?我便烧了这琥珀山庄,还怕这一张纸不成灰烬?”
  画人怒道:“哥哥说得不错!王老儿,你拆散夫妻,歹毒至此!我紫金门定要将你这山庄烧成废墟!”
  和姃将休书塞回荷包,又从领口揣入,悠悠道:“我成灰,此书方成灰。”
  梁画楼心中大恸。
  王琥摇摇头,道:“休书是夫人自己拟就,梁贤弟自行按的掌印,与我何干?再说了,以梁大侠的身份,怎能干此烧庄之事,枉害我一庄老小?”
  和姃道:“王庄主,休书一事确是我自愿,非受人逼迫。因此,你与梁大侠之间并无仇怨。待他伤愈,你要好生将他送出。”
  王琥道:“那是自然。我等何尝愿与‘良剑’为敌?只为他莫在南武林大会期间说了不该说的话,或做了不该做的事,妨碍大局。就如夫人所言,且当作梁二爷这段时日在鄙庄休养。待一切尘埃落定,老朽必定恭恭敬敬把他送回钟山,向邢掌门请罪。”
  画人冷冷道:“无默怕是不会恕你的罪!”
  王琥呵呵一笑:“是么?邢夫人莫言之过早。”他又对和姃道:“夫人,不,郑娘子,听闻你身上有恙,欲寻神医潘照诊治,是么?”
  和姃淡淡道:“我有事相求。”
  王琥捋须笑道:“潘神医正在鄙庄做客。”
  和姃不大相信:“他不是去了汴京么?”
  王琥道:“潘神医数日前本拟赴京,却被我请了过来。你有事求他的话,这就去跟他说吧。”
  和姃不语,只点点头。
  王琥打开门,梁画楼眼睁睁望着她随王琥走了出去。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身后房门被重重关上。

  当日,王琥将梁画楼单独囚于另一间,每日里倒是好吃好喝,还有专人伺候洗漱。他因被重手点住穴道兼之服了不知什么药,始终全无力气,半死不活。王琥再未现身,他也无从探听和姃与画人的消息。
  如此这般不知过了多少天。一日晚间,他被服侍完晚膳,抬上床后,忽听得门外轻轻一声响动。他虽不能动,耳力却未失。睁开眼,不见有何异状。过了良久,他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贴地滚来。
  那个身影似蹲地而行,慢慢贴近床边,往他脸上瞧了许久,又伸手在他身上摸索起来。这时他方看清,这人并非蹲着,而是身材极为矮小。那人不言不语地摸索了一会儿后,似是拿捏准了位置,在他身上拍打数下,又在多处揉捏。
  梁画楼顿觉一阵酸麻,之后一股暖流遍历周身经络,仿佛冰河被春风唤醒,厚重的冰层开始渐次碎裂。他低声问:“你是何人?”
  那人“嗯啊”两声,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颗药丸,捏住梁画楼的下巴一托一拍,见其咽喉滚动,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森森白牙。之后,那人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贴地滚出房门。
  渐渐地,梁画楼的手指已能动弹。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后,他的胳膊也能抬起。他慢慢勾起右手,从嘴里抠出那颗药丸。他本是顶尖高手,方才药丸一进嘴,他立即紧闭喉头,将药丸压在舌下,假装吞服下肚,骗过了那侏儒。
  他捏着药丸凑到眼前细细端详,只见那药通体雪白,散发出甜中带涩的清香。这清香甚是熟悉,却想不出在哪里闻过。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25 09:12:31
  金函不报朝贡疏

  梁画楼将药丸藏在身上,略运行了一下气血,觉得身体轻便了许多,不由大喜。又过了片刻,已能自行坐起。他活动了下脖颈,扭头看见床头插着几枝晚梅的青釉瓶,脑中一激灵,想起当年一事。
  十余年前,他受师父之命外出办事,在大理之东与乌蛮三十七部中的白衣部因事结仇。白衣部在三十七部中最擅使毒,他虽百般小心,仍是中了圈套,为对方豢养的毒蜂蛰伤。那毒起初还不怎么,待他回到大理后却日益沉重,当地大夫束手无策。是和姃告知恩师殷女侠,那毒蜂当是一种排蜂,原聚集在三十七部中师宗部所据的苍崖之巅;要解其毒,惟有寻求排蜂蜜。其时师宗部早被高氏与特磨道联手击溃,邢无默费了不少周折,冒险从苍崖之巅取到了排蜂蜜。
  当时,恩师一再追问和姃如何知晓。她却只说自己在驮娘江畔识得一名师宗部的长老,听他说起过苍崖上的排蜂有剧毒,惟其所酿造的蜜可解,而这排蜂蜜日常服用亦有活血化瘀、打通筋脉之奇效。
  念及这桩旧事,梁画楼心中又是一阵酸楚。和姃毒杀大理国天明皇帝后,被段思廉送去师宗部避难,才了解到苍崖之巅排蜂蜜的功用;而那时高家虽扶段思廉上位,却已对其磨刀霍霍,西紫金门亦是岌岌可危。然而这一切,他全不知情!
