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侠·大宋悲歌(已完结)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8-28 21:04:00 点击:5789 回复: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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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者自叙:
  《游侠》,这是我想写的那种小说。原定名《四大游侠》,后来觉得这名字有点累赘,就将“四大”两字拿掉,只留游侠二字。
  仗剑天涯版大神颇多,诸多读者对武侠小说的见解甚至比作者还有创见。每每发文,都觉诚惶诚恐,深恐笔者之稚嫩文笔不入行家法眼。
  在这里我要感谢华南虎咖啡馆、乱世披风、yfh14335766、刘绪国等热心朋友的支持。诸位不仅指出我文字中的疏漏,也能容忍文中的一些错别字,也让我有了继续写下去的动力。
  《游侠》整个故事基本写作完成,总字数在二十二万以上。因之前写作的内容多为即兴创作,所以难免有病句和错别字的存在。在整个故事写完之后,我将整个故事通篇修改一遍,将所有明显的问题基本去除。现在的小说里或者还有错别字,但应该不会那么明显了。
  因为天涯论坛并不能在线修改文章,所以决定扎口重发。
  这一次重发不会太快,大概每天一两节左右。每一节重发前我都会再次扫视修改一遍,以期将错误降到最低。至于故事内容,基本与扎口的那篇帖子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扎口的帖子里只发了前三篇,而这个帖子会在最后贴出第四篇山中老人,将整个故事完整讲完。
  这是我的第一部武侠小说。同时,也可能是最后一部。
  未来有一天,我会将这个小说出版成册,作为处女座摆在我的书架上。
  也希望能摆在你的书架上。
  ——潇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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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绪国 时间:2016-08-28 21:5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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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8-29 12:47:09
  一 出城
  乌云遮蔽,以苍天为囹圄。
  暮光渐没,视大地为桎梏。
  三重城墙禁锢了开封城风花雪月的美梦,美人的歌声醉倒了金环巷里贪欢享乐的墨客。
  这里是开封城,坐落在汴水河上的大宋国都。自太祖皇帝黄袍加身以来,开封作为大宋国都已有近一百六十个年头。
  开封有三重城墙,由内到外依次为宫城、内城、外城。宫城像摇篮一般包裹着只属于道君皇帝一个人的宫殿——延福宫;内城坐拥宫城,向来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的聚居地。外城依后周都城而建,城高地阔,像巨大的铁桶般守护着这座七朝古都。
  在辽阔的中原大地上,人口超过百万的开封就这样孤零零地耸立在落寞与喧嚣的交界点上。隋唐大运河贯穿了它天下第一都的历史宿命,蛛网一般四通八达的道路连通了每一个一马平川的方向,直到目之所及的大地尽头。
  无论从哪里看,开封都不像是一个安全的城池。虽然城内供养着“八十万”禁军,但黄河以北的异族仍旧像头顶悬壶般压得整个大宋都喘不过气来。
  这是最繁华的地方,这是最破败的地方。这里,也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时值宣和三年,六月二十四日傍晚。
  随着一声惊雷吼过,郁积了一整天的暴雨总算是如约落地。在越来越黑的天色下,一阵被暴雨淹没的马蹄声从御街北方悄然传来。仔细看时,却是一辆蓝蓬马车顶着暴风雨的侵袭正从御街当中稳稳驶来。
  御街,顾名思义,就是皇帝御驾出入时的必经之路。为显示皇家的庄严气派,这条南北走向的大街被修成一条二百步宽的笔直大路。它北起宫城宣德门,途经州桥,穿过内城朱雀门,直达外城南薰门,纵横而过的路程足有十余里。
  此刻虽未入晚,但御街两侧形形色色的店面已各自亮起灯火。御街上的行人匆忙跑到两侧的屋檐下,以躲避突如其来的暴雨。蓝蓬马车就在两边行人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驶向南熏门方向。
  马车是由一匹枣红马拉动,车辕后坐着一名批蓑戴笠的车夫,伞一般宽敞的斗笠遮住他上半张脸,却遮不住他苍白的脸色。虽然穿着厚重的蓑衣,但旁人仍能从他瑟瑟发抖的坐姿上看出他削瘦单薄的体型。他背后背着一把宽阔厚重的大刀,虽然刀未出鞘,但谁都能看出刀的重量非同一般。因为车夫为了节省力气而不得不弓着腰,让刀尖顶在车板上——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背着那把刀。
  在路边的行人看来,这蓝蓬马车和车夫都是非常怪异的。人们猜想不出他为什么会选在这样一个雨夜出门。而从马车前进的方向看来,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开封城外——这更加让人费解。因为城门马上就要关闭,就算他们出得了开封城,明早之前也不可能回得来。为什么会有人甘于抛却京都的舒适与温暖,却赶在这样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出门远行?
  蓝蓬马车并不停留,在车夫的掌控下,不疾不徐地驶过御街,一直来到即将关闭的南薰门前。在车夫与守卫简单交涉后,马车便获准通行,顺利穿过了南薰门以及南薰门外的瓮城。就在马车刚刚驶出瓮城之际,马车后方的城门就在瓢泼大雨中无声无息地悄然合闭。最后,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车夫回望了一眼。他的眼神十分锐利,锐利到几乎可以凭目光撕裂黑暗。随后,他转过头,用布满青筋的大手轻挥马鞭:“驾!”
  马车像离弦的飞箭沿笔直的大路向南方疾驰。那车夫不再回头观望,因为他知道:身后的世界,永远是一座上了锁的城门。
  离开南熏门后,道路渐渐狭窄,阴暗的天际看不清色彩,雨声随着越来越模糊的视线渐渐低沉下来。车夫将马车赶得飞快,在枣红马的疾行飞驰之下,脸上的水珠像横飞的瀑布般滑过脸颊,也分不清是汗珠还是雨珠。
  “驾!”
  车夫加紧鞭策,企图让枣红马跑的更快点。他们必须要离开开封,去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
  起初,那枣红马还能越跑越快,但快一会后就慢了下来。再后来,不论他如何用力鞭策,枣红马竟都不再出力奔跑。车夫紧皱眉头,抬头看时,不得不放下马鞭。
  “吁!”
  马车在一株老树脚下停下来。确切的说:是停在一株被放倒的柳树前。柳树横在马路中央,将南去的道路彻底隔断。远远望去,只见千万条丝绦无精打采地垂在石路上,宛若奄奄一息的垂死病人。
  车夫皱紧眉头,右手摸着肩后的刀柄,从车辕上缓缓站起身来。黑暗中,瓢泼大雨再次倾盆而至,雨点噼噼啪啪拍打在他的斗笠上。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却坚毅的脸。他年纪看来不大,最多不超过二十四岁。在闪电映照下的夜幕下,他冷漠的声音随着低吼的雷声远远传了出去:“该出来的,都出来吧。”
  只有一声凄厉的猫叫回应他,有如临死前的痛苦哀嚎,惹人毛骨悚然。
  车夫双手握紧刀柄,缓缓抽出一把雕有龙纹的黑铁大刀。
  雨越来越大,风越来越猛,天越来越黑……
  远处的农家还隐隐亮着灯火,但在这样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却什么都无法照亮。当黑夜如惊雷一般轰然降临,连初生的婴儿都会被吓得止住哭声。
  轰!
  闪电惊彻黑夜,车夫的身影在闪光中显得高大无比。整个尘世就此被点亮,却在眨眼之间又暗淡了下来。
  隆!
  黑夜中的杀机就潜伏在轰隆隆的雷声中,似在等一个择人而噬的瞬间。
  他,并不是一个普通车夫。他叫谷雕龙,是金刀谷家的少年公子。谷氏家族在江湖中可谓大有名望,尤其是谷家一脉相传的霸王刀法,历来被天下武者所推崇,是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一刀。
  但凡懂点武功的人都会知道谷雕龙老爹的名字——谷三刀。这名字并非其本名,而是江湖中人所赠的封号。想当年,谷三刀凭一人一刀称霸绿林道,与人交手常在三招内取胜,故而打出这“谷三刀”的名号。后来谷三刀的名气越来越响,以至于人们都忘记了他原本的名字——谷川,谷雕龙是谷川的第三个儿子。
  此刻,谷雕龙手中所拿的大刀正是其父倚之扬名的青龙刀。青龙刀以黑铁铸就,刀背宽阔,刀身厚重,与谷雕龙削瘦的身形颇为不搭。但当他握紧青龙刀时,连目光都变得更加坚定果敢。远在三十年前,谷三刀曾以此刀杨威于轩辕山庄的那场英雄大会,并为自己赢得“天下第一刀”的美誉。“青龙刀下皆冤魂,三刀之内无活人。”这正是当年的谷川给世人留下的印象。所以,当三十年后的谷雕龙再次抽出这把杀人如麻的宝刀时,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任何事都不足为惧。
  一片雷光震碎乌云,电光之下,一团乱糟糟的东西被丢到马路上,散落一地。在瓢泼的大雨下,根本看不出从哪个方向来的。
  雷声未停,又一道闪电刺破黑夜,却将半空中的雨水染成银色。借着这阵银光,谷雕龙看清楚了。那散落一地的东西,混着血水和雨水,分明是一只狸花猫的残肢断体,在大雨中还未停止蠕动。
  一声霹雳震耳欲聋,谷雕龙忽然觉出一阵恶心。酸苦的味道陡然从胃里钻了上来。他捂着肚子,大口大口吐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不该作呕的,确实不该。
  谷氏家族本为游侠出身,刀头舔血的生活本是家常便饭,尤其是他的父亲谷三刀,多少年前就是江湖中最出名的游侠之一。想当年谷三刀凭一把青龙刀纵横江湖,也曾杀人无数,又何惧一只死猫?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8-29 12:47:33
  谷雕龙显然忘了,虽然父亲谷川杀人无数,可他自己却从来没跟人真正动过手。他的武功可能远不及自己的两个兄长。他大哥名为谷雕麒,任开封禁军指挥使;二哥名谷雕凤,任禁军副指挥使。此二人各有非凡武功,甚至被说成超越乃父。禁军之中多有人见过两人出手,后更将亲眼看到的刀法传得神乎其神。而身为谷家三公子的谷雕龙却从来没人闻其大名。归其缘由,只因他只是最小的儿子,又是由妾所生……
  谷雕龙紧握青龙刀。这把刀是父亲谷川留下来的镇宅之宝,历来被供在谷家大堂上,如今却被他偷偷带出来。此刀长三尺四寸、宽四寸三分,挥洒之间携风带雨,厚重的刀锋几乎可以劈断闪电。
  谷雕龙以刀拄地,几乎将之前吃过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却听到一阵不寻常的钢石之声掠过耳畔。他警觉地跳上马车顶棚,面对四面八方的漆黑世界,低沉着声音问道:“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敢出来?”
  在轰隆隆的雷声中,只听到一个阴仄仄的声音:“谷三少爷,看来你没见过血,还是回家睡觉去吧,别枉死这里。明尊教和谷家无冤无仇,也不想跟谷家结什么梁子。只要你把这对姐弟留在这里,明尊教非但不会记仇,反而承你谷家的情。日后谷家若有事找我明尊教,明尊教绝不推辞。”
  瓢泼的大雨掩藏了声音的源头,谷雕龙皱起眉头,冷笑道:“哼,一群鼠辈!你们已经杀了他们全家,只剩下两个孤儿,居然也要赶尽杀绝吗?……只要我谷雕龙有一口气在,你们就别想成功。想杀人,先问问我手中的刀!”
  问刀?他被打湿的衣服紧紧黏在臂上,凸显出比刀背还细窄的手臂。青龙刀有四十二斤重,他凭什么力量端得起这正义?
  “嘿嘿,不愧是谷三刀的儿子,说话做事都有谷三刀的作风。可是你要知道,你现在与敌的是整个明尊教,你撑得了吗?”
  谷雕龙大笑道:“明尊教?哈哈!一个月前贵教东南教主方腊在开封游街示众时我还以为明尊教已经灭亡了!不过……以你们现在的行事作风,我看应该改名叫阴尊教吧?哼!一群藏头露尾、不敢露脸的无耻狂徒!除了偷袭暗杀,你们还会什么?”
  “大胆!圣公教主的名讳又岂是你可以随便直呼的!”
  “我便直呼又能怎样?”
  “死!”
  黑暗中的声音不再说话,谷雕龙也不再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雨声渐渐慢了下来。不,不是雨声慢,是无情的黑夜被冰冷的雨水点燃,淅淅沥沥的声音敲打着破碎的拍子。
  谷雕龙不再去寻找那声音的源头,只是抬头仰望着密不透风的夜色,任凭细碎的雨点拍打他冰冷的脸庞……
  他尝到雨点中的腥味,那是一种淡淡的烟火气息,掺和着雨水的冰冷味道。
  “咚!——”谷雕龙手中的青龙刀缓缓沉在车篷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一瞬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寂静中停止了运转。车篷上,谷雕龙的身体微微一晃,眨眼消失在黑夜的帷幕之中。
  在雨点还来不及落地的刹那,只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金石撞击声,紧接着是一阵哼哼嘿哈的惨叫。
  只觉宝刀生风,不见利刃破空。刀剑相击碰撞出的火花闪映出半空翻滚的头颅,鲜血混着雨水横流在布满尘泥的马路上。
  短兵相接处,甚至来不及惨叫,在一个连闪电都无力呻吟的瞬间,几具尸身同时扑倒在地。只听到一个比刀锋更尖锐的声音嘶吼着:“谷雕龙,你居然玩阴的,偷袭!”
  “哼,你们十几个明尊教高手,三更半夜围攻一对手无寸铁的姐弟,你们玩的就不是阴的?”谷雕龙稳稳地跃回马车前,倚刀伫立,连衣脚都稳如泰山。
  “好,好!你有种,你有种……”
  只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远远遁去,那尖利的话音也随着渐渐远去。
  雨意已断,杀气顿逝,渺渺的黑夜,乌云渐渐消散。抬头仰望,只见淡白如雾的月色悄悄浮现……
  谷雕龙纹丝不动地伫守马车前,淡薄的月光映在他苍白到有些惨淡的脸上,那些凝在他脸上的露珠,渐渐干了……
  马车里传来一个细弱蚊蝇的女子声音:“谷大哥……他们跑了,对吗?”
  “是……”
  谷雕龙觉得她的声音温柔到到足以让人心醉。他长长舒了口气,身形忽然一晃,“哗”的一声摔倒在雨路中央。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8-29 12:49:33
  @刘绪国 2016-08-28 21:56:46
  @歌者潇落 :本土豪赏1个 赞 (100赏金)聊表敬意,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我也要打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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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刘大神在线修改标题,顺便感谢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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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媚眼如丝不好埠 时间:2016-08-29 21:02:58
  我觉得第一鹿鼎记,第二天龙八部。古龙的作品太多,我没看完。梁羽生的感觉太古板缺少创意。前几年看过有部武侠小说,叫昆仑,还不错,同一个作者还有一部沧海。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8-30 09:46:49
  @媚眼如丝不好埠 2016-08-29 21:02:58
  我觉得第一鹿鼎记,第二天龙八部。古龙的作品太多,我没看完。梁羽生的感觉太古板缺少创意。前几年看过有部武侠小说,叫昆仑,还不错,同一个作者还有一部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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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人最喜欢的金庸小说是《连城诀》,其次《笑傲江湖》。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8-30 10:01:38
  二 金刀与承诺
  谷雕麒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有生之年会真的看到这把小小的金刀。
  那金刀长不及三寸,用黄金灌注成青龙刀的样子,在金刀堂的灯火下闪闪发光。仔细掂量下,这把未开锋的金刀的确是用货真价实的黄金铸成,只是从尺寸看来更像是一把飞刀。无锋的小刀也只能作为一件好看的佩饰罢了。然而当谷雕麒看到这件好看的佩饰时心中却“咯噔”一下,脑海中立刻回想起父亲谷川生前交代过的事:“金刀是我赠与旧友李彦明的信物,日后如果李彦明或李家后人拿金刀前来拜访,无论所求何事,务要帮其达成。”
  李彦明,当朝参知政事,不知何故招惹到明尊教,两天前全家惨遭灭门。此事早已轰动汴梁,惹得整个开封都炸开了锅。谷雕麒知道:李彦明一直被父亲视为恩人。究其原因是谷川当年做过流寇匪首,后兵败被困,是李彦明奉旨招安谷川,并委以招抚重任。在多次讨贼有功之后,这才荣升禁军指挥使之列。谷川为报李彦明之恩德,便将金刀赠与,承诺日后无论何事,李家但有所命,谷家在所不辞。
  然而……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先人的事情,谁又晓得那么多?若非今天亲眼得见,谷雕麒甚至会以为这把小小的金刀从来没存在过。他将登门拜访的两名来客引到金刀堂里——那是谷家大院的正堂,堂上供奉着谷川赖以成名的兵刃——青龙刀。
  “两位请坐。”谷雕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却大摇大摆地率先落座。他坐在堂下的八仙桌旁,手里把玩着那把金刀,却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两个不速之客。他从拜帖上知道:两名来客是一对姐弟,姐姐名叫李文曦,看起来比弟弟高一点,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弟弟叫李文圻,看起来矮一些,年纪绝不会超过十四岁。两人脸色颇为憔悴,但仪表举止却未失礼数。显然名门之后,自有其家风傲骨遗存。
  谷雕麒见他们不肯落座,也不勉强,只是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问道:“李参政是你们什么人?”
  “便是家父,家父前日已被贼人所弑……”说话的正是姐姐李文曦。她有着一张惹人怜悯的梨花白面,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绣有牡丹花样的襦裙。白色的束带紧束她纤细的腰肢,显出一副亭亭玉立、端庄秀雅的姿态。她额头鬓角的发丝略显凌乱,却掩不住眸子里晶莹欲滴的珠光。
  谷雕麒已经猜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了。所以,他连想都没想就说出这样一句话:“我谷家受封于皇命,向来只为朝廷效力,寻常百姓家事自与谷家无关,两位还是请回吧!”
  “这……”李文曦稍微迟疑了下,用微微颤抖的调子柔声说:“我爹生前说过:谷家刀法天下无敌,谷家人也最重信义,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拿着金刀找谷家的人帮忙。我们也不需要谷家帮忙复仇,只消护送我们姐弟两个平安抵达江州的轩辕山庄就好。”
  听着她近乎哀求的声音,谷雕麒犹豫了下。他站起身,从桌上拿起她带来的金刀看了又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谷雕麒忽然将小刀丢在地上。
  “叮铃铃铃……”
  在经过一阵令人绝望的寂静后,谷雕麒若无其事地说:“这金刀——,是上一辈的事了。那么多年过去了,谁又知道这金刀是不是真的?况且,谷家向来不参与江湖争斗,而且又牵扯到明尊教……你们姐弟的事情,我们管不了,去找镖局问问吧……”
  “你!”李文曦全身颤抖、几欲眩晕。在身边少年的搀扶下,她终究没有摔倒。看着面前这位五大三粗的谷家大公子,心中只觉得一阵鄙夷。她一边蹲下捡起那把渺小到微不足道的金刀,一边冷冷地说:“金刀谷家好大的气派,传承了天下第一刀的谷家后人,到头来居然连婴幼妇孺都护不了吗?”
  谷雕麒并不答话,只是转过身,看着高堂上被香火供奉的青龙刀,却用更冷的语气一口回绝:“不送!”
  李文曦携着弟弟的手傲然走出金刀堂,走出谷家大门。
  什么金刀大侠?什么天下第一刀?不过如此而已。就在她不屑地想要扔掉黄金小刀时,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呼唤:“两位请留步。”
  姐弟俩回头看时,只看到一个身形削瘦、脸色苍白的少年迎了上来。这少年看起来是那么的病弱,以至于连脚步都显得有些轻飘。但不知为什么,李文曦就是能从他淡漠的眼神里读出一种别人所没有的勇气。所以,她听到他说:“我是谷三郎,我的名字叫谷雕龙……”
  ……
  “谷大哥,谷大哥……醒醒啊,你醒醒!”
  谷雕龙缓缓睁眼,朦胧中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在不断地呼唤自己。那少年面容白皙,眼神清澈见底,给人一种天真质朴的感觉。谷雕龙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认识他,他是李文曦的弟弟李文圻。
  此刻,谷雕龙正躺在马车中央,马车下传来轰隆隆的车轮声,震得他耳朵有些鼓胀。在闹腾的车轮声中,只听到一个女孩娇叱的声音从车门方向传来:“驾!”
  “文圻,你姐姐在赶车?”谷雕龙揉了揉眼睛,在男孩的搀扶下,缓缓坐了起来……
  李文圻点了点头:“谷大哥,你总算醒了……姐姐说你只是晕了过去,让我不用担心……可是……”
  谷雕龙捂着头,却发现身上的蓑衣已被褪去,只留下一件尚未干透的青色长衫。半湿不湿的青衫箍在身上,却凸显出他骨瘦如柴的身体。谷家家传宝刀青龙刀平稳地躺在脚边,刀身上的雨水早就干透了。
  谷雕龙歉意的看着男孩泪汪汪的双眼,用苍白的手摸了摸男孩的发髻,勉强笑道:“你才十三岁就已结发冠礼,真不容易。你现在是男子汉了,别让眼泪淹没你的勇气。”
  男孩会意地点头。谷雕龙拉开车门,清晨的阳光晶莹地朗照在苍老的黄沙古道上,他所乘坐的蓝蓬马车则平稳地行驶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之间。车架上,一名披蓑戴笠的赶车人认真地驱赶着马车。
  那拉车的枣红马毛色有些暗淡,跑起来也是无精打采的,谷雕龙知道它累了。他从赶车人手中拿过马鞭,轻声说道:“李文曦,辛苦你了。去里面休息下,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吧!”
  “谷公子……你才刚醒……”
  “没事……”
  谷雕龙使枣红马慢了下来,让马车平稳缓行在清晨的古道上。
  “李文曦,雨早就停了,你怎么还披蓑戴笠的?”
  李文曦起身,一边褪掉蓑衣,一边说:“我怕被人看出来……谢天谢地,他们没追过来……”
  谷雕龙神色凝重,对于李文曦袅娜娉婷的身姿竟一无所见。他想了想,静静道:“他们只不过是去回报而已,下次再来的时候,定然带着更厉害的高手。说不定……我扛不住。”
  李文曦摇了摇头,如秋水般清澈的眸子静静凝望远方。她安静地坐到谷雕龙身边,安慰他说:“谷公子……只要把我们姐弟送到轩辕山庄,就没事了。”
  谷雕龙沉吟道:“轩辕山庄……我听说过山庄主人轩辕无恨的大名,都说他剑法出神入化,天下无人能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李文曦低声道:“可能吧……唉,我现在只有期望表哥能帮我们姐弟出头了。”
  谷雕龙点了点头,“轩辕无恨是你表哥?”
  “对,我娘复姓轩辕……”李文曦双目含泪,眸光随着泪光晶莹闪烁,“谷公子……对不起,把你也卷了进来……要不然,你现在就回开封吧……我们不会怪你的……”
  谷雕龙苍白着脸色,他扭头盯着李文曦月色般皎洁的素颜,一时竟不发一言。忽然,他扬起马鞭大喝一声:“驾!”
  李文曦身形一晃,差点摔倒,双手不由自主地抓住谷雕龙的手臂:“怎么了?”
  “有人!”谷雕龙紧皱眉头,苍白的手背青筋暴起……
  这时,马车后方才传来一阵急促绵密的马蹄声。谷雕龙提起马鞭,起身向后望去,看到七个身穿红衣的蒙面骑士尾随而来。
  “谷公子!他们是什么人?”李文曦也站起来,看到了七名骑士。
  谷雕龙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又用力地吐了出来,“可能是……红衣七煞……”他努力使自己趋于平静,可是双手却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8-30 10:02:16
  他毕竟不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江湖,他今年只有二十四岁,而且没有任何实战经验。虽然从小苦练刀法,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战力。一时间,紧张、局促、不安、焦虑,种种情绪如洪水暴发一般侵袭着他敏感而稚嫩的神经……
  他连忙冲进马车,拎起青龙刀,又立时冲了出来。青龙刀在手,他才又有了些勇气,想当年父亲谷川就凭着这把大刀闯荡江湖、破敌建功,青龙起处群魔哭,霸王一刀定乾坤,那是何等的威风八面?
  谷雕龙重重的呼出一大口气,将还倚车后望的李文曦轻轻拉下来。两人并肩坐到马车前,谷雕龙低声说:“坐着别动,也别回头看……”
  李文曦听话地点了点头,在不断前行的旅程中,下意识地抓紧了谷雕龙布满硬茧的手,她觉得他的手甚至比自己的手还冷。
  这一刻,一切都很安静。似乎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哒哒哒”的马蹄声和“轰隆隆”的车轮声淹没了。
  李文曦察觉到谷雕龙的手越来越冷。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用近乎颤抖的声音问道:“红衣七煞?莫非就是那个‘无所不杀’……”
  谷雕龙不动声色地点头:“对,就是明尊教中号称‘无所不杀’的七个刺客。”
  李文曦花容失色,捂着嘴巴问道:“那怎么办?”
  谷雕龙却说:“别说话,他们来了!”
  错乱有致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谷雕龙专心拉着马缰,心无旁骛地望着前方。七个红衣骑士逼近蓝顶马车,左右各分三骑,车后一骑,将马车控制在包围圈中。谷雕龙目不斜视,青龙刀横摆腿上,自己却根本没有回头的念头。李文曦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她相信谷雕龙,所以也学着谷雕龙那样,不动声色地望着远处。躲在马车中的李文圻当然明白发生了什么,早钻到了车座下面,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谷雕龙用余光看到红衣骑士将马车包围,只用一匹马拉着的马车是无论如何也跑不过他们的。但跑不过,就不跑了吗?
  不可能。
  谷雕龙凝视前方,眼中寒光更胜刀光。虽然身陷包围,他却根本无视身旁七人。然而这七人并不敢无视谷雕龙,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地方——谷雕龙腿上横着的那把青龙刀。
  李文曦的手心已渗出冷汗,她不知道这冷汗是来自谷雕龙还是她自己。总之,两人紧紧握住的手已被冷汗浸透。
  谷雕龙察觉到了自己的恐惧。他完全有理由恐惧,因为他的余光扫到这些人胸前的火焰标记,已确定身边横行的正是明尊教号称“无所不杀”的杀手——红衣七煞。
  传说中这七人是由山中老人亲自训练出来的死士,是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恶鬼。他们每次执行刺杀任务都能得手并全身而退,民间甚至有人相信他们是可以呼风唤雨、飞天遁地的妖魔。
  早在十几年前,红衣七煞就已经是江湖中人闻风色变的梦魇。所以坊间历来有这样的说法:谁若是被红衣七煞盯上,基本就可以去买棺材了。
  瞬息之间,谷雕龙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冷汗自他的鬓角处缓缓渗出,汇集成一滴滴汗水,缓缓滴到青龙刀上。此刻,就连他自己也有所怀疑:“红衣七煞,我过的了这关吗?”
  李文曦被谷雕龙握着的小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疼。但她却强忍着疼、一动不动,她不想自己的任何一个举动影响到谷雕龙。
  噌——……
  缓慢的金属摩擦声似拉锯般从四面八方传来,压进了谷雕龙本就鼓胀的耳鼓中。有如凌迟一般的刺痛感虫爬似的触动着谷雕龙每一个毛孔。恍惚中,他的眼皮已轻轻跳动起来,但身体仍旧一动不动。
  红衣七煞几乎同时抽出了刀——比月牙更弯的弯刀,这是明尊教从发源地波斯引进的武器。
  谷雕龙知道:对手的兵器越是古怪,武功就越是诡异难测,面对这样的敌手,随便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血肉分离。
  红衣七煞抽出月牙弯刀之后,却不再看谷雕龙一眼,他们保持着跟马车一样的行进速度,自顾自地纵马前行。
  沉默,可怕的沉默,没有一丝杀气,却有无穷无尽的压力紧张而惶恐地蔓延在谷雕龙心头。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马鞍上的露水也渐渐干了,骨雕龙手上紧绷的青筋却没有渐渐放松下来。
  “为什么他们不出刀?为什么?难道他们是想控制我,等我筋疲力尽了才出手?”
  谷雕龙舔了舔干裂发白的嘴皮,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冷汗可流了。面对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江湖,他显得那么年轻、那么稚嫩……
  他忽然有点后悔这次的决定,虽然他正在兑现父亲当年的承诺,但也可能正是因为他的冒昧和冲动才害死了李家姐弟。
  汗水会一点点流干,力气会一点点荒废,勇气会一点点消磨,生命会一点点流逝。如果结局注定了是一场失败,那当初为什么还要义无反顾地前行?
  谷雕龙缓缓闭上双眼,但马上却又睁开,因为他嗅到一丝烟火气味。原来不知何时,马车已在红衣七煞的监送下缓缓驶进村落,红衣七煞故意越走越慢,马车也只能越来越慢。村口处,一个身段细长的黄衣女子骑着白色骏马,孤单而冷漠地迎在马路中央。她以黄纱覆面,眼角露出娇媚喜人的笑意。
  马车迎着黄衣女子停了下来,红衣七煞纷纷下马对黄衣女子躬身行礼。
  黄衣女子下马回礼,对谷雕龙挥手道:“谷三公子这边请,小女子特意备了酒菜,聊表心意,只求与公子一叙。”
  她的声音像铃音一般悦耳,却让谷雕龙几乎打了个冷战。谷雕龙紧皱眉头,一动不动,却用冷漠的眼神仔细打量她。
  他注意到她微曲的臂弯之中捧着一束长长的黄色绸带。这种披帛的装饰在前朝很是流行,但到宋朝时却早被摒弃,只有一些青楼歌姬才会在舞蹈时偶尔披带。
  莫非她是一个歌姬?
  谷雕龙正诧异间,李文曦却忍不住开口斥道:“你这女人好不懂事,你没看我们被这七个木头盯着吗?哪还敢动?”
  黄衣女子的眼神扫了扫马车两边的红衣七煞,盈盈笑道:“这七个人是我的手下。小女子命令他们护送三位前来,照顾不周之处,还望谷三公子和李大小姐海涵……”
  谷雕龙冷哼一声,“连红衣七煞都对你毕恭毕敬,你不会告诉我你是五大护教法王之一吧?”
  “不愧是谷家三公子,有见识。不错,我就是明尊教两大圣使之一的明月使者,比护教法王还高一级。在整个明尊教中,只有先知可以命令我。”
  “先知是谁?”谷雕龙皱眉问道。
  “先知就是先知。”明月使者似笑非笑地说。显然她并不愿意正面回答谷雕龙的问题。
  这时,李文曦忽然插口道:“哦?那这个先知猜到方大教主要被剐死的事吗?”
  明月使者脸色一沉,马上又对李文曦露出微笑:“李文曦,我听说过你。”
  “哦?”李文曦显得有些惊讶,“我只是一个籍籍无名之女子,你却从何处听说过我?”
  明月使者不答。她妩媚的眼神从李文曦头上打量到脚下,却用略带酸意的语气道:“他说的对,你比我好看多了。”
  李文曦被她看的有点不舒服,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但转眼又抬头:“谁?”
  “天机不可泄露。”说着,黄衣女子腰肢轻摆,迈着轻飘飘的步子款款走近。她用兰花玉指轻揭面纱,只露出一张清丽娇媚的瓜子脸,白里透红的肤色中自有一股妖艳魅惑的神情。
  她对谷雕龙微微一笑。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8-31 09:19:53

  三 古道漫漫
  清晨的炊烟袅袅四起,早过了鸡鸣的时候,只剩下邻家的小狗还饶有兴致地“汪汪”叫着。
  铁匠挥锤的声音不远不近地轻轻回荡,日出而作的人们各自撑起了营生。
  这里是张三村,一个看上去没有纷争、没有血腥的小小村落。
  张三村看起来并不起眼,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总是能找到这样的村子。因为有开封古道纵横而过,整个村子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南北走向的古道两旁坐落着几家简单潦草的商铺,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村中唯一的二层小楼——张家客栈。
  一辆蓝蓬马车停在张家客栈门外,被缚在车辕上的枣红马疲倦已极,正蹲伏在地上打瞌睡。此刻,在张家客栈二楼厢房内,谷雕龙、李文曦、李文圻并排坐在圆桌前,明月使者端坐对面,圆桌上摆满了各色酒菜。
  谷雕龙皱着眉头,李文曦低着头,十三岁的李文圻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以一种仇视的眼神紧紧瞪视着明月使者。
  “你们是怕我的酒菜里有毒吗?……放心吧,身为明月使者,我不可能对你们这些小辈下毒。”说完,明月使者夹起一根油菜送进樱桃小口中轻轻咀嚼起来。
  李文曦摇了摇头,一言不发。李文圻却扑腾一声站了其来,用细嫩的手指指着明月使者喊道:“你杀了我们全家,到现在还不安好心的请我吃饭!管它有没有毒?谁又稀罕你的饭吃?”
  明月使者扬眉一笑,她靠到椅子上,双手中指优雅地抵在一起,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文曦姐弟:“李小公子请放心,虽然你们全家都死光了。但你和你姐姐,目前为止还活得好好的。”她笑吟吟地将目光转向谷雕龙,“谷三少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此趟护送完全是你自己的意思吧?”
  谷雕龙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明月使者娇滴滴一笑,用媚酥入骨的声音腻道,“嗯,据说这丫头拿着金刀求肯,竟求动谷三少爷亲自出马。他们要去哪来的?轩辕世家是不是?呵呵,谷三少爷真是信人……说实在的,我们明尊教还真是不想树谷家这么一个大敌。只不过……我听说谷大少爷原本回绝了这丫头,而谷三少爷强行出头却是擅自做主……”
  谷雕龙心中一怵,茫然反问:“那又如何?”
  明月使者咯咯一笑,声音婉转有如莺啼,“那这件事就好办了……谷大少爷、谷二少爷,你们进来吧!”
  谷雕龙全身巨震,扭头看时,只见两个身材魁梧的高大男子推门而入。当先进来的那人身高接近九尺,很随便地穿了一件直裰。其面容严肃、眼神冷峻、下盘沉稳,臂上肌肉极为发达,显然是一个外家武功高手。此人正是金刀谷家当下的掌门人也是谷雕龙大哥谷雕麒。后面跟着的那人身材稍矮了点,但却更为粗壮。他背披貂裘、身穿锦袍,手指上带着翠玉扳指,显得极为阔气。却是谷家二当家谷雕凤,也就是谷雕龙的二哥。
  谷雕龙连忙起身:“大哥、二哥,你们怎么来了?”
  谷雕凤劈头就骂:“老三!你怎么这么不知轻重?这事大哥都没敢碰,你凭什么强出头?还把青龙刀偷出来了!”
  谷雕麒二话不说走到近前,拉起谷雕龙手臂就往外走,“老三,你知道我们谷家早就不过问江湖之事,何况这次是明尊教的事,我们管不了!走吧,跟大哥回家。”
  谷雕麒身材高大,站在谷雕龙身边比谷雕龙高出约莫半个头,而他的身材更是粗壮到可以装下两个谷雕龙。谷雕龙从小到大都活在大哥的庇护下,所以从来不敢不听大哥的话。当谷雕麒拉住他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跟着走了两步,但也只是走了两步而已。
  忽然,谷雕龙用尽全身力气缩回了手。面对着一脸愕然的大哥,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当地。全身颤抖,脸色苍白如雪。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谷雕麒脸上隐隐现出愠怒的神色,厉声道:“老三,今天可不是闹着玩!听大哥的话,回家!其他事以后再说!”
  谷雕麒再次拉起谷雕龙苍白得有些冰冷的手腕。
  谷雕龙紧紧攥住拳头,生硬地甩脱谷雕麒的掌握。他指着李氏姐弟大声道:“大哥……我要是走了,他们怎么办?等死吗?”
  二哥谷雕凤对谷雕龙连使眼色,严厉地说:“老三,听大哥的!走!这事情再管下去,当心谷家全家遭殃!连明月使者和红衣七煞都出动了,你当明尊教是跟你闹着玩的?”
  谷雕龙用一种近乎鄙夷的眼神看着两位兄长,就如同打量着两个全然陌生的人。当三人的眼神互相交换数次之后,谷雕龙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大哥,二哥。爹在世的时候一再教导我们,人在江湖,信义为重。且不提爹说的言出必行、有始有终这些最肤浅的道理,难道我们身为金刀大侠的后人能任由旁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屠杀妇孺而无动于衷吗?爹泉下有知的话也会为你们的不作为而蒙羞的!”
  “你!”谷雕麒大怒,跺着脚说:“总之,我不准你以谷家的名义替人出头!”
  “我并没有以谷家的名义出头。”谷雕龙冷冷地说:“这次,我是以谷雕龙个人名义出头!”
  “你找死!”谷雕麒抡起拳头就要上来打。谷雕龙毫不示弱,迎着大哥的拳头傲然挺立。老二谷雕凤连忙拉住谷雕麒的手:“大哥!且慢!”
  谷雕凤眼珠一转,悠闲地走到餐桌前,他双手交叉,用淡漠的语气悠哉道:“既然三弟不是以谷家的名义出头,那就请三弟交回青龙刀,免得日后引起江湖纠纷,人人都会以为是我们谷家做的。”
  谷雕龙一听便明白:二哥这是在与自己切断关系,日后无论自己惹下多大祸,谷家都不会过问一二。谷雕龙心中一苦,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小到大,自己从来都是谷家最不被看好的孩子。无论他付出什么样的努力,最后都会被大哥和二哥的光芒掩盖住。有些时候他甚至觉得谷家有自己不多、少自己不少,完全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谷雕龙的拳头握得更紧了,细长苍白的手臂上青筋绷得紧紧的。他看到大哥谷雕麒无奈的叹息,二哥谷雕凤嘲讽似的笑容,明月使者似笑非笑的表情,李氏姐弟茫然无助的眼神……
  谷雕龙忽然大笑起来,但只笑了几声就猛然收住。他冷眼扫过在场众人,将背后的青龙刀缓缓拔出,铿锵道:“大哥、二哥,青龙刀这便还给你们。我谷雕龙从此脱离谷家!他日不管我做出什么事情,都与谷家没有任何关系!李文曦、李文圻!跟我走!咱们这就上路,去轩辕世家!”
  谷雕麒还想说话,谷雕龙却根本不予理睬,他决绝地将青龙刀插在地板上,拉着李氏姐弟昂然下楼。只留下两位目瞪口呆的兄长呆立原地,望着三人渐渐消失的背影喟然长叹。
  眼见谷雕龙去得远了,明月使者光华流转的眸中闪过一丝寒光,嘻嘻一笑道:“两位已经仁至义尽,但谷三公子已明确表态与我明尊教为敌,事已至此,我也救不了他的性命啦!”说着飘然离去,转眼消失在酒楼门口。
  谷雕麒重重地叹了口气,呆坐在椅子上。谷雕凤轻轻拔出插在地板的青龙刀,对谷雕麒说:“大哥,算了吧,就当没这个弟弟……”
  谷雕麒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8-31 09:20:26