  他取出那颗药丸放在鼻间嗅了又嗅,想起当日和姃捧着排蜂蜜送到他榻边的笑容,正与此时床头的腊梅相映照,想起那日她将荷包塞入怀内,颈上露出的那抹苍白,小腹不禁一阵抽动。
  天亮时,全身都已能活动自如,只是尚不大使得出力气,不知是当日被丢进囚室时吃下的药效力持久,还是连日来被喂下的饭菜也掺了药。这天,他将被喂下的饭菜全部吐掉,到傍晚果觉功力逐渐开始恢复。
  晚饭照常由山庄家丁送进屋。那家丁将他从床上扶起,正弯腰揭开碗盖,梁画楼出指如风,点向他腰间。对方也不是吃素的,腰如水蛇般往右侧一滑,他便点偏了两寸。若是平日,即便点偏,也能教他倒下,怎奈现下功力不济,又一日未饮食,指上不大得力。
  那家丁如陀螺般一转,便往屋外奔去。梁画楼岂能容他呼叫,撑榻借力纵身,半空中击中家丁左肩。那人吃痛倒地,右手本能地捂着肩,左手却向腰间摸去。梁画楼已稳稳站立,也不急于去阻他左手,径直一脚踢中他下颌,那人便晕了过去。梁画楼解下那人的头巾、腰带等物将他绑了并堵住嘴,从他腰间摸出火石火折,便推门走了出去。

  琥珀山庄规模不大,但布局精巧。好在梁画楼天赋过人,那日虽是被蒙着眼睛抬进来,也能大致估摸出他的囚室与画人的囚室所隔不过四五间。他凭记忆倒推出前往画人囚室的路径,只见两边皆是雕刻有花鸟鱼虫的花格窗,颇为精美,映照着灯影幢幢,轻浮着香氛微微。
  还未到就寝的时辰,画人房中却没有灯光透出,他暗暗有些吃惊。他不敢小觑王琥与琥珀山庄,当下小心翼翼往前走去。忽听得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他不愿暴露,见四下里无可避之所,便提气上跃,如壁虎般贴在屋梁上。这时,闻得下方一男一女低声急语。
  女的说:“小贾给梁画楼送饭半日未回,莫要出了什么事?”
  男的说:“那梁画楼每天都服咱们的乏活散,哪会有力气!”
  梁画楼暗自心惊,乏活散在江湖中是一味使人暂时失掉气力的常见药物,只是色味沉重,极易辨别,而琥珀山庄的乏活散却无色无味,拌在饭里丝毫不能察觉。他正在思量如何相救画人,却听那女的又说:“小心为妙!邢无默的老婆不是便逃了出去?你的勾魂爪可带好了?”
  梁画楼又喜又忧,喜的是画人竟已逃出,忧的是不知她是否已安全回转钟山。他心下一松,如虎添翼,仿佛功力瞬间又恢复了两成。他飞身翻下,轻轻立于二人身后,半点声音也无。
  两人正在说话,忽觉背后多了双眼睛,同时转过头来,不由大惊失色,不约而同地亮出兵刃。男的使一双勾魂爪,隐隐发出淡黄色的光;女的一身艳红衣裳,使一双判官笔,看来擅长点穴。两人的气度倒是沉着。
  男的道:“梁大侠果然不负盛名,佩服,佩服。”
  梁画楼微微一笑:“客气。敢问我妹子是何时出去?”
  女的道:“告诉你也无妨。邢夫人来这里第二天便逃得无影无踪。”
  梁画楼道:“哦?她可已回到钟山?”他想,若画人回到钟山,却为何这么多天紫金门都毫无动静?
  两人摇头表示不知。
  梁画楼又问:“拙荆现在何处?”
  女的道:“拙荆?如今整个江湖都已知梁大侠休妻一事,皆称赞梁大侠你不因情忘义,顾得了大局!”
  男的道:“对,梁大侠什么身份,怎能与龙之皋的人扯上关系?!听说那龙之皋早有侵宋之意,已经建了什么‘南天国’做皇帝啦!”
  梁画楼大为震惊:“什么?”
  男的道:“日前龙之皋攻下邕州,杀了邕州知府纪叔洋。如今正在调集兵马,接下来很可能直指潭州,妄图占领荆湘之地。”
  梁画楼更是震惊:“纪叔洋被他杀了?”
  男的道:“据说他此前曾托纪叔洋向朝廷转达求附之请,纪叔洋却隐匿不报,将他的贡金往军资仓库里一扔了事。龙之皋得知后大为恼火,便彻底反了。”
  女的又道:“梁大侠,龙之皋既是反贼,你夫人也逃不脱干系,何必苦苦纠缠?”
  梁画楼怒道:“我娘子究竟在哪?”
  男的道:“莫说在下不知,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你。梁大侠既已休妻,可别再行差踏错了。”
  梁画楼怒火中烧。那两人见他神色忿忿,眼看便要发作,互相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同时向他攻去。勾魂爪直抓向他面门,判官笔却专攻他下三路。梁画楼此时对琥珀山庄心存恨意,便不像那晚对顾子厚、毕好眠二人出手留有余地,只苦于功力未复,劲道不足,准头上便有所差池。他微微一侧头,让过勾魂爪,右脚尖一勾一带,准拟以吸附之力夺走判官笔,不料竟未得逞。那女子顺地一滑,倒卧在他身后。

  勾魂爪一击不中,铁链收回,在男子手上呼呼飞转,发出锵锵声,火星飞溅,便向梁画楼砸去,竟是当流星锤一般使。梁画楼不避不让,伸手径直抓向勾魂爪。一触手,陡然感觉如碰烙铁,连忙缩回,一看手上已烫出水泡。原来这勾魂爪的十指可以活动,并涂有硫磺,刚才那人在手上飞转,便是让这十指之间急速碰擦,将两爪摩擦得如火灼一般,触碰不得。
  勾魂爪直向他胸间扑去。梁画楼向上一蹿,一爪空落于地上,在地板上划出又深又长的五爪印,滋滋冒着青烟;一爪又向他足部抓去,铁链被全力贯于其中,瞬间拉得笔直。梁画楼在半空无可借力,硬是提了一口气,一脚踏在勾魂爪的铁链上,两脚交替,如过横江铁锁,正欲踢向那男的面门,判官笔一枝横来,点向他脚踠。
  他低头见那判官笔尖隐隐露出银光,知其藏有利刃,心中更憎其歹毒,脚下一旋,将勾魂爪的方向往回一带,直绕到男子身后,同时在下落瞬间抓住判官笔,反手掷向那女子。只听二人皆是一声惨叫,男的后背被自己的勾魂爪击中,晕死过去;女的被自己的判官笔刺中大腿,倒地不能站立,却顾不得疼痛向男的爬去,连声唤着“志哥”。梁画楼方想起,太湖七十二峰毕好眠有徒弟名庄志者,擅使勾魂爪,在江湖上亦小有名气。
  他冷笑一声:“如此歹毒的兵器,看似占了便宜,遇着高手却是害了自己!我娘子到底在哪?”