  一辆蓝蓬马车沿着黄沙古道向南疾驰,赶车的人正是谷雕龙。他面色苍白、身材削瘦,看起来病怏怏的,似乎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但他的表情却格外轻松,嘴角微微上扬,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微笑。
  这是属于他的江湖路,虽然磕磕绊绊,困难重重,但他终究迈出了第一步。
  他手中握着刚从铁匠铺里买来的短柄钢刀,刀身长三尺三,重不到十斤。这把钢刀虽不及青龙刀势大力沉、锋利无伦,但轻灵迅猛的势头却强得多。更重要的是:挥动这柄钢刀时不会像使用青龙刀那般催动全身力量,省下来的体力足以对付多场战斗。
  谷雕龙已经知道,接下来会是一场又一场的血战恶斗,但他并不在乎。该来的总是会来,他既然已决定走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正想着,远远的看到七个红衣骑士拦在当路。
  谷雕龙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没空想自己是不是害怕。毕竟害怕是所有情绪中最没用的一种。
  李文曦俏生生的小脸从车里探出来,她显然也看到了远处七人,“谷公子,是他们……怎么办?”
  “躲在车座下,没我的呼唤不准出来!”谷雕龙加紧鞭策枣红马,让马车跑得更快。看到红衣七煞越来越近,谷雕龙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紊乱。他一手挥动马鞭,一手握紧钢刀,大喝一声:“闪开!”马车奔着红衣七煞箭一般直冲过去。
  红衣七煞各自分散。似是让开道路,却在暗中扯开一条铁链拦住去路。谷雕龙看得准,身形如鹰一般飞上马背。钢刀起处,“叮——”,铁链应声而断,哗啦啦散落在古道两边。枣红马一声呼啸之下,轰隆隆的车轮疾驰而过。
  天风急转,千里碧滔掀起阵阵绿澜。早有一名红衣杀手跳上车辕,比月牙更弯的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袭谷雕龙后背。
  谷雕龙左手拉缰,敏捷的身形自马背上鱼跃而起,在半空灵活地转了一圈。红衣刀客一刀落空,还没来得及变招,一道青色的刀光已从谷雕龙肩侧闪了出来。只一眨眼的瞬间,红衣刀客面部中刀,一道血痕自眉心缓缓渗出……
  霸王刀法第七式——手眼通天!
  红衣杀手目瞪口呆地看着谷雕龙,骨碌碌滚下马车。
  谷雕龙连头都没回,落回马背,仍旧驱车前行。
  “驾!”
  剩下的六名红衣杀手穷追不舍。很快,又有两人跃上马车,这次他们学了乖,是从车尾跳上来的。
  谷雕龙放下缰绳,任由马匹自行奔走,轻轻一跃上了车篷。在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黄沙古道上,枣红马独自拉着马车漫无止境地奔向南方。
  一把钢刀对两把弯刀,谷雕龙手中隐隐渗出了冷汗。面对着两个虎视眈眈的对手,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双手也在紧张地颤抖……
  红衣杀手显然没料到谷雕龙会放弃驾车而跳上车篷,心中各自浮起一丝惊惧之意。马车没人控制,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两名杀手对视一眼,身体同时伏低。他们探出双手,将弯刀横摆,不约而同地做出防御姿势。
  谷雕龙孑然挺立,削瘦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尽显孤傲挺拔。他高举钢刀,任凭疾风拂动他青色的衣角。冰淡冷漠的表情下,他一言不发。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一名红衣杀手纵身一跃跳上马背,企图停下马车。
  与此同时,车蓬上的两个红衣杀手忽然出手。两把月牙弯刀转守为攻,从左右两个方向分上下两路向谷雕龙横扫过来,势要让谷雕龙无法守御。
  然而谷雕龙并不打算守御,在两个对手出招的瞬间,他矫捷的身影早就向后飘了出去。两名红衣杀手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谷雕龙跌落到车辕处。刚刚跳上马背的红衣杀手还没来得及停下马车,便觉背心一凉,带血的刀尖猛然从心口钻了出来。
  谷雕龙“噗”的一声抽出钢刀,任凭那红衣杀手鲜血狂喷,无力地趴在马背上。
  霸王刀法第四式——辕门射戟。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01 08:10:02

  四 凉风阵阵
  车棚上,两名红衣杀手更不迟疑,面对着背对自己的谷雕龙,挥动弯刀一跃而下。
  谷雕龙冷哼一声,脚步在倏忽间凝滞不动。紧跟着,刀光似旋风一般盘旋而起。在一个连狂风都无力颤嘶的瞬间,两颗斗大的头颅忽然迎风飘起,向马车后方飞滚而去。
  霸王刀法第十三式——单刀赴会!
  两个无头的身体缓缓萎倒在谷雕龙面前,谷雕龙一脚一个,将两具尸体踹下马车。直到此刻,他依然面无表情,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几乎只是瞬间的功夫,红衣七煞就变成了红衣三煞,仅存的三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这小子是什么人?怎么一出手就杀死己方四人?仅仅只用了三个回合而已!他们可是号称“无所不杀”的红衣七煞,是江湖中人闻风色变的冷血杀手,为什么到他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谷雕龙用刀背抽了一下马臀,大吼一声:“驾!”
  马背上,红衣杀手的尸体在颠簸中渐渐跌落。如果不是马车上还残留着血迹,仅存的红衣三煞根本不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竟是真实的……
  眼看枣红马越跑越快,谷雕龙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他嘴角微微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容。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略带一丝嘲讽之意。
  谷雕龙的这一丝微笑虽然只是淡如波纹,几不可察,却还是被一名红衣杀手看到。他不假思索,毫不犹豫地掷出了月牙弯刀。另外两名红衣杀手见他出手,更不迟疑,四手齐出,将剩下的两把弯刀一齐掷向谷雕龙。
  嗖!
  三把弯刀似乎风车盘旋半空,分从三个方向飞向谷雕龙。
  谷雕龙大惊失色!他并没料到这些弯刀还能当做暗器使用,后知后觉的他已失去先机,只好就势跃起。
  第一把弯刀卷起一阵旋风从脚下飞了过去。谷雕龙用刀顺势一劈,将第二把弯刀钉在车篷上。然而对背后飞来的第三把弯刀,他却终于无能为力。谷雕龙用自己最大的能力侧身闪避,却听到噗嗤一声,后背上立刻多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啊!”谷雕龙轻吼一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三名杀手见已得手,当下更不停留。在谷雕龙伤口溅出的鲜血还没来得及落地的瞬间,三名红衣杀手已抽出匕首,同时跃上车辕,从左、右、后三个方向围攻而至。
  谷雕龙手中是三尺三寸长的钢刀,而红衣杀手手中的匕首却不到四寸。眼见几道寒芒闪烁眼前,如入冰窟的谷雕龙立时忘却背后的伤痛。
  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短兵相接处,决定生死的关键就在于距离。匕首确实比刀短了很多,但如果任由三把匕首近身乱戳的话,谷雕龙也是必死无疑。
  不论怎么看,谷雕龙都无法同时兼顾从三个方向分别来袭的杀手。剩下的红衣三煞似乎看穿了谷雕龙这一点,所以根本毫不犹豫,发疯一般从三个方向不要命的围上来。他们似乎坚信:就算有一两个人会死在谷雕龙刀下,其他人依然可以完成刺杀,现在就是看谁更倒霉会挨上谷雕龙的刀子。
  他们为什么如此不要命?就为了杀谷雕龙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值得吗?
  这确实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但此时此刻的谷雕龙却无法细想。他和红衣七煞就如同独木桥上撞到的对手,既然双方都不肯退让半步,那就只能以见生死的方式决定最终的赢家。
  一时只觉疾风拍面、飞沙入眼;时有红衣飘荡、匕现寒光。不知何故,枣红马忽然长嘶一声,马车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紧跟着颠簸而起。本来这种颠簸是行进中的马车最容易遇到的情况,但对于此刻的战局却有难以预料的影响。红衣三煞早已踏稳的脚步因为这次颠簸出现了始料未及的偏差,紧跟着,连匕首破空的方位也偏了一点点。虽然只是一点点,却已经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偏差。就在这间不容发的瞬间,谷雕龙出手了。刹那间只见刀光疾闪、刀影散慢。谷雕龙以不可捉摸的身法原地转了一圈,噗嗤。闪电般的刀光绽放出一团绚丽的光圈,三名红衣杀手在半空中凝滞了身影,喉间却缓缓渗出鲜血……
  霸王刀法第十七式——三分天下!
  谷雕龙摇了摇头,唰的一声插刀回鞘。三名红衣杀手自马车左右跌落在地,他们残破的身躯陨落在漫漫古道上,以后的江湖上将再也没有人能记得他们的名字——红衣七煞。
  谷雕龙用拳头捂着嘴唇,轻轻咳嗽出来。他若无其事地坐回马车门前,用力拽着马缰。然而,他似乎忘记了背后鲜血淋漓的伤口。渐渐的,他觉得有些昏沉,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但谷雕龙觉得自己还能撑得下去,虽然眼前越来越黑……
  马车又跑了一会,谷雕龙只觉得脑袋一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谷雕龙从噩梦中惊醒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一丝烟火的气息呛进鼻孔,谷雕龙忍不住咳出了声。
  “谷大哥!你醒啦!”说话的是李文圻,他关切的注视着谷雕龙,稚气未脱的大眼睛闪闪放光。
  温暖的火光映红了谷雕龙愈发苍白的脸,他这才发现自己趴倒在火堆旁,身体下面铺着毛茸茸的毯子。
  “你……你姐姐呢?”谷雕龙这次没用很久就认出了他,他在李文圻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我在这……”
  谷雕龙循着声音望去,李文曦正全身发抖的蹲坐对面。她用双手抱着膝盖,却用一种迷惘而害怕的眼神默默凝视着谷雕龙的双眼。火光映红了她粉嫩无暇的脸颊,显出珍珠一般明亮照人的光彩。当她察觉到自己正与谷雕龙四目相对的时候,忙将视线沉了下来。她摇了摇头,有些愧疚地说:“对不起,谷公子,你……你背后的伤口还疼吗?……”
  “没什么。”谷雕龙觉得后背有点疼,但比昏迷之前要容易忍受得多。用手摸了摸,原来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李文曦,谢谢你!”谷雕龙说。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01 08:10:28

  “没什么。”李文曦近乎透明的瞳孔中饱含凄楚,两滴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头来回打转,有些不甘地说:“谷公子,其实我也有点恨我自己,为什么小时候不好好练武,长大了以后被人欺负。”
  谷雕龙想了想说:“别这么说……照你这么说,我今天差点就送了命,那我是不是应该后悔练武呢?”
  李文曦迟疑了。
  谷雕龙盘起膝盖,他接过李文圻递过来的葫芦。喝了一大口之后,觉得全身上下又凭空生出不少力气。他朝李文曦淡淡一笑,说道:“其实我爹本不想让我练武,因为我天生体弱多病,是个早产儿,出生的时候差点死在娘胎里……大夫曾断言我活不过三岁,我能平安长大在他们眼里都算是奇迹了。因为我并非正室所生,而且年纪又是最小,所以家里什么好事都没我的份。加上我从小身形矮小、体质孱弱,所以父亲压根不允许我练武,他生怕我扛不了那份辛苦,会早早累死。可能在我爹眼里,只要我做个乖孩子,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他就非常满意了。但我不愿意这样……”
  李文圻有些天真地望着谷雕龙:“谷大哥,那你后来怎么练武的?”
  谷雕龙又喝了口水,他想了想,叹道:“其实……谷家的后代都流淌着好武的血液。虽然我爹禁止我练武,但在他教大哥二哥的时候我常常偷看,看完了以后就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偷偷练习。父亲每次发现都要打我一顿,但依然改变不了我喜欢练武的事实。后来,父亲发现我偷偷练出来的刀法居然也练出了点门道,便默许了我。于是我练得更加辛苦,更加拼命,但我却永远得不到父亲的肯定。也许是大哥、二哥太厉害了吧,我不管怎么努力都达不到他们的高度。一直到父亲去世之后,我都活在大哥、二哥的阴影下。很多人只知道谷家大公子神刀无敌,谷家二公子刀法无双,从来都不知道谷家还有一个刀法同样精湛的三公子。”
  李文曦起身走来,默默地坐到谷雕龙身边。这两天发生的两场恶战无形中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为他们平添了几分亲密之意。李文曦伸出一双细嫩白皙的小手,一边烤火一边说:“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谷家三公子谷雕龙,你一人力敌名尊教,想不出名也难了。”
  谷雕龙摇了摇头:“其实出不出名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意义。我练武的本意只是为了博得父亲的喜欢,也是为了我独守空房的母亲能露出笑容,可是这两条我都没做到。我刀法没成的时候,我娘就染上重病去世了。我在悲伤中练得更加拼命,想在刀法练成之后,亲耳听到父亲对我的肯定,以慰亡母在天之灵。然而没几天,父亲也去世了。所以直到现在,我的刀法也没有真正的练成。有时候我想:如果有选择,我真希望自己没练过武,我宁愿把以前练武的时间省下来,多陪陪娘亲,也许她后来也不会那么早就走了。”
  听到这里,李文曦和李文圻都是一言不发,陷入良久的沉默之中。他们没想到,这个武功高强的谷家三公子居然也有这么悲伤的过往。
  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这是每个人都问过的问题,然而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得到答案?
  如果我们存在的意义只是单纯地为了活下去的话。那到底是应该庸庸碌碌的活着,还是应该轰轰烈烈的活着?追逐目标的同时每个人都会放弃很多东西,到底是被放弃的东西更重要,还是被追逐的东西更重要?是的,有些人从来没旁人认可过,但是被旁人认与否真的那么必要吗?如果生命可以重来,我们会不会还会坚持曾经一直追求的东西?
  李文曦忽然明白:就算生命可以重来,她未必会去练武。因为书香门第出身的她从来就没有对任何武功感兴趣过。而就算她练武了,恐怕也改变不了李家被灭门的事实。说不定顽抗之下,李文曦和弟弟都会惨死当场,姐弟俩也就找不到谷雕龙了。
  世事总是如此微妙,稍稍差了毫厘,都会得到另外的结局。
  谷雕龙觉得自己的背伤已无大碍,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马车安静地停驻一旁,没有任何声响。放眼四周,尽是黑漆漆的野树林,天上虽然有月光却并不足以照亮任何黑暗的角落。看起来,今天晚上他们只能在这个荒郊野林中过夜了。
  忽然,倒地的枣红马长嘶一声,鱼跃而起!
  谷雕龙匆忙起身踩熄火焰,紧张地对李文曦说:“带着你弟弟上马车!”话音未落,只听到一个妖娆的女子声音在四周树林反复回荡:“哟!谷三公子,怎么走得那么急啊!想不到……连红衣七煞都死在你手里,真是我考虑不周呢……呵呵呵呵……”
  那女子的声音即娇媚又霸道,虽然像呢喃细语般香艳入耳却能让人感受雷霆灌耳般的震颤。这种温柔却冷酷的语调任何人只要听过一遍就永远不会忘记。李文圻吓得紧紧抓着李文曦的手,竭力克制全身的颤抖。
  谷雕龙冷冷道:“明月使者,来了就出来吧,躲在暗处吓唬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呵呵。”一团五色相间的影子从树巅飘然而落,整个林间顿时香风扑面,连月色都显得更加明朗了。
  那是一名笑靥如花的彩衣女子。她婀娜的倩影在半空中徐徐落下,臂弯中夹带的黄绸亦随着她曼妙的身影徐徐飘动。清朗的夜空下,仿佛一条五彩游龙翩然而至。
  谷雕龙“唰”的抽出钢刀,远远凝神迎敌。
  明月使者嘻嘻一笑,向前踏进一步,“谷三公子,你看我今天……美吗?”
  谷雕龙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竟穿了一件五彩羽衣。羽衣之上珠翠围绕,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那薄如蝉翼的纱绸轻轻覆在她柔若无骨的肢体上。任凭其袅娜玉步款款而踱,却将那只有云中仙子才穿得起的衣服如孔雀开屏般展现眼前。
  谷雕龙出身虽然算不上贫贱,却也从未见过如此盛装华美的女子,一时竟看得有些楞了。明月使者显然猜到谷雕龙会有这样的反应。她秀眉微扬,露出甜美的笑容,随即翩翩弄姿,竟轻轻唱了起来:“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一声玉笛向空尽,月满骊山宫漏长。”
  她歌唱的声音细腻融情、轻妙动听,婉转而飘然的韵律似珠落玉盘一般声声入耳。听得谷雕龙一时不知所以,浑不知此女到底是敌是友。
  就在谷雕龙愣神的瞬间,背后的李文曦忽然抚掌赞道:“好本事!人人都说开封城的李师师是天下无双的歌姬。但我看来,你现在露的这一手连李师师都要自愧弗如。你唱的是什么来的?嗯,听起来像是前朝诗人张说的那首《霓裳羽衣舞》吧,莫非你现在穿的就是霓裳羽衣?”
  明月使者岂不知李文曦是在用李师师妓女的身份来嘲讽她。她脸色一沉,用斜光瞪了李文曦一眼,似乎想要发作。但当她发现谷雕龙警觉的目光时立刻恢复笑意,“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居然知道我穿的是霓裳羽衣。那么,你可知道这霓裳羽衣的来历?”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01 08:10:50
  李文曦用清淡如水的声音大声说:“此服传自西域,后来却成为唐朝宫廷盛装。唐玄宗曾梦仙女而谱《霓裳羽衣曲》,杨贵妃更曾着此服与唐明皇共舞华清宫。后来……杨贵妃自缢而死。”
  明月使者当然听出李文曦拐弯抹角还是在骂自己,她瞟了谷雕龙一眼,不怒反笑,“不愧是当朝参政之女,不仅才识过人,而且字字机锋……”话音未落,忽然听到嗖的一声破空之音。在谷雕龙还没来得及看清的瞬间,一道金色的闪光忽然从她云水的长袖中钻了出来,笔直飞向李文曦胸口。
  李文曦甚至来不及动弹,那金光已经飞到身前。眼前金光就要透胸而入,谷雕龙的钢刀却早就追影而至,硬生生打到金光之上,将其击落在地。
  “当啷!”
  李文曦看到暗器落地,这才有些后怕。瞪大眼睛看时,竟是一把金色的柳叶飞刀。想到自己差一点就死在这把飞刀下,不由得全身颤抖,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啊,谷大哥,谢谢你又救了我姐姐……”李文圻又是紧张、又是激动。
  谷雕龙微一扭头,严肃地道:“你带你姐姐往后站,站远点……对,再远点……差不多了。”
  “呵呵,好快的身法!”明月使者赞叹道。她只看到谷雕龙在瞬息间打落飞刀,却全没看出谷雕龙如何迈步。这才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谷雕龙,这个少年能以一敌七杀光红衣七煞绝非只靠运气。
  其实谷雕龙一直在观察明月使者的一举一动,全神灌注,不敢有半分松懈。而在明月使者说出“字字机锋”四个字时,右臂上的纱袖明显抖了一下。紧跟着一道金光忽然射出,谷雕龙料敌机先,立刻追身拦下。
  明月使者明眸流传,灿若春花的眸子妩媚含情的望着谷雕龙,用近乎撒娇的语气说:“谷三少爷,你们金刀谷家的人都是用刀来跟女子打招呼的吗?”
  谷雕龙丝毫不为所动,淡淡地说,“不一定,有时候也用剑。”
  “呵呵,要我怎么说你好呢?”明月使者嫣然一笑,娇滴滴问道:“却不知道谷三少爷能不能杀死我呢?”
  “不知道,我可以试试。”谷雕龙面无表情地说。
  明月使者脸上的笑容渐渐被冷酷的眸光所取代。她将双臂间的黄绸随手一抛,纤细的手臂拖曳出灵转柔美的舞姿。那条轻飘飘的黄绸在她一双巧手的舞动下绕成一朵朵金华灿灿的花。
  “谷三公子,请进招。”明月使者盈盈笑道。就如同一名盈盈曼舞的宫女邀君王与之共舞的语态。
  谷雕龙这才知道明月使者是在施展武功。那根黄色绸带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在夜空中蜿蜒起舞,迎着谷雕龙缓缓前进,宛若一条飞舞的水蛇。
  这是武功吗?在谷雕龙看来,明月使者施展的更像是彩绸舞。他看不懂这种“舞蹈”的步伐和路数,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进是退。只是略一迟疑,那黄绸已经变成另外一种形状迫近眼前。谷雕龙双手紧握,轻轻将钢刀探了出去。这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目的的动作,无关攻守,也无关力道。他只是想试探一下绸带的运转方式,却不料钢刀刚刚碰到黄绸,绸带运行的轨迹立刻改变,像灵蛇一样团团缠到钢刀之上。
  谷雕龙连忙收刀,一股暗劲却从绸带上传来,将谷雕龙连人带刀拽得前进一步。谷雕龙临危不乱,顺势将钢刀往前一送,让绸带缠绕的力道松了些,随即猛然撤步用力,将钢刀又抽了回来。
  明月使者本以为这一招足以缴了谷雕龙的械,却不料谷雕龙以进为退,又巧妙的抢回钢刀。“好!”她不由自主地赞叹一声,“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接的了我的明月轮!”彩衣飘荡之下,明月使者忽然发力,接连掷出七柄金灿灿的柳叶飞刀。谷雕龙刚才已见过这种飞刀的威力,连忙挥刀拦截,然而他却发现自己快了一步。
  明月使者的连环飞刀似乎并没有瞄准谷雕龙,因为七把飞刀都是先被丢到天上,然后凭空坠落。飞刀的飞行轨迹有些斜歪歪、慢吞吞,那不痛不痒的出手力道让人觉得她扔的根本不是暗器,反而像是从天上坠落的七朵花瓣,随时都能被夜风吹散。这是什么暗器手法?谷雕龙听父亲说过漫天花雨,但漫天花雨的手法绝对没有这么慢……
  谷雕龙瞬间就想出了十几种反击方式,每一种都能通过明月使者的“漫天花雨”造成反击,并直取其性命。
  她是来送命的?
  这个疑问刚一出来,谷雕龙就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因为这七把飞刀并非寻常暗器,而是一种谷雕龙做梦都想不到的奇门兵器。
  就在谷雕龙即将出手的瞬间,七把凭空坠落的金色飞刀忽然停滞,悬浮在半空。谷雕龙看得清清楚楚:这些悬空的飞刀分明被那条灵蛇般舞动的黄绸缠住刀柄。他隐隐猜到了明月使者的招数,忙举起钢刀,硬朝空中的黄绸劈了下去,然而却劈了个空。七把飞刀在黄绸的引导下极为迅速地移动,竟在半空中绕成一团金灿灿的光圈。那光圈在明月使者优雅柔美的舞姿下肆意旋转,却让谷雕龙刻意反击的每一刀都落在空处。
  这就是明月轮吗?
  谷雕龙看不懂招数,眉头紧锁之下,不得不后退一步。那团光圈却在黄绸节节有致的舞蹈下,“呼”的一声压了下来。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02 09:14:41
  五 刀光
  什么是刀?
  能杀人的兵刃就是刀。
  什么是好刀?
  杀人不见血的就是好刀。
  比好刀更好的刀是什么?
  不是刀的刀。
  谷雕龙现在面对的,就是不是刀的刀。七把锋利的柳叶飞刀在黄绸的控制下一圈圈地笼到头顶。谷雕龙快刀乱挥,眨眼间只听到叮叮当当一阵疾响。钢刀划出一道道闪电般的光芒刺破夜空,将盘旋而下的柳叶飞刀一一击退。但那些柳叶飞刀在彩绸的控制下,却有着极强的弹性。谷雕龙虽然能暂时将其击退,但金色的刀光却在眨眼间反弹回来,给谷雕龙造成更大的威胁。与此同时,七把飞刀越转越快,随着黄绸舞动的轨迹划出七条金色光圈,像七条金色的游龙团团围绕,不断旋转在谷雕龙周身上下之外。
  只一个照面,谷雕龙立时全身被缚,无论头下脚上都丝毫动弹不得,这就是明月轮吗?
  明尊教源于西方,不仅教义来自于遥远的波斯,就连教中高手的许多武术也都是源于波斯奇术。如红衣七煞的月牙弯刀,还有明月使者的明月轮,都只是波斯奇术中的一支而已。这些源自波斯的奇门异术经由丝绸之路传入东方,却很少为中原武者所知。谷雕龙江湖经验本来就少,加上刚一出道就碰到这种匪夷所思的兵刃,所以还没真正动手就已经受制于人。
  谷雕龙将刀舞的越来越快,青色的刀光不断击打在金色的光圈之上。然而他却发现:他的刀越快,那七条光圈转的就越快;他击打出去的力道越大,七把飞刀所生出的反力就越大。在乒乒乓乓、叮叮当当的敲打之下,那炫目刺眼的七重光圈竟越来越强盛、越来越刺眼,铜墙铁壁般牢牢困住他每一个反击的势头。渐渐的,谷雕龙只觉得一阵眩晕……
  背上的伤口又疼了,而他紧握钢刀的虎口也被震裂了,伤口缓缓渗出鲜血。
  这就是明月轮吗?
  这种武功他非但没有见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过。
  彩绸本为至柔之物,世上任何懂点武功的人都不会用把彩绸当做武器。但已将彩绸舞练至化境的明月使者居然能以绸带操纵暗器,并将之舞成明月之轮。这真是一种匪夷所思的武功。
  朝闻道夕死可矣,这一次谷雕龙可真是大开眼界了。
  重重压力之下,谷雕龙忽然觉得有些疲倦,他的快刀也渐渐得慢了下来。
  明月使者当然看出谷雕龙已现颓势,她呵呵一笑,风情万种地说:“哟!看来谷三少爷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呢!谷三少爷不用害怕,在我的明月轮下从来没有人能活着出去。”
  明月使者眼神一冷,霓裳羽衣的舞姿却动的越来越快。那根细长到看不到尽头的黄绸在她纤纤玉手的指引下渐渐汇聚成一团团看不到影子的光圈。那光圈转得越快,飞刀也就转得越快。到后来,那些飞快运转的柳叶飞刀竟发出了“呜呜”的破空声响。
  谷雕龙眼见周遭寒光道道划过,只觉得那些飞刀快的竟有些不可思议。渐渐的,谷雕龙有点分不清哪些是刀光,哪些是绸光。
  “呜呜呜呜——”
  只听到“呲”的一声,谷雕龙的左臂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立时飞溅出来。左臂失守之后,谷雕龙身上又接连中了几刀。
  “呲——呲、呲……”
  “谷公子!”
  远处,李文曦担忧地呼唤着谷雕龙,但谷雕龙的耳朵里却一无所闻。明月轮封禁了谷雕龙所有进路和退路,让谷雕龙攻无可攻,守无可守。现在无论是周身之外还是脑海之中他能看到的只有明月轮的金光弥漫。那是一种破无可破、挡无可挡的死阵,足以让任何一个宗师级高手坠入五里雾中,而找不到任何反击的机会。
  所以,当谷雕龙陷入这重重迷雾中时,他忽然觉得世间的万事万物都被眼前这道道金光消解掉了。而他自己,则永远无法摆脱明月轮的束缚。
  这就是明月轮,如同命运之轮。
  明月不是命运。明月只可欣赏,无法摘落;命运只可承受,无法改变。凡人是无法抵抗命运的,更多的人是选择屈服、顺从在命运的摆布之下。虽然有很多人尝试过挑战命运,但大多数人的结果都是头破血流。当人们被命运击败的时候,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听天由命。
  谷雕龙应该听天由命吗?
  他不知道,他只看到眼前那暗无天日的命运之轮。在一种近乎晕眩的状态下谷雕龙似乎听到了明月使者恍如隔世的宣告:“我是主宰命运的仙人,而你只是区区凡人。凡人是无法摆脱命运的掌控的。所以,颤抖在命运之轮下,烦死你曾经的罪孽吧。没有人能逃出上天的惩罚,命运将会对你做出最公平的审判。”
  看到明月轮下谷雕龙茫然而失神的眸子,明月使者微笑起来,她知道自己胜券在握了。
  谷雕龙却看不到明月使者的表情,在一个超乎生死的界限中,他脑海中忽然灵光闪现。过往的一切都在这一刻井喷般浮现眼前。

  他叫谷雕龙,出生自汴梁武官之家,父亲曾是号称天下第一刀的金刀大侠谷川。这不能说是一个不好的出身,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从小到大他都是没有人肯多去注意的人,这一切只因为:他不是嫡子。她母亲原本只是谷家的丫鬟,在生下他之后才被谷川纳为妾。
  三岁的时候,他就差点病死。是母亲在大相国寺的药师佛脚下苦求三天,终于将他唤了回来。从小就弱不禁风的他本来连修炼霸王刀法的资格都没有,若非他苦苦坚持,恐怕到现在他还是那个一无是处的病秧子。
  在谷家正室夫人的影响下,大哥谷雕麒对他严厉而冷酷,二哥谷雕凤对他充满偏见,连亲生父亲谷川都不认为他能有多大出息。
  父亲和兄长的冷淡再加上正室的排挤,谷家几乎没有属于谷雕龙母子的地方。他从小只能和母亲挤在谷家大院最偏僻的小屋里过活。旁人羡慕他母亲嫁入官家,他自己却知道这官家也并非什么人间天堂。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心机,每个人也都有每个人的无奈,正如身为早产儿的他差点都没能降生一样……
  儿时的谷雕龙曾在赐予他生命的药师佛脚下虔诚地许过很多愿,但那些愿望终究都落空了。所以他练刀,拼命的练刀,疯狂的练刀……
  他的努力终于引起了父亲的注意,十三岁时谷川决定亲自教他刀法,但也只是教教而已。谷川从来没把这个体质孱弱的幼子当做霸王刀法的真正传人,毕竟在谷雕龙之上还有谷雕麒、谷雕凤两个天生英武的兄长。
  命运如此不公,它给了谷雕龙聪慧颖悟的头脑,却偏偏没有给他强健有力的体魄。虽然如此,谷雕龙从却未放弃过。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别人怎么看,他都一如既往地苦练着父亲亲授的刀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曾听母亲说过药师佛修行菩萨道时所发下的十二大愿,这十二大愿无不体现出药师佛大慈大悲、普度众生的心愿。这十二大愿每一句都是以这样一句话开始:“愿我来世得菩提时。”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自身光明,照无边界。三十二相、八十随好庄严其身。令诸有情,如我无异。”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清彻。光明广大,遍满诸方。焰网庄严,过于日月。铁围中间,幽冥之处,互得相见。或于此界暗夜游行,斯等众生见我光明,悉蒙开晓,随作众事。”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以无量无边智慧方便,令诸有情所受用物,皆得无尽。”
  ……
  每个人都有愿望,佛也不例外。然而,佛的愿望达成了吗?如果每个人都有来世的话,来世的我们是不是都能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其实说到底,谷雕龙所虔诚跪拜过的佛像,也不过是一具泥菩萨而已,他真的能听懂谷雕龙的心声吗?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
  ……
  ……
  ……
  ……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02 09:15:08

  为何一定要来世!却为何不是今生?如果今生都过不好,奢望来世有用吗?如果来世亦过不好,难道还要奢望下一个来世?谁又知道我们到底有没有来世?
  佛,难道也在自欺欺人吗?