  女子黯然摇头,道:“我二人只是奉师命在琥珀山庄值守。郑娘子被带到何处,我们当真不知。”
  梁画楼仔细瞧了他们几眼,心中一动,道:“你二人日前是否去过扬州?那山东青纱寨的张一真可是你们师叔?”
  女子道:“是又如何?”
  梁画楼问:“你们是毕好眠的徒弟,怎会称张一真作‘师叔’?”
  女子道:“师父命我们这样称呼,我们自然遵从。”
  梁画楼想:“太湖七十二峰的门人来历驳杂,多有不愿人详知背景者,也不稀奇。”他又问:“庄志是赤脸?”
  女子道:“你是说那张面具?不,那其实。。。。。。”她忽然看向梁画楼身后,惊呼一声:“师父!”
  梁画楼只道毕好眠到此,转身之际不提防侧面袭来一道勾魂爪,他挥掌劈开,却见那女子抱住庄志,用力撞开身边一扇花格窗,滚了出去。
  梁画楼有些恼火,追到窗边往外看去,见外头是一处精心打理的花园。若在白日里定是一片芳草茵茵、花开荼蘼的美景,现下却只觉得阴风淅淅、庭树萧萧。
  那女子使出这一计也费尽了吃奶的力气。她抱着庄志躺在地上,望着梁画楼阴阴笑着:“梁大侠,你跑不掉啦!”

  梁画楼一跃而出,立于园中,负手环顾。他料想以王琥之察,必已知他脱困之事。他一人要走或许不难,却不知和姃被藏于何处。果然,四周原是星星点点的灯火倏然连成一片,王琥从中缓步走出。他身边还站立数人,其中便有顾子厚与毕好眠。
  王琥拍手道:“梁大侠,果真好手段!”
  梁画楼道:“王庄主,将拙荆交出,我便不再找你麻烦。”
  王琥眯眯眼,道:“江湖皆知梁大侠已然放妻。你开口便问我要一名女子,成何体统?”
  梁画楼不语,这琥珀山庄不消说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王琥又道:“老朽本是真心结交梁大侠这个朋友。赏梅品酒,岂非赏心乐事?何必为一名女子闹得如此不愉快?”
  梁画楼叹口气道:“庄主当真不愿交出拙荆?”话音刚落,人如鹰隼直掠向王琥头顶。他知道王琥穿着金缕精甲,全身惟有咽喉以上没有精甲的庇护。
  顾子厚横刀挡在王琥身前,见其掌至,挥刀直上。梁画楼对顾子厚略有好感,并未接招,一招声东击西又向王琥攻去。如此三番,王琥看出梁画楼不想伤到顾子厚,竟以他当作盾牌左挡右避,始终绕着顾子厚打转。那毕好眠双手向里扣着,似是藏了什么暗器,只待伺机而动。顾子厚贴地一刀劈来,梁画楼左足点地,倏地从他右边转到左边,手掌直砍向王琥咽喉。王琥连忙后退,梁画楼速度极快,掌招未老,又是一道扫蹚腿踢向他的膝窝。
  王琥身边一名二十余岁、身着赭衣者赶紧围魏救赵,长剑刺向梁画楼手肘。梁画楼看也不看,力沉于肘,撞向剑柄,竟将剑身震为三段,那人惊得面如土色。梁画楼见自己的功力又有所恢复,不禁心中一喜。
  此时,一旁的毕好眠右手抬起,作势要发出暗器。梁画楼以眼角留神其手势,欲测估其轨迹,先行避让。哪知毕好眠是虚晃一招,右手未动,左手迅即发出一枚蒺藜子,正正打往他避让的方位。梁画楼伸手一抄,指甲刚触上蒺藜子,又怕其上有毒,便变指为弹,将蒺藜子弹开。这一串动作于瞬时完成,却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毕好眠骇然不已。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27 08:46:53
  不识庐山真面目

  王琥道:“梁大侠如此神勇,老朽佩服之至。只是你要接回郑娘子,于大节、于私情皆说不通呵。”
  梁画楼知其惯会蛊惑心神,并不驻足,只与那几人缠斗。
  王琥口中不消停:“于大节,你明知龙之皋贼心昭然,却仍与他的人相勾结;于私情,郑娘子自愿放出,可见与你早已恩断情绝,你何必苦苦不撒手?”