  此时此刻,明月轮如同命运之轮笼罩其身。在命运之轮遮天蔽日的阴影下,谷雕龙忽然决定不再许愿,因为他已从瞬息万变的金色刀光中领悟到破解之道,那就是霸王刀法的最后一式——霸王卸甲。
  世人皆称霸王刀法为天下第一刀是因为谷雕龙的父亲谷川的威名。但很少有人知道:霸王刀法其实一共只有看似简单的十七式。这十七式刀法谷雕龙从小耳濡目染,早已练的滚瓜烂熟。但霸王刀法的最终绝招霸王卸甲,谷雕龙却从来无法领悟,这也是谷雕龙说自己刀法未成的原因。
  在教谷雕龙这一招时父亲曾谆谆教导:这一招要领其心、悟其意,而不能拘泥于形式。因为霸王卸甲的本意就是抛弃所有形式、摒弃一切束缚,以超脱生死的状态激发潜能。所以霸王卸甲看起来更像是一种禅机,是没有任何招式的招式。父亲每次给三兄弟演示这一招时所练出来的动作都完全不同。谷雕龙虽然可以看出青龙刀上蕴藏的刀意无穷无尽,却始终无法领悟霸王卸甲的精髓。在外人眼里,霸王卸甲也许只是极为普通的一招,但这一招却是霸王刀法的灵魂。它强调的是舍弃一切、忘我却唯我的本色。所以霸王卸甲并不在霸王刀法十七式内,它是可以脱离霸王刀法存在的最后绝招。
  现在,是用出这一招的时刻了。那一重重的命运之轮就这样肆无忌惮的笼罩在谷雕龙全身上下,无法摆脱,亦无可破解。若不用出最后绝招,谷雕龙与李氏姐弟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可是……这灵光闪现的一招真的有效吗?谷雕龙甚至根本没有领悟什么是霸王卸甲,如果他失败了怎么办?
  想当年,有个少年曾跪在药师佛面前虔诚祈祷,但药师佛终究没有帮他唤回重病垂危的母亲,更没有唤回少年渐渐冰冷的心。人死不能复生,过去无法重来。不论成与败,过去的一切都将被抛弃在遥远的未来。
  佛解的了因果,解了得过去和未来,但从来都解不了现在。
  如果人无法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那因空谈而起的一切奢望还有意义吗?
  没有。
  好的,那就来吧!
  谷雕龙凝闭双眼,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变回当初那个稚弱少年,正置身于大相国寺的大雄宝殿中央。释迦摩尼、阿弥陀佛、药师佛三座雄伟的金身塑像屹立高处,正用庄严而慈悲的目光静静凝视着他。
  少年仰望金身,目光中的迷惘渐渐褪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终于微微一笑,转过身去,头也不回的走出大雄宝殿。三座泥菩萨的金身塑像就在他背后渐渐淡去,渐渐消失……
  ……
  明月使者似乎觉得自己稳操胜券,她脸上挂着洋洋自得的笑意,惬意地看着被明月轮困死的少年。命运之轮即将做出他的抉择,到时,凡不听从命运安排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少年忽然放下刀,他挺立原地、一动不动,任凭明月轮卷起的疾风鼓荡起青色的衣袖。他的身体渐渐冷却,精神却渐渐空明。
  明月使者本还在笑,粉妆玉琢的媚颜中充满了冷酷的意味。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脸上渐渐现出一副惊讶的神色。她圆瞪着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被七道金光团团围绕的少年。少年竟然已完全放弃反抗,默默站在原地,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他在找死?他肯定知道自己性命已被她牢牢握在掌心,那他为什么还要放下自己唯一的武器?难道他真的以为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吗?
  明月使者皱起眉头。
  从来没人敢在明月轮下放弃反抗,谷雕龙是第一个。
  这小子怎么了?他真的是要找死吗?只要明月使者收紧明月轮,七把柳叶飞刀立刻就能刺穿他的身体,那时少年便是有一百条命只怕也回天乏术。
  “你的命难道真的不值钱吗?”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少年,忽然觉得:她可能还没来得及真正认识他……
  此刻,明月轮虽然完整无缺的笼罩着少年,但那七重灿烂的金色光轮更像是给少年定制的华丽装饰品。金色的光华层层漫过少年挺拔的身躯,静静洗涤着少年卑微渺小的灵魂。
  明月轮继续旋转,不断发出“呜呜呜”的刺耳声音。但少年心中已无惶恐,禅定的心境使他脸上露出安静而惬意的笑容。
  明月使者显然不喜欢这笑容,她冷笑着,咬牙切齿道:“谷雕龙啊谷雕龙,你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这女人的眼神忽然变得比冰霜更冷酷。她握着彩绸的双手轮转两圈,暗劲如暗潮一般汹涌而出,七把金色的柳叶飞刀如同长了眼睛一样从前、后、左、右、上、中、下同时刺向少年的身体。与此同时,那些原本紧绷的黄绸也随之松弛下来。
  这是明月轮的最后一击,名曰“万剑齐发”。明月使者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机会用出这一招,因为她之前碰到的对手都没等到她用出“万剑齐发”就已经死了,谷雕龙是第一个逼她用出这一招的人。从这一点看来,谷雕龙是不是她遇到过的最强对手?
  不论如何,万剑既已齐发,剑下再无活人,至于谷雕龙到底是不是最强对手她以后有的是时间去想。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杀谷雕龙,再杀李氏姐弟,之后回大光明殿复命。
  然而,她不是打错了如意算盘?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02 09:15:31
  是的!
  就在明月使者用出暗劲的一瞬间,谷雕龙忽然睁开双眼!他炯炯的双眸似火焰一样熊熊燃烧。顷刻间,只见漫天电光雷霆霹雳般闪烁半空。不,那不是电光,分明是谷雕龙手中的刀光!
  刀光如电破虚空,夜色层层撕裂!这是无言的对白,亦是无声的呐喊。
  刀光依在,刀影不见。月色都已被这惊心彻目的电光拦腰切断。在几乎足以撕碎一切的刀光之下,七重金光灿灿的明月轮刹那间土崩瓦解!黄色的彩绸被肉眼无法看清的快刀拦腰切成八段,七把柳叶飞刀在谷雕龙周身如断线的风筝般四散落地,铛啷啷啷……
  这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那遮天蔽日的命运之轮,就在霸王卸甲的一念之间,顷刻烟消云散。
  明月使者目瞪口呆,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幕。这个人,这个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少年,居然只在一招之间就破掉了明月轮。她相信即使是谷三刀亲临也不可能破解掉她的绝招,而这个少年却如何能轻易做到?他身上到底有什么样的魔力?
  谷雕龙身影如电,在明月使者愣神的瞬间,身影鬼魅一般窜了前去,手中钢刀直取明月使者心窝。
  明月使者没料到谷雕龙反击竟如此之快,一时慌了手脚,忙将手上剩余的彩绸舞成一团黄色的花簇,企图遮挡谷雕龙的视线、拖延其进攻。但谷雕龙在经历了之前的困境之后,已经摸清了明月使者的行动规律,他进击的身影虽然随之一顿,手中的钢刀却毫不讲理的席卷而起。一时间黄影散乱,只听到绸布破碎的裂帛声不绝于耳:“嗤——嗤、嗤嗤……”。那花团锦簇的绸带就在断风裂影的刀光下化为一阵黄色的花雨,似漫天散落的彩蝶般迎风狂舞。
  明月使者忽然觉得手中黄绸不听使唤了。随着越来越急的裂帛声传来,她的舞步已经开始散漫;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她的芳心已经开始凌乱……
  霓裳舞破,明月无轮,就在这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瞬间,冰冷的刀锋陡然架到她白皙如雪的颈上。
  一切舞姿都静止了,一切招数都停滞了。那一瞬间,天地间只有风声还敢轻轻呻吟。
  “我能杀死你。”谷雕龙冷冷地凝视于她,用冰冷的语气说。
  漫天花雨这才落地。明月使者轻轻叹息,点头认输:“对。”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破碎的绸带,却用一种漠然的眼神抬头望向谷雕龙,若无其事道:“可是你并不打算杀我。”
  “是的。”谷雕龙淡淡道:“杀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你走吧。”
  “谷雕龙,你知道明尊教是永远不会罢手的。”明月使者倔强地道。
  “可是你也知道,我也永远不会罢手。”
  “好!那咱们不妨就看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月使者昂然道。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走。”谷雕龙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这么仁慈。
  “呵呵,多谢谷三少爷不杀之恩,小女子这就告辞。”
  即使落败,这女人依然保持着优雅妩媚的姿态。夜幕中她窈窕的身影踏着轻盈的舞步飘然远去,不久消失在静谧安详的树林中。
  “谷大哥!你打败了明尊教使者,我们赢了!” 李文圻拉着姐姐兴高采烈地跑到谷雕龙身边。
  谷雕龙摇了摇头,“明尊教一定不会甘心就此失败,他们还会派来更多的人。”
  “谷大哥,有你在,我们什么都不怕。”李文曦用力撕破自己雪白的衣襟,帮谷雕龙包扎身上的伤口。
  “也许吧……我们该上路了,这里不安全了……”谷雕龙说话的声音很轻,李文曦、李文圻却都乖乖听话上车了。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03 10:23:27
  六 轩辕山庄
  夕阳总是喜欢西下,谷雕龙却开始往东而行,只因为东方有轩辕世家。
  轩辕世家名列四大武林世家之首。在家族几代人的经营下,已隐隐有独立成派的势头。其风头甚至隐隐在少林派、峨眉派、丐帮、神拳门四大门派之上。
  轩辕世家的传人世代用剑,据说每一代嫡系传人都是天下无敌的剑手。
  轩辕世家有轩辕山庄,传说中轩辕山庄是江湖中最大的山庄,光是占地就十里有余。在轩辕世家的几次扩建之下,山庄内的建筑有如皇宫一般庄严辉煌,是江湖中人人向往的武林圣地。
  三十年前谷雕龙的父亲谷川就是在轩辕山庄中一战成名。
  轩辕山庄现在的主人叫轩辕无恨,是轩辕家剑法的唯一传人。他不仅剑法当世无敌,而且生性豪迈、喜交朋友,山庄大门四敞大开,广招天下门客。天下英雄都尊崇地称呼他为轩辕公子。
  到了轩辕山庄,一切都会好起来。
  李文曦是这么说的,谷雕龙也是这么想的。他心中早就对这个名声堪比孟尝君的轩辕公子心怡无比,非常希望能亲眼见见到这个天下闻名的轩辕无恨。若是由他出面保护,明尊教一定不敢再对李文曦姐弟怎么样。
  自从击退明月使者之后,几天以来再也没有明尊教的人前来追杀,但谷雕龙还是非常小心。他觉得明尊教一定会有更大的动作,只是不知为何,却听不到一点风吹草动。一种莫名的压迫感缓缓浸蚀着谷雕龙的意志,这种紧张的感觉随着江州城的不断迫近而越来越强烈。
  “他们一直都不做任何动作,肯定会有更周密的计划。”这样想着,谷雕龙手中的缰绳却渐渐地松开了。他相信在进入轩辕山庄之前还有一场大战,这场大战对于敌人而言已是知己知彼,但对于谷雕龙来说却是全然无知。敌在暗,他在明,谷雕龙将再也没有任何攻其不备的机会。所以这一战他只能见招拆招,以硬碰硬的方式力敌对手,再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可能。轩辕山庄,对于此刻的谷雕龙而言更像是一个美好的泡影……
  “哥哥,你教我刀法好吗?”
  李文圻童稚未脱的声音打断了谷雕龙的沉思。谷雕龙淡淡一笑,“不是不可以,可是……我练刀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你想练刀是为了什么?”
  “我练刀是为了能保护姐姐……这世上我只有姐姐一个亲人,我一定要保护好她,不准任何人欺负她。”李文圻迎着谷雕龙的凝视,认真说道。
  谷雕龙点了点头,赞赏道:“好!你的动机比我的更纯粹。”谷雕龙想了想,却又摇头:“可是你要知道,武术中的一切招数都是用来杀人,而不是用来保护人的,你真的想跟我学杀人的本事吗?”
  “啊……杀人?谷大哥,人为什么一定要杀人?”李文圻不解地问道。
  “我不知道,或者因为仇恨吧。”谷雕龙认真答道:“这世界有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总之,杀人者总能给自己找出许多冠冕堂皇的借口,仇恨只是杀人的借口之一。有些人还会打着正义的旗号去杀人,而有些人却是为了自己的欲望在杀人。”
  “谷大哥,你是好人,你杀的都是坏人。”李文圻天真地看着谷雕龙,信誓旦旦地说。
  谷雕龙道:“也不见得吧。好人和坏人不是那么简单就分得清楚的,你长大了就会知道。总之别人要杀你的时候,你不可能束手待毙,逼不得已的时候就只能以暴制暴、以杀止杀。虽然杀人与保护人之间看起来非常矛盾,但是不会杀人的人也没有保护人的能力。”
  “谷大哥,那你肯不肯教我武功?”
  谷雕龙微微一笑,“好的,我可以利用这几天时间教你一些。但是你要答应我,别我教你的武功去欺负别人,好吗?”
  “好!”李文圻信心满满地点了点头。
  过长江时,他们低价卖了马车改用步行。
  江州城越来越近了,近得那么近在咫尺,近得那么迫在眉睫,那座传说中的轩辕世家就坐落在江州城东方。
  谷雕龙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这是他第一次离家这么远。目标地点即将抵达,他很快就能替父亲完成当年的承诺。然而,这最后的十几里路,他们能安然抵达轩辕山庄吗?
  他不知道。
  明尊教从来不是一个会善罢甘休的组织,他们还会派来更多的杀手。可这十几天以来,一路如履平地,三人甚至没遇到哪怕半个疑似明尊教的人,就连事先认为最危险的天险地带长江也在惊涛骇浪中安然度过,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吗?
  在之前经过的集子上,他给李文圻买了把木刀,教了他一些基本招数。李文圻悟性很高,练得也起劲,很快就将一套入门刀法打得有板有眼了。
  七月十五日,正午时分,谷雕龙、李文曦、李文圻三人从北门进入江州城。
  江州又名浔阳,其城三面邻水,南抵庐山,历来是文人墨客流连之地。
  唐代诗人白居易曾经在此担任司马一职,并写下名篇《琵笆行》。诗仙李白更曾五到江州,并写下诸如“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千古绝句。据传:横行齐魏的匪首宋江也是酒后在浔阳楼上写下反诗,这才走上盗寇之路。不过宋江一伙在四个月前兵败于海州知州张叔夜之手,被迫投降,之后便不知去向。有人说他们死了,也有人说他们接受招安成为朝廷的正规军。
  不论如何,此刻的江州城仍旧一派喧嚣热闹的景象,一如这座城池那辉煌而璀璨的过往。 三人走了一上午,都觉得有些饿了,便在江州城内找到一间小店打尖。吃饭时,李文曦想到这或者是三人在最后的午餐,竟似有些吃不下去。分别在即,她和谷雕龙却都是默默无语,一言不发,甚至连眼光都未曾对视……
  谷雕龙觉得气氛有些怪异,他抬头看了李文曦一眼,只觉这少女冰清玉洁的面孔上竟似多了几分忧愁。谷雕龙想了想,用略微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默:“李文曦,见到你表哥之后,我就走了。”
  “嗯……”李文曦心不在焉地应着。她忽然抬头,用一双清澈的眸子紧紧凝视谷雕龙:“谷公子,你可以不必走的……而且……你也可以不用一直喊我的大名,那样显得好生分……”
  谷雕龙一愣,“不喊大名,那怎么喊……”
  “其实小时候我的名字一直叫李曦曦,可是爹说叠字命贱,不能从小叫到大,这才把我的名字改成文曦,但我还是喜欢别人喊我曦曦。”
  谷雕龙点了点头,“好吧……李文、李曦……李曦曦……”忽然改口,谷雕龙反倒叫不顺了……
  结账时,谷雕龙问店小二轩辕山庄怎么走,店小二看了看谷雕龙的佩刀,陪笑道:“三位也是去轩辕山庄参加武林大会吗?嘿,不错。”
  “武林大会?”谷雕龙显然还没听说过这件事。
  “当然,当然!”店小二大咧咧地道:“一看几位就是外乡来的,不过这也不打紧,最近这些天江州城里到处都是外乡人,几乎把所有客店都住满了。您仔细看那些来吃饭住店的客人,多半都是穿着劲装拿着家伙的大侠。哟嚯,这帮大爷们嗓门粗、脾气大,可不好伺候了,端盘子说话都得小心翼翼,万一把他们惹毛了,拍死人就是一巴掌的事。”
  李文曦忍不住插嘴:“你还没说武林大会呢。”
  “啊,瞧我这张破嘴,总说不到点子上。”店小二拍了拍脑门,口沫横飞地道:“就在一两个月前,轩辕山庄的大当家轩辕公子遍发英雄帖,请天下英雄前往轩辕山庄。听说是要同武林同道商量一个什么关于中原兴亡的大计,什么‘扶宋灭金’啊什么的,这个就不懂了。总之江湖中人的事,打打杀杀的谁敢打听那么多?话说回来,这轩辕公子可非同凡人,整个江州地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满江州城打听打听,你要是提方腊、宋江、高俅这些人可能压根就没人知道,但要是提轩辕无恨,连老太太小孩子都能告诉你他是谁。”
  店小二正口沫横飞间,街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着火了!着火了!”
  谷雕龙一阵好奇,走出去看时。江州城东方城墙上一股黑烟如恶龙盘旋般冲天而起。店小二也恰好看见了,先是一愣,随后摸着脑袋嘀咕道:“咦,那个方向不是轩辕山庄吗?那里怎么会着火……莫非……?”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03 10:23:48
  “谢谢!”
  谷雕龙这才知道轩辕山庄的具体方位。付账之后,忙拉李文曦、李文圻一同出门,三人挤在人群中,直奔城东而去。李文曦看到着火的方向,白璧无瑕的脸上尽现茫然之色。谷雕龙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江州城中有不少闲人都往城东涌去,人们一边跑一边奔走相告:“着火了!是轩辕山庄!轩辕山庄着大火了!”
  谷雕龙面色严峻,他们在人潮中艰难冲出东门,一直往东朝着黑烟腾空的方向跑了四里路,这才来到轩辕山庄门前。轩辕山庄大门紧闭,高墙隔绝,两只巨大的石狮镇守门前。高墙内一片火海汪洋,纵横数里有余。那些天宫一样的琼楼玉宇,看不尽的雕梁画栋早就被无情蔓延的火海吞噬淹没。
  没人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但很多人知道这里今天正举办武林大会。为什么武林大会会造成一片汪洋火海?是明尊教所为吗?
  不可能!明尊教虽然强横,但也不至于傻到与整个武林为敌。
  李文曦挽起裙角,茫然失措地奔到轩辕山庄大门前,脸上的震惊和惶恐竟无以复加。她看着面前让人绝望的火海,竟忽然失去了力气,原本亭亭玉立的娇躯柔弱无力地跪倒在门前石狮脚下。
  谷雕龙抬头,凝视着头顶上一动不动的石狮。
  那两头石狮一般的安静,像大相国寺里高高在上的泥菩萨那般纹丝不动、面无表情。它们尽情享受着世人的膜拜和供奉,却冷冷俯瞰着众生的绝望与痛苦。
  所谓庄严,便是冷眼旁观?
  所谓慈悲,就是不闻不问?
  李文曦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一切,她绝望地闭上双眼,伤心的泪水从眼缝缓缓溢出。轩辕山庄已毁,她已彻底无家可归。
  谷雕龙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拉起李文曦:“李文曦,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走,快走!”
  李文曦刚站起来,一个阴仄仄的声音从背后远远地传来:“嘻嘻嘻嘻嘻,现在才知道走,有点太晚了吧?”
  谷雕龙回头看时,见声音传自不远处的小山。那山头建着凉亭与石桌,向来是城东一处观景赏月的绝佳去处。但此刻,凉亭中孤零零站着一名戴着白色面具的黑袍剑客。炙热的火风鼓动着他黑色的袍子,他凄厉的声音如哀嚎一样让人绝望。
  “明尊教办事!所有闲杂人等一律清场。谁敢靠近,杀无赦!”
  明尊教这三个字一喊出来,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那些从江州城赶来看热闹的人们惊慌奔走、四散逃窜,又一窝蜂地逃回江州。这些人中有很多是头戴斗笠、腰悬利刃的武者。他们自命武林同道,多数接到了轩辕山庄的请帖,特意前来参加武林大会。但这一刻他们跟普通人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腿部肌肉更为发达,跑的更快一些而已。没有哪怕一个人肯回头对谷雕龙三人多看一眼,明尊教三个字已彻底阴暗了他们的灵魂。此时此刻,除了拔路而逃,他们想不到任何能做的事情。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原本聚拢几百人的轩辕山庄门前,竟跑得只剩下谷雕龙、李文曦、李文圻三人。
  人潮褪去之后,只听到金石敲击的声响从多个方向持续不断地传来。
  “铛啷啷啷……”
  白衣人,蒙面白衣人,胸前画着火焰标记的蒙面白衣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
  是白衣教徒!
  白衣教徒是明尊教人数最多的教众,虽然武功程度参差不齐,但一旦让他们在人数上聚拢起来,也一样势不可挡。
  七名白衣教徒一边走一边斜荡长剑,任由剑尖触地,拍打着刺耳的声响。刹那间,寂静的战场上除了能听到“呼啦啦”的火焰腾空声,就只剩下剑锋击地时所响起的刺耳催命声: “铛啷啷啷啷啷……”
  嘈杂声,寂静的嘈杂声,那寂静的嘈杂声将谷雕龙三人团团围绕……
  面对这些冷酷无情的白衣教徒,李文曦身子一晃,几欲摔倒。白皙如玉的脸上布满了晶莹的泪水。
  李文圻连忙扶着她:“姐姐……姐姐……”
  白衣教徒眼中透着比寒冰更冷酷的色彩,几乎眨眼间,他们每个人身后又各自出现了七名同样装束的人。
  谷雕龙握着刀柄的手越来越紧……
  白衣教徒越来越多,数不清有多少个。他们白压压的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他们缓缓走近,将谷雕龙三人团团包围在轩辕山庄朱红色的大门前。
  身后就是轩辕山庄,是李文曦和李文圻一直心心念念想抵达的家。他们一路下来,九死一生,几乎命丧中途。然而谁都没想到,他们满心憧憬的答案居然是这样的……
  李文曦的眼泪还没有流干,但是她已经了解了自己今天的命运。她的瞳孔早已晶莹失色,她流下了最后一滴眼泪,她坚定的站起来,满怀歉意地看着谷雕龙:“谷公子……谷大哥,对不起……”她从怀里拿出那把小小的金刀,小心翼翼地递给谷雕龙:“谷大哥,这是金刀大侠当年赠与我爹的信物,此刻我将它归还于你。你已经履行了金刀大侠的承诺,现在你可以走了……”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03 10:24:15
  谷雕龙接过金刀,茫然道:“你说什么?”
  李文曦昂起头,拉起弟弟冰冷却火热的小手。她毫不示弱的面对上百名白衣教徒,娇弱而稚嫩的声音远远传了出去:“明尊教的人,你们听着!……我叫李文曦、他叫李文圻。我们两个才是当朝参政李彦明的后人,与这个人无关!他叫谷雕龙,是金刀大侠谷川的三公子。你们若敢伤害他,谷家必将与明尊教为敌!”
  李文圻也昂起头,他拿起谷雕龙送给他的木刀。马步横跨、刀横胸口,摆出了谷雕龙教给他的基本刀法第一式——横刀立马。
  面对潮水一般压上来的白衣教徒,李文圻心中虽然一无所惧,但双手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山头上的黑袍客尖利一笑,“谷三公子,你已经尽力了。事到如今,没有任何人能救的了这对姐弟。你今天若肯放手、离开此地,我明尊教不仅不会记仇,还会双手奉上酬金千两,以慰你一路辛劳。”
  谷雕龙脸皮一触,身体如雕像一般凝立在石狮脚下。他的眼神同身后高高在上的石狮一样冰冷淡漠,以泥菩萨那般庄严慈悲的表情静静地俯视着眼前的芸芸众生。
  都说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现在的谷雕龙是不是就像被淹在江水中的泥菩萨?
  谷雕龙缓缓闭上双眼……
  菩萨,都说你看惯世间百态。能一眼看破红尘,能一语堪透生死,那你又为何执着于一具泥身?
  菩萨,就算你毁了泥身,信仰你的人依然不会背叛于你。
  生与死只有一线之隔,天与地只有高低之差,纵然有金身加持,亦不过是浮生一梦。
  繁华总有破败时,人生终究两万日。
  纵能骗得万人崇拜,终不过是过眼云烟。
  花从来不在乎什么时候盛开,亦不在乎什么时候凋谢。
  人生若不能像花朵一般完美绽放,那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我愿虚度永生永世的光阴,只换今生片刻绽放。
  ……
  小山上,黑袍客利刃剜喉般刺耳的声音更加得意忘形,“谷三公子,怎么样?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明尊教已经给足了谷家的面子。你若还是执迷不悟的话,可就别怪我明尊教出手狠辣了!”
  李文曦颤颤地拉着谷雕龙紧握刀柄的手:“谷大哥,你走吧……不用管我们了……我们两个已经是必死之人……你活着就好……”
  谷雕龙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微微一笑,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他模糊的眼前忽然闪过了父亲、母亲的笑脸,似乎二老都在默默赞许他此时此刻的作为。他缓缓拔出钢刀,远远指向山头的白面客,淡淡道:“你们别忘了,我是金刀大侠谷川之子,怎能任你们这些邪妄之徒在我面前胡作非为?”
  “谷大哥!”李文曦捧着胸口,用灿若皎月的眸子望向谷雕龙,那一双美到不可凝视的晶瞳清澈见底。此时此刻,她再感觉不到任何迷茫和绝望……
  “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丢下你们。”谷雕龙扶着李文曦娇弱无力的玉肩,用真诚而温暖的目光深深凝望于她。
  “呵呵呵呵,谷、雕、龙!”高地上,白面客眼神一冷,他忽然拔出长剑,咬牙切齿地说:“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明尊教辣手无情了!……给我上!”
  如潮水一般涌上来的白衣教徒各自抬起明晃晃的兵刃。
  谷雕龙钢刀指天。
  身后,轩辕山庄通天的火光染红了他铜铸一般的脸。
  他将奋战到底,绝不妥协。
  霸王刀法最后一式——霸王卸甲。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05 13:41:21
  第二篇 失吾剑法
  一 以一敌百
  火光弥漫,黑云冲天。
  在天下闻名的轩辕山庄门前,上百名白衣教徒围成一个半圆将谷雕龙、李文曦、李文圻三人死死困住。
  三人身后的朱红色大门紧紧关闭,只有两只高大威武的石狮默默驻守,它们是这里唯一的观众。
  一名白衣教徒鱼跃而上。
  谷雕龙毫不废话,钢刀起处,那名白衣教徒应声倒地,鲜血喷洒一地。
  虽然连谷雕龙自己都不相信他能战胜面前所有人,但他别无选择。身为金刀大侠“谷三刀”的后人,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旁人屠杀无辜而无动于衷。
  剩下的白衣教徒不再等待,纷纷鱼贯而上。
  谷雕龙出手如电,没有半点容情。几刀下去,率先抢上的十几名白衣教徒非死即伤。
  霸王卸甲既已出,便再没有收手的余地。一时间只见刀光如电、电光如飞,一把普普通通的钢刀在谷雕龙手中舞出一团团旋风般的光环笼罩周身,将近前的几十名敌人尽数逼退。
  李文曦拉着李文圻微微颤抖的手,默默看着谷雕龙如青龙般盘旋舞动的背影,一双温柔如水的瞳孔渐渐湿润。
  谷雕龙企图用自己的刀法和身体独当一面,将所有企图杀害李文曦姐弟的白衣教徒阻拦在刀光所及的圈子外。但这样一来,他脚下的移动范围就被自己限制住了。敌人虽然一时无法冲进刀光笼罩的范围内,但他的霸王刀法也受脚下步伐所限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威势。再几人受伤后,其余的白衣教徒纷纷退后,将谷雕龙刀光所及的区域渐渐让了出来,纷纷用惊惶而仇视的目光望着谷雕龙。
  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先在古道之战杀光了号称“无所不杀”的红衣七煞。随后,又在月下决斗击败了明月使者。明尊教自传入中土并独立成派以来,还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重大的挫折,此事在教内甚至惊动了明尊教的高阶教众。
  方腊起义失败后,明尊教许多教徒已成惊弓之鸟,连对明尊的信仰也有所动摇。而谷雕龙的横空出世更在教中促成一种瘟疫似的反教言论。许多人认为明尊教大势已去,甚至有人产生脱离教派的想法。
  为了维持教规、稳定军心,那位从波斯远道而来的山中老人不得不亲自出面主持大局,并下达针对谷雕龙的格杀令。令曰: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无论死伤多少教众,一定要将谷雕龙的项上人头送归本教大光明殿以敬明尊。
  今天的这次围杀行动是由明尊教五大护教法王之一的白冥鬼王亲自主持。白冥鬼王,又号称明尊教西南教主,在长江西南一代有着广为人知的声名,素与东南教主红圣人王方腊齐名。与他鬼王头衔相吻合的是,他的真实面目和名字都不为世人所知。在民间传说中,白冥鬼王是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索命恶鬼,他掌握着明尊教最不为人知的邪方秘法,甚至可以用抽签的方式决定人的生死。
  此刻,身穿黑袍、面戴白色面具的白冥鬼王双手抱肩立在高处,用一种近乎戏谑的目光看着山下的恶战。几个回合下来,已有一十三名白衣教徒死在谷雕龙刀下,受伤的人也有二三十人之众。不过白衣教徒显然人多势众,虽然不断有人死伤后退,但后面的人总能立刻补上位置继续围攻。这是一场不死不休、循环不息的车轮战。谷雕龙若想生还,只能将面前的所有白衣教徒一一击杀击退,而且绝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否则,哪怕他身中一刀,都有可能被潮水般不断涌上的白衣教徒乱剑刺死。而就算谷雕龙能尽杀这百余名白衣教徒,最后出手的白冥鬼王也能以逸待劳,轻取谷雕龙项上人头。
  在这样一种近乎绝望的境地之下,谷雕龙一人一刀立于两座石狮组成的碍口前,硬是将百十名杀手阻挡在半丈距离之外。汗水混着血水从他苍白的脸颊簌簌淌下,青色的衣襟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呈浆糊状粘在身上。
  霸王即已卸甲,每一招每一式就存了无形无我的意味。虽然身体的潜能已被催到极致,但在以一敌百时的体力消耗也是过去的几倍之多。只是十几个回合下来,谷雕龙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谷雕龙的气息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粗重。他的脚步渐显凝滞,他的动作渐有顿挫,就连手中的刀光也不似最初那般圆滑。
  他觉得自己有点累了。
  一名白衣教徒忽然从斜剌里跳上来,企图越过谷雕龙直取李文曦姐弟。谷雕龙全神贯注于战局之上,岂肯放任何人过去?眼看那白衣教徒跳到石狮脚下的方石上,手中钢刀急忙转向,硬是将这名白衣教徒双脚砍断。却不料这一刀用力过猛,钢刀在断人双脚之后已不及收力,硬生生的砍到石头上。
  “叮——”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05 13:41:41
  半片钢刀折断落地,在寂静到让人绝望的战场上发出了“铛啷啷啷”的回响……
  谷雕龙紧握刀柄的手上青筋暴起,全身上下浸泡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抽搐感中。他目瞪口呆的看着手里的半截刀,却对耳畔断脚人的惨叫声充耳不闻。
  铁匠在把钢刀卖给谷雕龙时曾对他这样说过:“公子请放心,我铸的刀用的都是好钢,锻造的法子也是祖宗传下来的的。这样的好刀宁折不弯,不论砍金切玉还是比武防身,保证能让公子威风八面……”
  谷雕龙觉得自己选中刀时真正看重的其实就是铁匠说的那四个字:“宁折不弯。”
  在铁匠眼里这四个字是用来形容刀,而在谷雕龙眼里这四个字则更贴近于他的本命。因为他性子里本就有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质。而演化到实际作为就是他不惜叛离家门,哪怕搭上性命也要保护李文曦、李文圻这对素未平生的姐弟。所以当他听到铁匠用“宁折不弯”四个字来形容刀的时候,二话不说就买下了它。在之后的两场大战中,谷雕龙便是依靠这把“宁折不弯”的钢刀笑到最后。他本以为这把刀会一直伴随他直到旅程结束,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个决战正酣的节骨眼下,这把宁折不弯的钢刀竟真的折了。
  那断脚的白衣教徒依然惨叫不绝,剩下的近百名白衣教徒却都不约而同的停止进击,他们都看到了谷雕龙手里的断刀。
  刀光已断,刀势已失,就连持刀人的双眼也已迷失了方向,此刻的谷雕龙还有什么可值得彪炳炫耀的?
  “啊——我的脚,啊、我的脚——……啊,啊啊……”
  断脚人还在惨叫着。此时此刻,方圆数里内能听到的只是他惨绝人寰的哭嚎声。剩下的白衣教众安静地望着谷雕龙,他们似乎都想知道一件事:断了刀的刀客,还剩下什么绝招?
  在远处的山岗上,白冥鬼王用一阵尖锐的笑声打破沉寂:“哈哈哈,谷三公子看来可以弃刀投降了……不对,你手中的玩意还是刀吗?嘻嘻嘻嘻……”
  谷雕龙抬头看了看天。大火未熄,炙热的气息从头顶缓缓掠过,带着一缕缕黑色的烟气。谷雕龙嗅到木材烧焦的味道,不由自主的咳了一声。
  与此同时,最前方的八名白衣教徒再次揉身抢上。这一次他们没有犹豫,每个人都以自己最得意的招数将长剑递上前方。一时间八条剑锋组成一道高低不平的剑墙,珠帘密布地压了上来。
  谷雕龙早料到他们会如此进击,却没想到来的这么肆无忌惮。当他用断刀挡下一记猛力剑击的同时,另外七把长剑已突破了霸王刀法的防御圈,眼看就要招呼他身上。谷雕龙忙收刀抵御,挡住其中三把剑。在虎口处的剧烈疼痛之下,谷雕龙踉跄退后一步,勉强避过其他四剑,身上的青衣却被剑锋划出三道长长的口子,几滴鲜血立时迸溅出来。这时,早有另外几名白衣教徒瞅准时机仗剑而上,从谷雕龙根本无法守御的方向齐刷刷刺了上来。
  唰!
  听着耳畔风声渐至,谷雕龙近乎脱力的手腕连半截钢刀都难以提起了。这一刻,他所想到的不再是亡命一战,也不再是垂死挣扎。任凭那些炫目刺眼的银色剑光在他面前疾飞狂舞,他却忽然将紧握刀柄的手松开了。
  断刀没了依托,自半空中凭空坠下。
  谷雕龙放弃所有抵抗,在生死毫厘的瞬间却用尽全身力气转过身去。这可能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却选择用这最后一刻再看一眼李文曦。
  与此同时,李文曦袅袅婷婷的身影悄立门前,一双温柔如水的眸子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对不起,我尽力了……”这是谷雕龙想说却无法说出来的话,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失望和落寞,细长的手臂远远向她伸出,似乎想要抓住最后的什么。
  “没事,至少我们可以死在一起。”这是谷雕龙从李文曦清澈见底的瞳孔里读出来的。
  谷雕龙看似不规则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漫不经心的微笑,他闭目待死……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05 13:42:42
  忽然,李文圻张大嘴巴失声喊了出来。就在这间不容发的瞬间,却听到一连串的惨叫声从背后传来。本以为必死无疑的谷雕龙顿时发觉:背后突刺而至的多股剑风竟忽然凭空消失。 一定发生了什么!
  回头看时,一个黑色的人影不知从什么地方掠了出来。紧跟着,一道青色剑影以目不及瞬的速度晃眼而过,十几把长剑顿时“叮当”落地,有的剑上还带着一只紧握剑柄的手。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十几把长剑应声落地,那黑色的人影陡然杀进人群,硬是凭一人一剑将人群冲出一道缝隙。随着左右两边不绝于耳的惨叫声愈演愈烈,长剑已化为一团青色的炫光直挑而上。迎面的白衣教徒不知厉害,横剑硬抵,企图将这不速之客的冲击之势彻底压制,却不料从对手剑上传来一股无比伦比的巨力,就在他还来不及想通巨力从何而来的时候,整个身体居然凭空拔地而起,硬是被巨力掀起几丈之高。
  “啊!——”
  那黑色人影更不停留,就在空中的白衣人还没来得及落地时。黑色人影早将青剑倒转,整个身体陀螺一般转入敌阵,以令人目眩神驰的速度掠杀在百人丛中,登时将几十名白衣教徒冲乱了阵脚。眨眼间又有十几名白衣人中剑倒地。
  白衣教徒死伤惨重,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地。许多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混不知眼前此人究竟是人是鬼。就连山坡上的白冥鬼王见了如此犀利无伦的剑势也不禁耸然动容,心中暗道:“此人是谁,怎会有如此神鬼莫测的剑法?莫非是轩辕无恨?不……不可能啊!轩辕无恨刚刚被当场斩首,人头落地乃是我亲眼所见,又怎能忽然出现在此?”正思索间,黑色人影已从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仅剩下的几十名白衣教徒在这不速之客的追击下伤的伤、死的死,也已溃不成军,纷纷四散后撤。最外围的几人甚至早已夺路而逃。
  白冥鬼王冷笑一声,忽然从山坡的台阶上奔了下去。几名慌乱逃跑的白衣教徒被他唰唰几剑斩于脚下。抬头看时,那黑色人影已在轩辕山庄大门前站定,一人一剑挡在谷雕龙、李文曦、李文圻三人面前。那是一名颇有文人风度的黑衣剑客,身材看起来却远比谷雕龙为强壮。他脸上胡茬嶙峋,面带一种神秘莫测的微笑,炯炯的眼神像火焰般燃烧着炽烈的光彩。谷雕龙一生之中从未见过如此出神入化的武功,眼前这黑衣人剑法的厉害程度几不逊色于父亲谷川最强盛时。他第一直觉就认为此人必然是轩辕山庄的庄主、当世剑法天下第一的轩辕无恨。所以,面对黑衣人的背影,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轩辕公子?”
  黑衣剑客摇了摇头,却不回头,只是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不,你认错人了。在下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柳万里。”
  白冥鬼王听到这个冗长又夸张的名头时先是一愣,随后竟轻蔑地哈哈大笑起来:“你说你是谁?再说一遍?”
  黑衣人也不生气、也不着恼,只是轻轻一笑,从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里缓缓吐出这样几个字:“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柳万里。”
  白冥鬼王仿佛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他忽然摘下脸上的白鬼面具,露出一张更加惨白骇人的脸。如果说谷雕龙的脸色经常是苍白无血色的话,那白冥鬼王的脸根本就是惨无人色。从他手上、脸上白得发青的肤色看来,他分明是一位白化病人。他的头发也全然都是白色,一双红色的瞳孔散射着邪恶的光彩,脸型似林间甬道一般狭长。他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着,一边捧腹一边拍着膝盖,只笑的前仰后合、难以自已。尖利的笑声里充满了调侃和不屑的意味,到最后竟笑得蹲到地上。在那一刻,空旷、死寂的战场上只听得到他凄厉而刺耳的笑声。当他觉得自己笑够了之后,又忽然站了起来,僵尸一般的脸上再没有半点表情。他用血红色的眼珠死死瞪视着黑衣剑客,以近乎凄惨的语调说道:“你说你叫柳万里?对不起,从来没听说过。”
  “我猜到了。”柳万里呵呵一笑,竟似全不在意。
  “你可知道我是谁?”白冥鬼王问道。
  柳万里漫不在乎地看着对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阁下应该是传说中的明尊教五大护教法王之一的白冥鬼王。”
  白冥鬼王凄厉道:“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速速退下!”
  “哈哈哈哈哈哈。”柳万里脸上现出一副漫不在乎的表情,右手却抬起青剑,远远地指向白冥鬼王,用极为郑重的语气说道:“请。”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07 10:19:13
  二 杭州之战
  柳万里是何许人也?
  他既然自称“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那自然就是开封人。一个开封人士为何能在千里之外的江州忽然出现,并在关键时刻杀出来?
  一切要从五个月前的杭州之战开始说起。
  五个月前,即宣和三年二月十七日,傍晚。
  一身着红的方腊只身屹于杭州城头。面对远处营寨中如潮水般涌动的宋军,他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任谁都看得出来,大宋朝廷这次是玩真格的了。当朝太师童贯亲率十五万宋军精锐挥师南下,之前从未吃过败仗的方腊,败了。
  城墙上站了许多扎红头巾的守兵,虎视眈眈的望着远处的宋军大营。这些守兵衣装参差不齐,其中有些人还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只有头上的红巾能证明他们隶属同一阵营。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士兵,而是为了反对“花石纲”聚集起来的百姓,很多人从刚起义时就追随方腊。
  最初,只是一些明尊教众参与了起义的筹划。但谁都没想到,最终响应起义的人竟能达到百万之众。起义军以诛杀奸臣朱勔的名义揭竿而起,一路攻州掠府。先占寿昌、分水、桐庐、隧安等县,随后挥师向西,拿下歙州。在起义军势如破竹的攻势之下,左近的州县官员纷纷弃城逃亡。
  当方腊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赴到杭州城下时,知州赵震早就跑的连影子都找不到了。短短几个月内,义军到处所向披靡,接连攻占六州五十二县,方腊也顺理成章的自立为君,自封为圣公。
  方腊东南称王的消息震惊了还沉溺在成仙美梦中的道君皇帝。那一晚,当他收到急报,听到方腊的大军已攻占杭州城时,不得不从还未建成的艮岳园中走了出来。
  他先是连夜取消了花石纲和应奉局,然后又罢黜建园有功的弄臣朱勔。但这一切显然为时已晚。叛军已成火候,单凭安抚和敷衍已经收不回民心了。
  第二天,在群臣的一致推举下。道君皇帝亲自任命太师童贯为江淮荆浙宣抚使,并调集十五万精锐兵马,水陆齐发奔赴东南。
  方腊手下虽然不乏高手良将,但起义军说到底只是由一群被官府迫害的百姓所组成的乌合之众。虽然他们斗志高昂,但在面对大宋精锐的反击时却只能节节败退。正月,方七佛率领的六万兵马毫无悬念地兵败秀州。二月中旬还未过,十五万宋军精锐已组成铺天盖地的阵势兵临城下,将方腊所在的杭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然而现在的杭州却可能是连鬼都不愿意多待的人间地狱。虽然方腊手下有号称百万大军。然而,他根本没有足够的粮食来支撑这场围城战。只是被困不到十日,很多人就开始饿肚子了。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军的境地下,他这个圣公教主真的还有勇气做下去吗?
  城头上,眉头紧锁的方腊在几个亲信的陪同下穿过北关门门楼。聚守在门楼前的士兵纷纷跪拜行礼,方腊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过。
  从北关门向北瞭望,只见一条清澈宽阔的运河浩浩荡荡地流入杭州城,运河两旁停了许多从北方驶来的战船。
  北关门外本来颇多集市,不过因为战事紧迫,寂寥的街道上早就空无一人,只能看到远处如蚁穴般密布的宋军营帐黑压压地迫在阵前。
  苍天如华盖,众生似蝼蚁!
  方腊不想再去分辨那些蝼蚁的巢穴,便又将目光转到江南运河上。在晚霞的浸染下,波光粼粼的河面被染上一层亮闪闪的紫色。远远望去,就像是九天仙女的绸带飘落在大地,一直延伸远方。
  这条由隋炀帝下令建造的江南运河始建于隋大业六年,从初建到现在已历经五百年风雨。船只若想从江南运河北上东京汴梁,首先要在江南运河中航行千里并由扬州转入杨楚运河;杨楚运河再行千里,过楚州、渡淮河,再经一百五十里运河航道才能转入汴河,而就算到了汴河之上也还要再经千里风浪才能看到东京汴梁的城池。
  如此漫长的水道,即使是翱翔天际的飞鹰恐怕也望不到尽头。
  当方腊看到这条“紫色绸带”隐约消失在地平线时,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他忽然迈步向前,毫不犹豫地踏上城头垛口。孤零零地站在城头上望西北方寻觅,企图找到运河的尽头。这个危险的举动让他身边随从大惊失色,一名亲信连忙上前劝阻:“圣公,您还是下来吧,这样太危险了,宋军会派神箭手射你的。”
  “不必。”方腊摆了摆手,指着运河说:“你们知道这条运河通向哪里吗?”
  一名随从道:“听说是开封,花石纲便是经由这条运河北上的。”
  方腊点了点头,颔下的胡须迎着江风微微抖动,自言自语道:“我本以为我们会一直杀到开封……”正沉吟间,却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北方传来。转身看时,两名穿着红色官服的人一前一后自北方策马奔来。
  几名随从忙劝方腊下垛,方腊只做不闻。恍惚间两名官人已来到城池脚下,城门上的几百名守兵纷纷举弓瞄准。那二人不慌不忙,在城下两百步外勒马站定,对眼前万箭穿身的威胁只做不见。
  这两名来者一老一少,老者看起来有六十岁左右年纪,胡须灰白,精神矍铄,一副老当益壮的样子。虽然身材略显细瘦,但举止间颇有一种儒雅从容的气度。
  那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半黑不黑的脸上微有胡渣,给人一种不修边幅的感觉。不过他看起来非常强壮,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硬朗,炯炯的眼神似鹰一般锐利,挥洒间颇有点文士风流的气概。
  那年轻人早看到城门上有人,他盯着城门上的人打量半晌,忽然高声发问:“阁下可是摩尼教东南教主方腊?”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07 10:19:38
  摩尼教是明尊教在民间的另外一个称呼,该教派曾借佛教之名招揽教徒,在当世是一支非常有影响力的教派。教中高阶多以神秘示人,一些诡异的武功和神秘的教义往往能唬得百姓不知就里、趋之若鹜。
  “正是在下。”城头上的方腊紧皱眉头,大声反问:“你又是何人?”
  年轻人明知他是方腊,也没有半点避讳,用一种大咧咧的语调嚷道:“好说,在下乃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柳万里。”
  “柳万里?”方腊先是一愣,随即呵呵一笑:“没听说过。”
  柳万里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若无其事地放开嗓门道:“你没听说过我,那也好说。但我身边的这位老人家你一定听说过,他就是当朝参知政事李彦明。”他说话时底气十足、声貌沛然,即便远在城头上的人听来也是清晰入耳。
  方腊点了点头:“原来是曾经招降过谷三刀的李参政,不知李参政大老远地从开封赶来有何贵干?”
  李彦明脚下的马匹踏前两步复又站定。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长声道:“我奉皇上之命,前来与圣公阁下商讨一事。”这老头虽然老,但说话时依然中气十足,没呈现半点龙钟老态。
  “圣公”是方腊自封的名号,历来只有方腊的追随者才呼唤“圣公”以示尊重。方腊还从来没听过外人呼喊“圣公”,一时竟有些惊讶。他仔细打量着远处马背上的一老一少,许久才道:“说吧。”
  李彦明从怀中拿出一卷金色的丝织布卷,高托面前,不无恭敬地宣道:“我有圣旨在手,但只能对圣公一人宣读。”
  方腊摇了摇头,高声应道:“在我身边没有外人,宋国皇帝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李彦明点了点头,朗声道:“想必圣公已经知道,皇上已经因圣公之反练也取消应奉局和花石纲,江南百姓因此得福,圣公功德无量……”
  方腊冷冷地打断李彦明,“应奉局朱勔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李彦明毫不示弱,针锋相对道:“朱勔就算死了,民愤也平不了!”
  方腊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态,忽然冷笑道:“让我来猜猜看,你手里的圣旨里写的什么?是不是那个什么教主道君皇帝亲笔所写的招抚诏?”
  李彦明一字一顿的道:“皇上不是教主,你才是教主。”
  方腊咽了口口水。他回头望了望身边的将士,看到很多人衣不蔽体、面有饥色。连日连月的征战加上数日以来的断粮已使这些人陷入绝望之中。他能从每个人的眼睛里读出一件事:他们想活,不想死。
  方腊又何尝想死?他没料到自己会真的走到今天的绝路,正如他之前没料到起义军能连战连捷,一路攻克六大州一样。
  方腊低头沉思半晌,终于抬头,对李彦明大声道:“我可以接受招抚,但我需要一个承诺……”
  李彦明似乎已经猜到方腊要说的话,他不等方腊说完便将圣旨揣进怀里,自顾自地宣道:“圣旨已经传完,天恩已然浩荡。然而逆贼方腊目无大宋,犯上不敬。先是自封圣公,现在又拒受招抚。”转头对柳万里说:“柳教头,该做的事情我们已经做了,这就回去向童太师回报吧。”话音未落,李彦明已拉着不明就里的柳万里调转马头,纵马向北疾驰而去。
  方腊孤身一人屹于城头,望着渐行渐远的两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城头的守军各自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名随从忽然问道:“圣公,要不要放箭?”
  方腊这才大梦初醒,他暴跳如雷,用近乎嘶吼的语气咆哮道:“放!当然要放!放他妈的!快放箭!放放放放放!……”
  北关门处顿时万箭齐发,就好似半空里下了一阵遮天蔽的箭雨,连阳光都无法穿透这片由箭枝组成的乌云。然而李彦明和柳万里早听到方腊的声音,策马跑的更快了,半空中的千万只箭逝就在他们背后如流星雨般嗖嗖坠地,不断的钉在马路上、泥土中、屋瓦间……
  几天后,杭州的粮草无以为继,方腊只得率众退出杭州。
  又过一个月,方腊缺衣少粮的二十万大军在青溪县被宋军击溃,方腊率残部七万人躲入帮源洞中。
  四月二十四日,宋军裨将韩世忠侦查到帮源洞进洞路径。
  四月二十七日,宋军发动总攻,方腊所部七万余人尽数被屠。那一日,帮源洞里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成为名副其实的白骨洞。而方腊等首领则被忠州防御使辛兴宗擒获,并送京领赏……
  柳万里亲眼目睹杭州之战的全部过程,那是一场又一场的血战与屠杀。成千上万饥民被冠以反贼之名在他面前一排排倒了下去。大好的头颅满天飞舞,鲜血染红了江南水乡的每一条水路,就连雨水都无法将之冲刷殆尽。当他站在暴雨中厉声高呼之时,却只能感到一阵乏力的空虚感。身为禁军教头,他空有一身武艺,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07 10:20:01
  那个被老百姓称为媪相的童贯在看到这一切时脸上乐开了花。有人头他就有战功,有战功就有官爵,有官爵就有了一切。
  有些时候,柳万里恨不得能亲手扇童贯几个耳光,好让他能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但他却不能这么做。因为他是童贯的贴身护卫,日后的命运前程还掌握在这个阉人手里……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渐渐的,柳万里觉得自己再也受不了这个让人作呕的童太师了。他宁可一辈子只当一个禁军教头,也不想在这个不男不女的人下卑躬屈膝。当他亲眼看到方腊被擒后,立刻装病请辞。在童贯点头之后,柳万里孤身一人踏上了回归开封的旅程。出征之前,他本以为自己可以通过童贯这一层关系来打开官路,从此平布青云。但事到临头,他却放弃了。
  “也许我柳万里这辈子注定只能当个八十万禁军教头,连个都教头都混不上。”一路上,他满脑子都是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甚至连游山玩水的念头都没了。
  所谓“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其实只是一个听起来威风的名头。然而要是真刨根问底的话就能知道:这实在是一个屁大没有的芝麻官,或者比屁大一点?
  所谓东京就是宋国国都开封;所谓禁军则是驻扎在开封城内的朝廷正规军;而所谓八十万禁军实在是一个虚得不能再虚的虚数。其时开封总人口不过百万数,去掉老幼妇孺的话,连八十万壮丁都凑不出来,何况是正规军?而在神宗年间经王安石削减编制之后,到如今整个东京能保留下来的禁军编制也不过十万人左右。
  柳万里就是传说中的八十万禁军教头之一。在开封城,有他这个头衔的人有几百号。可以说是个禁军教头都号称八十万。有人曾玩笑地说:大街上随便扔一块青砖,砸死十个禁军,其中有九个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大宋王朝重文轻武,作为禁军教头,柳万里的官阶也就是个从八品下。而在教头之上,还有一个都教头管着,都教头再往上是虞侯、都虞侯、指挥使、都指挥使。相比之下,八十万禁军教头实在就是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不值一提、不名一文。
  柳万里就是这么一个不值一提、不名一文的小官。按理说,像他这样一个世居东京的人怎么说也应该混到一个都教头或者虞侯的官职。但柳万里却实实在在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家伙。身为禁军教头的他可谓武艺出众,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但这人就有一样不好,就是不善交游,也不喜欢阿谀奉迎。平时说话总喜欢与顶头上司对着干,所以每次升迁机会都被他轻易错过。按理说他这样的人在官场早就混不下去了。但因他武功极好,而且乐于教人,许多底层士兵都对他倍加推崇,便得以在禁军中混出这个高不高、低不低的官衔。
  柳万里有着所有不得志的中年人全部特点。衣冠不整、面目粗野,脸上胡茬嶙峋却懒得修整,没事的时候整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只有在提到他感兴趣的事情时才像换了一个人。
  他武功据说很高,尤其擅长剑法。练到什么程度没人说的清,不过开封城中的高手不少都是他的手下败将,就连号称禁军第一高手的谷雕麒也对他的武功赞赏有加。只是对官场水土不服的柳万里显然还没学会升官发财的秘籍,所以每次升迁的机会都绕着他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的手下一个个爬到他头顶,变成他的顶头上司,然后再来对他指手画脚。
  柳万里知道这些人暗地里买官卖官的勾当,但他就是不信这个邪。他始终相信,凭借自己的武功和本事早晚能在禁军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这一次机会终于来了,童贯任招抚使率十五万大军征讨方腊,点名要禁军中武艺最高的武官随行保护。柳万里经指挥使谷雕麒和高俅高太尉的推荐终于得到这次出头的机会。然而当攀附权贵的机会近在眼前时,他却平白无故的放弃了。
  他看不惯那胆小鬼童贯作威作福的姿态,在这样一个只会弄权舞弊的阉人面前,向来颇有文采的他甚至连半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眼看着身边所有人都对这个“媪相”阿谀奉承、百般逢迎,他只觉得越来越反感、越来越不屑。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这是诗仙李白的名句,正好可以用来形容柳万里当时的心境。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柳万里一人一骑回到开封城外。其时夕阳未沉,天上的云朵被夕火点燃,火红色的霞光将波光粼粼的汴河染成朱砂色。艄公、船夫各自收船归岸,忙碌而寻常的一天即将过去。
  躲在柳树上的乌鸦不知趣的“哇、哇”惨叫着,仿佛在为柳万里这个落拓归客大唱哀歌。
  抬头仰望,开封城头还是那般安静无声,连半个哨兵的影子都看不到。柳万里顿时想起了参知政事李彦明私下对他说过的话:“当今皇帝不思进取、亦不知居安思危,满朝臣子尽奸佞谗邪之辈。长此以往,大宋必将不复存在。不知你有没有看过翰林院画师张择端所画的《清明上河图》,在那张图画中开封城头居然连一个守军都没有。如此形同虚设的城防,你能相信这城池便是我大宋国都汴梁吗?”
  柳万里并没有看过《清明上河图》,但开封城守备之松懈却是他早就知道的。此刻大宋与金国的海上之盟仍然生效,所以开封城里的贵族士人依然可以逍遥快活的饮酒作乐、彻夜笙歌。然而女真人的狼子野心早就路人皆知。一旦他们成功灭掉辽国,宋金之间那脆弱无比的盟约当真还能存在吗?
  想到这里,柳万里牵着马从汴河西岸的陈州门怏怏进城。开封城内一如往日般繁华喧闹,到处都是红砖绿瓦的屋子绕水而建。远处,天清寺内的六层繁塔高耸入云,在暮光紫霞的浸染下显得格外雄伟壮观。
  柳万里心有所感,望着那六角繁塔竟不由自主的念起诗来:
  “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
  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
  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
  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
  诗未念完,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喝彩:“好诗!柳教头不但武艺出众,连文采也是一般的出类拔萃。如此文武全才,不愧是我大宋的栋梁。”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08 11:08:38
  三 受命
  这声音十分熟悉,柳万里回头看时,一名比他更高大魁伟的中年男子骑马迎了上来。马上乘客满面金光,穿着漂亮合身的锦袍,就连马鞍都是镶着银边,在日暮的霞光下熠熠生辉。
  柳万里认识他,此人是禁军副指挥使谷雕凤,是正指挥使谷雕麒的弟弟。听说谷家还有一个三公子,只是不太出名,也不曾在汴京见过。
  柳万里连忙躬身行礼,“见过谷副使。”
  “不必拘礼。”谷雕凤呵呵一笑,下马回礼道:“柳教头可是写得一手好诗啊。”
  柳万里摇头,坦诚道:“这诗不是我写的,它出自唐代大诗人岑参的手笔。”
  “哦。”谷雕凤大步上前,拍了拍柳万里的肩膀,“听说柳贤弟最近跟着童太师发迹了……不知有没有升官啊?”
  “没。”柳万里摇了摇头,“我生病请辞,要回家修养一段时间。谷副使怎么这个时候才回?再晚一点城门可就关了。”
  “我去城外处理点私事,耽搁了些时候,却没想到刚一进城就看到故人归来。”谷雕凤很是高兴,他拉着柳万里上马,兴致盎然地道:“走,喝酒去,我请客。今天晚上不醉不归!”
  说起来谷雕凤算是柳万里的顶头上司,柳万里不好直拂其兴,只好跟着谷雕凤入城。两人在内城州桥左近找到一间酒馆。那小二认识谷雕凤却不认识柳万里,但想来能跟禁军指挥使喝酒的人身份也不低,毕恭毕敬的将两人引上二楼包厢。
  谷雕凤打着为柳万里接风的名义点了不少菜,不管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总之是一股脑摆满了整张圆桌。
  酒菜上来之后,谷雕凤一边劝酒,一边同柳万里畅谈天下大事。
  起初,只是谷雕凤一直在说,柳万里一直听。然而酒过三巡之后,柳万里渐渐有了谈兴。说起杭州之战的所闻所见,直把谷雕凤这个副指挥使唬的一惊一乍。不过关于方腊曾经有降意,却被李彦明当场回绝细节自然绝口不提。因为他曾答应过李彦明绝不对任何人透露此事。此事事关欺君重罪,关联甚广,足以使李彦明和柳万里抄家问斩、甚至株连九族。虽然柳万里是孤身一人,一无牵挂。但身为朝廷重臣的李彦明在开封却是妻妾成堆,子女成群,到时候死的可就不是一个人了。
  两人说到兴头处,谷雕凤话锋一转谈到了当世武者。谷雕凤认为当世刀法第一首推其兄长谷雕麒,而当世剑法第一则首推柳万里。
  其时柳万里微有醉意,听到这句话时还是显得有些受宠若惊,忙说:“剑法第一可不敢当!谷副使你看,我会的玩意就那么两下子。虽然说每种兵器都玩过几天,但实在没啥太拿得出手的。没办法,在禁军中当教头,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这十八般兵器你都得练,否则手底下人问你的时候你说句不会,那脸可往哪放?当世公认的剑法第一是轩辕公子,叫什么来的?对,轩辕无恨!他爹是剑圣轩辕伯昭,想来他也差不到哪去。”
  谷雕凤干了一大口酒,却用筷子敲着酒碗,一边敲一边大声骂道:“屁!轩辕无恨特鸡鸣狗盗之雄尔!”
  门外的小儿听到“叮铃铃”的敲碗声,以为谷雕凤又要叫酒,忙敲门问道:“谷副使,刚上的一坛酒这就喝完了吗?”
  “没!哪那么快啊!我没喊你,下去吧。”谷雕凤拿起酒坛又给柳万里满上一碗酒,笑道:“这小二倒也机灵,听到声音就上来了。不要理他,柳兄,咱们喝酒!”
  在听到谷雕凤的骂词后,已有醉意的柳万里忽然清醒了许多。他微皱眉头,这才发觉这谷老二话中有话。此人故意聊起剑法的话题,在搬出轩辕无恨之后,却又对轩辕无恨大加唾骂,显然其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今天的目的绝非只是给柳万里接风洗尘那么简单。
  柳万里隐约猜到谷雕凤的意图,却不动声色,又喝了口酒道:“轩辕无恨只是号称当代孟尝,又不是真的孟尝君,谷副使何以如此形容。”
  “哼哼,我这么说他自然有我的缘故。”谷雕凤显然对柳万里的辩解很不以为然。
  “什么缘故?”
  谷雕凤起身拿起酒坛,将柳万里和自己的酒杯再次倒满,才说:“干了这杯酒再说。”
  两人起身喝干了酒,谷雕凤大呼痛快,又请柳万里坐下,这才说:“你听说过轩辕无恨最近在招揽天下英雄,要开什么武林大会吗?”
  “此事有所耳闻。”柳万里道:“听说他们喊的口号是什么‘扶宋灭金’什么的……”
  谷雕凤冷哼一声,“我大宋王朝要是指着这帮连乌合之众都算不上的武人来扶的话,那离灭国也就真的不远了……你可听说,他们这次的武林大会闹的沸沸扬扬,现在连金国人都知道了。”
  “哦……”柳万里低头做沉思状,忽然用锐利的目光直视谷雕凤,“谷副使是要我去参加武林大会吗?”
  谷雕凤拍了拍桌子,赞道:“不愧是八十万禁军第一人,我要说的正是此事!柳教头应该知道,金国已经派了使者向我大宋施压。说宋金本为盟国,何以大宋百姓偏要灭金?莫非大宋是想撕毁盟约与金国开战不成?”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09 08:48:08
  四 论剑
  巳时,柳万里去禁军营中做了交接,同副指挥使谷雕凤就江州之事做了简单谋划。谷雕凤为了保证行动周密,派了四名亲信与柳万里一同前往江州。
  午时,柳万里返回家中。吃过了周月盈精心烹制的午餐,下午便要整装待发。周月盈帮柳万里收拾好行装,都是些日用之物。最重要的是一把带鞘的青色长剑,名曰青锋剑。是柳万里花五千贯钱在当世著名的铸剑大师陈治子手中买下来的。
  临别之际,周月盈依依不舍,红着眼圈道:“相公,我想跟你一起去……”
  “不行……”柳万里摇了摇头:“军中之事,免不得打打杀杀,你知道,我无暇护你的。”
  “可是……”没等周月盈说完,柳万里便拉起她的手,认真道:“我发誓,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的,你知道我的武功有多好,天底下没人杀的死我。”
  周月盈点了点头,眼中饱含泪光,“好,我等你……”
  “不要回红玉坊了……”柳万里温柔地说:“这里就是你的家,安心等我。多则一两个月,少则十天半月,我一回来咱们就拜堂成亲。”
  “好。”周月盈道。
  两人脉脉情深、依依惜别,直到申牌时分,柳万里才在四名同僚的催促下踏上前往江州的路程。
  五人并肩策马,一路南行。因为是奉公出行,有朝廷的令牌和书信,所以到每个驿站都能换乘脚力。日夜兼程之下,七日上下便已来到江州。
  柳万里把其余四人安排在西城边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中住下。自己则做闲散武人的打扮,穿一身玄色长衫,背着青锋剑,骑马奔向城东方的轩辕山庄。其时正值午后,阳光略为炙人,好在江州城畔多湖多水,并不觉得如何炎热。柳万里敞开衣襟,一人一骑来到轩辕山庄门前。
  他看到两只高大威武的石狮驻守左右、气势不凡。朱红色的大门四敞大开,门内一条堪比御街宽阔的石路直通大堂正门。大堂由红砖做墙、琉璃做瓦、白玉为阶。堂前见八根红柱支撑其硕大雄厚的斗拱,斗拱之上托着一座富丽堂皇的歇山顶,歇山顶上龙脊一般的屋脊横贯东西,四角飞檐似龙翔一般扶摇直上。歇山顶下悬有一金色大匾,题曰:“天下剑宗”。
  这般雄伟华丽的大殿即使放在开封也算得上是气派无比,然而轩辕山庄似乎从来没考虑过节制的问题。在轩辕山庄,像这座大殿一样规模的厅房至少还有六七座。而其他的数十间房屋院落也建造的极为精致考究。外来者若不仔细分辨,甚至会以为自己置身于皇宫内院中。
  柳万里好歹也是见面世面的人,但像轩辕山庄这般阔气雄伟的家宅却从未见过。站在山庄大门前,不由得愣了好一会。早有一名小厮迎了上来,也做江湖人士的样子拱手道:“这位爷台请了,敢问爷台是何名号?从何方而来?”
  柳万里这才回过神来,他假意一咳,用拇指指着背后的青锋剑,装出一副浑人模样嚷道:“看到没有,洒家是以剑出名的!黄河以北,那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称一剑擎天姜善人的便是!”
  姜善人是柳万里胡诌的名号,江湖上自然没有这一号人物。那小厮虽然不识,却还是不敢失了礼数,毕恭毕敬拜道:“原来是姜大侠,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在三生有幸……”
  柳万里心中暗暗好笑,暗道:“原来你却是早就知道有我一剑擎天姜善人这么个人物,我却怎么今天第一次听到。”
  那小厮伸手请道:“我家主人轩辕公子此刻正在演武场与多位名家演武论剑,姜大侠可来一试。”
  “好,正要松松筋骨呢!”柳万里摩拳擦掌地说。当下也不客套,立刻翻身下马,将马缰交到小厮手里。小厮喊马倌牵了马去,这才引柳万里进了山庄大门。
  进了门后,来到一片好大的空地上。空地以方石铺就,见方半里有余,少说也能容下上千人。空地边缘是一座花圃,花圃里种满了五颜六色的奇花异草,蜂飞蝶舞的好不热闹。几株高大魁伟的参天古树拔地而起,依墙生长,它们似乎是轩辕山庄上百年历史的见证者。
  那小厮引柳万里过了偏门,却来到一座露天演武场上。演武场边三三两两的站了有四五十人,场上有两个身手矫健的汉子正用木剑对打。两把木剑交互纵横之下,不断传来乒乒乓乓的木头敲击声。
  小厮将柳万里引到一名飘逸挺拔的青衫男子背后,拜道:“公子,这位是远道从河北来的姜大侠,外号‘一剑擎天’。姜大侠,这位便是山庄主人轩辕公子。”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09 08:48:30
  那青衫男子转过身来,却是一名神采奕奕、面如冠玉的青年男子。其仪表堂堂,器宇不凡。玉质金相之下,自有韬光养晦之态。
  柳万里见到此人面相时,心中一震,暗道:“原来他就是轩辕无恨,江湖中闻听他的名字也够多了,一直以为岁数应该不小,却没想到这么年轻。”
  轩辕无恨转过身,见小厮引来的只是一名满脸胡茬的面生男子。虽然其眉目间略有几分英气,但那“一剑擎天”的外号真是听都没听过。若是行家听了可能要笑掉大牙。想来这人就是一名混吃混喝的浪客,外号也是杜撰的。
  轩辕无恨见这种人见的多了,丝毫不以为意。他也不打算点破,只是礼貌地点头,“知道了,姜大侠请随便坐,不用见外。”随即又把注意力放回到场内的比斗。
  柳万里察言观色已猜到他心意。不过他这次前来是为探风,不是为显本事,对轩辕无恨的无视也不以为意。
  场上两人一人穿白、一人穿红,在炎炎烈日下,手中木剑交错来去,已经过了说不清多少招。他们将剑锋处绑了块布,布块里缠着黑色染料,只消剑锋与对手身体接触就会在对方身体上留下黑点。
  此刻,白衣人正以快剑强攻,显然占了上风。红衣人以慢剑相抗,在白衣人的急攻之下显得有些疲于奔命。所有人都看得清楚,红衣人身上已经有了两个黑点,只要再中一点,这一场就算他输了。
  那小厮虽然送柳万里进来却并不马上走开,站在场边看热闹,对轩辕无恨道:“公子,你看那白方的剑法简直快的不可思议。晃的我头都晕了,看来这场比试陆大侠输定了。”
  轩辕无恨微微一笑。“未必,我看陆大侠只是在诱敌深入,不出十招之内,陆大侠必定反败为胜。”
  正说着,白衣人手中的木剑忽然一滞,紧跟着下一个动作也有些钝涩。那被称为陆坤的红衣人眼神一动,忽然大喝一声,用一连串目不暇接的快剑发动反击。白衣人一直占据优势,显然对对手的反击疏于防范。支支吾吾几下不知如何招架,雪白的衣服上接连多了七八个黑点。此刻,就算不懂武术的人也知道他已输了这一场。
  那小厮没想到轩辕公子的判断竟精准如斯,忍不住叹道:“公子就是公子,看一眼就知道谁赢谁输,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剑。”
  “又拍马屁。”轩辕无恨呵呵一笑,却回头踹了那小厮屁股一脚,笑骂:“你小子快回大门给我接客,可别怠慢了登门拜访的英雄。”
  那小厮虽然只是个下人,但平日素知轩辕无恨平易近人,从来不摆架子,所以也敢跟轩辕无恨说笑:“公子,我又不是芳满楼的姑娘,为啥也要接客呢?”
  轩辕无恨瞟了他一眼,佯怒道:“难道你不去接客,却要让本公子亲自去大门口接客吗?”轩辕无恨似乎还想要踹他,那小厮却嬉皮笑脸去得远了。
  柳万里最近几年一直听人说轩辕无恨,在江湖武者的闲谈议论中轩辕无恨隐隐已成为当世武林第一号人物,甚至有很多人奉他为首领并唯他马首是瞻。不过柳万里怎么都没想到真正的轩辕无恨居然是一个连下人都敢与之玩笑的人。正纳闷间,轩辕无恨微笑上场,用彬彬有礼的声音道:“刚才的比武是陆大侠再次获胜,不知还有哪位大侠想要登台赐教?”
  此刻,陆坤脱下身上穿着的红衣,向场边所有人拱手示意。
  “没有人想要登台赐教了吗?……好吧,这五十两银子的彩头今天便是由五战全胜的陆坤陆大侠拿走。”轩辕无恨挥了挥手,一名下人立刻端了一个青色的盘子上来。借着午后刺眼的阳光,柳万里看得清楚,盘子里装着的不是别物,正是五锭银光闪闪的大宋官银。
  轩辕无恨正要将银子发给陆坤的时候,忽然听到台下传来一个大咧咧的声音:“什么?有银子啊!早说啊!洒家刚才还纳闷呢,你们怎么用木剑还打的这么热闹!原来却是赢钱的啊……嘿嘿,这不玩命就能拿钱的买卖满世上都不好找了。轩辕公子,银子咱先不妨放下,且让俺一剑擎天姜善人也来玩玩!”说着,柳万里大摇大摆地走上演武场。因为他假扮的是北方人,所以举手投足间都刻意模仿北方人那种大大咧咧、没皮没脸的样子。
  轩辕无恨微一诧异,对柳万里说:“这位……姜大侠,陆大侠外号一剑无回,可是我们江州远近闻名的剑法名家……”
  柳万里冷笑一声,用一种近乎狂妄的语气问道:“你们江州没人了吗?”心中却暗想:“既然叫一剑无回,那就是说他善于把握机会一击致命。从他刚才露的那几手看来确实可以,此人不可小看。”
  那陆坤看起来有三十四五岁,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颔下留有精心修剪过的山字胡须,横肉丛生的方脸让人很难看出表情。本来他已伸手去接银子,但柳万里近乎侮辱的言语却说得他脸色铁青。他鄙夷地瞪了柳万里一眼,见对方吵吵嚷嚷,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心中已是大为光火。然而众人面前毕竟不便发作,他斜眼望着对方,用四平八稳的语调说道:“这位姜大侠既然不服,就请上来一试。若阁下能在剑法上胜过在下,五十两银子拱手相让。”
  柳万里敞开衣襟,漫不在乎地走上演武场,对陆坤道:“兀那汉子,你剑法其实也还可以,只是跟俺一剑擎天比还差的远。”此言一出,围观的众人立刻响起一阵哄笑。许多人窃窃私语,暗讨道:“看来这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子。什么一剑惊天?听都没听过。”
  陆坤冷哼一声,拱手道:“阁下的名号既然如此‘响亮’。在下倒要领教领教。”
  轩辕无恨虽不喜人如此嚣张胡闹,却也不想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走到陆坤身边附耳道:“这是个浑人,教训教训就好,伤了他咱们面子上也不好看。”
  陆坤明白轩辕无恨的意思。所谓“拳不打外行、剑不刺平民”说的就是武者要自顾德行,不能以武力欺负没练过武的人。陆坤点了点头,心中却已经拿定主意,一定要让面前这个“浑人”大大的出丑。当即提起木剑,同时将另外一把木剑踢到柳万里脚下。
  柳万里捡起木剑,刷刷比划几下,对陆坤说:“这就动手了吗?”
  “请。”陆坤长剑横摆,言简意赅地说。
  只凭这一个字,柳万里就知道陆坤定然不肯先出手。
  斗剑之道,全争一先,不争先者,必有奇招。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09 08:49:40

  柳万里之道这其中的关键,便也不肯出手。他侧身斜步,右手荡剑,摆出一个简单的守御姿势,远远与之对峙。
  陆坤看到柳万里的架势,竟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忙收回轻视之心,双腿微蹲,凝神应敌。
  柳万里为何要登台比武?当然是为了银子。出行前,谷雕凤并没有规定柳万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所以柳万里为了点彩头登台打擂也不算犯规。毕竟做为一个八九品的武官,柳万里一年的俸禄也不过是百多两银子。而只要他打赢了陆坤,半年俸禄便唾手可得,何乐而不为?他曾经大手大脚惯了,家财败光后才知道赚钱不易。想到回京后就要与周月盈成亲,那时候里里外外都要花钱,眼前这五十两银子自不能随意放过。
  轩辕无恨本以为这个自称“一剑擎天”的家伙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妄人。但他出言不逊、目中无人,让陆坤教训教训他也不过分。然而当他看到这“姜善人”荡剑相持的架势之后,却不由得大吃一惊。
  虽然柳万里并没有用出什么太过惊人的剑招,但他步伐凝练、姿态飘逸,就连握剑的手型也与众不同。只是随随便便地双脚微分、斜剑指地,陆坤便没有半点进攻机会。显然,当有剑在手的时候,这个“一剑擎天”的妄人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轩辕无恨本想提醒陆坤不要轻敌,但转念一想又放弃了念头。陆坤剑法本有非凡造诣,自能看出对手的非比寻常,现在看的就是陆坤的应变能力是不是足以压过对手。
  陆坤接连变换了几种剑式,也故意露出了许多破绽,想诱敌深入再图反击。但不论他如何改变路数,对手却只当做看不见。
  柳万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手中木剑更像是长在身上的一块死物,没有任何生机。陆坤眉头一皱,这才知道自己遇到的绝非庸手,
  午后的阳光下,两人额头都微有汗珠,也说不清是冷汗还是热汗。
  透明的水汽蒸腾在炙热的光线下,扰得日晷上的针影都变了形状。
  柳万里的目光忽然移到陆坤的脚上,手中的木剑猛然一抖。
  陆坤也正全神贯注的盯着柳万里,自不肯放过对手的任何细微动作。当他看到柳万里的木剑抖动时,以为柳万里要发动进攻。连忙倒退一步,右腿后歇,手中木剑遮遮掩掩地摆出一个后手反击的架势。这一架势看似寻常,实际上包含了多手厉害的反击。只要柳万里敢于进击,就有可能中了他的圈套。然而当他定睛看时,却发现柳万里根本没进招。那木剑的抖动看起来就像一个随意至极的反应,没有任何意义。
  僵局。
  两人都还没来得及出手,这场比斗就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僵局中。
  柳万里适才已见过陆坤出手,知道他每一个招式下都暗藏诸多陷阱,自然不肯率先攻击。陆坤没见过柳万里的出手,柳万里的一切剑法在他而言都是空白,他自然也不肯率先出手。 谁都不肯先出手,那就全都不出手了吗?
  如果战局一直这样僵持下去的话……莫非是要比谁先饿死?
  ……
  忽然,柳万里抬起左手拍了自己右边脸颊一下:“啪!”
  陆坤一愣,眉头锁得更紧了,心中犯起了嘀咕:“打自己嘴巴?这是什么招数,听都没听过……”
  柳万里呵呵一笑,甩了甩手,若无其事地说:“想不到这大中午的还有蚊子。”
  陆坤虽然全神贯注的盯着柳万里,却并没瞧见他脸上是不是有蚊子。不过比武之时最忌无用举动,柳万里这甩手的动作看似无关紧要,却让陆坤察觉到一个绝佳进击机会。陆坤根本没有犹豫,挺起长剑,一剑削向柳万里正在甩蚊子的手掌。
  这一剑陆坤抢得先机,柳万里便是想提剑阻拦也已不及。
  按理说,柳万里应付这一剑只有两个办法:要么落掌闪身、要么退步格挡。但不论柳万里怎么做,陆坤都已经想好了后续招数。他确信无论柳万里怎么应付都无法逃出自己的攻击范围。他之所以外号叫“一剑无回”,就是因为他最善于抓对手破绽,每次出手都能直取弱点,只用一招击溃对手,而用不着第二剑。
  单从剑理来说:陆坤的这一剑符合《孙子兵法》里提到的“攻其所不守、攻其所必救”的道理,以至于任何懂武的人在看到这一剑时都觉得他稳操胜券。不过他们都不知道的是:柳万里从来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面对来剑,柳万里那只甩“蚊子”的手掌居然不躲不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奇异的轨迹,迎着陆坤的剑锋抓了上去。
  陆坤千算万算,硬是没算到柳万里会有这样一记怪招。等到他想剑挑虚空时,木剑已被柳万里以精准迅捷的手法牢牢抓住。这种抓法在真正的实战中无疑是找死之举,如果陆坤手里拿的是真剑,柳万里的五根手指可能都要被连根削去。然而陆坤似乎忘了:他拿的是木剑。
  木剑无锋,任凭陆坤如何使力运劲,柳万里生有黄茧的手上都没有任何感觉,就如同抓住一根木棍一样。
  陆坤涨红了脸也无法将木剑从柳万里手心抽出来,只好把另外一只手也搭上,想要以蛮力迫对手放手。却不料柳万里的木剑恰于此时疾刺而出,于瞬息中在陆坤身上接连刺出三个黑点,同时握着陆坤木剑的左手忽然放开。
  陆坤双手抢剑,却不料柳万里忽然撤手,用力过猛之下,竟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就在台下传来哄笑声时,陆坤使了个鲤鱼打挺强行起身。这一下起身姿势虽然漂亮,但毕竟是着了对手的道。
  陆坤觉得自己有生以来从未如此狼狈,他脸上的横肉不断颤抖,大怒道:“这把不算,他使诈!”
  柳万里呵呵一笑,“看看你身上的三个黑点吧,你输了。”
  陆坤一愣,低头看时,这才发现衣服上确实多出三个黑点。根据规则,这场比武只能算他输了。陆坤并非输不起之人,只是对手以这种取胜方式未免太过耍赖,他心中愤愤不平,强辩道:“你是算准了木剑无锋,这才敢用手去抓。如果我手里用的是真剑,你的手掌现在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此言一出,众人议论纷纷。许多人点头称是,赞同陆坤的说法。柳万里呵呵一笑,漫不在乎地说:“你用真剑,洒家就不会用真剑吗?两军相争必有死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就算是真剑相斗,洒家刚才也不过是自废一掌,而洒家后来的三剑却已足以取你性命。所以这一场的结果是洒家生、你死,还是洒家赢了。”
  柳万里虽然官职不高,但也多历大事。这一番话侃侃而谈,说的在情在理,只把陆坤说得无言以对。
  “陆大侠,消消气……”轩辕无恨见气氛略有尴尬,忙上来圆场,“……比武原本就是斗智斗力的较量,这位……一剑擎天姜大侠不凭蛮力却以智慧取胜,确实难得。不过陆坤陆大侠之前连胜五场,剑法之精妙也是人人得见,此番自不能让陆大侠空手而归。”轩辕无恨扭头对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吩咐道:“再拿五十两纹银来。”
  那管家依命而去,没多久,又端了一盘银子上来。轩辕无恨将两盘银子分别赠与柳万里和陆坤,当众赞道:“两位大侠剑法高超,今日难分伯仲。这里些许彩头,不成敬意,还请两位笑纳。”
  陆坤接了银子,见轩辕无恨如此抬举自己,也就不再多说。他走到柳万里面前,抱拳道:“阁下智计百出,剑法高明。再比一次我也未必能赢,陆某认栽!”
  柳万里这才觉得自己这般胡闹做作有点伤人,连忙正色回礼:“不敢,洒家是个粗人,不懂礼节,得罪了阁下,还请原谅。”
  陆坤也不说话,转身下台,轩辕无恨上前拉住柳万里,问道:“不知姜大侠酒量如何?”
  柳万里冒充的是北方人,自然不敢说酒量不好,当即哈哈一笑,拍了拍袒露的胸脯,大声道:“洒家外号千杯不倒!有什么酒但请拿来,能把我姜善人灌醉的人还没出生呢。”
  当天晚上,柳万里又喝吐了。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0 15:03:02

  五 夜游
  柳万里仗着一手乱七八糟的剑法在轩辕山庄住下,成了轩辕公子的贵宾。
  轩辕世家门招天下客,身为主人的轩辕公子也极为热情好客。庄内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每次都要拉上柳万里一旁作陪。虽然柳万里时常出言不逊,胡说八道,但他那狂放不羁、口无遮拦的样子总是能给在场的客人带来欢声笑语。后来,庄里又来过许多剑法高手,却全都败在柳万里稀奇古怪、层出不穷的招法之下。几乎不到一个月的功夫,柳万里就把江州左近的剑术高手灭了个遍。一剑擎天姜善人的名号也不胫而走,成为江州左近武者口中的常见话题。很多人当面问过柳万里剑法的名目,柳万里只是支吾搪塞。后来被问得太烦,只好说:“我其实也不太懂剑法,不过我的剑都是奔着赢去的,所以我的剑法就叫做‘能赢剑法’吧。”
  虽然早就看出了柳万里的做作,但轩辕无恨出手依然阔绰。柳万里仗着这手“能赢剑法”打的满江州没了对手,轩辕无恨的赠金彩头自然是少不了的。掐指算来,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柳万里居然从轩辕山庄赚到了上千两银子。每天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装满口袋,柳万里甚至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他在汴梁时虽然是个教头,却何尝受到这种礼遇?这一千两银子简直够他攒十年了!看来这一趟江州果然不虚此行。
  赚了大把银子固然好,柳万里也没忘了朝廷交代下来的事,仍在调查这一干武林人士的意图和动向。不过这么多天下来,柳万里却根本没查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曾问过一个与他熟识的小厮“扶宋灭金”四个字的意义,那小厮茫然不知,答非所问。他也探过其他武林人士的口风,这些人纷纷表示:虽然听说过“扶宋灭金”,但到了江州之后也没见谁真的提过。而对于这四个字,轩辕无恨也从来没主动提过。不过他总是说:举办武林大会的意义是联合所有武林人士铲除一个天下公敌。至于这个公敌到底是什么,轩辕无恨却从来不提。看来,一切答案只有等到武林大会召开的那天才能真正揭开。
  虽然听说过轩辕世家的很多传闻,但到了轩辕山庄之后柳万里才知道:很多传闻其实都是人云亦云、夸大其词。
  柳万里本以为轩辕世家作为传说中的武林重地定然防备森严、高手如云,却没想到这里的家丁连个会武功的都不好找。虽然很多庄客武功不凡,但终究是外来者。这些人居无定所、时来时去,虽然奉轩辕公子为主,但关键时刻能不能借上力尚且未知。柳万里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轩辕无恨要费这么大力气去巴结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江湖人士?就从柳万里看到的来说:轩辕无恨每天的花销都在千两银子上下,他是从哪里赚到这些钱挥霍的?
  为了弄清楚轩辕公子的财富来源,柳万里找了个机会偷偷查阅了轩辕山庄的账本。他发现江州城中的许多买卖都被轩辕山庄一家垄断。无论酒馆、妓院、当铺、古玩、珠宝,只要能说得上名字的大店老号几乎都与轩辕山庄有关。这些买卖看起来都很正当,没什么好深挖的。它们的存在似乎足以解释轩辕公子花钱如流水的原因。
  不管怎么样,在这江州城中:轩辕世家可谓风光无限。而轩辕无恨作为名副其实的江州第一号人物也为江州百姓所熟知。关于他富可敌国的财富以及深不可测的武功,早在人们心中成了真正的神话。
  查清了轩辕山庄的账本之后,还有一个问题一直压在柳万里心中,难以索解。那就是:轩辕无恨的武功。
  当今武林人人都说轩辕无恨的剑法天下无敌。但事实上,柳万里却从来没见过这个天下无敌的高手出手。
  轩辕无恨虽然极其好武,山庄内每次比武论剑都要亲自品评高下,但整个轩辕山庄里却没有任何家丁或庄客见轩辕无恨演练过剑法。很多人说轩辕无恨不肯公开练武的原因是不想泄露家传剑法的路数,所以从来都是趁夜在密室里偷偷练剑。但柳万里对这个解释却不以为然。他曾数次在夜晚窥视轩辕无恨的作为,发现轩辕无恨不是在用算盘算账,就是在会见手下的管家商人。除此以外,再没其他作为。
  一个富可敌国的人,每天要管理数目庞大的家业。数十家字号的大小事情已经够他忙了,他还真的有时间去精研家传剑法吗?
  在有了这种质疑之后,柳万里又注意到到一件事:轩辕无恨双手的皮肤极其光滑细腻,细长的手指没有半点黄茧。那是一双只有日日养尊处优的公子爷才能有的手,却绝对不是一个真正的武林高手的手。
  在柳万里看来,这简直匪夷所思。身为一个靠武艺吃饭的人,他清楚地知道:武者双手的形状足以表明该武者的内力深度。这种内力不是道家说的那种摸不着看不见的真气,而是一名武者通过日积月累的修炼精心打磨出来的身体武器。
  比如:练铁砂掌的人必然满手厚茧,否则在用掌力攻击别人时,自己的双手也要承受近乎同等的掌力;练剑之人的手指因常年受到挤压会呈方形,手掌与剑柄接触的地方也会布满黄茧。柳万里第一次没能在轩辕无恨的右手找到痕迹的时候其实并不惊奇,只以为轩辕无恨练得是左手剑,然而当他后来发现轩辕无恨左手也没有痕迹的时候才真的是石破天惊。
  一个号称剑法天下第一的人为何看起来就像一点剑法都没练过?若说他全然不懂却也不像。每次比武论剑时,轩辕无恨都能准确说出在场剑客的招数和特点,并将战局预测的八九不离十。以至于很多人理所当然的认为:只要轩辕公子上场,没有任何人能挡得住他的三招。但事实上,当柳万里问及谁见过轩辕无恨出手的时候,却没有人点头过。大家说的都是:像轩辕公子这等身份的人,自不能随意出手。
  这种种迹象更加让柳万里确定了自己的假设:轩辕无恨根本不会用剑。
  调查进行到这里,柳万里只觉得更加莫名其妙。
  轩辕无恨的父亲轩辕伯昭剑法天下无双,家传绝学三十六路随意剑法练得炉火纯青,出道以来从无败绩,被江湖中人尊为剑圣。
  想当年在金刀大侠谷川扬威之时,世人都说这世上没人能接的了他的三刀。后来轩辕伯昭亲自出马,约谷川来轩辕山庄一较高下。在签了生死文书之后,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真刀真剑的打了几十个回合不分上下。本来两强相争,必有死伤,但后来出现的一位高人却调节了两人的恩怨,让双方罢手言和。
  这场比武的具体经过已无从查证,但看过那一场决斗的老一辈武者都说:轩辕伯昭的剑法和谷川的刀法同为天下第一,世上再寻不到半个一样的。
  此事在江湖上流传甚广,甚至连许多老百姓都能绘声绘色的描述两人当年的风采。然而在时过境迁的多以后,轩辕伯昭与谷川先后逝世。霸王刀法自然有了传人,可轩辕世家的剑法当真是由轩辕无恨继承的吗?
  柳万里每日都在思考这些问题,同时也暗中去城西客栈联络部下,将自己查明的消息一一上报。
  武林大会前一天,忽然来了一场倾盆暴雨。这场雨浇的外客不至,内客不出。难得清闲之下,轩辕无恨便拉了柳万里和几个熟识的庄客躲在亭中喝酒。柳万里酒量虽然一般,却喜欢逞能。几杯烈酒下肚之后,柳万里假借酒劲,终于问出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轩辕公子,洒家听说这次武林大会放出去的口号是‘扶宋灭金’。在北方这句话要是说出来的话那可了不得。要知道女真人,嘿,那可厉害的紧!寻常人汉人哪怕十个打一个都未必打的过……”
  轩辕无恨皱了皱眉,说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只是‘扶宋灭金’这四个字却不是我放出去的。轩辕山庄组织武林大会的目的原也不是为此。至于为何会有这句话流传江湖却是不得而知了。”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0 15:03:29