  梁画楼心中一痛,又听见毕好眠阴森森的声音:“许是他早知婆娘上过龙之皋的床,想亲手处置,不欲我等插手。”
  梁画楼大怒,劈头夺下顾子厚手中的刀,向他掷去。这一刀势头极大,毕好眠退让不及,左右手开弓,连连发出暗器阻挡刀的来势,打在刀身上丁丁作响。
  王琥站在梁画楼背后两丈远,道:“如此既不讲节义又不遂私情之举,梁大侠何以为之?嘿嘿,只为‘大侠’这一名声而已!”
  赭衣人百忙之中不忘发声:“何出此言?”
  王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越是世人不屑为之事越要为之,以为英雄敢做常人不敢之事。实则最是重名重利、忘情忘义之徒!”
  梁画楼厉声道:“你说什么?”
  王琥呵呵一笑:“你明知对她无情,却不愿放妻,为的是不能毁掉你重情重义的假面目!你师弟做掌门比你强出许多,武功也未必逊色你多少,你只有这个假面目尚可为自己博得一点面子,令你在江湖人的心中还有可叹之处!”
  梁画楼惊痛万分,全身气血上涌,仿佛自己最隐秘,从不曾细思,从不敢细思的东西被人生生剖开。当年他让出掌门之位是心灰于恩师与同门之死,委实心甘情愿,无人逼迫,然而内心深处又是否确如这王琥所言,埋藏着嗔与痴?他竟无从分辨。

  就这么一恍惚的刹那,赭衣人的掌、毕好眠的刀、顾子厚的拳,同时往他身上招呼来,三人分攻上中下三路,将他罩在中央。他心神涣散,气力顿时不支。
  一瞬间,腰间已被刀锋划出长长的伤口,眼见顾子厚的拳头近在眼前,梁画楼长啸一声,振奋起精神。正在此时,一声难听之极的枭音传来,一条极高大的人影蹦蹦跳跳不知从何处跃了进来。他的双腿明明显得又僵又直,速度却是奇快,眨眼间跳到梁画楼跟前,手一抄,便接住一支倏忽而来的短箭。
  梁画楼满以为他要裹入这一番缠斗,哪知他忽地扭头向西南方的屋檐跃去。那屋檐拐角处被这怪人拽出一名黑衣人,二人打将起来。两人从屋顶打到地上,斗得不可开交。梁画楼见王琥脸上露出吃惊神色,似乎他也不知这两人从何处来。
  这时,墙外传来一声呼哨。怪人听了,哼哼两声,不再与黑衣人缠斗,又跳回梁画楼身边。方其贴近,顾子厚刚猛的拳头忽然垂下,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小小的苦无。伤口很快发黑,顾子厚一声不吭,拿出一把匕首便要挖出那枚苦无与腐肉。
  毕好眠知道遇上了暗器高手,有心一较高下,向对方连发四支袖箭,角度极其刁钻。哪知那人如接玩物,双手轻飘飘地一抄一叉,便捏住两支袖箭,另两支竟被其以膝盖顶出,直向毕好眠射回。毕好眠勉强躲开,暗自咬牙。这人以膝盖之钝,竟能打出极快极准的暗器,真是闻所未闻。
  那边厢,赭衣人拉住顾子厚,连道“不可”。梁画楼略微踌躇后,运指封住顾子厚手腕经脉,不让毒气上行。顾子厚与赭衣人看了他一眼,沉声不语。
  王琥猛喝一声,举刀向那怪人扑去。怪人长身似柳条一般左右摆拂,晃得人眼花缭乱,这灵动却非身着金缕精甲的王琥之所长。他将刀迎风一抖,肃然站立。
  这时,墙外又是一声呼哨传来。毕好眠向声音出处奔去,那怪人却又不知从哪里飞出一根麻绳,兜住他的腰往回拽,将他拽了个趔趄。黑衣人缠将上来,眼看那怪人上身一颤,脚未离地,人却生生蹿高近二尺,乘着黑衣人骇呆了的当口,他高举右手,以麻绳作长鞭,纵鞭直贯而下,竟将黑衣人从肩胛处几乎削为两段,周围数人皆惊惧不已。
  麻绳随即收回,又卷上梁画楼腰间,那怪人便裹着他飞奔跃墙而出,倏忽飘远。余人追之不上,徒唤奈何。

  跃出山庄后,那怪人并不停歇,裹着梁画楼直奔庄外的一条小溪。溪边青石后转出一名着宽袍者,头戴青铜面具,手上握着一柄铜哨。原来那两声呼哨便是他发出的。
  此人嗔道:“怎地叫了两次才出来,又打上瘾了?”虽然装腔作势,但端的是女子声音。
  怪人嘿嘿一笑,口中蹦出两字:“好玩!”