  柳万里还想要问,却被其他庄客岔开话题。他生怕提问太多会露了形迹,便没再说,只是随着大家的酒意侃天论地。这一天柳万里稍加留意,并没有喝太多,却仍旧装出一副烂醉的样子躲酒回房。
  时间还早着,连天都没黑下来。柳万里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会,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柳万里忽然从梦中醒来。其时大雨已停,天色却彻底黑了下来。柳万里也不知道什么时辰,只觉周身上下体力充沛,看起来他应该睡了很久。他再也睡不着,便拿了佩剑、穿上衣服,前往后山的竹林闲逛。
  月色之下,他专捡荒僻的地方走。不论山坡密林,总想要探个究竟。走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只觉身体一阵微热。抬头看时,天边的颜色似已微微泛亮。他肚子咕噜一响,竟觉得有些饿了,便又想回厨房捡点东西吃。却不料这通乱走之下忘了来路,转了几圈之后竟走到一个更陌生的地方。
  眼前只见竹林幽幽、长叶似幻,高过数人的竹木如碧玉翡翠一般林立四周。明朗的月色透过竹林缝隙,朗照着一座光秃秃的山坡。
  柳万里循着林间小路走近时,却看到山坡下埋着几座并不起眼的坟包,坟包前立着一排墓碑。有坟有碑自不算奇,奇的是在墓碑对面竟建着一座看起来挺简陋的竹制茅屋。
  谁会在坟前建屋?莫非是守丧人?
  柳万里好奇心起,放轻脚步走到竹屋前。竹屋里并没有灯火,也不知有没有人。不过门前被打扫得很干净,在月色的朗照下这座孤零零的小绿屋显得是那么的孤独而落寞。
  柳万里借着微薄的月色踱到坟头,去看那些引起他注意的墓碑。
  墓碑一共有五块,第一块墓碑正中央写着一竖行大字:“天下剑宗第一代掌门轩辕越之墓”。大字旁边写有碑铭,铭曰:“天下剑宗创派祖师,轩辕山庄第一代主人,一人一剑纵横江湖,七十二路随意剑法天下无敌。”
  这随意剑法的名字柳万里是听过的,不过却从来没见过。从名字看来应该是一种大开大合、天马行空的剑法。随意剑法上一次亮相还是轩辕伯昭与谷川决斗时,当时观战的人多为顶尖高手,决战后都推随意剑法为天下第一剑法。
  第二块墓碑正中央写着:“天下剑宗第二代掌门轩辕绝之墓”。碑铭曰:“继往开来,承前启后,绝剑出鞘,无坚不摧。一生只尝一败,自刎以谢先人。”
  第三块写着:“天下剑宗第三代掌门轩辕长空之墓。”碑铭曰:“十八岁前几无胜绩,十八岁后再无败绩。剑在精而不在博,千锤百炼、化繁为简,三十六路随意剑法败尽天下英雄。”
  看到这里时,柳万里微微摇头,心想:这些轩辕世家的先辈想当年也都是名震天下的剑客,可他们的名字我却连听都没听过。天下无敌又如何?死后就只能占这么一小块巴掌大的地方。看来名声、武功什么的,都是我们自以为是的编造出来的,只有美女和银子是真实的。
  想到这里,柳万里脑海中忽然闪过周月盈的影子。他想到的,是她倚在自己胸前的旖旎景象。那温香入骨的娇躯紧紧靠在胸口,柔若无骨的玉手轻轻拂过脸颊,还有她嫩若花瓣的香唇贴在耳边,呢喃细语:“相公,你回来了吗?……”
  “我很快就回来了。”柳万里轻轻应道。这句话不由自主地说出来后,柳万里竟觉得有些尴尬。毕竟在别人坟前自言自语怎么都觉得有些怪异,还好左近无人,要不然柳万里这番莫名其妙的举动恐怕又要惹人发笑了。
  柳万里歉意的一笑,又看向第四块墓碑。这墓碑上写的是:“天下剑宗第四代掌门轩辕伯昭之墓。”碑铭曰:“一生决斗十七场,手刃十六人,唯与金刀谷川平分秋色,引为毕生憾事。”
  看到这里,柳万里暗暗点头:“看来大家说的没错,轩辕伯昭确实与谷川不分上下。”想到这里时,心中忽然一动:“这里有五个墓碑,前四个墓碑分别是轩辕世家的前四代庄主,到第四个便是上一代庄主轩辕伯昭,那第五个墓碑却又是谁?莫非……”
  想到这里时,柳万里已经走到下一个墓碑前,借着淡淡的晨光他分明看到墓碑上写了这样一竖行大字:“天下剑宗第五代掌门轩辕无恨之墓。”碑铭曰:“逆子无道,不学无术,三十六路随意剑法恐将失传,悲哉痛哉。”
  惊雷闪电!
  柳万里早猜到第五座墓碑上写的可能轩辕无恨的名字,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碑铭。他愣愣地站在墓碑前,一时竟没缓过神来来。
  其时天色微明,漫天繁星渐渐暗淡。清晨的露水打湿了柳万里的缁衣,而他却呆立原地浑然不觉。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吱嘎一声。竹屋的门被人推开,从门里走出一名披麻布斗篷的白衣男子。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1 09:27:01
  六 白衣人
  柳万里警觉地回头:“谁?”
  白衣人淡淡道:“这句话应该是由我问你吧?”
  晨光映照下,柳万里发现白衣人穿的分明是丧服。
  这白衣人的身材看起来略微消瘦,手长腿长,举止中有一种沉稳压抑的感觉。他用一块白色麻木作为斗篷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副浅淡单薄的嘴唇,让柳万里看不清他的真实样貌。不过柳万里能感觉到他对自己并没有敌意,便放松了警惕,对白衣人道:“阁下在此守丧,莫非也是轩辕家后人?”
  守丧,又称作丁忧。泛指子女为哀悼亡故父母以三年为期所做的孝悌之举。依古礼,丁忧三年期间不能做官、不能应酬,更不能住在家里。而是在父母坟前搭个棚子,睡草席,枕砖块。饮食只有粗茶淡饭,忌:酒、色、丝竹,不可修发、洗澡、更不可更衣……
  这种传统由来已久,当年孔子认为:“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之后则必“以三年之爱还于父母”。后来守丧就成了一种传统为后世之人奉行。这时,柳万里才想到:轩辕伯昭逝世之期似乎不满三年,莫非面前此人也是轩辕伯昭之子?
  那白衣人并不作答,只是慢条斯理地坐在一个石块上,漫不经心地说:“我只是一个死了的人。”他一边说一边摆弄着手指,晨光下显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柳万里注意到,他双手手指根部位都长有黄茧,而且手指形状颇不规则,显然经过后天雕琢,这肯定是一双常年玩弄兵器的手。
  想到这里,柳万里脱口而出:“你是轩辕无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从哪冒出来的。
  白衣人不答,只是指着墓碑说道:“轩辕无恨已死,难道你没看到那里的墓碑?”
  “我自然看到了。”柳万里想了想,忽然拱手道:“在下远从汴京赶来,只想见识一下天下闻名的随意剑法,还望公子赐教。”
  白衣人看了柳万里一眼,却摇了摇头,意兴阑珊地道:“轩辕无恨已死,随意剑法也已失传。此地乃我轩辕家祖坟所在,阁下若是没什么事的话还请离开。”
  柳万里知道他定然不肯出手,当即拔出青锋剑,却将剑鞘扔在一边,郑重其事道:“此剑名曰青峰,乃三国时刘备所用佩剑。青峰剑原为雌雄双剑,陆逊火烧八百里连营时,惨败的刘备在落跑时遗失其中的雄剑,只留一把雌剑流传于世。这把雌剑后来辗转落到唐朝开国名将侯君集手中,后来侯君集因谋反被杀,雌剑遂不见于世。十几年前,当世闻名的铸剑大师陈治子在民间看到一老农以剑劈树,大感诧异,便出了百文铜钱买下此剑。在经过去锈抛光之后,剑上原本蚀刻的文字渐渐显露出来,原来老农用来劈树的剑便是当年刘备大败时所丢弃的青峰雄剑。陈治子修复雄剑后,曾在开封公开叫价十万贯,不过因为索价实在太高而无人问津。那时候我登门拜访,见确是好剑,便费尽口舌将价钱讲到原有的二十分之一。陈治子见我心诚,遂以知音难求为由将青锋雄剑以五千贯的价格卖给了我。后来我便将此剑作为随身佩剑,以十年之功,融合禁军生涯中所见到的多种武器和武功创出了一门独特的剑法,名曰:失吾剑法……”
  白衣人本来一直低头,自顾自的摆弄手指。听到“失吾剑法”四个字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问道:“什么剑法?”
  “失吾剑法。丢失的失,吾便是我。”柳万里道。
  “这个名目倒有点意思。”白衣人若有所思地道。
  柳万里道:“在下身在军中,本有尽忠报国之意,所以在创立剑法时所设想的十八式都是乱军丛中以一敌百的路数。比如这一剑,龙遇浅滩,便是前十八式中的一招。”说着,柳万里整个人忽然像陀螺一样原地旋转起来,他的脚步看起来散乱无比,青锋剑所舞出的光华却在他周身似盘龙一般旋转狂舞。一时间人如风、剑如龙,湍急的剑风将白衣人的麻布披风刮得簌簌鼓动,白衣人忍不住赞叹一句:“好身手!”
  “蒙君一赞,胜过得金千万。”这招龙遇浅滩舞毕,柳万里收剑顿脚一气呵成,竟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之态。白衣人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柳万里继续说道:“多年之后我发现这套剑法在单人决斗时似乎也合用,便略加改动,在前十八式之后又加入一些小巧灵活的路子,成为后十八式。比如这一剑,指鹿为马,便是失吾剑法后十八式中的一式。”说着,柳万里就像是喝醉了一样踉跄而行。在脚步乱到即将跌倒时,忽然斜剑指天,却以独脚支撑险立当地,整个身体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好!”白衣人忍不住喝彩。只见柳万里茫然的眼神随着剑锋望向半空,然后宝剑直刺而出,却在紧要关头倒剑反戈,硬是将剑锋从腋窝处反刺而出。紧跟着剑挑虚空,青峰雄剑在他的掌控下像画笔一样当空乱画。其笔走龙蛇之意,贯穿整个清朗的夜空,一时间风声霍霍起,剑动夜星河。似乎漫天的星辰都被青锋剑的剑光搅乱了。
  “好剑法!”白衣人一抚掌,忽然站起身来。他摘下斗篷,露出一张苍白但坚毅的面孔。他颧骨略高,鼻梁稍窄,脸型棱角分明,淡漠的眼神似在凝望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对柳万里道:“你将自己的绝招就这么毫无保留的告诉我,难道就不怕被我破解了吗?”
  柳万里呵呵一笑:“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这路剑法第一次见诸于世便是在轩辕世家历代大家坟前,已自暗暗侥幸。在下虽敢狂妄出剑,却生恐不入名家法眼。心中惶惶,兀自惴惴不安。”
  “不必如此自谦,你剑法很高……”白衣人微微一笑,似在陷入沉思,他仔细打量着柳万里,忽然指着青峰剑说:“不过,你眼光真的很差,你手里这把青峰雄剑,却是假的。”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1 09:27:27
  柳万里一愣:“……不会吧,这把剑可是铸剑大师陈治子亲自卖我的。”
  白衣人摇头:“你也说了是卖你,不是送你。既然是买卖就存在浮夸,说成刘备的佩剑也只是陈治子卖剑的手段而已。如果这把剑不被说成刘备的剑,单从成色和锻造手法看来最多也就卖个一千贯而已。我家剑房里有上百把比这更好的剑,其中刘备用过的青锋双剑就有七对,改天送你一把。”
  听到他的话,柳万里只觉无言以对。仔细想想,当年买剑的时候还是太过草率,随随便便就轻信了陈治子的话。当年他觉得一代铸剑大师陈治子不会欺骗晚辈砸自己的招牌。但现在回头想想,却觉得非常可疑。如果这把剑真是刘备用过的,陈治子焉能以二十分之一的价格卖给他?
  其实弄虚作假、冒名顶替者天下所在皆是,又岂止是陈治子一人而已?如果是现在的柳万里,陈治子那些牛皮大话多半骗不了他。只不过那时,他还太年轻。
  柳万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多谢阁下提醒,否则我可能一辈子都蒙在鼓里……”
  “那也没什么不好。”白衣人叹道:“糊涂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这人就是太喜欢钻牛角尖,什么事情都想去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才过得这么痛苦。”说到这里,白衣人又披上麻布斗篷,随手拿起茅屋前的扫帚,对柳万里说:“此地为轩辕家祖上安息之地,阁下以自创剑法祭奠轩辕家列祖列尊,在下深感恩德。然而祖宗墓前,毕竟不能太过叨扰。阁下这就请便,在下要为先人扫墓,恕不远送。”
  柳万里还想要说点什么,那白衣人却根本不再看柳万里。他自顾自走到坟前,认真清扫坟边的空地。手里的扫把不断划在泥地上,发出一阵阵窸窣的摩擦声。
  事已至此,柳万里已不能再自讨没趣,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出这座空旷而寂静的陵园。
  随着朝阳渐渐升起,柳万里终于辨明了方向。他现在身处山庄东方的竹林里,要回轩辕山庄只往西走就好了。他顺着竹林间漫长甬道一路向西,不多时就在一处山头上看到轩辕山庄。
  此刻,柳万里已经不想去关注那白衣人的身份了。有些人既然选择把自己埋在过去,旁人也没有权利去挖他出来。
  想到这里,柳万里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预感并非来自白衣人,而是来自面前的轩辕山庄。往常的清早,轩辕山庄内外必然是一派喧嚣热闹的景象,有数不清的下人忙里忙外。他们一来打扫庭院,二来收拾昨日宴会的残局,三来为山庄里的数十名庄客准备饭菜。而今早的轩辕山庄却是一片肃静,没有半点生气。就连在本应是炊烟淡起、水汽缭绕的厨房都看不到半点生机。
  怎么回事?今天可是举办武林大会的日子,清晨的轩辕山庄应该比往日更忙碌才对。柳万里皱了皱眉,连忙加快脚步。他右手紧握剑柄,一路走一路小心警惕,生怕有人在暗中设计了对自己不利的陷阱。然而他似乎多虑了,一路下来别说陷阱没碰到,连人影都没看到半个。
  进入轩辕山庄之后,柳万里依然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可能轩辕山庄所有的人都在跟柳万里捉迷藏吧?柳万里逐门探查,却并没有发现打斗过的痕迹或者血迹。每个房屋和院落都按照往常的摆设分毫不差地维持原状,显然这些人也不是仓促逃离。
  柳万里越看越觉得蹊跷,这一个人都没有的轩辕山庄安静得有些渗人。侧耳倾听,能听到的只有后山传来的凄惨鸟啼声。
  “哇……哇……”
  又是乌鸦!
  柳万里最近非常讨厌乌鸦的叫声,因为这种黑色的怪鸟每次都在柳万里最失落、最迷茫的时候发出惨叫,就好像熟识多年的老友所发出的嘲讽……
  这时,柳万里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嗖”的一声刺耳声响。他警觉地弯下腰,并在弯腰的瞬间立刻转身。
  一根尖利的箭矢携冷锐的寒光嘶声而至,几乎贴着柳万里的耳朵擦脸而过。随即“突”的一声钉在不远的榆树上,箭没半笴!
  扭头看时,来箭方向的墙头不知何时竟站了一名蒙面人,手中拿着一把黑色弩弓。柳万里认不出这人,却认识他手中的弩弓。此弓名曰“神臂弓”,是禁军弩兵的制式武器。弓身长三尺三分,弦长二尺五分,最远射程可达三百步,是宋军中除霹雳炮之外最为厉害的武器之一。
  既然用的是神臂弓,那这个躲在暗中偷袭的弓手必然是宋军无疑。
  柳万里连忙躲到榆树背后,边对高处的弩手大喊道:“别射了,自己人!”话音未落,四面八方的墙上忽然又冒出了几十名蒙面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拉满弦的神臂弓。这几十人黑压压的站在墙头,几十张百步亦可穿杨的神臂弓肆无忌惮地瞄准了柳万里。
  柳万里这才明白:“怪不得轩辕山庄全军覆灭,原来却是早被算计好了,看来这次朝廷是玩真格的了。”
  柳万里知道:无论武功多高,在这个被人居高临下的狭窄空间,他都不可能有任何生还机会。情急之下,忙从腰间掏出禁军令牌,对墙上的一众弩兵喊道:“我是东京禁军教头柳万里,受谷副使之命前来此地。”
  话音未落,墙头上又出现一人。此人身材雄壮,脸型稍胖,眉宇之间略带一丝嘲讽的笑意,正是禁军副指挥使谷雕凤。
  谷雕凤笑眯眯地看着躲在脚下的柳万里,调侃道,“哟,柳教头!怎么这么不小心,随随便便就走到我们的埋伏圈了?”
  柳万里心中暗骂:“呸,我又不是神仙,能预先知道你们为一个小小的轩辕山庄竟然出动了禁军!”脸上却不动声色地赔笑,“那自然是因为谷副使神机妙算,人所莫及。像我这等蠢莽匹夫只能自投罗网。”
  “哈哈哈!”谷雕凤狂妄笑道:“柳教头真会说话!大伙都撤了弓,散了吧。这位柳教头确实是自己人,而且……还是我的心腹呢。”说着,谷雕凤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众弩兵闻言果然收弓,各自从墙头退下,转眼又消失不见。
  谷雕凤纵身跳进院子,拉着柳万里的手臂坐在榆树下的石桌旁,说道:“柳教头这次立的功劳不小,我们这次能一举擒获逆贼轩辕无恨一党全仗着有柳教头的情报。这一次柳教头应记首功,看来论功行赏,升个都教头什么的是绝对没问题了。到时候我和大哥再向高太尉美言几句,好歹也要给你弄个虞侯回来做做。”
  听到这里,柳万里只是面无表情。本来升官发财是人生喜事,柳万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谷雕凤这么说就是要拉自己入伙,成为禁军中谷家所在派系的一号走卒。日后无论谷家兄弟有什么命令或要求,他都无法拒绝了。
  柳万里生性闲散淡泊,对这些拉帮结伙的事情从来不屑一顾。虽然说跟着谷家兄弟混也不算辱没了门楣,但男子汉大丈夫倚靠别人的势力才能混起来说出去确实让人沮丧。不过这还不是让他最不满的事,他真正不满的事只有一个:“为何这次突袭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柳万里几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但话说出来之后他就后悔了。刚才背后的那一箭差点要了他的性命,现在想来仍心有余悸。
  谷雕凤脸上依然带着那副笑嘻嘻的神情,得意地说:“这次突袭事出仓促,从计划到出手都没用太长时间,我便想通知你也通知不到。不过好在我们情报准确,一出手就成功,不到半个时辰就将轩辕山庄所有人都制住了。”
  “轩辕山庄的人现在都在哪?”柳万里不安地问道。
  “都被锁在酒窖里,专门有人负责看管。放心,这些人跑不了。”谷雕凤直视柳万里双眼,正色说:“你要知道,今天下午还有一场大战。所以现在一定要小心应付,不能捅出半点篓子。”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2 11:23:20

  七 奇谋
  听到这里,柳万里心中一寒,忙问道:“……下午?大战?”
  谷雕凤神秘兮兮地笑道:“武林大会下午就要开始,那时大殿门前会聚集上千名武林人士。哼哼,这些愚蠢的武夫兀自做梦呢。扶宋灭金?笑话!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我们两千名弓弩手早就埋伏在这里。这次是高太尉亲自点兵,出动禁军精锐五千,势要将这帮南方武林人士尽数歼灭,以除后患!”
  柳万里倒吸了一口寒气,心中怦怦乱跳,颤颤问道:“这……这怎么可以!”
  “有何不可?”谷雕凤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反问:“我宋金联盟相安无事多年,这帮武者不知如何却想挑起两国战争,其心已是可诛。便是全杀光了,也无不可。”
  “不!不可能的!”柳万里分辩道:“经过这些天的明察暗访,我大概已经查到了‘扶宋灭金’的源头。我觉得这个口号并不是轩辕无恨放出去的,而是有别有用心之人故意传播,并以此事大作文章,想嫁祸于轩辕山庄。”
  谷雕凤冷笑道:“就算如此,我们也不可能冒这个险。谁知道他们这次聚众集会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他们是要揭竿起义,进攻江州,那时你负的了这个责任吗?别忘了,这些武者各个都有以一当十的本事,再加上轩辕无恨在本地的威信,凭几千人拿下江州也无不可能!”
  “这……”柳万里忽然大声道:“我以性命担保,轩辕无恨绝无此意,造反之事也绝无可能!”
  “性命?你的性命值几个钱?”谷雕凤脸色越来越冷峻,咄咄逼人道:“是你的性命重要还是大宋江山重要?你知道方腊余党未平,皇上对民间势力极为忌惮,已成惊弓之鸟。民间但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皇上坐立不安。而这轩辕无恨自立山庄,盘踞一方,培植势力,目无王法,他的名字早就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皇上亲自下令让高太尉解决此事,而高太尉又将这个棘手的任务交给我,你觉得我一个小小的副指挥使有违抗皇命的可能吗?”
  “这……”柳万里踌躇片刻,额上却流下了一滴冷汗,他激动地问道:“皇上如此滥杀无辜,就不怕天下百姓寒心吗?”
  “宁可错杀一万,不可错放一人。只要对我大宋江山有威胁的人,任何人都可以杀!”说到这里,谷雕凤顿了顿,他看到柳万里紧张的神色,沉着脸说:“柳教头,我见你是个人才,这才想拉你一把。你跟那些江湖武者厮混了一个多月,自然有些感情,我也不怪你。可是你要知道,你拿的是谁的俸禄?当的又是谁的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上的旨意不是你我这些人能左右的了的。如果你还为那些所谓的江湖朋友说话,可别怪我谷雕凤不念旧情!”说着,谷雕凤右手似有意若无意的按在腰间佩刀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柳万里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不管下午这里会来多少武林高手,都会成为两千把神臂弓弩的箭下亡魂。他忽然想起曾在《史记•游侠列传》里看过的郭解的故事。
  郭解是西汉时天下闻名的游侠,出身游侠世家。其人任侠悍勇,快意恩仇,仗义疏财,喜交豪友。在当时其武功之高、声名之隆,与现今的轩辕世家几乎没有差别。甚至当朝名将卫青都是郭解的朋友。其时,郭解家门四敞,也曾豢养门客无数,举手投足间自有千呼万应。后来汉武帝恼他名声太大,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将他满门抄斩。
  由此可见:所谓游侠,便是混的再风生水起,在皇帝眼中也只不过个可以随时铲除的流浪罪犯而已。为什么侠字被写成人夹?因为侠是真真正正生存在夹缝里的人。露头者掉头,不露头碾碎,这便是所谓侠者的悲哀。
  柳万里长长叹了口气,轻轻吟道:“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连山若波涛,奔凑似朝东……”
  谷雕凤忽然起身续道:“青槐夹驰道,宫馆何玲珑。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
  柳万里点了点头,会意道:“原来你知道这首诗。”
  谷雕凤呵呵一笑:“这是岑森的《与高适薛据同登慈恩寺浮图》,那日在开封听到你念第一句的时候,我便知道了。”
  柳万里无奈的摇了摇头,叹息道:“我一直以为只有我才是深藏不漏。却没想到天下英雄众多,卧虎藏龙者又岂止我柳万里一人而已。看来我当了十年教头升上不去并不冤枉。”
  谷雕凤走到近前,拍了拍柳万里的肩膀,诚恳地说道:“柳教头,我是诚心想交你这个朋友。以你我的才能,在加上我大哥和高太尉的扶持,我们在禁军只消再混几个年头,便能混出大名堂。前几天皇上已下诏令恢复应奉局,花石纲役仍将继续下去。到时天下反贼四起,便是你我建功立业的机会。咱们兄弟联手,好好大干一场,日后混个封侯拜相,也不枉了父母给我们这一身好皮囊!”
  柳万里点了点头,忽然觉得眼前一闪,定睛看时,却是谷雕凤刀鞘上的反光。那刀鞘镶金框银,雕工细致。从上到下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镶着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珠,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柳万里在陈治子处见过类似的刀鞘,其造价多在千两白银以上。单是刀鞘就已如此贵重,不知道里面的宝刀却是如何模样?
  不过此刻的柳万里没心思考虑这个问题。他沉思半晌,喃喃自语道:“郭解终究是要死的。”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2 11:23:48

  “郭解,那又是谁?”谷雕凤坐回到柳万里对面,故作不解地问道。
  柳万里看出了他的做作,摇头道:“你知道他是谁的。”
  “哈哈哈哈!”谷雕凤咧开大嘴,露出了一口层次不齐的白牙。他伸手按住柳万里的手臂,慷慨道:“柳教头,不如我们就此结拜为兄弟。日后同舟共济,共同进退……”
  “不用说了……”柳万里没等他说完,起身便拜:“大哥在上,不,是二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谷雕凤在家中排行老二,柳万里自然应该喊二哥。
  “好!”谷雕凤哈哈大笑。两人当即焚香捏土,歃血为盟,对天八拜,结为异姓兄弟。问起年纪,谷雕凤却还小了柳万里几天。柳万里为了能喊谷雕凤一声二哥,故意把自己年纪说小了几天。
  结拜之后,谷雕凤拉着柳万里坐到天下剑宗的大堂中,这才对他说起下午的安排。原来这次剿匪之举是早就计划好的,柳万里作为谷雕凤亲自挑选的细作,是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棋子之一。根据柳万里的情报,谷雕凤针对武林大会精心布置了一整套陷阱圈套。
  到午时的时候,轩辕山庄大门将会四敞大开,迎接从江州城纷至沓来的众多武者。谷雕凤会特意安排几十名为人精细干练的手下假扮成轩辕山庄的庄客和家丁安排这些人在‘天下剑宗’大殿前的空地上等待。当所有人差不多到齐后,四方大门忽然关闭,两千名弓弩手会从四面墙上忽然出现。三轮箭雨过后,三千名全副服装的禁军精锐再从东南西北四个大门分别涌入,进行第二轮围剿,将剩下的人尽数杀光。
  这个计划构思大胆、部署周密,看起来几乎天衣无缝。不过柳万里熟读兵法,深知运筹和决胜其实完全是两回事,所以立刻对谷雕凤提出了自己的疑虑:“二哥这招关门打狗的计谋着实精妙,不过也怕狗急跳墙。这数千武者各有惊人艺业,咱们的计划未必就能执行的那么顺利。虽然准备周密,但小弟觉得还是要谨慎小心一点。万一哪个禁军不小心了走漏了风声,或者是假冒小厮的人漏了马脚我们都可能会前功尽弃。”
  谷雕凤点了带点头,沉吟道:“贤弟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柳万里沉思片刻,说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在会场周围布置柴垛,一旦发现事情有变,则立即放火引开众人视线。有火必有乱,待他们自乱阵脚时,两千弓弩手再忽然出现,众武者将不战自溃。乱箭射出时,四门不可全关,留一生门放其逃亡。众武者在慌乱中见有路可退,便不会做困兽之斗,而会千方百计逃向生门。我们在生门之内再设伏兵,以逸待劳,忽然杀出,定能将那些仓皇出逃的武者一网打尽。”
  听到这里,谷雕凤忽然一拍桌子:“此法绝妙!我先前还害怕这些武者的困兽之斗会让我们折损兵力,现在看来……可能战争会结束的更快了。”说着,谷雕凤的脸上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计策定下之后,潜伏在庄内的士兵便开始以柴草堆垛,并淋以油脂。这些引火点自然不能堆放在会场附近,只设置在山庄内院关键的厅房旁边。以保证大火燃起时,大家依然有足够的时间杀光武者并全身而退。
  按照柳万里的计划,火起时,正门是一定要上锁的,这样才能制造足够的慌乱。当众武者想要撞开正门时,两千名弓弩手会神兵天降一般在东、南、西三边墙头出现,以乱箭逼众人逃向没有弩兵的北门,也就是柳万里所说的生门。而当那些侥幸在神臂弓下逃得性命的敌人入彀之时,等待他们的会是全身铁甲的禁军精锐。杀光所有武者之后,火势会渐渐变大,这时可打开正门,从正门离开山庄。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再次锁上大门。这回,就算有没死透的武者也会被活活烧死在轩辕山庄的滔天大火之中。
  这一切机关从卯时开始布置,过了辰时还未布置结束。巳时的时候已经有零星几个武林人士登门,却被扮成庄客的柳万里以会场未布置好为由阻拦在大门外。有人识得柳万里是一剑擎天姜善人,知他最近是轩辕无恨根前红人,也不起疑心。几个好奇心强的人就守在山庄门外,想一直等到大门开启。
  午时,山庄门前已陆陆续续来了几十号人。柳万里带着几名由士兵扮成的家丁阻拦在紧闭的大门前,仍旧以会场杂乱为由,不让任何人进门。
  不多时,一名家丁从门缝里钻出来,找柳万里耳语道:“柳教头,谷副使让我来传讯,说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可以放人进来了。但在会场上一定要控制好这些人,不能让他们乱走。”
  柳万里点了点头,对那家丁耳语道:“你先替我站这里,暂时别放人进去,我有件要紧大事要同谷副使请教,等我们讨论完了,才能放人进去……”
  那小兵得了令,便取代柳万里在门外维持秩序。门外众武者看到柳万里钻进门缝,又是一阵聒噪。却没有人注意到:柳万里刚刚消失在门缝里,朱红色的大门立刻紧紧闭合,随即从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撞击声:啪嗒。
  柳万里风一般穿庭越院,快步来到南院最大的柴垛边。此刻左近无人,他从怀中取出之前就准备好的火折子。迎风一晃,一股微火便在手中点燃。
  柳万里想都没想,将燃起火苗的火折随随便便丢到柴堆上。那柴堆上淋满了油脂,见火即燃,几乎眨眼间便有熊熊烈焰腾空而起。这柴堆距离柴房极近,不需片刻便能将柴房一起点燃。一旦柴房点燃,其他引火点也会跟着起火,那时整个轩辕山庄的大火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不过这些问题现在都不是柳万里需要思考的。他将柴垛点燃之后,立刻快步走开。在问询了几名士兵之后,来书房找到正搜罗古籍的谷雕凤。
  柳万里进门时,谷雕凤正将书架上的书本一摞摞的扔到地上,他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全是没用的东西!”
  柳万里冷漠地望着他,用一种全然陌生的语气问道:“谷副使,您在找什么?”
  “自然是在找‘随意剑法’的秘籍,不过翻遍了这里都没有,是不是……”说到这里,谷雕凤才觉得柳万里语气不正常,他狐疑的眼光瞟了柳万里一眼,故作和蔼地说:“柳贤弟,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柳万里忽然摊开左手,露出手心一把铜制钥匙,用极为平淡的语调对谷雕凤说:“我已将大门紧锁,柴垛点燃。不出一时三刻,轩辕山庄就会被烧成一片废墟。”
  谷雕凤先是一愣,随后怒道:“你到底在干嘛!人还没到齐,你现在放火烧的是谁?”
  “自然烧的是你。”柳万里用近乎调侃的调子说道。
  “你!”谷雕凤又惊又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已经忍你们十几年了……”柳万里若无其事地说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本《史记•游侠列传》。他用袖子小心翼翼除去封皮上的尘土,将其端端正正地摆回书架,慢条斯理地道:“这十几年来我见惯了你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嘴脸。你们拉帮结伙,互相勾结,玩弄权术,买卖官爵,到头来争着抢着去做那道君皇帝的走狗,却置天下百姓的安危于不顾!”
  谷雕凤手按刀柄,大喝道:“放肆!区区一个禁军教头竟敢辱骂圣上!”
  “圣他个屁!”柳万里用不容辩驳的语气高声骂道:“盖天下之大罪者,皇帝也!”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3 08:59:44

  八 三刀必杀
  说出这句话后,柳万里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一直以来他都在回避思考的问题忽如山洪爆发般轰然而至,冲击着他的身心。柳万里压低语气,语重心长地问道:“谷副使,我问你:平民犯法,自有大宋律法处置。那大宋皇帝犯法,却有哪条律法可以定他的罪呢?”
  谷雕凤岂不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道理,但话到嘴边他却没说出口,只是冷冷回应:“皇上就算犯法,也不是你这等草民可以管的。”
  “今天我柳万里便要管上一管!”柳万里用掷地有声的声音说道:“道君皇帝信道欺天,私建艮岳仙园,设立花石重役,惹得东南一代民不聊生,因此家破人亡者何止千万。此罪其一也。主犯道君皇帝赵佶罪大恶极,当斩立决,以谢东南万千亡魂!”
  这时,谷雕凤已经隐隐嗅到一丝烟火的味道,当时便想冲出书房去查看火势。然而出门的道路却正好被柳万里不偏不倚地挡住。谷雕凤略加斟酌便即明白:柳万里是为了让火势蔓延,故意来与自己周旋拖延。
  “你让开!”谷雕凤双手紧握刀柄,一双略显肥大的手上皮肤紧绷,显然随时都有出手的可能。
  柳万里对谷雕凤的命令无动于衷,只是自顾自地说:“不理朝政!滥用权柄!穷奢极欲!荒淫无道!单是被他玩弄过的处女手拉手便可绕开封一圈。此罪其二也!主犯道君皇帝赵佶其身心皆可诛,当斩立决,以谢天下苦命女子。”
  听到这里,谷雕凤忽然哈哈大笑:“人家当皇帝,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你在这里聒噪不断,却是因为嫉妒吧?”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走水了!走水了!”
  谷雕凤向窗台看时,看到窗纸被火风吹的哗哗作响,便知道火势已经收不住了。只听到柳万里继续说道:“重用奸臣阉狗,鱼肉百姓、搜刮民财、扰乱朝纲、诛杀贤良,把好端端的的大宋弄成一个妖魔当道、乌烟瘴气的大粪坑。到现在军无斗志、臣无骨气,朝野内外尽是阿谀奉承、贪赃枉法之辈,长此以往,我大宋必将亡于他手。此罪其三也,主犯道君皇帝赵佶罪不容恕,当诛九族,杀千刀万斩,以谢大宋千万子民!”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紧张的声音:“副指挥使,柴房起火,现在火势已蔓延到这边了!请副指挥使指示……”
  谷雕凤连忙说道:“你们是酒囊饭袋吗?还不去救火?”
  “禀……禀告副指挥使,火势太大,几处火点都被引燃,已经救不回来了……”
  谷雕凤大吼道:“那就撤军!传我命令,所有人不得惊慌,从后门悄悄撤出轩辕山庄。”
  “得令!”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小兵已经去的远了。
  谷雕凤一双环眼死死盯着柳万里紧按剑柄的手,沉吟道:“看来,你是不打算让我从书房里走出去了。”
  “正是如此。”柳万里针锋相对道。
  谷雕凤加重了语气:“你以为我杀不死你吗?”
  “正是如此。”柳万里手按剑柄,淡淡说道:“你若不信,便请一试。”
  “好!”谷雕凤话音未落,只听到“唰”的一声,大刀已被他从七星刀鞘中拔了出来。没等柳万里看清刀身形状,谷雕凤已轮起大刀,一道白色刀光“呼”的一声从斜剌里砍了下来。
  柳万里早知霸王刀法轻视不得。见对方大刀来的快,立刻将青锋剑横拔出鞘。左手剑鞘迎着刀光逆光而上,企图格挡来刀,右手长剑却逆势撩起,直取对手小腹。这一剑的目的简单直接,就是要逼得谷雕凤不得不落刀撤步。
  谷雕凤冷笑一声,面对柳万里的反击居然不躲不避。他用双手将大刀拖过头顶,白色的刀光在半空划出一道美妙的圆弧,立刻从左侧砍了过来。
  柳万里早知道霸王刀法霸道无比,经常能在三刀之内取人性命,所以在第一招时便采取抢攻策略,想要遏制谷雕凤出刀。却不料谷雕凤对他的来剑理都不理,只是把大刀换了个方向用同样的方式劈砍下来。柳万里这一剑或者可以刺穿谷雕凤,但这样一来去势必躲不过谷雕凤的斜劈,少说也要被砍掉半边脑袋。
  一命换一命?
  不行,这样的买卖做不得。
  心念电转之下,柳万里只得放弃进击,抬剑硬挡。
  铛!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3 09:00:58

  刀剑相击之下,柳万里只觉半身酸麻,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右倾斜。
  在火星四溅的瞬间,谷雕凤却借力向前一窜,越过柳万里来到书房门前。在柳万里还来不及回身的空当,转身一刀横削而至。柳万里听到背后风声,不得不弯腰躲避。只是这一弯腰身体失去重心,脚下踉跄两步竟差点摔倒,不过也还是堪堪避过谷雕凤的横斩。柳万里眼见即将摔倒在地,连忙以剑拄地,想要平衡身体。
  谷雕凤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容易,想都没想便将大刀抡过头顶,直上直下地硬劈下来。
  呼!
  这一记劈砍虽然看似简单,却凝聚了谷家刀法诸多不可言传的心得精要。既有着霸王刀法霸道无比的势头,又有从“谷三刀”处传下来的一击致命的智慧,可以说是将霸王刀法的刀势体现得淋漓尽致的一记猛攻。
  谷雕凤本拟用这一刀将柳万里生生砍成两段。却没想到看似失重的柳万里用来支撑身体的青锋剑根本没有刺中地面。长剑如同变戏法般消失在柳万里身下,却忽然像毒蛇一般从腋下反钻出来。紧跟着柳万里身形凌空一转,已经避过了谷雕凤的刀锋,然后剑挑虚空、笔走龙蛇,一招似是而非的指鹿为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突发而至!
  谷雕凤这时才意识到:柳万里整个踉跄摔倒的动作都是演戏。目的是诱他出刀,然后再通过看似不可能的时机从绝难预测的方向突施反攻。那跌跌撞撞、摔而不倒的步伐其实是柳万里经成年累月习练后才有的绝妙身法。这一招以真做假、以假当真,实在是一记精妙至极的绝招。然而谷雕凤毕竟是谷三刀的嫡系传人,虽然被柳万里一招抢先,却并不慌乱。他在一刀落空之后立刻提刀反撩,竟直取柳万里下阴。这一招的名目无法确定,但从出手角度看来,分明是断子绝孙式。
  与此同时,柳万里的青锋剑正好刺到谷雕凤胸前,只消再挺剑一送就能结果了对手。不过他却全没想到谷雕凤的应变居然如此之快。
  其实谷雕凤这一刀极其铤而走险。他知道自己定然挡不住柳万里的剑招,便根本不去挡。反而提刀对攻,定要与柳万里拼个两败俱伤。柳万里这一剑就算能刺中谷雕凤,自己也会被对手大刀劈成两半。
  又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柳万里还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只好纵身收剑,却将青锋剑就势下沉,硬生生点到刀锋之上。
  叮!
  四溅的火光照亮了整间书房,柳万里借这一点之势飞身退出三步之外。谷雕凤冷哼一声,却不再追击,转身踹开房门,大步而去。
  柳万里从来没想过有人能用出如此撒赖的招数。仅仅过了两招,谷雕凤已经连续两次用出拼命战术来化解柳万里的剑招。
  以攻制攻,以杀止杀,莫非这就是霸王刀法的精髓?
  其实柳万里还是缺乏与霸王刀法对敌的经验,这才有些大惊小怪。霸王刀法的精髓就在于步步强攻,后发先至。刀法要旨为击其半渡,出其不意,敌动我动,我动敌亡。意指在截击来招的同时发动反击并做到一击必杀,是一门出手无回的反常理刀法。前几日谷家三公子谷雕龙曾以霸王刀法先后击退明尊教的三次追杀,靠的便是霸王刀法这种从不讲道理的出手方式。
  此刻谷雕凤面前站的如果是不是柳万里,或者哪怕柳万里出手稍慢一点,可能谷雕凤的反击都已经得手。正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柳万里之所以能凭抢攻对敌霸王刀法,正是因为他的失吾剑法实在快得无法捉摸,以至于连谷雕凤这样的大行家都找不到反击机会。
  看到谷雕凤摔门而出,柳万里大喘了一口气便追了出去。然而刚一踏出房门,忽然听到头上“呼”的一声。柳万里反应极快,立刻知道自己是被伏击了。抬头看时,一团黑影已从半空落下,黑影中隐隐有一道刀光横劈下来,他想都没想便抬剑格挡。
  “铛!——”
  火光四溅之下,头顶那黑影借力而起,再次跃回房顶。只听到一阵阴险的笑声从房顶传下来,定睛看时,正是谷雕凤。
  谷雕凤冷笑道:“柳万里,想不到你居然接得了我三刀!”
  “青龙刀下皆冤魂,三刀之内无活人……”柳万里冷哼一声,“真是放他娘的狗臭屁!如果不是你耍赖,第一招时,你就已经死了!”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3 09:01:38
  “哼,多说无益。”谷雕凤冷冷道:“这是一个胜者为王的世界,你今天杀不死我,早晚有一天我会回来杀死你!”
  “原来如此。”柳万里拱手道:“那我这颗项上人头就权且记下,就等着谷二哥哪天开心顺手拿走好了。”
  谷雕凤不去理会柳万里的讥讽,庐顶远望,见南方柴房周遭的火势已一发不可收拾。他皱起眉头,知道脚下的轩辕山庄很快就要成为一片火海。事先布置好的五千伏兵也都乱了阵脚,纷纷穿院过巷,涌向后门。看来今天布的局注定要功亏一篑了。
  谷雕凤便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柳万里为何临阵倒戈。不过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没用的了。谷雕凤对柳万里一抱拳,毫不客气地道:“柳大侠,后会有期!”他一边说话,一边从房顶退到墙头,随后踩着高墙向东而去,眨眼便不见了。
  看到谷雕凤逾墙而走,柳万里长长松了口气。他刚才同谷雕凤硬碰硬对了三下,每一下都震的他手臂酸软、半身酸麻。自讨如果再跟谷雕凤拼上一剑的话,右手肯定会握不住剑。只要剑一脱手,谷雕凤想怎么杀他就能怎么杀他。好在谷雕凤似乎并没看穿柳万里的尴尬,居然知难而退。
  此刻,大火已起,伏兵已退。武林大会上的武者看起来应该安全了,然而似乎还差点什么事没做……
  柳万里猛然想起:轩辕无恨和一众家丁、庄客还被关在酒窖里。当下一路奔跑,来到北边的酒窖门口。好在火势被会场阻隔,一时烧不到酒窖附近,至少现在来说轩辕山庄的人还是安全的。此刻所有宋军已经从山庄里撤出,酒窖里锁着的人似乎完全被人遗忘了。
  轩辕山庄的酒窖分地上和地下两层,地上是一座小酒仓,用来存放每日都能喝到的普通酒品。地下一层用来存放陈年佳酿,那些几十年陈的名酒只有在接待贵宾时才会拿出来。地窖里空间很大,关个百十人没什么问题。
  柳万里曾来酒仓里拿过酒,知道下层酒窖的入口,毫不费力就找到那道被上了四重铜锁的铁门。他以青锋剑砍断铜锁,掀开铁门时,却听到地窖里传来一声呼喝:“放!”
  柳万里立觉不妙,连忙撤步倒退。只觉一阵疾风擦脸而过,却有至少十几发形状不规则的暗器从地窖口钻了出来。不过方位所限,许多暗器撞在窖口边缘,“哗哗啦啦”又落入地窖。其他飞出来的暗器也被柳万里轻易避开,各自撞到墙壁上,跌落满地。仔细看时,却是一些被打磨锋利的碎瓷片。
  底下的声音大喊道:“打中他了!”
  柳万里认出这个声音是轩辕无恨,当即笑道:“打中?还差的远呢!”话音未落,地窖口又飞出一堆碎瓷片,稀里哗啦的打在墙上。这时又听到轩辕无恨的声音:“大家住手,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柳万里“呵呵”笑道:“轩辕公子,怎么一晚上不见,却连洒家的声音都忘了。”
  “果然是你!外面只有你一个人吗?”轩辕无恨语带迟疑,显然对柳万里颇有见疑。
  柳万里道:“是的,只有我一个人,抓你们那些人被我打跑了……此事说来话长,现在轩辕山庄已经起了大火,咱们还是先保命要紧,大家先出来吧!”
  “好,你先等我出来。”不多时,仍旧穿着白色中衣的轩辕无恨从地窖里跌跌撞撞地爬出来。看到外面确实只有柳万里一个人,这才对里面说:“大家一个一个出来,不要乱。”
  底下的人松了口气,一个一个从窖口爬出来。轩辕无恨走到柳万里身边,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眼光仔细打量他半晌,许久才说:“柳教头,你瞒的我好苦……”
  柳万里心中一凛,这才明白自己身份已经泄露,不过这当口并不是解释来由的好时机。他放低声音说:“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还是先逃出去要紧。”
  轩辕无恨眉头紧锁,推开窗子,看着窗外熊熊燃起的大火和腾空而起的黑烟只是不住摇头,对柳万里道:“我早就猜到你不是普通人……却没想到你是来毁我轩辕山庄的……”
  柳万里无言,他虽然并无此意,但轩辕山庄确实毁于他手……
  轩辕无恨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你来救我们是因为良心发现吗?”此时,从酒窖里爬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地上的酒仓已经有点装不下了。轩辕无恨看到山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心中懊恼,不由自主的推门而出,喟然叹道:“我对不起父亲和大哥……”话音未落,忽然听到头上传来“呼”的一声,还没等轩辕无恨抬头,一团黑影已经从头顶上落下来,紧跟着是一道一闪即逝的刀光。
  “小心!”柳万里想要拔剑相助,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黑影倏地落下,在兔起鹘落的瞬间横刀而起!
  刹那间只见鲜血狂喷,一个无头的身体缓缓跪倒在地。随后,一颗鲜红的头颅咕噜噜从门外滚了进来。
  柳万里最后看到的,是轩辕无恨死不瞑目的双眼。
  只听到一个刺耳的声音狂笑道:“哈哈哈哈!我杀了天下第一剑轩辕无恨,我才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4 08:17:10

  九 雷霆霹雳刀法
  此言一出,酒窖里的人才意识到轩辕无恨已死。
  目瞪口呆!
  几乎没有人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天下剑宗第五代掌门轩辕无恨就这样尸首分离,甚至连反击都没来得及。而杀死他的人正是金刀大侠谷三刀的二公子——谷雕凤。
  柳万里直到这时才看清谷雕凤兵刃的形状,那是一把煞白锃亮的劈山重刀。刀身经过特殊锻造,在火光与血光的浸染下反射着耀眼夺目的光彩。
  这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愤怒的眼神仿佛能冒出火来……
  谷雕凤横刀门前,用近乎嘲讽的眼神打量着酒仓里的每一个人。
  一名精通拳脚的庄客发疯一般冲向谷雕凤,却在谷雕凤手起刀落间横尸当地。柳万里连忙横剑挡住身后跃跃欲试的人,大喝道:“还想送死吗?难道你们不知道他是谁?”
  这一干庄客里也有见闻颇丰的人,当即失声喊道:“是东京谷家的谷二郎谷雕凤!外号叫断头刀!”
  此言一出,所有人又沉默了下来……
  便是不认识谷雕凤的人也知道他是霸王刀法的嫡系传人,此刻他们手无寸铁,若是贸然冲出必然被稳守隘口的谷雕凤砍瓜切菜般杀个精光。
  柳万里缓缓拔剑,缓缓踱步,缓缓对谷雕凤道:“断头刀谷雕凤?……如果我杀了天下无敌的你,是否我也是天下无敌?”
  “对。”谷雕凤点了点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直到你被下一个人杀死之后。”
  “好!”柳万里这才将青锋剑完全抽离剑鞘。他在谷雕凤刀锋三步外站定,用沉稳有力的声音缓缓道:“今天,我就以我自创的失吾剑法来会一会你谷家的霸王刀法!顺便决定一下天下无敌这四个字的归属。”
  “哈哈哈哈哈!”谷雕凤狂笑着,却在笑声中退到庭院当中。柳万里剑锋直指,一步步踏出大门,在与谷雕凤相距十步的距离站定。
  此时,大火已经烧到东北方向,看来不出一刻钟就要烧到这边。但场上两人却丝毫不觉,只在扑面的火风之下稳稳站定,恍如老僧入定一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柳万里忽然对身后大喊:“你们在干什么?还不走,等着被大火烧死吗?”
  话音刚落,酒仓里的人一窝蜂似的冲出来,柳万里大声道:“去大殿前的空地上,现在只有那里不会着火!”
  这些人听到柳万里的话,如获大赦似的向南方奔逃,眨眼间跑得一个都不剩。只有一个小厮对柳万里表示出关切的意思:“姜……姜大侠!你要小心……”柳万里点了点头,那小厮眨眼间跑远了。
  谷雕凤任由这几十人在眼皮子底下慌张逃命,摆好的架势一动不动,嘴角却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你以为这样就能救的了这些人吗?没用的,我杀死你之后,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柳万里冷哼一声:“你又凭什么认为你一定能杀得死我?”
  “就凭我是霸王刀法的传人,这一条够了吗?”
  “够了。”柳万里无法反驳他这句话。
  “柳教头,你如果现在投降的话,之前你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我可以全当做没看到、没听到……”
  柳万里仿佛听到了这世界最大的笑话,他哈哈大笑道:“你真当我柳万里是三岁小孩子吗?”随即“唰”的一声斜摆剑锋,锐利的眼神炯炯瞪视对手:“来吧!”
  谷雕凤任由长刀落地,摆出霸王刀法第一式的架势:揭竿而起。
  这时,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脚下传来地震一般的感觉。却是南边一栋高大的厅房不堪火势被烧塌了,呛人的烟灰随着黑烟热浪扑面而至,将两人淹没在浓浓的黑雾中。
  谷雕凤再不迟疑,黑色的身影自黑雾中迅猛而至,劈山重刀如巨浪一般绝地拔起,硬生生从下盘挑了起来。
  柳万里在黑雾中看不清对手身形,只得快步倒退。一直到他看到刀光从黑幕中猛然出现时,立刻侧身避过,同时回剑向黑雾中的人影刺了出去。不过对手的反应显然也是极快,这一剑刚一出手他就知道就刺空了,连忙半途止剑,却在原地以右脚为轴将青锋剑横扫半圈。只听到噗的一声轻响,随即是谷雕凤的一声闷哼。
  柳万里立刻知道自己这一剑扫中了对方,只是黑雾中被烟气迷了眼,完全看不到对手的方位,更不知道这一剑扫中什么部位。不管怎么样,柳万里侥幸得手,自然要乘势追击。紧跟着乱剑挥舞,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剑快过一剑的刺了出去。然而这一连串的抢攻每一下都落空了,到第七剑的时候,柳万里觉得背后风声有异,连忙回剑直上。
  “铛!——”
  刀剑相交之下,柳万里不得不后退数步以卸其力,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4 08:17:31
  此时,半空风向渐变,弥漫周身的黑雾也渐渐淡了下来。
  谷雕凤左手捂着右臂,就站在柳万里五步以外的地方,鲜血从他左手的指缝间一丝丝的渗了出来。
  柳万里这才知道刚才凭感觉扫出去的一剑正好砍中了谷雕凤的右臂。谷雕凤出刀是以右臂为主,而右臂受伤势必会对他的霸王刀法造成极大的削弱。
  柳万里更不迟疑,立刻飞身抢上。青锋剑中宫直进,以雷霆万钧之势刺向谷雕凤胸膛。谷雕凤慌乱之下仓促提刀格挡,却不料柳万里这气势汹汹的一剑本是虚招。当谷雕凤的劈山重刀刚好拦在胸口,柳万里忽然剑锋急转、荡剑横扫,这次矛头对准的却是谷雕凤的脖颈。 这一招恰好是刚才没用完的指鹿为马下半招。这一次谷雕凤因为手臂受伤,无法用出霸王刀法的截招之法打断他,所以柳万里才能如此随意的“指鹿为马”。
  本来指鹿为马的下半招有几十种匪夷所思的变化,每一种变化都可以让谷雕凤死的莫名其妙。但柳万里恼他手段毒辣,尤其是靠偷袭轩辕无恨切断头颅那一刀实在太过下流无耻,便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突发一剑砍掉谷雕凤的脑袋。
  让“断头刀”死在断头招数下,也算死得其所。
  柳万里这一剑变化之忽然,角度之刁钻,已经完全超出谷雕凤的预料之外。他为了能一剑剁掉谷雕凤肥得流油的脑袋,几乎使出了全身的气力来驱动这一剑。所以这一剑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柳万里看到了谷雕凤因惶恐而惊惧的眼神,那眼神看起来与轩辕无恨临死前的眼神没什么区别,一样的莫名其妙、一样的惊慌失措。
  然而,让柳万里始料未及的是……
  “铛!——”
  这用尽全力的一剑居然并没有砍在谷雕凤的脖子上,而是硬生生被另外一把刀架住。
  振聋发聩!
  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万里全身剧震之下,不得不立刻倒退。他将长剑虚晃,意图阻敌反击。就在此时,谷雕凤早已揉身而上,手中两把白刀一先一后迎风而至!
  怎么会是两把刀?谷雕凤的武器不就是一把砍山重刀吗?为什么会凭空多出一把?
  然而此刻根本由不得柳万里多想,谷雕凤右臂虽然还流着血,但那伤势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出刀的速度。两把快刀一前一后、一虚一实,闪电般迅猛的攻势如风车一般轮流而至,只将柳万里打的连连倒退。
  这时柳万里心中才跳出来这样几个字:“子母连环刀!”
  原来,谷雕凤在黑雾里中剑时便已完全落入下风。他知道:这一次若不拿出撒手锏势必会死在柳万里剑下,便在黑雾散去时故意夸张伤势以示虚弱。想诱敌深入,并伺机用出绝招。而他的绝招其实就藏在劈山刀刀柄的机关上。
  其实谷雕龙所使用的劈山重刀并不重,而是一把徒有重刀之形,却无重刀之魂的中空大刀。危急时刻,只要扣动刀柄机关,就能从中空的“重刀”里再抽出一把长刀。这便是七星刀鞘里所隐藏的玄机:子母连环刀。而配合子母连环刀所用出来的杀招便是谷雕凤最后的撒手锏:雷霆霹雳刀法。
  这套刀法并非其父谷川所传,而是谷雕凤根据自身特点再结合家传绝招霸王卸甲所创造出来的最后杀招。自打谷雕凤练成以来,还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毕竟真正的绝招都是在绝境时用来救命,而不是用来在人前炫耀的。当谷雕凤料定自己必败之时,便开始伺机拔刀。就在柳万里发动全力一击时,他捂着伤口的左手早已暗中扣动刀柄上的机关,在即将人头落地的紧要关头忽然抽出那把救命的子刀!
  亏得柳万里出剑极快,让谷雕凤不得不提刀格挡。否则只要谷雕凤避过这一剑,力尽而止的柳万里势必被汹涌而出的雷霆霹雳刀法剁成肉酱!
  谷雕凤再次以出人预料的一招夺回先机。手中双刀子母连环,阴阳不分,虚实不论,只见排山倒海的刀影劈头盖脸地向柳万里砸了下去。
  柳万里左支右拙,却仍旧以长剑和剑鞘勉强挡住谷雕凤的双刀连斩。只是想在双刀的缝隙之中找到反击的机会却已绝无可能。一时间霹雳雷霆刀法就像真正的霹雳雷霆一般沛然而至,而柳万里失吾剑法却像真的失了“吾”一样失魂落魄,在雷霆霹雳的重重压力之下找不到任何一个施展的机会。
  柳万里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有很多成名高手会在绝招没用出来的时候就被人打死,因为没有几个对手敢给你施展绝招的机会。
  任何一个门派的武功都是该门派诸多才智之士经几代人千锤百炼之后才最终成型,而任何一个高手的绝招也都是经过其毕生修炼和思索之后才体悟到的最终杀招。在非死即生的决斗时刻,谁能有绝对的把握接下对手的绝招?
  正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并没有几个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毕竟,见到绝招的代价往往都是死。
  在每个人的眼里,自己的命都比别人的命重要的多。武者纵能学会千万绝招,临敌时所发者不过一招而已。
  其实真正意义上的决斗从来都是比谁出手更快。
  绝招?呵呵,只是某些自命不凡之人的奇思妙想罢了。如果你的绝招根本用不出来,那绝招要来还有何用?
  此刻,柳万里所面临的就是这样一个尴尬的问题。他已被谷雕凤的绝招彻底压制,而此时的他,却没有可以挽回颓势的绝招。
  雷霆霹雳刀法的招数可以说只有一招,就是左右开弓、轮转强劈。但谷雕凤的双刀配合极为精妙。两把长刀互辅互助、互填空缺,在半空中组成了一个周而复始的连环。如瀑布压顶一般拍的柳万里疲于奔命,根本喘不过气来。他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任凭右臂鲜血淋漓,手上快刀却从来没有断绝之势,在让人目眩神驰的速度下翻涌出一波又一波的惊涛骇浪。
  面对如此澎湃汹涌的攻势,柳万里只能后退。
  再退。
  再后退。
  ……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4 08:17:57

  但退路终究有到尽头的时候,在叮叮当当硬接了谷雕凤不知道十几刀之后,柳万里的剑法已经慢了下来,胸口甚至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谷雕凤得理不让人,雷霆霹雳刀法在子母连环刀的催动下愈来愈霸道、愈来愈嚣张。显然他已铁了心,定要用这雷霆霹雳刀法解决掉面前这个难缠的对手。
  再退几步之后,柳万里背后一沉,陡然撞到墙上。他心中一惊,手中剑势立刻散乱。谷雕凤趁势而起,将柳万里手中的剑鞘硬砸脱手,同时子母连环刀从左右两边分别砍出,定要逼丢掉剑鞘的柳万里弃守一边。而不管柳万里防守哪一边,都势必要被谷雕凤另外一把快刀砍成两段。
  败势已成,决死一刻。
  柳万里应当……
  闭目待死?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知道谷雕凤这记绝招的名目,但武者死在绝招之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世上能将谷雕凤绝招逼出来的人恐怕加起来连十根手指都凑不上,柳万里就是其中一个。
  能在临死前得见霸王刀法嫡系传人的压箱底绝招,他应该死而无憾……
  他应该死而无憾?
  放他娘的狗臭屁!
  柳万里自打从娘胎里出来时就从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他一生浑浑噩噩,多少也虚度了三十年的光阴。这三十年里虽然没什么太大建树,但至少也让他领悟到一个真理:死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事情是认命。
  他曾用十年的时间创造了一门前所未有的剑法。这路剑法上可横扫千军,下可睥睨强敌,他本想凭这门剑法称雄禁军,扬名东京。却没想到世事无常,世人无情,身为一个小小的禁军教头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无人理睬。
  十多年禁军生涯,无数次碰壁失落,心灰意冷之下,他甚至已经忘却了当初加入禁军的初衷。
  这十几年来,只有一个人真正欣赏过他的剑法,那个人的名字叫做:周月盈。
  周月盈曾是经东京最著名的歌姬之一,其风头无两时甚至可与李师师平分秋色。身为东京四大名妓的她不仅善于吟词唱曲,还善于剑器之舞。在柳万里为她倾尽家财的那两年,两人时常出没于东京周遭的烟花圣地。那时的他们一边饮酒交杯、一边把剑起舞,忘我地陶醉在旖旎绮丽的花前月下。
  但见她罗裙若雪,他青袖飘飘;她轻抚瑶琴,他长歌似啸。古亭之下不知虚度了多少柔情蜜意,酥胸之上不知蹉跎了多少血气方刚。
  那时的光景可有多美好?
  只有周月盈真真正正的欣赏过失吾剑法的全部三十六式,甚至后十八式里有几式还是她同柳万里共同想出来的。不过周月盈只善剑舞,不善剑斗。所以失吾剑法在她手里并没有施展过它真正的威力。但她毕竟学全了失吾剑法的每一招、每一式。所以,她是柳万里平生唯一知己。
  人生得一知己,可死而无憾矣!
  恍惚中,柳万里仿佛听到了周月盈的歌声从虚无缥缈的地方传来:
  红烛泪,泪眼望荒年,
  望不断,往日旧尘缘。
  夜吟珠光映素颜,
  茕茕孤影倚窗前。

  焚诗篇,画纸花飞烟。
  琴音乱,焦尾声声慢。
  纸胭点绛朱唇淡。
  一缕余香空留连。
  ……
我要评论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5 11:56:54
  十 反击
  这首《焚诗篇》并非固有词牌,而是柳万里出征在外思念伊人时自行谱曲设拍,做的一首单曲孤词,在这世上便只有他和周月盈两人会唱。
  当真决斗时,瞬息之间足以发生千万种变化,柳万里自然不会当真听到月盈的歌声,更不会听到《焚诗篇》的全貌。
  正所谓: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
  在那连刀光都来不及喘息的瞬间,柳万里真正听到的,可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觉。然而就是这一闪即逝的幻觉却在他眼前烟花一般砰然绽放,让柳万里灵光闪现……
  何谓灵光?
  心之所感谓之灵,心之所向谓之光。因为所感与所向从来都是两个互相南辕北辙的幻觉,所以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曾灵光闪现一次。然而,像柳万里这样的武者毕生追求的就是智慧与行为的统一和契合。他的灵光闪现,往往意味着一场翻天覆地的突变。
  那可能是他本能的反应,却不可能受到他自己的掌控。就算事后想起来,他也会对自己当时的出手感到不可思议。
  那是一名剑客千锤百炼之后的杰作,亦是一名武者毕生求索的最终境界,更是柳万里对失吾剑法四个字的最终领悟:
  吾非吾,吾即吾;吾剑无心,吾心无剑;失吾者迷,得吾者悟;剑本无法,生死非命……
  柳万里忽然出剑,迎着子母连环刀剪刀一般的攻势见缝插针,直刺而出!
  谷雕凤残忍的瞳孔里忽然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自子母连环刀出鞘以来,柳万里一直在谷雕凤的雷霆霹雳刀法之下疲于奔命,连还上半招的机会都没有。然而就在这决定生死的最后一刻,柳万里忽然放弃了所有防御,同时做出他这辈子都没做出过的最大赌博。
  这一剑定要决胜负,这一刀定要定生死!
  当最终的决死时刻似天崩一般轰然降临,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柳万里最后的反击。
  “噗呲!——”
  柳万里一剑刺穿了谷雕凤的胸膛。同时在双刀即将砍到身上的时候撒手撤剑,然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子母连环刀像闭合的剪子那般陡然撞到一起,却并没有碰到柳万里衣襟,只在距柳万里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咣咣当当、跌落地上。
  柳万里最后一剑所携的力道硬生生将谷雕凤推出半尺距离,然而就是这半尺的距离让柳万里避过这决定生死的一刀。
  谷雕凤还想出手攻击柳万里,柳万里却早已抓住插在谷雕凤胸口的剑柄,任凭谷雕凤如何张牙舞爪,都无法挣脱青锋剑的剑锋。
  “啊!啊啊!!——啊!——”
  谷雕凤惨叫着,一大口暗红的鲜血猛然从嘴里喷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他双手捧着胸口,缓缓跪在柳万里面前。
  柳万里摇了摇头,淡淡地道:“因为,我比你快。”这其实柳万里一直都不自信的地方。面对着霸王刀法的传人,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而当胜负敲定的这一刻,他终于敢名正言顺的说出来了。虽然他早就知道他的剑会更快,但却一直不敢轻易赌上这件事。因为一旦赌输了,哪怕是赌个平手,他生还的机会也微乎其微。
  失吾剑法的优势从来不在快,而在控制。这控制即包括控制自己,也包括控制对手、控制局面。所以,当对手为青锋剑所掌控的时候,柳万里自然能予求予取。但当他的剑势被对手掌控时,失吾剑法却全然用不出来,这无疑是失吾剑法最大的弊端。
  其实在自创剑法时,他从来没去想过这一点,说到底柳万里还是从来没遇到过谷雕凤这么强大的对手。
  这一战可谓是柳万里平生最凶险一战,哪怕稍稍有半点差池,现在跪在地上的人恐怕也已经换人了。
  谷雕凤全身颤抖,他用平生最后的力气艰难问道:“你这是……什、么、剑……”这句话还没说完,谷雕凤又呕出一大口鲜血,就此瘫软当地,气绝身亡。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地上的子母连环刀,沾满鲜血的右手甚至已经摸到了刀柄……
  “失吾剑法。”柳万里说。他拔出谷雕凤胸口的青锋剑,任由谷雕凤健壮庞大的身躯缓缓萎倒在地。
  “可惜我却不知道你最后刀法的名字……”柳万里蹲下身,为谷雕凤轻轻合上他死不瞑目的双眼。
  谷雕凤那不可一世的雷霆霹雳刀法,就在失吾剑法的灵光一闪之间,顷刻化为梦幻泡影。
  为什么?
  因为,我比你快。
  这就是这世上唯一的真理。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5 11:57:18

  柳万里收剑起身,避了避炙热扑面的黑烟,随后快步来到大殿前的空地上。此时,火势暂时没有烧到山庄门前,只是大殿的正厅却已被烧垮了。大梁上的巨木和瓦片正一根根、一片片地落到起火的厅房里,从窗户里冒出一阵阵浓烈滚烫的黑烟。
  那些被柳万里救出来的庄客正在空地上避火,看到柳万里出现纷纷迎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战况。柳万里只是含含糊糊说自己赢了,便岔开话题,指着轩辕山庄大门说:“我们离开这里。”
  “大门被锁上了。”一名庄客说。
  “我有钥匙……”柳万里回头看了看火势,说:“看来这火一时半会烧不完了,走吧。”
  众人跟在柳万里身后,一直来到紧锁的大门前。只听到大门外传来一片嘈杂吵嚷的声音,显然之前聚在门外的武者还没肯走。
  就在柳万里拿出钥匙想打开大门时,却在燥乱的喧哗声中听到这样一句尖锐凄厉的喊声:“明尊教办事!所有闲杂人等一律清场。谁敢靠近,杀无赦!”
  柳万里连忙示意所有人噤声,自己却偷偷爬到大门旁的榆树上窥视情况。他看到众多大小武者在明尊教的威慑之下灰溜溜逃去,心中大为不忿。随后上百名白衣教徒荡剑而上,将两男一女三个少年围攻在轩辕山庄门前。
  从对话中他知道门外这个倔强不屈的持刀少年是谷家三公子谷雕龙,也是谷雕凤的弟弟。此人在开封中并不算什么名人,相比于老大谷雕麒、老二谷雕凤来说,根本就是个籍籍无名之辈。然而就是这个籍籍无名之人,却在百余名白衣教徒的围攻下面不改色,以一人之力力敌千军,拼了命去维护李彦明的后人。他知道谷家与李家颇有渊源,却还不知道李彦明因拒受方腊投降而惨遭明尊教灭门的事。不过他亲眼看到谷雕龙以一敌百的魄力,那不屈不挠的精神以及宁死不降的斗志深深地感染了他。
  现在柳万里已从柳“教头”变成柳“大侠”,大侠路见不平自当拔剑相助。只不过这“剑”却不能盲目乱拔,否则极有可能帮成了倒忙。
  柳万里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人,知道战机对战争来说会有怎样决定性的影响。如果他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时机进入战场,那他面对的情况可能不会比谷雕龙好多少。要知道:一个人的力量即使再强,在上百名有备而来的对手面前也不值一提。柳万里可能只有一次最佳出手时机,所以他一定要谨慎选择。
  此刻,敌军已然凝聚成势,若想凭突袭瓦解敌势绝非易事。不过柳万里熟读《孙子兵法》,他清楚记得《孙子兵法》里对军势有过这样的总结:“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鸷鸟之疾,至于毁折者,节也。故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扩弩,节如发机……”
  这段话的意思说的很明白:巨浪可以漂石,疾鸟可以折枝,善于战斗的人总会制造危险的声势并以短快的节律制约敌人。险势如拉弓压弩一般蓄势待发,短节如箭矢破空那般忽然而至……
  柳万里对《孙子兵法》的理解不逊色于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是以在观望战局时就制定了周密而严格的战法。
  以一敌百虽然并非没有可能,但必须要做到先声夺人。首先要像弩箭那般以雷霆万钧之势侵入战场,不给对手任何喘息机会。其次,要以大胆迅速的侵略脚步打乱队形,并以凶猛无情的招数迅速解决掉十数人以挫其锐气。同时,还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剑势在敌阵中纵横来去,不让敌人聚拢成形,也不能让敌人组织出任何有效的反击,这样才有可能出奇制胜。一旦有一名白衣教徒胆怯后退,整个围攻阵势就会像决堤的水坝一般土崩瓦解。那时柳万里面对一群溃不成军,狼狈逃亡的小喽啰,自然可以随意出手。
  但这所有一切战术的实现都必须建立在一个大前提下:那就是柳万里在战场出现的时机必须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之外。否则,这一切计划都不可能实现。只要进入战场,柳万里必须以失吾剑法的前十八式斩将立威,这才能有机会一举打退众敌。而他的行动只要稍稍慢了一拍,立刻会被蜂拥而上的白衣教众淹没,并在眨眼间死无葬身之地。正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没有任何人能完全掌控一切。一旦柳万里进入战场,他就只能一冲到底,在打退所有人之前,他没有任何回头和喘息的机会。
  做好这一切算计之后,柳万里要做的事就是静静等待最佳出手时机。当谷雕龙终于失手断刀时这个时机便来了。柳万里在谷雕龙弃刀待死的时候忽然越墙而出,从一个连他自己事先都没想到的方位跳了上去。面对着飞扑而上的十几名杀手,他先是以失吾剑法第十三式“割袍断义”截断攻势。在十几长把剑齐声落地的同时,柳万里早凭一人一剑杀入人群,以失吾剑法第三式“横扫千军”将敌阵冲了个人仰马翻。一名白衣教徒不自量力横剑阻挡,企图以一剑之力压倒柳万里,却反被疾冲到底的柳万里用青锋剑顺势挑起,直飞起几丈有余。在这白衣教徒还没落地的瞬间,失吾剑法第八式“龙遇浅滩”已席卷而出。柳万里的身体如陀螺般掠入敌阵,青锋剑螺旋而起的寒光恍如青龙吸水般翻江倒海,瞬间杀出一片天昏地暗的光景。
  谁说龙遇浅滩就一定要遭虾蟹戏耍?且看青龙如何喷云吐雾,大发神威,打得一众虾兵蟹将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这些白衣教徒哪里见过如此神出鬼没的剑法?看到柳万里一人一剑如入无人之境,砍瓜切菜一般随手掠杀,心中早就慌了、怕了。几名之前在谷雕龙手下逃得性命的白衣教徒再也不敢扑上来,捂着伤口掉头就跑。
  恐惧向来是最容易传染的情绪,于是眨眼间,在柳万里剑下侥幸存活的白衣教徒一窝蜂的掉头逃亡。柳万里知道穷寇莫追这个道理,所以只是仗剑其后,并不刻意追赶。
  当白冥鬼王斩杀几名逃跑的手下并以目中无人的态势迎面出现时,柳万里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他的自我介绍仍旧似往常那般肆无忌惮:“在下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柳万里。”
  如他所料,白冥鬼王在听到这个名号之后惨笑了好半天,随后忽然摘下白鬼面具,露出一张惨白如尸的脸。他的双手也像脸色一般惨白,而他的眼睛却像索命的恶鬼一样呈现出病态的红色。
  “你可知道我是谁?”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传说中的明尊教五大护教法王之一的白冥鬼王。”
  “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速速退下!”
  “哈哈哈哈哈哈。”柳万里漫不在乎地狂笑着,右手抬起青锋剑,远远地指向对手,郑重其事地说:“请。”
  白冥鬼王不在说话,他手按剑柄,一步步向柳万里迫近。
  初时两人相距尚有几十步的距离,在白冥鬼王的步步紧逼下,渐渐缩小到十余步。柳万里斜剑指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白冥鬼王成名多年,许多年前就是江湖上致命的杀手之一。那时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的外号叫做白无常。
  白冥鬼王的成名武器是剑,所以训练手下的人也练剑。据说他的独门剑法是四十七式无常剑法。当世没有活人见过这门剑法,因为见过的人,全都死了。当然,江湖传闻多有夸张,不过白冥鬼王能凭这门剑法在刀尖舔血的江湖上纵横十几年不死,自然有其不死的道理。
  白冥鬼王距离柳万里还有十步,但他还在迈步……九步、八步、七步、六步……
  柳万里似乎察觉到从他身上冒出来的森森鬼气,就算对手还没走到身边,一种鬼哭狼嚎的幻觉已随着阴森的剑光渗入骨髓,虽然身后热浪不断,柳万里还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战。
  与此同时,距柳万里不到五步的白冥鬼王已经荡剑而起。
  惨白的脸色、惨白的手指、惨白的剑光,如索命恶鬼一般迎面而至!
  唰!
  与剑光一同扑过来的,是白冥鬼王凄厉而诡异的笑声:“嘻嘻哈哈哈哈……”
作者:zujishou2009 时间:2016-09-15 22:42:41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6 08:59:59

  十一 尸吼鬼剑
  毛骨悚然!
  朗朗晴空之下,竟似看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无常的剑意就在这莫名的黑暗中陡然而起!
  柳万里看不清对手剑法的来路,却不肯直接示弱,即刻提剑反刺。
  铛!
  两剑相击之下,柳万里只觉得全身一阵酸软。之前连续两场硬战已经将他的体力耗光大半,而眼前白冥鬼王的无常剑法更是诡异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只是一招过后,柳万里便不得不连退三步以避锋芒。此刻,他震颤不已的双手已经有些脱力。深知如果再硬拼下去的话, 必将惨死于白冥鬼王剑下。
  白冥鬼王红色的眼珠绽放出血染的凶光。他摄人心魄的笑声还未结束,手中长剑早已移形换影,化成一团鬼气缭绕的幻芒直逼而上,竟不给柳万里哪怕半口气的喘息机会。
  柳万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冥鬼王的剑看起来并不很快。但不知为何,他的剑竟好似流沙一般能随意变换形状,在半空中缭绕出重重云雾。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幻术?
  重重云雾之间,白冥鬼王尖锐恐怖的笑声如神哭鬼号般穿透影影绰绰的幻象并充斥灌注在柳万里的耳鼓中,那嘻嘻哈哈的鬼叫怪笑只震的柳万里心惊胆寒。
  眼前这人到底是人是鬼?
  其实柳万里并不知道的是:无常剑法在白冥鬼王练成之前还有另外一个名目——尸吼鬼剑。
  何为尸吼鬼剑?顾名思义,就是以摄人心魄的吼叫和奇诡难测的剑招取胜的怪诞剑法。只不过白冥鬼王后来觉得这个名目暴露了他的招数,这才把尸吼鬼剑改成谁也看不懂的四个字:无常剑法。
  后来,世人皆知无常剑法,却不知尸吼鬼剑。很多对手在与白无常交手之时先是被他先声夺人的“尸吼”吓个半死,而当白无常纷繁而出的“鬼剑”出手之后,只剩下半条命的敌人还以为自己真遇到了恶鬼。见识稍稍短一点的人,容易吓的连魂都没了,然后就稀里糊涂地送了命。
  此刻,柳万里面对的就是夺去过无数成名高手性命的尸吼鬼剑。他在经历了生死立见的两场恶战后,气力早已难以为继。在白冥鬼王如此奇诡妖异的剑法之下,他还有机会生还吗?
  白冥鬼王的剑势越来越无常,一把长剑在他手中竟化为千万道剑影凭空绽放。剑影重叠之下,道道鬼雾交织出千丝万缕的瘴气,凭空填满了他与柳万里之间的两三步距离。
  柳万里荡剑反撩,却又撞在白冥鬼王所织就的森森剑光之下。只听到“铛”的一声清响,面前的重重鬼雾就此一断。
  柳万里咬紧牙关,仗剑反刺。白冥鬼王却再次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就在柳万里剑到中途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挑起来的剑影硬生生敲在青锋剑身上。
  “铛!——”
  虎口震裂,鲜血长流。
  这一次,柳万里再也握不住剑,青峰剑“嗖”的一声飞上半空。
  绝境!
  柳万里踉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
  身在远处的谷雕龙看到柳万里青剑脱手,连忙从地上捡起一把弃剑远远掷了过来。
  “大侠,接剑!”
  因为不想伤到柳万里,所以谷雕龙只是把长剑掷到柳万里身后,直上直下的插在地上。柳万里一边后退一边拔起长剑,也来不及多想,剑刚入手立刻回手刺出,然而剑到中途又被对手凭空挑起。
  “铛!——”
  柳万里只得再度后退,白冥鬼王剑雨纵横、步步紧逼!
  此时,谷雕龙又从地上捡起两把剑。一把远远的丢了柳万里脚边,却将另一把剑紧紧握住,以剑代刀,毫不犹豫地飞身抢上。
  “铛!——”
  随着第三把剑被击飞上天,双手擎剑的谷雕龙已经劈到白冥鬼王面前。
  白冥鬼王皱了皱眉,冷哼道:“不自量力!”随手一剑挑上,正好敲到谷雕龙的剑上。
  “铛!——”
  谷雕龙身体晃了一晃,长剑却并未脱手。他咬紧牙关,双手将长剑高举过顶,再次以同样的力道劈了下来。然而不知为何,谷雕龙鼻息中忽然窜进一丝诡异的香气。那香气不似花香,胜似花香。虽然没有沁人心脾的味道,却能在瞬间让他觉得全身酥软,甚至连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白冥鬼王似乎不想多与两人纠缠,他连退三步避开谷雕龙这一劈。手中鬼剑却似幻影一般嶙峋而转,复又抢上。
  谷雕龙收剑不及,却只看到白冥鬼王流沙一般的剑势卷起重重云雾,似无穷无尽的海浪一般扑面而至。
  这是什么剑法?
  谷雕龙在远处看时并不觉白冥鬼王的剑法有什么独到之处。只觉得这人胡乱比划的架势未免太过了,看起来并不算什么顶尖高手。而到了近前时才发现这胡乱比划的架法其实大有门道。也不知道为什么,白冥鬼王的剑法在远处看和在近处看时竟完全是两种剑法。远看似乎是乱比划,近看却是云雾缭绕,深不可测。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在此刻的谷雕龙眼中,无常剑法那层峦叠嶂的云雾中似乎搅动着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噩梦。
  香气,又是香气,那惑人心魄的香气毫无遮拦的冲进谷雕龙的鼻孔中。在某种无意识的幻觉之下,谷雕龙觉得自己似乎进入梦境之中,而眼前的世界则在瞬之间变成了无穷无尽、无垠无限的浮屠之国。
  他数不清有多少座镶满了七宝的浮屠在自己面前崛地而起。
  何谓七宝?
  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磲玛瑙。
  何谓浮屠?
  佛塔即浮屠。
  一座座通天彻地的七宝浮屠忽然林立前面,数不清有多少座,也看不到顶端。谷雕龙置身其中,瞬间迷失了道路。
  刀在何处?
  “刀已断逝。”
  剑在何处?
  “剑在手中。”
  你在何处?
  “我?我不知道……”
  十方无佛陀,十方皆佛陀;十方无妖魔,十方皆妖魔。既然天地万念都生在一念之间。少年,你又何必追寻那从来没有的千万个念头。
  “但我还是想知道:何谓起点,何谓终点?”
  少年,你不需要知道,一切终点抵达后都将复归原点。就好像花落之后还有花开,花开之后还有花落。任凭花开花落,笑看缘聚缘灭。若还能听见风声拂月,你就会明白:一切存在都只是虚妄的执念。
  “是吗?”
  不是吗?
  ……
  “然而,我还是想问,何谓终点,何谓起点?”
  执着,你就永远成不了佛。
  “难道成佛就不是一种执着吗?”
  放肆!竟然诋毁佛陀!
  “我没有放肆,也没有诋毁。我只是想知道,佛徒为何执着于成佛。”
  跪下,忏悔,念祷佛号。
  “七宝,浮屠,贪婪功德。”
  忽然,天际洒下无数道金光,刺瞎了少年的双眼。
  忽然,耳畔响起无数声佛号,震破了少年的耳鼓。
  忽然,七宝化成无数只妖魔,撕碎了少年的身体。
  忽然,浮屠变成无数条枷锁,束缚了少年的魂魄。
  ……
  “啊!——”
  谷雕龙大叫着,着魔一般漫无目的的挥剑,却什么都无法砍中。
  白冥鬼王的剑法仍旧像噩梦一般无法捉摸……
  不知为何,面对白冥鬼王的尸吼鬼剑,谷雕龙忽然觉得死是一种非常好的归宿。反正, 人终究是要死的,与其这样毫无意义、漫无目的地活着,不如去追求一个绚丽多彩的死法。
  谷雕龙又劈出一剑。这一剑虽然劈出了全身力道,但双手却再也握不住剑。在白冥鬼王的轻轻一击之下,长剑忽然脱手飞出!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6 09:00:21
  “铛!——”
  谷雕龙又从白冥鬼王的剑影里看到了那片漫无止境的浮屠之国,他觉得那里才应该是他真正的归宿。虽然长剑脱手,他却并不后退,只是鬼使神差的迎着白冥鬼王反复无常的剑影踏步向前……
  远处的李文曦花容失色,失声惊呼:“谷大哥!”
  白冥鬼王荡剑直刺,直取谷雕龙心口。
  眼见谷雕龙懵懂赴死,柳万里连忙从侧面扑了上去,将谷雕龙扑倒在地。
  此时,被白冥鬼王击飞上天的三把长剑先后落地,纷纷落在三人身边。
  “铛啷啷啷……”
  白冥鬼王更不迟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抢上,剑锋直指地上纠缠一起的两人。
  谷雕龙兀自陷入幻觉中对生死浑然不知,看到半空来剑,竟不知躲避。而此刻已近脱力的柳万里更不知如何挡住白冥鬼王那云里雾里的剑势。眼看那白色鬼剑如幽魂穿梭一般破空而至,柳万里再也没有挣扎的斗志,他闭上双眼,默默待死。
  只听到一声惨叫:“啊!——”
  不是柳万里的惨叫声,也不是谷雕龙的。
  那却是谁?
  柳万里睁眼看时,白冥鬼王已经仰面倒地,胸口不知何故竟插着一把黑色的箭矢,硬将他整个身体钉在地上……
  是神臂弓矢!
  柳万里忙把谷雕龙扶起来。这时,李文曦同李文圻从远处跑了过来,关切的查看谷雕龙的伤势。远处,剩下的十几名白衣教徒见首领中箭,立刻知道大势已去,纷纷掉头逃亡。
  白冥鬼王手中仍旧紧紧握着他的“鬼剑”,只是手臂已经无力再挥动了。鲜血从他惨白的口中不断涌出,整个身体止不住地抽搐。
  谷雕龙渐渐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地望着地上抽搐不已的的白冥鬼王,“他……他怎么中的箭?……”
  李文曦见谷雕龙并未受伤,这才放下心来。回头看时,却从箭矢射出来的方向找到了一名白衣男子。那白衣男子风度翩翩,但表情凄怆。他扔掉神臂弓,向这边走来,柳万里单从身形就认出他是轩辕家坟前守灵的神秘人。
  “表哥……是你吗?”李文曦激动地喊道。
  白衣男子点了点头,走到近前。他仔细打量李文曦半晌,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表妹,上次见到你的时候还是十年前……表弟那时也才两三岁……”
  李文曦拉着白衣男子介绍给谷雕龙:“谷大哥,这位就是我表哥轩辕无恨,表哥,这位是谷雕龙,是金刀大侠谷川的三公子,是他将我和弟弟一路护送到江州……”
  “多谢谷三公子。”轩辕无恨看了谷雕龙一眼,表情语气竟疏无悲喜之意。他看到地上的白冥鬼王还未断气,两片惨白的嘴唇仍不住颤抖,似是有话想说,便蹲下来问道:“你还想说什么?”
  “原……来,原来你才是……真正的轩辕无……恨……”
  “是的。”轩辕无恨回答得简单干脆,他不想浪费将死之人的时间。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用剑杀我……”
  “在我眼里,万物皆可为剑。”轩辕无恨淡淡地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白冥鬼王努力想笑得更猖狂一点,却因为气息不足只能笑得断断续续,声音听起来凄惨无比:“你……呵呵……你毕竟还是逊我一筹……你杀死我……还需要用弓箭……而我灭掉整个轩辕山庄……却只用了四个字:扶……宋……灭……”没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身体忽然一挺,就此僵直在地,彻底一动不动。
  柳万里这时才确定他一直怀疑的事:原来“扶宋灭金”的口号果然是明尊教散布出去的。看来明尊教要灭掉轩辕山庄是蓄谋已久的事情,柳万里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无辜的旁观者而已。
  谷雕龙从白冥鬼王手里抢下鬼剑,刚才他和柳万里差点死在这把看似虚幻的剑下。那鬼神莫测的流沙幻剑,层峦叠嶂的云雾缭绕,还有逼得他近乎绝望的幻觉即使此刻想来仍然心有余悸,所以他很想看看这把剑的构造。然而还没等他看清楚,轩辕无恨却一把抢过去,一脸严肃地说:“别乱动!这把剑里别有玄机……”
  “玄机?什么玄机?”谷雕龙直到此刻,对于白冥鬼王的武功和剑法仍旧一无所知。
  轩辕无恨抬起鬼剑,将尖峰对准谷雕龙,问道:“有没有看到什么?”
  谷雕龙一愣,柳万里却早就会意,捧着鬼剑仔细看了半晌,这才大声道:“我说怎么回事,原来这剑上做过手脚!”说着指出剑尖上的一处小圆孔。
  谷雕龙看到这圆孔,登时恍然大悟:“他在这里放了剧毒!”
  轩辕无恨摇了摇头:“剧毒说不上,如果真是剧毒,第一个被毒死的人可能是他自己。”说着,他倒提鬼剑,将剑锋朝下。右手按动剑柄上的一个机括,一条灰色的细线立刻从剑锋上的圆孔处倾倒出来。
  轩辕无恨道:“你们之所以打不过他,主要还是这药粉的缘故。这药粉应该是用罂粟、曼陀罗、檀香等物提炼而成,能给人制造真假莫辩的幻觉和恐惧。白无常在运剑时总会有意无意的按到剑柄上的机括,让药粉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撒出来。剧斗之中,你们把这些药粉吸入鼻孔里,立时会觉得天旋地转,连眼前看到的东西都会不辩真假。而他故弄玄虚的剑法和莫名其妙的怪叫都是诱导你们进入幻觉的陷阱……”
  听到这里,谷雕龙才知道刚才到底经历了什么,想到自己差点莫名其妙死在白冥鬼王剑下,一时竟不由得冷汗淋漓。
  “莫非这就是尸吼鬼剑?”柳万里问道。
  轩辕无恨点头道:“正是这门剑法,白冥鬼王艺出酆都鬼门,自然不会丢掉自己的师门绝技。”
  李文曦听到酆都鬼门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天下居然有这么邪门的门派……”
  这时,轩辕山庄大门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喂,姜……柳大侠,架打完了吗,怎么还不放我们出去……”
  柳万里对谷雕龙、轩辕无恨拱手道:“失陪一下……”他走到大门前,将钥匙丢进门内,喊道:“接着!”
  不多时,轩辕山庄的大门被再次打开,被困在里面的几十名家丁庄客终于从这场火灾中逃出生天。
  轩辕无恨走到大门前,将所有人扫视一遍,皱眉问道:“轩辕公子呢?”
  听到轩辕公子四个字,一名家丁立刻哭了出来,“公子……公子被谷雕凤那恶贼一刀砍死啦……”此言一出,一众家丁庄客都是默然不语。大家望着轩辕山庄里的滔天大火,心中所想皆是轩辕公子的音容笑貌。
  “那谷雕凤现在何处?”轩辕无恨沉着脸问道。
  那家丁说:“他已死在这位姜……柳大侠的剑下。”
  此时谷雕龙和李氏姐弟恰巧来到门前,听到那家丁说的话,三人都是一震。谷雕龙脸上惊讶的神色更是溢于言表,对柳万里道:“你……你杀了我二哥?”
  柳万里不愿狡辩,点头道:“是的,你二哥杀了我一个朋友,也差点杀了光了江南几千名武者,并且还想要杀我。我杀他,只是迫不得已……”
  柳万里当即坐在台阶上,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在众人面前一件件讲了个明明白白。李文曦生怕谷雕龙会承受不住,便拉住他手远远地坐下。
  柳万里从谷雕凤委派自己前来江州开始说起,一直讲到轩辕公子被杀。而他同谷雕凤的两场恶战因为怕引起谷雕龙的反感,却并没有讲的太过仔细。整件事的经过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不简单,却也说了有小半个时辰。有些听者闲来无事,七手八脚的将现场的尸体都堆到墙根处。
  “……当我看到谷三公子弃刀的时候,我就只能出手了。”讲到这里,柳万里看了轩辕无恨一眼,忽然大声道:“轩辕公子,我的故事讲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在柳万里讲话的时候,又有一些武者从江州方向赶来。他们有的策马,有的步行,或两两单单,或三五成群,很快就集结了四五百人,将轩辕山庄门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些人在柳万里口中得知朝廷和明尊教均将矛头对准轩辕山庄和天下武者时各自咬牙切齿、愤愤不平。然而当他们听到柳万里称轩辕无恨为轩辕公子时都是一愣:“轩辕公子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这里又冒出来一个……”
  轩辕无恨叹了口气,面对众人或质疑或不解的目光,慢慢地走到山庄大门前:“在下便是天下剑宗第五代传人轩辕无恨。”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6 09:00:49