  梁画楼皱眉道:“你们是何人,为何叫我出来?”
  青铜面具笑道:“你为何欢喜待在那里不出来?”
  那怪人像个孩子般跳起来,大叫道:“削成两半,好玩!”
  青铜面具问他:“又将谁削成两半?”她眼波一转:“莫非,你碰见了高家的人?”
  怪人高声呼喝,似是犹有余愤。
  梁画楼运力于指,直戳向怪人腰间。怪人嘿嘿一笑,欢快迎敌。
  青铜面具十分不悦地叫道:“哎呀,整天打打打,烦死人啦!”
  梁画楼有心试探对方来路,逗引着怪人你来我往了数十招。那怪人颇有些痴傻,每一招皆竭力为之,倒有种棋逢对手的快感。待打的时间长了,便发觉怪人虽然轻功与暗器极佳,内外功却未臻一流,是以如与高手打斗绝不能恋栈不舍,否则便要黔驴技穷了。那怪人越打越急,汗水涔涔直下,已是难以支撑。
  梁画楼突然一个鹞子翻身掠过怪人头顶,劈手夺去青铜面具手中的铜哨。她站立不稳,险些摔倒。梁画楼以哨柄抵住她的额角,冲怪人道:“那枚苦无上抹了毒,解药拿来!”
  怪人近身来夺,梁画楼以铜哨的柄为器,只近身攻其中路,不让他使出那条麻绳。忽然,怪人腰间凸起,如两个驼峰,然后蹿天一跃,一个原本极高大的身形落地化为两个容貌一模一样的侏儒。
  梁画楼了然:“你们果然是杨莫莫的兄弟。”
  两侏儒又欲上前,青铜面具喝道:“还不住手!”两人忿忿不平地退在一边。

  青铜面具道:“解药给他,又不是什么打紧事。”
  一个侏儒便掏出一个小药瓶抛与梁画楼。
  “梁二爷,你知道得不少啊。”青铜面具轻飘飘地说。
  梁画楼微微一笑:“我不仅知道他俩是谁,还知道你是谁。”
  青铜面具一愣。
  梁画楼道:“文嫂?”
  青铜面具默然片刻,伸手拂下面具,道:“瞒不住了。只是,跟着你们这么多年,何时对我起了疑?”面具下赫然便是为紫金门做工十余年的文嫂。
  梁画楼轻叹口气,道:“那日你提起闹鬼,你说当夜月色极好,实际上,那晚星光耀耀,并无月色。”
  文嫂一咬牙,恨恨道:“不过随口一说,竟致露了馅。那谈老儿!”
  “那谈老儿!”一个侏儒模仿起文嫂说话,惟妙惟肖。
  梁画楼一愣,文嫂不耐烦道:“他两个,自个儿不会说话,单会学别人,吵闹得很!”
  果然另一个侏儒又将这话重复了一遍。
  梁画楼问:“阿姃刚回来,谈九章怎么便知道了?可是画人将我飞鸽传书之事告诉了你?”
  文嫂道:“不错。”
  梁画楼道:“想来谈九章实在抑制不住悲愤。那夜阿姃听到的老人啼哭便是他咯?”
  文嫂道:“正是。我再三阻止也止不了他高声啼哭。为免夫人生了疑心,教你追究,我只好向你们谎称见了鬼。”
  梁画楼苦笑一声:“她躲我还不及,岂会向我求助。”
  那边厢两个侏儒自动分配好角色,一人学文嫂,一人学梁画楼,身姿语气,莫不肖似。
  文嫂叹口气道:“你又怎知是我?”