  十二 武林大会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随后有许多人哄堂大笑起来。
  “他是轩辕无恨,哈哈哈哈……老子还是剑圣轩辕伯昭呢!”
  “这小子失心疯了吧,以为老子没见过轩辕公子吗?”
  “老子可见过轩辕公子,长的跟他可完全不一样!”
  轩辕无恨闭上双眼,任由这些人狂笑妄言。等到众人声音渐渐淡下来时,轩辕无恨才睁开眼,他冷漠肃然的眼神默默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用波澜不惊的语气道:“十年前,我跟父亲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剑圣练习三十六路随意剑法。可是这路剑法与我无缘,无论我怎么练都练不成,父亲为此重重打了我一顿,然后我便嚷着离家出走。父亲对我说:如果我走了,他就当我死了,并且会为我准备坟墓。我说:好的。”
  轩辕无恨有条不紊的讲述自己的故事,言语之中略带些伤怀的色彩。众人起初还不相信他说的,但见他的态度极为诚恳,说话语气也极为淡定,不似撒谎,这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轩辕无恨道:“……离家出走之后我以另外一个身份游历江湖。然而轩辕世家不能无主,父亲便收养了一个流浪儿作为义子代替我,并让他顶替了我的名字。七年之后,家里派人找到我,说父亲要走了,让我回家见父亲最后一面。我想都没想就回到山庄,但还是迟到一步,我刚进入家门时,父亲便已经辞世了……面对父亲的墓碑,我感到深深的自责和悔恨,然而已经没有用了。虽然我是一个不孝子,但还是决定要为父守丧三年。这三年中依然让父亲的义子来代替我的位置。毕竟他已经替代我七年了,不在乎再多这三年,而且很多事情他其实比我做的更好。如果可以,我宁愿让他代替我一辈子,可是现在,他却被谷雕凤所杀,尸首分离……”
  说到这里,轩辕无恨脸上露出悲痛的神色,他缓缓道:“我的故事就是这样子,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轩辕世家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神话。而且我也根本没练好轩辕家引以为傲的随意剑法。在行走江湖这七年里,我使的兵器是长枪,最精通的却是弓箭。射死白冥鬼王的那一箭,便是我用神臂弓射的。而那把神臂弓,却是我从宋军手里抢来的。”
  话说这里,轩辕无恨不再说话。底下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现出或惊羡、或不屑的神色。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冒出这样一句话:“白冥鬼王就是他射杀的,此事千真万确,是我亲眼所见,绝非虚假。”
  这句话一说出来,立刻有许多人点头。白冥鬼王纵横江湖十几年,从来没折在什么人手下。若真有人能在瞬息间杀死他,不管用什么方法,这人都绝非等闲之辈。这时,人们投向轩辕无恨的目光已经有更多支持了。
  轩辕无恨对众人道:“我知道诸位今天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只是被贼人所碍才没能进场。现在,无论是朝廷还是明尊教,都想置我们武林人士于死地。今日若非柳万里柳大侠以一己之力击退宋军和明尊教的围杀,恐怕现在在场的人都凶多吉少。现在,轩辕山庄已毁,但武林大会却并没有毁。今日,在下斗胆邀请诸位英雄结成同盟,一起面对我们共同的敌人。”
  一个人忽然问道:“公子,是之前说的‘扶宋灭金’吗?”
  轩辕无恨摇了摇头:“不是,刚才柳大侠已经说的清清楚楚,‘扶宋灭金’四个字是由明尊教放出去,目的是借大宋朝廷之手诛灭南方武林各派精英。其实我们真正的敌人,即不是金、也不是宋,而是那个平日里很多人连提都不敢提的教派……”
  轩辕无恨故意顿了一顿,下面立刻有人发问:“明尊教?”
  轩辕无恨点头,“也许从今日开始,我们应该为这个教派起一个新名字——魔教。”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交头接耳,陷入了一片唏嘘之中。
  一人高声问道:“魔教为什么一定要与天下武者为敌。”
  轩辕无恨摇头道:“这个却是不知。我只知此教由西方传入,本与大宋武林井水不犯河水。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明尊教……不,魔教开始网罗众多武者入教,并在暗中展开一系列集会和刺杀行动。据说现在山中老人亲自坐镇魔教总坛,连方腊的造反都是由山中老人亲自策划的。”
  只听到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难道你就是明尊教中人?”
  轩辕无恨淡淡一笑,“凭我轩辕世家的财力和势力,要雇几个耳目探听到这些事情并非难事。在下虽然本事不济,却也不屑与邪门歪道为伍。”这番话说的正气凛然,只说得众人暗暗点头。
  人群中的一人大声道:“我相信轩辕世家的后人绝非邪门歪道。”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随声附和。
  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冷笑道:“你们又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真正的轩辕世家后人,他自己说了,他连家传绝学随意剑法都不会。”
  “我没说不会,只是没练好而已。”轩辕无恨道:“阁下若是不服便请上前一战,我会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三十六路随意剑法。若是不敢,还请阁下口下留德。”
  此话一出,全场一片寂然,那阴阳怪气的声音也不再说话。
  轩辕无恨淡漠的目光傲然扫过群雄,几乎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不敢直视他的双眼。那是一种君临天下的王者风范,这种人无论到哪里都能轻易成为焦点和中心,哪怕他站在万千人群中仍被能人一眼发现。想当年的剑圣轩辕伯昭就有这种气魄,而他的儿子轩辕无恨无疑也继承了这种气魄。
  这时,一名身材高大的白须长者走上台阶,对众人拱手抱拳道:“老夫以性命担保,这位公子就是轩辕无恨,此事绝无可疑!”这老者虽然须发皆白,但高大健壮的身材几乎超出寻常人一半的高度。其目光到处凛然生寒,让人望而生畏。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惊呼:“是神拳门的铜臂铁拳金老爷子!”
  轩辕无恨其实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老者,只是并不像众人那般激动。这老者名叫金不换,年轻时以一手无坚不摧的通臂拳法闻名江湖,是当世公认的四大游侠之一,也是父亲轩辕伯昭生前的至交好友。
  轩辕无恨不敢怠慢,上前便拜:“侄儿向金大伯磕头了,敬祝金大伯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轩辕无恨还没跪下去,却被金不换伸手托住,金不换道:“不必如此大礼,何况,我也没带礼物给你……”
  轩辕无恨呵呵一笑,大大方方地说:“我爹说了,礼物给不给是长辈的事情,礼数到不到是晚辈的事情。实在没有礼物教我几手通臂拳法也是可以的。”说到这里,轩辕无恨心中微微一酸。原来,这段对话便是十二年前两人初次见面时说过的。
  金不换点了点头,说道:“拳法可以教,磕头可以免,毕竟我又不能收你为徒。”他拍了拍轩辕无恨的肩膀:“好小子,其实我到现在还后悔当年没收你当徒弟……”随即转身对众人说:“我在十二年前就见过他,还教了他几手拳法。十年前他离家出走之事我也知道,老夫还曾受他爹之托派人暗中帮助于他。三年前,他爹临终前,也是我将他的所在通知他家人。这十二年来老夫并没有老眼昏花,而这小子的样子也没多大改变。所以老夫可以肯定,他就是剑圣轩辕伯昭之子,如假包换的轩辕山庄主人——轩辕无恨。诸位还有哪个不信的,大可以质问老夫。”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6 09:01:09
  此言一出,更是全场肃然。金不换最近几年虽然极少行走于江湖,但当年作为与金刀大侠谷川、剑圣轩辕伯昭等人齐名的武林前辈素来极有威信。其麾下的神拳门最近几年在西北一带声势极大,在江湖中的声名甚至隐隐有盖过轩辕山庄的势头。众人见金不换出面力证轩辕无恨的身份,便没人敢再质疑。金不换拍了拍轩辕无恨的肩膀,说道:“你在江湖上的所作所为,我也早已派人探的清清楚楚。你没给轩辕世家丢脸,更没给你爹丢脸。不论如何,你当得起天下剑宗掌门这几个字。”
  轩辕无恨一脸惭愧,“小侄无知,胡作非为,竟不知自己一言一行都在世伯掌控之下……”
  “呵呵……”金不换走到众人面前,大声宣布:“我金不换以神拳门掌门人的名义就此宣布,神拳门从今天开始与魔教划清界限、势不两立。从此以后的江湖中有我无他、有他无我!”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叫好。许多其他大小门派的人听说轩辕山庄毁于魔教之事,都是义愤填膺,纷纷站出来宣布与魔教敌对。
  这时,金不换继续说道:“今日大会被魔教所阻,现在此地也并非久留之地,老头诚邀在场的诸位大侠于三个月后相聚华山之阴,共同商讨征讨魔教的大计。希望大家可以互相转告,多多拉拢武林同道。到时候咱们还要现场推举一个武林盟主,带领咱们大伙一起杀上魔教总坛!”
  众人叫好声未落,人群之外忽然冒出一个近乎傲慢无礼的声音:“便是重开武林大会,也轮不到你神拳门开吧?”
  这声音的源头在人群之外,却说的极为响亮,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扭头看时,却看到一个其貌不扬、身材矮小的中年道人。那道人骑着一匹青驴,穿一身脏兮兮的粗布道袍,脸上留着几绺邋遢的胡须,给人一种不修边幅的感觉。
  早有人认出这道人,喊道:“是峨眉派的无为道长!”
  轩辕无恨小时候也见过他,知道他峨眉派的第二号人物,在峨眉一派中素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当即穿过人群,拱手赔笑:“道长别来无恙,今日大驾光临,当真是蓬荜生辉。”
  无为道长哈哈笑道:“蓬荜升辉不敢当,蓬荜生火或者还凑合着可以。你看我一来你这轩辕山庄就烧没了,这下可当真对不住你老爹了。”
  “道长说笑了。”轩辕无恨走到驴前还待寒暄。无为道长却从驴背上拿起一只酒葫芦,咕噜噜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对众人嚷道:“天下武功出峨眉,自战国时峨眉祖师爷司徒玄空创派以来,峨眉派向来被视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虽然最近几十年被轩辕山庄和少林派抢了风头,但也从来没人敢小觑我峨眉山。”
  说到这里,无为道长顿了一顿,却将矛头指向了金不换:“你大神拳门借用我峨眉派的通臂拳法起家,在短短二十多年里打出现在的声势。现在,轩辕山庄毁于魔教之手。你金老头身为前辈和长辈,一不帮故人善后,二不为大家筹措退路,三不安抚生还者。却只想借机出头,以神拳门的名义重办大会。你如此处心积虑,是想让神拳门盖过三大门派和四大武林世家,成为新一代武林领袖吗?”
  无为道长这一番话确实道破了金不换的心思,老头干笑两声,说道:“这么说来,还是我的不是了。其实武林大会在哪开都一样,既然无为道长这么说了,咱们就不妨把武林大会从华山搬到峨眉。”
  “那也不必。”无为道长哈哈一笑,跳下驴子,从人群中阔步走来,用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大声说道:“只是你们这帮酒囊饭袋、人云亦云的角色要想成事还真有点不易。金老头,这次征讨魔教,算我峨眉派一个!”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随后轰然喝彩。
  在众人兴高采烈之时,柳万里找到呆坐在角落里的谷雕龙和李文曦。柳万里歉意的走上前,对谷雕龙说:“对不起,谷三公子,我不是有意杀死你二哥,实在是……”
  “我知道……”谷雕龙点了点头,平静地说:“柳万里,今天的事情不怪你……”
  与此同时,轩辕无恨走到李文曦面前。李文曦脸色一红,松开谷雕龙的手站了起来。“表哥……”
  轩辕无恨点了点头:“表妹……家中姑母、姑父可好?”
  “不好……”李文曦摇了摇头,晶莹剔透的眸中绽满泪花。
  “怎么了……”
  “刚才一直没来得及说……”李文曦说:“其实……我们家全家都被明、魔教……杀了……杀手来的那天晚上,我和弟弟正好偷跑出去逛夜市,这才逃过一劫……这一路上若不是有谷三公子护送,恐怕我和弟弟早就死了……”李文曦越说越伤心,她白皙的双手抓紧了襦上雪白的衣襟,竭力克制全身的颤抖,
  轩辕无恨皱起眉头,脸上现出悲痛的神色。他沉吟片刻,轻轻扶着李文曦柔弱的双肩,柔声道:“表妹,不用担心,以后就让表哥来照顾你。只要你愿意,我们的婚约就还算数。”
  “表哥……”李文曦显然有些激动了,她全身颤抖着,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几滴晶莹的泪花从她洁白的脸颊悄然流下,在蓝白相间的襦裙上留下点点湿痕。
  不知道为什么,谷雕龙听到“婚约”两个字的时候竟全身一震……
  其时现场的武者已有近千人之众,轩辕无恨等人聚拢的差不多时,当众宣布变卖江州的部分产业,以筹措这番攻讨魔教所需的巨额酬金。金不换邀请轩辕无恨一行人前往华山脚下的神拳门做客,轩辕无恨以处理家中琐事为由,将时间推辞到一个月之后。
  后来江州官府派了捕头来查看。一番询问之下,众武者都说自己是看热闹的,然后在官府的催促下一哄而散。
  当晚,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熄了轩辕山庄的通天大火。那些阴谋和谎言、虚假与真相都在这场水与火的缠绵中化为满地灰烬,被永远地埋葬在轩辕山庄的废墟之下。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7 09:06:09
  第三篇 决死一战
  一 绑架
  繁华之地,自有风流去处。
  东京之隅,胜似天上人间。
  花楼酒市莫争芳,抚完了醋意曲,诉不尽万种风情。
  舞榭歌台香犹在,唱罢了念奴娇,道一声官人万福。
  这里是金环巷,全开封最好玩的地方。
  丝竹之音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充盈着整条巷子,帘底窗缝之下不知隐藏着谁的桃腮杏脸。清浅回眸,微露粉颈酥胸;盈盈一笑,只见醉客乐不忧国。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7 09:06:33
  时值宣和三年,八月二十三日晚。
  銮铃清脆,环佩叮铛。
  夜幕灯火下,繁星点点色淡,月色朦胧如纱。
  一名紫衣女子骑了匹白马冒冒失失地闯进金环巷。
  巷子两旁是看不尽的鸳瓦粉墙,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精致的兽环,飞檐之下高槐苍翠,森森瘦竹掩映幽幽石径。
  紫衣女子显然无心赏景,她紫色的斗篷迎风飘荡,一头柔顺光滑的青丝在马蹄的踢踏声中反复起伏,宛若一朵朵黑色的浪花。
  白马长嘶一声,停在一户人家门前。那紫衣女子看似柔弱的娇躯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一跃,稳稳落在地上。
  紫衣女子手持佩剑,一双细长的玉臂紧握剑柄,急匆匆冲进了院子。
  门前早有一名粗壮魁伟的黑衣汉子拦住去路,问道:姑娘找谁?
  “让开!”紫衣女子娇叱道。她“唰”一声抽出长剑,一剑刺向那黑衣汉子。其剑法之迅捷、剑势之刁钻绝不逊色于武林中的任何一位一流高手。
  黑衣汉子没料到这女人说来就来,更没料到她剑法如此精深。只见到一道清凛的寒光猛然一闪,立时觉得不妙。没等冷汗浸透衣被,他已不得不顺势仰倒,就地滚出三步之外。
  那紫衣女子这一剑只是要逼退对手,并没有杀人之意,否则黑衣汉子势必要被一剑穿胸。
  逼退黑衣汉子后,紫衣女子脚下丝毫不停,快步闯入房中。那黑衣汉子惊出一头冷汗,连滚带爬的起身后,连忙对紫衣女子喊道:“姑娘,别进去!”
  紫衣女子连头都没回,进了屋子之后快步来到睡房里,却在芙蓉暖账中找到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
  床上女子惊呼一声连忙用被子遮住身体。床上男子看到紫衣女子却微微一笑,对怀中的女子微笑,自信满满地道:“师师,不用惊讶,周姑娘应该是来寻我的。”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7 09:07:13
  床上女子这才注意到紫衣女子的样貌。她有一双晶莹如玉的眸子,在跃动的烛火下闪烁着异样澄澈的光彩。她脸上的精致轮廓宛若出自最高明的工笔画师之手,便是牡丹花盛开时的绝美线条也无法与之媲美。
  “周月盈,是你!”床上女子惊呼道:“你不是已经从良了吗?”
  “是的。”周月盈似笑非笑地点头说道:“不过现在恐怕要落草了。”说着,走到床前。却将长剑指到床头男子颈上:“穿上衣服,跟我走。”
  床上女子有着一张楚楚动人的脸蛋。只是略施脂粉之下,就显出一副天生丽质的媚态。她用幽怨的眼神瞪了周月盈一眼,却用媚酥入骨的声音娇滴滴道:“月盈……凭你的姿色,犯不上这样跟我抢男人吧……”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7 09:09:11
  周月盈皱起眉头,对床上女子冷哼一声,“李师师,收起你那千娇百媚的那一套。这一套对男人或许管用,对我一个女子却半点用都没有。”
  床上女子全没想到周月盈态度会如此恶劣,只吓的躲在墙角中。她惶恐的看着周月盈手中的长剑,全身瑟瑟发抖,竟不敢再发一言。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7 09:09:40
  这时,室外黑衣汉子已经来到门前,对紫衣女子大喝道:“泼妇不得无礼!这位是当今皇上……”
  • 歌者潇落: 举报  2016-09-17 09:11:10  评论

    差点崩溃,因为有违规文字系统不让发布。我一句句地找,终于找到了源头,原来是“sheng上”两字犯禁,现在改为皇上,就让发布了。
我要评论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7 09:11:44

  话音未落,床上男子冲那黑衣汉子呵斥道:“张前,退下!月盈姑娘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黑衣汉子极不情愿的收住话头,跪拜辞去。
  床上男子“呵呵”一笑,肆无忌惮地起床穿衣,悠然自得地说:“月盈姑娘是来给寡人唱曲助兴的吗?这把剑我见你舞过几次,果然是‘一舞剑器动四方,天地为之久低昂’。月前听说你从良时,我还有些惋惜,以为再也看不到你舞剑弄曲,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再次相见。”
  原来此人正是道君皇帝赵佶。
  赵佶今年正好三十九岁。长着一副慈眉善目,淡长细眉八字胡,身材和脸型都略显富态,双下巴很明显。从外表看来,这位皇帝更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员外善人。
  与赵佶同床的那名女子则是当代第一名妓李师师。在民间传说中,这位迷倒当朝天子的女子往往被说成仙女一般的人物。然而现在,她光溜溜的身体惊慌失措的躲在角落,只用一张粉被来遮羞的她早已花容失色。此刻的她看起来与平常女子也没什么大不相同的,只是脸蛋更娇媚一点罢了。
  赵佶穿好了衣服,对周月盈嘻嘻笑道:“月盈姑娘,你要朕穿衣服,朕已经穿好了。现在还要朕做什么呢?再脱了吗?”
  周月盈对赵佶微微一笑:“我要你跟我走!”不由分说地揪起赵佶的衣袖往外走。
  “去、去哪?……慢点!……”
  出门时,那黑衣汉子还待要拦截,却被赵佶喝住。周月盈拉赵佶上了白马,眨眼奔出金环巷,一路往内城旧宋门方向奔去。
  白马行至一宅院,周月盈将皇帝引入宅中,栓了马,随即锁上大门。
  赵佶还道周月盈这般做作只为与他玩乐,也不生气也不惊讶,只是笑嘻嘻的任凭周月盈摆布。
  进了卧室。周月盈刚点起蜡烛,赵佶已经从背后将她环抱,耳语道:“美人,可想死寡人了……”
  周月盈微微一笑,将赵佶的一双肥手轻轻拿下。却从床头拿起一根红色绸带,笑吟吟的道:“皇上……我们今天来玩一个特别的好么?”
  “哦?特别的?什么特别呢?”赵佶色眯眯地问道。
  “您先坐下。”周月盈拉赵佶坐到一张太师椅上,没等赵佶坐稳,立刻用红绸带将赵佶缠在凳子上。
  赵佶面露惊讶,但眨眼又恢复一脸色相:“美人……你这是要玩什么新花样?”
  “你马上就知道了……”周月盈将红绸系了一个死扣,但这样还不放心,又从别处另拿了几条绸带将赵佶的手脚也捆了个严严实实。
  赵佶手脚被捆的一动不能动,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脸上变色道:“月盈……这样不是很好玩……你到底想对朕干什么?”
  身为皇帝,赵佶在宫中向来作威作福惯了。哪怕他随口一句戏言都能吓的身边的人磕头求饶,所以这句问话的语气对赵佶而言已经是非常严重了。不过在周月盈那里这句话却并没有什么用。周月盈只是微微一笑,对赵佶敛衽万福,温文尔雅地道:“皇上,今天和明天都要委屈一下你咯。”
  “什……什么意思?”赵佶全身一颤,这才觉得大事不妙。
  周月盈笑盈盈地问道:“皇上,你可知道你现在身在何人家中?”
  “不知道……”赵佶摇了摇头,皱眉说:“月盈,别闹了,快点放开朕。朕可以只当你是开玩笑,赦你无罪。”
  “你在柳万里家里。”周月盈对赵佶的“仁慈”全不理睬故,自顾自地说。
  赵佶楞了一下:“柳万里,那又是谁?”
  “他是禁军中高俅手下的一名教头,不过现在被革职查办,关在殿前司狱中。”
  “不过是个教头而已,小人物!他犯了什么罪,竟轮得到……”
  周月盈听到“小人物”三个字之后微一皱眉,竟不耐烦地打断赵佶:“小人物?天下人在你眼里谁不是小人物?……是,你说得对。可能柳万里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但在我眼里,他就是我的整个天下。他是我相公,虽然我们还没拜天地,但在我心里,他早就是我相公了。”
  赵佶虽然不善察言观色,但也听出不是话头。忙顺着周月盈的话道:“你是想让朕赦免于他?这个好办,全天下都是朕的,朕说谁有罪谁最有罪,说谁无罪谁就无罪。”
  “好,我要你赦免我相公柳万里以及我的一切罪过,并承诺永生永世不与我们两人为难。”
  “好说,好说。你先放开朕,朕回宫后马上降一道圣旨赦免你们两人的罪过。”
  周月盈“呵呵”一笑,脸上竟现出一丝鄙夷之色。她低头附在赵佶耳边,用甜如浸蜜的声音说道:“皇上,你真当奴家是傻子吗?可能你在别人眼里是九五之尊,可以予求予取。但在我眼里,却跟其他嫖客没什么不同。一样的逢场作戏,一样的言而无信。皇上不要忘了奴家是妓女出身,而妓女从来就不会相信嫖客说的话,因为嫖客从来就没说过真话。您现在大可以什么都答应奴家,甚至当场写下赦免令。但一旦您回宫,您就会把现在做的一切承诺全都忘了……”
  听到周月盈称呼自己为嫖客,赵佶显然有些恼怒。他板着脸,没好气地说:“那你想要朕怎么办?朕现在被你绑在这里,连脚趾都动弹不得,便是想写圣旨也写不了!”
  “皇上,请稍安勿躁。”周月盈用近乎暧昧的语调说道:“明天就是我相公被公开问斩的日子,那时我就带您去法场把他换回来。到时候一命换一命,我想监斩官一定会同意的。”
  赵佶只气得连八字胡都哆嗦了,被捆绑在太师椅上的“龙体”震颤不已,“胡闹!你……居然把朕跟那个武夫相提并论!这成何体统!朕乃千金之躯,天下安危系于朕一人之身!朕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腌臜妇人担待的起吗!”
  周月盈盈盈一拜,清浅笑道:“皇上息怒。皇上请放心,你有没有三长两短奴家半点也没放在心上。但是如果奴家的相公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奴家第一个就会切掉皇帝陛下您的脑袋,以谢亡夫在天之灵。”这番话说的极为温婉动听,语调似有一种如沐春风般的惬意,却听得赵佶如入冰山雪谷,全身汗毛倒竖,好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家猫。
  周月盈又俯身检查了赵佶身上的绑缚,确定他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后这才起身。赵佶情知周月盈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了自己,但还是忍不住用求饶的语气问道:“月盈姑娘……”
  周月盈不耐烦地打断他:“不要叫我姑娘,我现在是柳夫人!”
  “啊……好好……柳夫人……”赵佶央求道:“朕保证绝对不逃跑,您看能不能放松一下捆绑,朕的腿脚都被捆麻了。朕发誓:只要你肯帮我解开绳子,我就封你夫君为安国候,到时候你就是安国夫人……”
  没等赵佶说完,周月盈已经用一双白色罗袜将他嘴巴塞住。见赵佶终于说不出话了,这才盈盈一笑,满意地道:“皇上,奴家对不住了……今天晚上就劳烦您跟我同房歇息,只不过奴家的床没有李师师的床大,睡不下两人。所以今天晚上我睡床,您睡凳子……”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7 09:12:26
  赵佶脸色通红,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苦于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周月盈平躺床边,也不脱衣、也不铺被,手中紧紧握着那把心爱的佩剑。
  这把剑是柳万里的家传宝剑——冷月古剑。自从柳万里老爹去世之后,此剑就传到柳万里手里。
  柳万里拿到冷月古剑时,宝剑身上已经有了锈迹,剑形依旧但锋利不再。柳万里只好找铸剑大师陈治子再行修复,这才将这把削铁如泥的古剑恢复原貌。当时开封有富家子弟开出十万两纹银欲买此剑,但柳万里却理都没理。
  那时柳万里初入禁军没几年便成了教头,正是年少有为、意气风发之时。他自觉文武全才,前途不可限量,想要在军中混个封侯拜将只是时间问题,甚至入朝为相也不无可能。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十多年过去了,八十万禁军教头依然威风不改,连升个都教头看起来都是遥不可及的梦……
  在柳万里最郁郁不得志的那几年,他认识了周月盈。很难说明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两人一见如故,但他们在第一次相见时便已将对方列为生平唯一知己。
  从此以后,她成了他生命的中心,但她却不确定他是不是自己生命的中心。
  那只是偶然的一天,喝得半醉的柳万里忽然拔出冷月古剑在周月盈面前荡剑而舞。
  那是怎样锋芒毕露的一把剑?其凸凹有致的镜面浑然天成,没半点斧凿痕迹。如青霜染就的剑身在阳光的反射下映出道道紫电寒芒。剑柄之上镶有宝玉,其晶莹温润的质地宛若滴脂凝露,看不到半点瑕疵……
  周月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剑,也没见过这样的人。她本来没指望柳万里会将这把看做性命的宝剑赠与自己。但事实上:周月盈只是表达了一下喜欢的意思,柳万里当即解剑,拱手相赠。
  拔出冷月古剑的那一刻,周月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对柳万里这样一个俸禄并不算高的教头来说,这把剑可能意味着他全部身家。这样随随便便的就把传家至宝赠与他人,他到底是疯子还是傻子?
  周月盈拿剑的手颤抖了,她不敢要,她不敢接受柳万里这么贵重的礼物……
  柳万里却只是微微一笑,转身离去,大笑着念出李太白的诗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哈哈哈哈……”
  从此以后,冷月古剑成了周月盈形影不离的佩剑。而她,也成了柳万里形影不离的红颜知己。
  好事不出门,糗事传千里。很快,柳万里慷慨解剑赠妓女的故事被好事者添油加醋,口耳相传,成为当时人们津津乐道的笑谈。柳万里生性淡漠豁达,对这个疯传汴京的笑话全不在意。不过这件事却让周月盈出了名,让她这个原本普通的歌姬一下子跃升为开封名人,到最后甚至与李师师等人齐名,被列为东京四大名妓之一。但无论周月盈认识多少达官贵人,也不论他接受过旁人多贵重的礼物。她从来没觉得任何一个男人比柳万里对她更好,更从来没觉得任何一件礼物的价值可以胜过冷月古剑。
  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雪月风花之后。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柳万里忽然不再找她了。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更不曾派人与她诉说缘由。他只是忽然消失在开封城过百万数的人潮人海中,不再出现。
  起初她还以为是柳万里家里或军中出了急事需要处理,也没在意。但当柳万里消失了持续一个月时,她不得不担心起这个将一切给了她的男子。她去禁军营中,很容易就找到了他,那时他在教手下的士兵演练枪法。
  她问柳万里为何不来找她,柳万里的回答很简单、也很无奈,他说:“我没钱了……”
  “你以为婊子无情只爱钱对吗?……”这是她脱口而出的话,她甚至都没给柳万里辩解的机会,劈头盖脸地说:“柳万里,我告诉你,没有哪个婊子是天生想当婊子的。你要是真的只把我当婊子,那我们还是别再见面了,这把剑还你!”
  她是哭着走的,那把与她形影不离的冷月古剑就这样被她交还到柳万里手里,毫不吝惜的……
  柳万里唯一的反应是目瞪口呆。他愣愣看着她娇弱的身影委屈地跑出禁军大营,不知不觉间,某种微妙的情愫烟花般绽放在两人之间。
  后来,柳万里亲自拿着冷月古剑找到周月盈,并郑重其事地将古剑交到她手中……
  现在想起来,这些故事就像是昨天发生的。无论时间过去多久,都无法将这些记忆冲淡。
作者:maoganghu 时间:2016-09-17 19:48:35
  顶啊顶啊,好贴不顶是一种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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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8 11:28:18
  二 带御器械
  “喵……”
  一声轻微的猫叫声惊醒了周月盈。她本不是一个这么容易被惊醒的人,但今天是个例外。因为她今天是狱卒,也因为她今天看管的人是当今皇帝。
  周月盈警觉地坐了起来,看到赵佶还老老实实地绑在在凳子上,嘴里塞着袜子,已经连“唔”的声音都懒得发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周月盈就是觉得有一种危机感。她紧张地下床,吹熄蜡烛,整间屋子顿时陷入黑暗。
  窗外漆黑一片,听不到半点声响。这夜晚的开封城寂静的如此安详,竟似没有任何风吹草动的感觉。
  那只猫只叫了一声就没再叫。实际上那根本算不上一声,最多是半声而已。声音在发出一半的时候戛然而止,好像被人忽然扼住了喉咙。
  窗外有人,绝对有人!
  这种感觉不仅仅取于直觉,更能解答出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问题——皇帝身边的人不可能个个都是酒囊饭袋,此刻的柳家宅院肯定被人盯上了!
  虽然听不到任何声息,但院子四周可能已经被上百名殿前侍卫包围,而那半声猫叫应该是人扼喉掐断的。
  好在周月盈只是打了个盹,并没有真的睡着。否则任何一名殿前侍卫忽然闯入,她都会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周月盈只觉得汗毛倒竖,冷汗横流。她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多想的人,但眼前微妙的情况却由不得她不多想。她所绑架的人非同寻常,任何一个照顾不周都容易前功尽弃。之前事出仓促,考虑不周。她本以为赵佶经常借宿在外,不会因为被人掳走而横生事端。但凡事总有意外,如果现在她真是被殿前侍卫盯上的话,那她唯一能做的事只有提前行动。
  想到这里,周月盈忽然抽出长剑,将赵佶身上的绸带割断。赵佶只觉剑寒透体,以为周月盈是要伤害自己,立时吓的全身颤抖,差点尿了裤子。只是口中塞满了袜子,根本喊不出声。
  周月盈鄙夷的看了赵佶一眼,又从床头抽出一根绸带,将赵佶双手紧紧绑缚,这才把赵佶嘴里的袜子拿掉,冷冷道:“你可以站起来了!”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8 11:29:06

  带御器械是在三千名殿前侍卫中层层挑选出来的六个人。这六人统领侍卫司,可以在皇帝身边佩剑出入。带御器械的武功身手在民间都有一种传说色彩,坊间传说他们能飞檐走壁、单手碎石,拿上兵刃就可以以一敌千。柳万里曾见过一名带御器械演练剑法,虽然他自信不会输给那人,但自讨却并无必胜把握。
  周月盈之前一剑逼退的就是这样一名带御器械。虽然这一剑得手的主因是张前轻视她的女子身份,但周月盈那迅捷诡异的一剑本来也足以取了张前的性命。那一剑正是柳万里的得意之作,失吾剑法第十九式——马失前蹄。
  周月盈忽然有些后悔之前没一剑刺死张前,如果当时刺死了他,可能就没有现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了。
  赵佶自然不知周月盈心中瞬息间竟闪过如此多的念头,不过听到张前的声音他倒长长的舒了口气,他有生以来从来没觉得张前那粗重厚实的声音如此悦耳过。
  “张前,你带了多少人来。”赵佶问道。
  “就我和弟弟张后两个。”张前犹豫了下,说道:“因为不知发生何事,所以小人并不敢惊动侍卫司。”
  听到外面只有两人,周月盈也舒了口气。不过想到这有可能是张前的缓兵之计,倒也不敢放松。她拉着赵佶坐到椅子里,忽然想起来什么,忙回头发问:“张前,你们把我的狸猫掐死了吗?”
  窗外传来张前不无恭敬的声音:“在下不敢掐死周姑娘的猫……只是抱在怀里,不敢让它发出声音……”
  周月盈点了点头:“放了它吧!”
  “自当遵命……”张前说。
  话音未落,周月盈听到狸猫“喵”了一声,这才明白是猫救了她一命。如果没有它的半声“喵”,周月盈现在可能已经沦为阶下之囚或者剑下亡魂了。
  窗外张前礼貌地说道:“周姑娘剑法高深,适才剑下留情,在下深感恩德。不过保护皇上周全是在下的职责,所以虽然明知不敌,还是尾随而至……”
  周月盈摇了摇头,淡淡道:“你不用如此自谦。我不过是忽施偷袭,你不过是措手不及。真打的话,十个我都打得过你。”这番话她说的倒是真话。她自讨十个自己也未必敌的过柳万里,而张前身为天下仅有的六名带御器械之一,实力当不在柳万里之下。
  “周姑娘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要搭救柳万里吗?”张前试探道。
  “正是……”周月盈问道:“莫非你认识他?”
  “知道,但不认识。”张前道:“柳万里以一己之力击退五千禁军并以一敌百杀退明尊教的事迹早已疯传东京,甚至谷雕凤这样一等一的高手也折在柳万里手下,一剑擎天柳万里的大名真可谓是威震当世、天下无敌。现在一提到柳万里的名字连小孩都能吓的止住哭声,这等声威在下确实望尘莫及……”
  “这些事我都知道了。”周月盈不耐烦地问道:“我想知道你们怎么抓住他的。”
  “数日前他易容改扮潜入开封,却被一名旧友认了出来。殿前司秘密派人捉拿,由禁军指挥使谷雕麒亲自出马,用几百人布下天罗地网才将他抓回殿前司狱。”
  “好吧。”周月盈点头道:“我要你们现在就把他放出来,再为我们准备一辆马车、四匹快马,并打开城门放我们离开汴京。当我们安全之后,自然会把皇帝放还给你们。”
  “这……”张前踌躇了下,说道:“在下身为带御器械,只负责保护皇帝的安全,殿前司的事情却是无权插手的。”
  “这我不管。”周月盈没好气地道:“一个时辰之内如果见不到我相公,你们就等着为赵佶收尸吧。”
  赵佶听到这句话全身一颤,忍不住插口道:“张前,别废话了,快去把柳万里带来。”
  “可是皇上……”
  “可是什么?”赵佶呵斥道:“是一个教头的命重要还是寡人的命重要?快去把人带回来,你不知道朕脖子上现在正悬着一把剑吗?”
  “谨遵圣命……”张前显然不敢再跟赵佶分辨了。
  周月盈似乎听到张前与另外一人耳语,说的什么却没听清,忙大声说道:“只允许你们两个人在这里,不允许加派任何人包围夹击,如果被我发现外面有其他人,也会立刻杀了赵佶。”
  “周姑娘请放心……”张前无奈道:“这种事情我们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声张。今天晚上的事情自然闹的越小越好,我们也希望您和尊夫能平安出城,以保皇上周全。”
  周月盈点头道:“嗯,这还像句人话,去吧。”
  ……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8 11:29:32