  梁画楼道:“你与画人囚于一处。以王琥的手段,画人断难逃出。若当真是我紫金门中人来救,不应救走她与你之后便再无动静。想是你自有手段驱使这对侏儒,救出了你俩。你在紫金门十余年,却当真不会武,此乃明明白白之事。”他神思悠悠:“当年你与阿姃十分亲厚,实在没想到。。。。。。”
  文嫂眼神暗淡:“夫人也不知被关在何处,我没有找到。”
  梁画楼问:“你究竟是什么人?与大理国的杨家有何关系?”

  文嫂走近一些,道:“告诉你也无妨,兴许将来我们还要合作。”
  梁画楼不解:“什么意思?”
  文嫂道:“我不是杨家的人。”
  梁画楼问:“何以杨莫莫的兄弟听命于你?”
  文嫂盯着他道:“我本姓艾,取形近而称文。”
  梁画楼沉吟道:“姓艾,莫非你是哀牢山的人?”
  文嫂点点头:“我叫艾方芬。现在的哀牢山主人艾方兴是我兄长。”
  梁画楼讶然道:“你是‘雪蛙’利天存之妻?”当年在汴京时,金焕曾提到过她。他又叹道:“可惜利天存死得早。他死于何人之手?”
  艾方芬撇撇嘴道:“我不知道。我与他这夫妻之名,名存实亡。”
  梁画楼蓦地想到和姃,心中一揪,顿了顿方道:“听说你从小不爱学武,父兄便未相逼。”
  艾方芬却恨声道:“哪是什么父兄未逼我学武!哀牢山派的精华素来传男不传女,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功夫有什么意思?”
  梁画楼道:“然而你虽不识武,却天资极慧,手上极巧,对幻术无师自通,是么?”
  艾方芬哼了一声,道:“那又如何,还不是个女儿家?那利天存是个大大的武痴,呶,”她指了指那对侏儒,“跟他俩差不多,只不过不至于他们这样呆傻。”
  那对侏儒也边学说话边相互一指,看得人哭笑不得。
  “他只顾习武,从来不拿我当妻子看。。。。。。”文嫂咬着唇道,“好在是,他心中有愧,对我倒是言听计从。”
  梁画楼问:“素闻哀牢山与高家深有瓜葛,与杨家则结有仇怨,你又如何能够驱使杨莫莫的兄弟?”
  艾方芬一哂:“这么多年了,我也不爱待在哀牢山上。父亲见我确实不愿回山,便派给我一桩任务。”
  梁画楼恍然:“混入紫金门,暗传讯息?”
  艾方芬点点头。
  梁画楼长叹口气:“紫金门在大理的几近覆灭,想来有你不少‘功劳’。因你不会武,我们对你从无戒心,谁知你竟是哀牢山与高氏的眼线。。。。。。方才在园中被他二人杀死的,可是高家的人?他如何寻到琥珀山庄来?”
  艾方芬道:“高家的人自然是跟着你寻到这里,与我无关。”她又愤然道:“哀牢山与高氏牵绊数十年,还助高升泰培植了水上帮会‘叶榆泽’,自己可曾得到什么好处?”
  梁画楼道:“所以,你暗地里联络上了杨家?”
  艾方芬不置可否,道:“天明帝暴毙后,高氏拥立段思廉为帝。杨家虽有不忿,但段思廉其人常年不在宫内,两边不靠,还算中立,也便认了。可是,他从鄯郸回来后,便像换了一个人,高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梁画楼道:“那是因为他已被李代桃僵。”
楼主拟态白 时间:2020-11-30 13:59:50
  等闲变却故人心

  艾方芬道:“谈九章趁宫中一时不备逃出,便找去了杨家。多年来,他们方察得真正的段思廉藏匿在青峰联中。”
  梁画楼道:“这消息自也瞒不过高氏了,故而一干人纷纷出现在江宁,闹腾得把江宁府当作了大理城。”
  艾方芬道:“这对侏儒的姐姐‘漠上花’杨莫莫为高家的人所杀。他俩对家姐一向依赖敬爱,因此对高家恨之入骨。这柄铜哨是杨莫莫的遗物,辗转流落我手。”
  梁画楼道:“恐怕你也费了一番工夫。”
  艾方芬幽幽道:“杨莫莫死后,魂魄无所靠,便一直依附在这铜哨之上。”
  梁画楼冷笑道:“这番鬼话也只能糊弄糊弄这对宝贝兄弟。”
  艾方芬呵呵一笑:“无论如何,他们终是乖乖听我话的。他俩武功高强,以前只以‘闵纪’之名混迹于杨府,却无人知道他实是兄弟两个。那眉间有黑痣的唤作杨闵,另一个唤作杨纪。”
  梁画楼道:“故而,你所说的合作便是,与紫金门联手,保真正的段思廉回大理重新做皇帝,打破高氏的一手遮天。届时你哀牢山立有大功,也好在大理国谋个更佳的局面。你今日将我带出琥珀山庄,又痛痛快快地解药交给我,乃是小小地示恩于我。是也不是?”
  艾方芬笑道:“你掌门师弟稀罕那南方武林联盟,我可瞧不上。早日将你弄出来,也好早日商量合作之事。”
  梁画楼道:“当年若非你作眼线,高氏与哀牢山未必能趁人之危,击溃我西紫金。”
  艾方芬道:“世事如棋,你不做那操控棋局之人,便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沉默片刻,道:“我心中惟一过不去的,是那个孩子,毕竟自襁褓中就养在我身边。”
  梁画楼冷冷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岂会预料不到?!”他见艾方芬神色哀伤不似作假,便问:“我妹子画人是否已安全回到钟山?”
  艾方芬道:“那是自然。”
  梁画楼欲语又止。
  艾方芬凝目看他神色,道:“你莫不是在想,为何紫金门中人没来救你?嘿,眼下南方武林大会召开在即,说不定你那掌门师弟觉得你在琥珀山庄多休养几天未必不是好事,料那王琥不敢害你性命。”
  梁画楼道:“师弟是为本门大局着想。”他长吁口气,便往回走。
  艾方芬叫道:“你去哪里?”
  梁画楼也不回头:“阿姃尚在山庄内。”
  艾方芬道:“琥珀山庄机关重重,杨闵、杨纪也没能找到她。况且,她在山庄内不见得有性命之忧。”
  梁画楼并不回应。
  艾方芬方欲叫杨氏兄弟阻住他,忽然作罢,道:“算啦,论认真打起来,你俩不是他敌手,还白白消耗他力气。”

  梁画楼又趁夜色潜入琥珀山庄。方才聚起的众人大都已散去,只余一些庄丁在收拾清扫。那日他被赚入山庄,尚未得窥全貌便被囚了起来,方才又是一番狠斗,直到此时才得以将这山庄看个大概,但见园中亭台楼阁、假山花木重重迭迭,显得分外幽深,主楼则为东西向,一字长廊甚是清爽。楼前挂有一处匾额,他借月色辨认出是“尘马到此息”五个大字,不由冷笑一声。
  跃上主楼屋顶,见东西两面的厢房虽坡度平缓,但出檐深远,翼角舒展,西厢房外侧是一潭弥弥的池水。整座园子中,堂庑高阔挺拔,假山古朴沉厚,花墙玲珑透漏。他不禁暗赞一声:“王琥眼光真是不赖!这园子集南北之萃,雄伟中寓明秀,颇得雅健之致。”
  却不知和姃被藏于何处。
  梁画楼琢磨:“明眼可见的屋子,想来杨家兄弟都找过。”忽然发觉西厢房南端于更西侧多伸出一小截,隐隐有灯光透出,像是额外搭就。他展开轻功,在檐上疾行,从西厢房屋顶跃下,栖身在屋旁阴影中。
  空气中传递着暮春初夏的湿润,不知为何还有一分既呛而苦的味道。他仔细一嗅,这呛味中带着一点甜,苦味里渗出一丝凉,再细品,竟有一种奇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