  柳万里如何回到开封?又如何被殿前司抓获?事情还要从一个月多前的七月十五日,轩园山庄大战当晚说起。
  那日大战之后,轩辕家世代经营的宅院被大火毁于一旦。轩辕无恨的替身被谷雕凤偷袭而死,而真正的轩辕无恨则在关键时刻杀出来救了柳万里、谷雕龙等人一命。
  虽然山庄火势难以扑灭,但闻风而至的武林豪杰却还是在山庄门前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武林大会”。轩辕无恨当场将明尊教定性为魔教,并以轩辕世家的名义向全武林发出征讨令。虽然刚开始还有人质疑轩辕无恨的身份,但当神拳门掌门金不换站出来力证之后,就没人敢再质疑了。
  当天到场的群雄虽然不是都与魔教有宿怨,但谁都看到轩辕山庄的百年基业一天之内毁于魔教之手,人人都是义愤填膺。而在听说柳万里几乎以一己之力击退魔教后,明尊教这个曾经神秘而恐怖的组织看起来就也不那么强大了。
  当天,几乎所有的大小门派都表明立场,与魔教划清界限,势不两立,其中也包括峨眉派这样的名门大派。
  在金不换和无为道人的提议下,众人当场约定三个月后再邀天下英雄相聚华山脚下的神拳门,然后誓师远征,直取西域大光明殿。而这三个月的时间则用来扩大声势,遍邀天下群雄,并进一步调查魔教势力部署以及大光明殿位置所在。
  柳万里在轩辕山庄一战可谓出尽风头,他放的一把大火虽然烧了轩辕家的祖业,却也救了数千名江湖汉子的性命。许多人感恩戴德,争着抢着来巴结他。而之前他胡诌的那个外号“一剑擎天”则再次不胫而走,成为他真正的外号。
  对于此事,柳万里只能苦笑一声,感叹世事无常。一个穷尽十几年想要精忠报国的人到头来却成了一名杀人如麻的乱臣贼子,这事却从何说起?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排。这句话说的不仅仅是柳万里的悲哀,更是天下千千万万不得志者的悲哀。
  一剑擎天?呵呵,听起来更像是个笑话而已。
  当天,柳万里、谷雕龙、李文曦、李文圻四人被轩辕无恨请到轩辕世家位于城西的一处隐秘别院中住下。轩辕世家家财颇丰,在江州一带极有势力,像这样的别院在江州少说也设了三五处,目的就是在发生重大变故的时候派上用场。
  轩辕无恨晚上没有睡觉,一直与几名管家整理家财账目,并在纸上写下一些他想要卖出的家产和营生。
  柳万里对金钱毫无概念。见他们忙的热火朝天,自己只觉得一阵无趣,便走到院子里去散心。
  其时大雨初停,清新的泥土气息充斥鼻息。柳万里有些百无聊赖,在别院中走来走去,绕着园子中心一座人工湖信步而行。那人工湖建的比较草率,甚至湖边镶嵌的石头都有脱落。湖中心并没有假山怪石之类的设置,甚至连花草都种得寥寥。
  这种简单的陈设显然与轩辕世家铺张奢侈的作风颇有不同。但联系到当今皇帝对石头的喜爱,这种布置其实还是很有必要的。毕竟应奉局已经连夜恢复,谁都不知道这花石纲之役会不会从苏杭一带延伸到江州。毕竟当今皇帝是出了名的风流荒唐,谁都猜不到他下一个奇思妙想会让哪家遭殃。
  到底什么是花石纲,会被当世人如此深恶痛绝?
  其实所谓“纲”就是运输船队,每十艘大船为一纲。而花石纲则是道君皇帝赵佶亲自设立,专门为他从江南一带网罗“奇花异石”的船队。
  道君皇帝笃信道教,迷信升天成仙之说。手下弄臣善于揣摩圣意,便提议在开封建一个仙境所在,名曰“艮岳”。然而人间天堂在苏杭,并不在汴京,所以赵佶便下令将江南的园林美景从几千里外搬回汴京,这便是花石纲的由来。
  如果只是奇花异石的话倒还好说,然而当圣旨降临江南时候,整个江南几乎全被拆了。
  应奉局专门负责花石纲的征收和运送。在道君皇帝的支持下,应奉局可以对当地的百姓予求予取。只要听说哪个老百姓家里有什么花花草草或者怪石假山比较精致特别,差官就能带着士兵闯入该户,用黄色封条一贴,就变成了进贡皇家的东西。应奉局还要求百姓认真保管,如果该物品损坏半点,该户主人都要摊上“大不敬”的罪过。罚钱挨打只是最轻的处罚,拿不出钱的人家甚至还要受刑入狱,株连全家。
  有些人家被征的花木石山极为高大,搬运起来不方便。兵士们就把那家的墙壁砸穿、房屋拆毁,同时还要乘机敲诈勒索。若有人敢反抗,就会被当成忤逆犯上的乱臣贼子送官查办,因此家破人亡者无可计量,数不胜数。
  而那些“身材”高大的奇花异石在沿河北上时往往要经过城墙桥梁,船高不得过时便拆桥毁墙。从江南运河到京师的距离岂止几千里?因此城破路断者更是难以计数。
  当时主持应奉局的就是被时人称之为“六贼”之一的朱勔,也是方腊誓师起义时宣布要杀的第一个人。
  江南一带的百姓被应奉局和花石纲扰的苦不堪言,许多大富之家都因为家中藏有顽石而倾家荡产。所以在这之后,民间的园林建造基本一切从简,什么奇葩怪石能省则省,万一花石纲之役扩大到大宋全境,谁都不知道自己家是不是第一个遭殃的。
作者:zjing_2006 时间:2016-09-18 19:32:10
  我反复看了多遍,好帖,得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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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9 08:00:53
  三 重回汴梁
  柳万里绕着人工湖走了一圈后便觉得疲倦已极。这一整天,他先后经历了几场生死立见的血战,到现在只觉得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看到湖边不远处有座凉亭,便进去找了条凳子休息,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柳万里听到一男一女的谈话声响于耳畔,便从睡梦中慢慢醒转。那对谈话的男女并没有注意到柳万里就睡在凉亭中,所以说话也就没有什么避讳。从声音中柳万里认出了两人的身份,男子声音低沉清冷,语调淡漠如水,正是谷家三公子谷雕龙,而那女子的声音清澈无暇,语调温婉似歌,却是轩辕无恨的表妹李文曦。
  只听到谷雕龙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不理你,你想多了……”
  “你分明就是不理我。”李文曦的语气似乎有些着急:“你之前都开始喊我曦曦了,结果刚才又喊我李文曦……”
  谷雕龙道:“咱们男女有别……我自当要以礼相待……”
  “不要跟我讲那些没用的道理!”李文曦气呼呼地道:“你知道一路上我们共同经历了什么,如果我们这一路只跟别人讲道理的话,压根就来不了江州!”
  谷雕龙苦笑一声:“可是,你早就跟你表哥订婚了啊!”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人同时沉默。过了许久,李文曦才幽幽道:“好的,谷大哥……你是为这件事生气吗?你是不是不想我嫁给表哥?”
  “不,不是。”谷雕龙有些欲盖弥彰地道:“你跟轩辕无恨青梅竹马,郎才女貌,正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停!”李文曦不悦地说:“我在五岁的时候就厌倦了这种说法,如果你想拍马屁,请你换一种法子。”
  谈话声至此戛然而止,陷入一种尴尬的僵局中。过了好半天,谷雕龙才用轻缓的调子说道:“我早就见过你,五年前我随父亲去你家做客时,我就见过你。”
  李文曦愣了一下:“你说五年前?那时我还是个贪玩的小女孩,你们来的时候我可没注意过……”
  谷雕龙道:“你自然没注意到我,那时你坐在花园里的秋千上,一边让丫鬟帮你荡秋千,一边唱歌。你唱的是什么来的?好像是东坡先生的《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谷雕龙最开始只是念词,后来竟轻轻的唱了出来。李文曦听到这曲轻轻一笑,也跟着一起唱和:“……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我是唱过这段。”李文曦的语调中又有了笑意:“你倒记得清楚,我都快忘干净了。”
  “自然记得清楚。”谷雕龙说:“我那时却没想到,那样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长大以后竟会拿着金刀来找我。”
  “我那时其实不是想找你……”李文曦有些惭愧地说道。
  “我知道……”谷雕龙话音落地,两人同时陷入沉默中。过了好半天,谷雕龙忽然道:“……就算我当时知道你已经跟他订亲,我还是会送你们到江州的。”
  “原来你是为了这件事耿耿于怀!”李文曦语气一变,语调中似有些苦恼的意思,她说:“我可以这样告诉你,我跟我表哥从小到大只见过几次面而已。从我生下来时我们的婚事就已经被订下来了。但这件事并不是我的主意,甚至也不是我表哥的主意。两年前我满十六岁时候已经做好了成为轩辕夫人的准备——但那时表哥还在守丧之中,婚事便推了下来,直到现在……”
  “等到你表哥守丧期满……你们还会成亲的,对吧?”谷雕龙试探地问道。
  “我不知道……”李文曦犹豫了下,说:“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了,我也不想让表哥在外人面前太过难堪……可是……”
  • “可是什么?”
  “没什么……”李文曦沉吟片刻,说:“谷大哥,你救了我和弟弟的性命,我们都很感激你……唉……我要是早点认识你,该有多好?……”
  随着李文曦略显忧郁的话语渐渐淡去,两人的脚步声也悄然远去,到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柳万里一直在听着他们的对话,起初还想插几句,时间一久便不好意思打扰他们了。毕竟偷听别人对话不是一种好的礼节,虽然柳万里并不是有意的。
  确定两人都走远之后,柳万里从椅子上坐了起来。躺了这大半个时辰之后,身体里又有了点力气。但终究还是觉得疲惫不堪,便回到房间里和衣而睡。
  第二天,柳万里辞别轩辕无恨,表示自己要回汴梁去接媳妇。轩辕无恨认为柳万里在这个节骨眼回东京太过危险,便请柳万里留下,并承诺派人去接周月盈来江州。但柳万里认为周月盈只会跟自己走,其他任何人都不会相信,所以执意要亲自回京。众人苦劝无果,只好由柳万里独自踏上归途。临行之际,轩辕无恨送柳万里一匹黑马,百两纹银作为路费。并千叮咛、万嘱咐,让柳万里一定小心行事、平安归来。
  柳万里离开江州之后便一路北上,过了淮河开封便近在咫尺。放马中原大地,八方所见皆是一马平川。柳万里沿着淮南东路纵马北上,无惊无险地回到了东京大门前。
  开封城还是像往日那般祥和平静,但柳万里却并不敢轻举妄动。他在城门外观察打听了一上午,并在布告栏上查看了最近所有的海捕文书。确定自己并没有被官府下令缉拿的时候,这才渐渐放松警惕。料想江州叛逆的事情还没能传回开封,他一两天之内应当还是安全的,便大摇大摆地牵着黑马走进开封城。
  柳万里的家宅位于在内城旧宋门附近。临走之际,他将屋子交给了周月盈,此刻也不知周月盈是不是还在家中。不管怎么样,自从柳万里攻击宋军之时,开封就已经没有他的家了。从此以后,他注定要亡命天涯,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游侠。他不知道过惯了安逸日子的周月盈是不是愿意跟他一起流浪,但无论她接受还是拒绝,柳万里都要当面得到她的答复。
  柳万里牵着黑马一路来到旧宋门外,他从敞开的门洞中看到了自家大门。旧宋门前站着两个守兵,漫不经心的打量着每一个进进出出的行人,似乎并没有特别注意谁。柳万里正要进内城时,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不怕死的,你就进去。”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19 08:01:19

  柳万里心下一惊。回头看时,四下无人,只有一个怀抱竹棍的白头老丐正抱着肩膀,哆哆嗦嗦地向远处走去。柳万里在背后看不清他面目,却从他黝黑的肌肤上看出棱角分明的肌肉,显然这白头老丐身负武功。
  柳万里听出他话中有话,猜到这白头老丐绝非俗人,便跟他走了过去。
  白头老丐也不说话,只是慢慢悠悠地挑一些拐弯抹角的路径走。一直走到一处破败的院落门前,这才回过头,一脸茫然的打量着柳万里:“你这汉子是哪来的?为什么跟踪我一个穷叫花子?”
  柳万里一时啼笑皆非,却不敢失了礼数,恭恭敬敬地对那白头老丐抱拳道:“在下柳万里,不敢请教前辈名号……”
  “哦!”白头老丐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原来你就是那个凭一己之力击败五千禁军和三百魔教刺客的绝世高手啊。”
  柳万里大惊失色,他本以为此事还没有传回东京,却没想到这白头老丐早就知道了。看来朝廷极有可能已得知柳万里叛变的消息,却秘而不宣,只等着柳万里回来自投罗网。
  柳万里赶忙拜谢:“晚辈叩谢前辈救命之恩。”
  白头老丐微微一笑:“这里不是地方,跟我进来!”说着,推开了破败院落的大门,引柳万里进了院子。
  这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躺了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还有一些年轻的乞丐正立着火堆烤两只肥鸡,一名十四五岁的小乞丐对那白头老丐喊道:“帮主,鸡屁股留不留?”
  白头老丐嗅了下烤鸡的香味,立刻倒吸了一口馋涎,眯眼笑道:“留,当然得留!鸡屁股是我的,谁敢偷吃我赏他个三刀六洞!”
  “三刀六洞”,源于丐帮帮规,往往是对帮内一些犯了大错又罪不至死的人所“赏赐”的惩罚。具体行使方法是拿给罪人一把七寸长刀,让罪人在自己身上随便什么地方戳上三刀,每刀必须戳穿,不戳穿就要重戳。三刀过后身上要留下六个互相对称的血洞,这便是“三刀六洞”刑罚的由来。
  那小乞丐当然听出白头老丐是在开玩笑,附和一笑,嚷道:“好嘞!帮主有令,所有鸡屁股全部拿下,私吞者家法伺候!”
  众人哄笑之下,白头乞丐从石桌上拿起酒葫芦咕嘟嘟灌了两口,随即呵出一口长气,自言自语道:“爽快!”将酒葫芦扔给柳万里,笑问:“小子,你喝酒不喝?”
  柳万里“哈哈”一笑,拿起葫芦“咕嘟嘟”灌了一大口。那酒甚是热辣,犹如一股滚烫的铁汁浇到喉咙上,一直流过食管,灌进胃中。他忍不住全身一颤,大声赞道:“好酒!这烧刀子一口扎进肚子里,当真痛快!”
  白头老丐哈哈笑道:“会喝烈酒的都是好汉子!小柳,这里人多嘴杂,咱们进屋里聊。”白头老丐脏兮兮的大手拉着柳万里走进大厅。分宾主落座后,白头老丐吩咐手下人下去,这才对柳万里说:“你小子也是色胆包天,这个时候还敢大摇大摆的回来找姘头。”
  柳万里再次拱手相拜:“小子无知,差点进了旁人的圈套,若不是王帮主出手相助,恐怕我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此刻,柳万里已经确定这个老头正是丐帮帮主——王有敌。
  白头老丐喜道:“小子乖巧,居然一下子就猜中了老头的身份。”
  王有敌,年轻时外号烂醉猴,老年时又号白头神丐,以一手打狗醉棒闻名于江湖。在他成为丐帮帮主之前,丐帮只是零散在南北各地且互相并无联系的诸多小帮派。自王有敌出任东京丐帮帮主以来,用几十年的时间致力于整合天下丐帮,将多盘散沙拧成一股绳,最终让丐帮成为武林中一股不可忽视的新兴力量。
  当时,天下公认的四大门派是少林派、峨眉派、丐帮、神拳门。
  少林寺的兴盛始于唐代。在十三棍僧辅佐唐太宗顺利登基之后,少林大名扬天下,渐渐成为中原武林的领袖门派。其门下弟子英雄豪杰辈出,威震中原的名字层出不穷,七十二门绝技也早已成为武林中神话一般的传说。
  峨眉派偏距蜀地,其武功渊源流传、博大精深,自战国时峨眉武功便已通过越女之手闻名天下。峨眉武功内外兼修、支派繁多,在川蜀一代颇有声势。其麾下的青城派、铁佛派、黄陵派、点易派等门派,单单拿出任何一个都在川蜀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丐帮与神拳门都是近几十年内发展起来的帮派。这两大新兴帮派并不以博大精深的武功见长,他们之所以能名列四大门派的主要原因只是人多势众。王有敌曾说过一句话:“天下有多少乞丐,丐帮就有多少弟子。”成为当世百姓口耳相传的一句名言。丐帮也因遍布全国的数百万帮众而被称为天下第一大帮。不过丐帮弟子虽多,但终究是良莠不齐,远不及神拳门弟子的彪悍精炼。
  神拳门掌门人金不换以十两银子在长安起家。他先是以传授峨眉绝技通臂拳的名义建立武馆,并以神拳速成为口号广招门徒。后来因为拒交“孝银”与长安最大的流氓帮会起了冲突,引发一场地盘争夺战。大战之后,神拳门将该帮会打出长安,从此扬名西北。后来经过几十年的发展,终于成为与其他三大门派分庭抗礼的帮会之一。
  到现在,天下四大门派的领袖人物柳万里已见其三,其中只有少林派的方丈同光大师柳万里并未见过。
  神拳门掌门金不换威风八面、极有气概,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无法无天的魄力,一看就知道是一个非常惹不起的人物。
  峨眉派无为道长看起来矮小猥琐,但那种我行我素、目中无人的气势给柳万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考虑到他在峨眉派举足轻重的位置,其武功定会像其词锋一样犀利无匹。
  王有敌看起来则更像是一名和蔼随和的老头,举止行为怪诞夸张,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其故弄玄虚的样子以及动不动就一语道破天机的作风更让人以为他是一个深藏不漏的异人。
  柳万里在心里将这些门派的历史和人物迅速理了一遍,这才呵呵一笑,问王有敌:“看来,王帮主已经确定要参加华山武林大会了?”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0 07:34:50

  四 白头神丐
  “此事暂且不提。”王有敌道:“最近几天在旧宋门附近忽然多了许多探子,这些人机警乖巧,对路过的每个行人都会耐心留意。你刚才出现的时候,已经被探子注意到了。若不是我及时将你拉走,可能你已经被殿前司的人抓走了。”
  柳万里心中一惊,问道:“王帮主莫非一直在旧宋门等候晚辈?”
  “只是凑巧罢了。”王有敌道:“我昨天刚刚接到轩辕小侄的消息,让我想办法帮助于你。今天闲来无事,便去旧宋门查看一番。”
  “是轩辕无恨?”
  “自然是他,当世除了他还有几个人能使唤的动我王老头?”王有敌眯若有所思缝起双眼,问柳万里:“小子,你认识谷雕麒吗?”
  “禁军之中多有接触。”
  “你杀了他弟弟谷雕凤,所以这次是谷雕麒亲自出马,策划抓捕你的行动,目的就是为他兄弟报仇。”王有敌顿了一顿,又问:“谷雕凤刀法如何?”
  “霸王刀法确实名不虚传。”柳万里不失恭敬地道:“晚辈施展毕生所学和全身解数才侥幸赢下那一战。”
  “已经很不错了。”王有敌说:“我当年在谷川的霸王刀法手下也没走上三招。”
  “啊?”柳万里有些惊讶了。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王有敌道:“比武一道,生死存忽一念。我当年只是稍稍犹豫了下,就被谷川用木刀击倒——还好他手里拿的只是木刀,要不然老乞丐这条命就搭上了。我听说谷雕麒的刀法远比他弟弟谷雕凤高明,甚至不逊色于当年的谷三刀,如果真碰到了他,你还需多加小心。”
  柳万里点了点头:“我见过谷雕麒出手,他在三刀之内就击倒了带御器械张后,我直到现在都想不通他是怎么做到的。因为我跟张后有过一次私下切磋,虽然最后侥幸赢了半招,但我们终究过了三十招以上。”
  “讲手与决斗是两码事。”王有敌认真地道:“讲手只求分胜负。输了就输了,赢了就赢了,没必要太过较真。决斗却是生死立见的事情,任何一个细微的举动和变数都有可能影响结果。高手过招,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刀剑无眼,只分快慢,说到底大家拼的不过是个运气而已。”
  “我运气向来不好。”柳万里若有所思地道。
  “那也不尽然。”王有敌笑道道:“高手对决讲求一个心气。谁的心气更高一点,谁的运气就更好一点,武功的强弱从来都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那什么是关键?”柳万里谦虚问道。
  王有敌不答,他皱了皱眉头,忽然对外面喊道:“我的鸡屁股呢!怎么还不上来?”
  外面立刻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帮主,来啦!”话音未落,之前见过的小乞丐用脏兮兮的小手端着一盘鸡屁股进了屋子。王有敌闻到鸡肉香味顿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本眯缝的双眼陡然睁的老大,嘴里的馋涎已经流出来滴到衣服上。他也不嫌烫,用骨节嶙峋的粗手抓起热的冒烟的鸡屁股,毫不留情地塞进嘴里,只把一张大嘴嚼的“吧唧”做响。
  “好吃好吃……”王有敌不住的称赞,对那小乞丐吩咐道:“你小子下去吧,我跟这位柳大侠还有要事相谈。”
  王有敌似乎生怕柳万里与他抢鸡屁股吃,那小乞丐还没来得及出去的时候,王有敌已经将盘子里的四个鸡屁股全塞进嘴里了。柳万里虽然对鸡屁股并无好感,但看他吃的那么香甜也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王有敌将鸡屁股咽下去之后,长长吁了口暖气。他舒舒服服的躺在椅子上,自言自语说:“我这辈子就毁在这贪吃上了,想当年若不是因为比武前吃撑了,未必便输给谷三刀那老小子。”
  柳万里本以为王有敌会解释他所谓的“心里的东西”,却没想到王有敌竟然给出了这样一个啼笑皆非的答案,忍不住问道:“吃撑了?这跟比武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王有敌道:“一个吃撑了的人,无论身心都不会做好比武的准备。因为你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消化食物,更没有多余的力气来耍枪使棒。出手的时候自然也就比往常慢。哪怕只是慢了一点,也足以使你被更强的对手击败。”
  听到这里,柳万里忽有所悟,点头道:“前辈说的是,武功的强弱并非绝对。”
  “哦?那什么是绝对?”王有敌眯起双眼,微笑问道。
  柳万里一时语塞,摇头道:“我还不知道。”
  “这就对了,其实……我也不知道。”王有敌“呵呵”一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难得与你这么投缘,来,今天咱们一老一少便在这房间里切磋一下。”
  柳万里刚忙起身行礼,不无恭敬地道:“晚辈不敢与前辈动手……”
  “这算得什么?”王有敌倚着竹棒慢悠悠的走到柳万里面前:“你知道老头子我王有敌的名字怎么来的?”
  “不知……”柳万里道。
  “其实我年轻的时候叫做王无敌。”柳万里一愣,王有敌将竹棒有节奏的敲在地上,优哉游哉地道:“那时候我跟一名江湖异人学会了一身本事,自以为从此可以纵横江湖,无敌于天下,便给自己起了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名字。最开始我也确实没遇到对手,直到后来惨败在谷三刀刀下。这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过输了就是输了,既然输了,我王无敌的名字也就名不副实了,后来便索性改成王有敌。”
  柳万里没想到堂堂丐帮帮主改名字居然这么随便。但是想到这老头行事怪异,似乎也确实附和他的作风。
  王有敌续道:“改了名字之后,我开始潜心钻研打狗棒法,目的就是要在下一次与谷川交手时挽回面子,不过后来却再也没找到机会……”说到这里,王有敌眼神一变,手中竹棒轻轻敲了地面一下。
  托!
  柳万里本以为王有敌还要讲什么道理,却没想到王有敌已经挥棒出手,青碧色的棒子像毒蛇一样钻到柳万里胯下。
  柳万里反应极快,立即纵身一跃,同时用尚未出鞘的长剑向下横挡,硬生生封住了竹棒的去路。王有敌却根本不让竹棒沾剑,在半途猛然收力,竹棒左右一甩,竟敲中了柳万里膝内两侧胫骨。
  扑扑!
  虽然只是两声轻响,虽然王有敌并未用力,但柳万里却清楚,这一招在实战中足以取了了他性命。
  “你输了。”王有敌说。
  落地之后的柳万里点了点头:“是的……前辈……”
  王有敌不等柳万里把话说完,又是一棒当胸劈来。柳万里连忙抬剑格挡,不料王有敌这一招又是虚招。竹棒在半空中划了一个轻轻巧巧的圆圈,从神鬼莫测的方向打到了柳万里的左肩。
  “你又输了……”王有敌说。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0 07:35:13

  柳万里还要说话,王有敌下一招已经发了出来。这白头神丐将青色竹棒高举过顶,迎着柳万里的面门直劈下来。柳万里知道王有敌肯定是虚招,便不再格挡,反而提剑反刺。
  “好!”王有敌赞了一声,手中竹棒之势丝毫不减,啪的一声拍到柳万里头上。而此时,柳万里的剑鞘刚好刺到王有敌胸口。
  “好剑法、好剑法,不愧是在霸王刀下活下来的人。”王有敌啧啧赞道,口中气息却有些紊乱。
  柳万里还未明白这老头的用意,只好礼貌说道:“前辈的打狗棒法出手神速,威力惊人。晚辈连续三招受制,若真是决斗,现在已经丢了性命。”
  “你不用拍我马屁。”王有敌摇头道。他拎起竹棒,坐到柳万里之前坐的位置上,有些大喘气地说:“老了,不中用了。”
  柳万里站在一旁帮王有敌捶背按肩。
  王有敌一口气喘过气,才对柳万里说:“我若不是忽施偷袭,不可能一招抢得先机。刚才若真是决斗的话,老头已经死无葬身之地。”
  “哦……”柳万里听出王有敌话中有话,没敢打岔,只听王有敌继续说道:“我早听说过你的为人和武功,刚才也只不过是想试探一下你的剑法而已……老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可偌大一个丐帮,却找不出一个有你这般身手见识的人……”
  柳万里这时才听出了王有敌的话中之意,惊讶地:“……前辈,你不会是想让我加入丐帮吧……”
  王有敌安静地道:“不,我是想问你:想不想当丐帮帮主。”
  柳万里这才愣住了:“这……不好吧……”
  “这确实是一个难题。”王有敌点头道:“你先前不是丐帮中人,冒然提拔于你定会引起众人的不满。我希望你能拜我为师,加入丐帮,成为帮主候选人。经过三年历练后如果还混得过去,我再找个由头将帮主之位传给你。”
  “这……”柳万里陷入踌躇,竟不知说什么好。
  王有敌看出了柳万里的心思,问道:“怎么,你不想当乞丐头是不是?”
  “……是的。”柳万里坦白答道。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柳万里想了想说:“在下曾在禁军供职,虽然没当上什么大官,但也算是久经历练……这么多年下来,什么雄心壮志都被磨平了,现在只想安安稳稳的过几天舒服日子……”
  王有敌笑道:“你这样想倒也不错……况且,你还有个放不下的红颜知己。”
  “让前辈见笑了……”柳万里不好意思地道。
  “没什么,我原本也只是随便提一下。”王有敌看出柳万里有些言不由衷,忽然提高了声音说道:“柳万里,你的剑法确实出类拔萃,当世能凭真实武功赢你的人不超过十个。不过依老头看,你的剑法还有破绽,遇到真正的高手还怕拔不出剑就被杀死。如果你能拜我为师的话,老乞丐不仅能帮你改进剑法中的破绽,还愿将毕生所学的打狗棒法倾囊相授。”
  听到这里,柳万里心中一震,他确实觉得自己的失吾剑法有些问题,所以在与谷雕凤对决时才处处受制。若不是他运气好,在黑雾中误打误撞砍伤对手,之后鹿死谁手尚且未知。 柳万里踱步大厅,想了好一会,转身对王有敌客客气气拱手道:“敢问前辈看出晚辈剑法的哪处破绽?”
  王有敌笑而不答,拿起酒葫芦咕嘟嘟灌了一大口,自顾自说道:“我三十岁的时候尚且没有你这般修为,日后你的前程无可限量,定能成为一代宗师。”
  柳万里知道王有敌故意不搭话是想引他拜师,一时陷入踌躇。
  虽然拜丐帮帮主为师并不算辱没了门楣,但是瞧这个老头的意思,成为其弟子后九成九还要加入丐帮。当不当乞丐其实还是次要的问题,柳万里踌躇的主要原因是他根本搞不清丐帮是一个什么样的帮派。
  就柳万里过去了解的情况看来:丐帮并不算什么名门正派。就算门徒弟子成千上万,但丐帮毕竟是由一群下九流之辈组成的江湖帮派。乞丐哪有什么行事规则?虽然丐帮弟子不乏行侠仗义之辈,但平日里为填饱肚子而偷抢拐骗、作奸犯科者也不在少数。
  其实江湖纷争从无中断,无论是黑道、白道,都没有绝对的正义和公道可言。何况丐帮行事亦正亦邪,到底是黑是白根本没人说得清楚。
  有些颜色一旦沾惹,这一辈子都别想洗白。不论如何,柳万里心中总有一种大好男儿当顶天立地、建功立业的想法。并不想就将自己的余生交托在一个正邪莫辨的帮派之中。在踌躇片刻之后,柳万里忽然对王有敌拱手作揖,郑重其事地道:“请前辈原谅,晚辈不能加入丐帮……”
  “好吧……”王有敌有些遗憾地道。他“呵呵”一笑,忽然对门外喊道:“来人,代我送柳公子出门。”王有敌说这句话时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他的脸色谈不上高兴,却也没显出扫兴的情绪。
  王有敌转身步入内厅,悄无声息的地关了门后,只留下柳万里一人站在大厅中央默然无言。
  柳万里正愣神之际,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乞丐。这中年乞丐一脸愁苦之相,身材说不上健壮。其眼如细丝、鼻如蒜头,长长的马脸配上一张两边下垂的鲤鱼嘴,活脱一副讨债鬼的样子。他脸上疏无笑容,只是听到王有敌的召唤便走了进来。对柳万里礼貌地一抱拳,“请!”
  柳万里点了点头,便随这中年乞丐走出大厅。一路上柳万里几次想与他说话,却只得了个不理不睬。他全没想到王有敌变脸竟如此之快。好歹对方也是一帮之主,在知道自己无意入伙之后竟直接下了逐客令,并且连漂亮话都不肯多说一句。这种举动确实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走到大门外时,中年乞丐替柳万里牵了黑马过来。柳万里骑上马,本来说让他不必远送,这中年乞丐却一直牵着马走,对柳万里的呼唤只做不闻。
  起初柳万里还没觉得什么,只是对这乞丐有些厌烦。但当他发现街道两边的人越来越少之后终于察觉到问题所在,连忙对牵马的乞丐喊道:“停下!我要出城!”
  那中年乞丐停下脚步,却发出了一声冷笑:“现在才想起出城,未免太晚了吧?”
  话音未落,那中年乞丐身子俯低,忽然一脚横扫,踢向黑马前腿。黑马吃惊的抬腿,一对前腿却惨被踢断,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柳万里猝不及防,不得不从马上飞身而下。当他稳住身形,拔出青锋剑时,四周的屋顶、墙壁上已黑压压地站满了神臂弩兵,少说也有数百之众。
  黑马扑倒在地,不断哀声惨叫。柳万里紧皱眉头,心乱如麻。思考片刻后,只得收剑回鞘,摊开双手,表现出一副任由摆布的姿态。
  中年乞丐冷笑道:“柳万里,帮主说不动你,我可没说不动你。正所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殿前司悬赏十万两雪花白银抓捕你,看来今天活该我走运。你到阴曹地府报道的时候可别忘了带上我张宝的名字,我正等着遭报应呢。”
  “哦,原来您叫张宝。”柳万里点了点头。
  眼看四周弩兵林立,柳万里已知道今日定然逃脱不了,他望了张宝一眼,反而镇定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报的信?”
  “与你无干。”张宝不屑道。
  这时,一名穿着玄色公服的高大男子从高处跳了下来。此人身高接近九尺,面色如铁,神色严峻。阔步而近,脚步沉稳如山;眼神冷酷,观之不怒自威。
  柳万里注意到他腰间的佩刀,那是一把由黑铁铸就的重刀,刀柄与刀鞘都是黑黝黝的,外形看来并没有什么花俏出奇之处。但任何人都能从刀主人身上看出这把刀的非同寻常。
  柳万里尴尬一笑,“谷雕麒,想不到还是没逃出你的手掌心。”
  原来这此人正是谷雕凤口中的当世刀法第一人——谷雕麒。
  谷雕麒冷冷打量柳万里,昂然道:“你是自裁,还是等我动手?”
  只听到“铛啷”一声,柳万里早已松开双手,任由青锋剑连鞘落地。他用近乎不屑的目光望向谷雕麒,冷淡说道:“我不想自裁,也不想等你动手。”
  “哦?”谷雕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柳万里的意思,怒喝道:“柳万里,是男人就拿起你的剑,跟我霸王刀法一绝高下!你用剑杀了我弟弟,我倒想知道:你能不能凭真本事杀得死我!”谷雕麒这么说,就是认定柳万里不是谷雕凤对手,料想柳万里一定是用了什么阴谋诡计才能战胜谷雕凤。
  柳万里岂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他并不接谷雕麒的话,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谷雕麒,我并未拒捕,你却凭什么要杀我?要知道,这里是开封,不是你们谷家后院!”
  谷雕麒微一沉吟,冷哼道:“说到底,你就是不敢跟我打!”
  “是,那又怎么样?”柳万里盘膝坐地,竟然听天由命起来,他闭上双眼,静静道:“柳万里4认栽,束手就擒。要打要杀,悉听谷指挥使之便。”
  “你……你这是找死!”话音未落,谷雕麒“唰”的一声拔出大刀,那是一把重量大小堪比青龙刀的黑铁大刀。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谷雕麒二话不说,双手将重刀高举过顶,迎着柳万里面门直上直下地劈了下来。
  柳万里早听到面前风声迅猛,却只端坐原地一动不动。黑铁大刀携着无与伦比的疾风吹起了他的头发和衣角,而他紧闭的眼皮却连微微眨动都没有过。
  “呼!”
  在所有人都以为柳万里势必要被黑铁大刀劈成两半时。那大刀劈砍之势却戛然而止,如断流之瀑、凝滞半空,正好在柳万里眉心处停了下来,刀锋与眉心的距离不盈一发。
  风声已断,而风未断。
  刀势已停,而刀未停。
  柳万里仍旧紧闭双眼,任凭黑铁长刀停滞眉心,而他仍旧端坐原地,一动不动。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0 07:35:36
  此时此刻,只有几根零散半空的发丝能证明这把大刀确实差点夺走柳万里的性命。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柳万里竟然还活着。不仅活着,而且刀锋所及之处没有受到半点伤害。
  这是什么样的刀法?
  要知道谷雕麒手中重刀少说也有三五十斤重,而他竟能将这把常人连拿起来都费力的重刀练得如此随心所欲。这种举重若轻、收发自如的控刀之术,当世恐怕再无第二个人会得。
  “好!”
  墙头房顶站着的数百禁军不由自主地群起喝彩。
  说起来这些禁军也都算是行家,知道谷雕麒的这一刀要凝聚多少年的功力。当然其中还有不少人是为柳万里叫好的,毕竟当世之内能闭眼面对谷雕麒大刀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事到如此,连谷雕麒都不得不佩服柳万里的定力,看来之前确实有点小看了他。
  谷雕麒摇了摇头,缓缓收刀回鞘。他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早说过二弟的刀法有些浮夸。沉稳不足,阴险有余,遇到真正的高手免不得被打回原形,没想到真的应验了。”谷雕麒既这么说,就已经不怀疑柳万里是用卑鄙的手法杀死谷雕凤了。谷雕麒将重刀插回刀鞘,忽然转身喝道:“来人,给柳大侠上一副百斤大枷,送回殿前司狱,记着要好生照看他……”说着,头也不回地去了。
  ……
  张宝在目送柳万里被殿前司的人抓走之后,便回到丐帮总舵复命。此时,白头神丐王有敌正坐在大厅中认真啃着鸡腿。
  王有抬头看了张宝一眼,含含糊糊地问道:“怎么样,分胜负了吗?”
  张宝躬身道:“禀告帮主,没分胜负。柳万里弃剑投降,谷雕麒劈了半刀便劈不下去了。”
  “哦。”王有敌点了点头,微笑道:“他们早晚会分胜负的。”
  张宝不解地问道:“帮主,您真想让柳万里那个外人来继承您的位置吗?”
  “只是有这个想法。”王有敌道:“不过这小子还没被逼上绝路,现在就算加入我帮也迟早会萌生退意……”
  “所以,您让我通风报信只是在考验他吗?”张宝问道。
  “不仅仅是考验而已,我还要给他一个教训。”王有敌道。
  “什么教训?”
  王有敌眼放冷光。他将鸡腿骨放进口中,用白而锋利的牙齿将鸡腿骨嚼的咔咔作响,好一会才说:“在这个江湖里,不是朋友的人,就是敌人。”
  “帮主,恕我直言,您就不怕他死在殿前司狱里吗?”张宝惴惴地道。
  王有敌摇摇头,眯起眼睛凝视远方,用似有若无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如果这小子真死在那种地方,他就不配接我的饭碗了。”
  ……
  殿前司狱,即殿前马步军司狱,俗称禁军大牢,专门关押禁军中的违法官兵。
  柳万里先前也曾到过这里,不过都是看望别人,亲自住进禁军大牢却还是破天荒头一遭。他戴着百斤大枷在几十名手持武器的禁军护送下走进大牢正门。
  这些军士早听说柳万里的武功,不敢提前放松枷锁。他们一路押送,将柳万里送进一间四面石壁的单人牢房内,这才将大枷取下,却不敢放松柳万里手脚上的镣铐。他们用一根重铁链将柳万里手脚上的铁链串在一起锁到墙上,确定柳万里无法挣脱后,这才离开牢房。
  这囚牢算不上太阴暗,毕竟石壁高处设有窗口。但那窗口很窄,甚至容不得半个人通过。午后的阳光从窗口的缝隙中映射进来,略微有些晃眼。
  柳万里之前来过禁军大牢,知道这种单间牢房向来用来关押禁军高阶官员。一般的牢房根本没有正墙和正门。为了便于监视囚犯的一举一动,造狱者往往会在正墙一面设置木栏,囚犯无论吃喝拉撒都在狱卒的监管之下。柳万里算不上高阶官员,所以对那些将他送到这间囚室的人竟暗暗感激。他知道:如果把他关在那种连拉屎撒尿都要被人看管的牢房里,用不了几天他就可能忘了自己是谁。
  送柳万里进来的禁军对狱管、狱卒简单交代一番就走了。锁上门后,囚牢内一片清净。柳万里生无长性,坐地上歇了一会之后就开始四处查看。这牢房四周都是滑不留手的石壁,别说柳万里四肢被缚,就算四肢如常也不可能爬的上去。就算爬上去了,想从那只有壁虎才能钻过去的窗口里钻出去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牢门是一道厚重的铁门,门上有重锁,门下有送饭用的小铁门。被铁链束缚住身体的柳万里现在连铁门都摸不到,更谈不上打开铁门了。
  看到这里,柳万里已经打消了所有越狱的念头。好在牢房里还有张木床,不偏不倚的摆在铁链范围之内,否则柳万里就只能席地而眠了。
  柳万里从来不是一个多事的人,对于那些无力掌控的事情他向来不愿多想。此时此刻,相比于其他诸多大事,柳万里其实更想做的事情是睡觉。自从江州大战之后,他已经有十几个夜晚不曾好好睡觉了。这些天的劳碌奔波让他觉得疲惫不堪,所以他决定不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现在,他要好好大睡一场。
  柳万里躺在囚室里唯一的床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晚上,一阵叮叮当当的开锁声吵醒了柳万里的美梦。他翻身看时,铁门已经轧然而开,却看见一名蓝衣狱管提着灯笼出现在门口。
  那灯笼的火光很亮,晃的柳万里有点睁不开眼睛。蓝衣狱管对外面的人说:“你们下去吧,我跟这位柳教头是旧识,有点话要跟他讲。”
  “是。”几名狱卒辞别而去。
  蓝衣狱管关上牢门,将灯笼挂在门旁挂钩上。却拎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篮子来到床头,对柳万里调侃道:“柳教头,几天不见升官了啊!不简单,这个单间牢房以前关的最小的官都是个都虞侯。”
作者:中天龙 时间:2016-09-21 01:35:36
  好,值得细看,佩服
  
我要评论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1 09:37:46
  六 旧识
  借着灯笼的光亮柳万里看到一名略显邋遢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这中年男子留着络腮胡,脸上显得脏兮兮的,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柳万里连忙起身,脸上神色又惊又喜:“八哥,你怎么在这?”
  原来这人是柳万里之前的正教头,名叫李青,比柳万里大了不到十岁。柳万里初入禁军时,因父亲暗中使了银子的缘故直接晋升为副教头,便是当李青的副手(柳万里当时并不知晓此事,还以为是自己是受到了朝廷的赏识)。
  因为李青在家排行老八,所以柳万里便喊他八哥。说起来李青的脾气要比柳万里臭得多,几乎每时每刻的言行举止都在得罪人。只是他家门根硬,这才得意在禁军中混个一席之地,始终不升不降。柳万里初入禁军时,李青曾以为这小子是只是一个花钱买官的小白脸,有心借切磋武功为由好好整治他一番,不料后来反被柳万里打的满地找牙。因为两人性情都比较坦荡,不打不相识之下,后来便开始称兄道弟。
  再后来,李青因为出言不逊,顶撞上司,差点被革职查办。虽然动用了家里的关系终保住职位,却还是被明升暗降派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了几年厢君都教头。柳万里上一次见到他时还是在去年年底,那时柳万里还没随童贯征讨方腊,而刚从外地调回开封的李青也没当上狱管。
  半年多不见,李青依然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德行,咧着大嘴嚷道:“我怎么在这?他娘的我也想知道!老子本以为调回京城之后怎么也能论功行赏混个都虞侯当当,谁知道这帮天杀的却派我过来当牢头。当牢头也就罢了,却又在大牢里面看到自家兄弟,你说晦气不晦气?”李清话锋一转,质问道:“……柳万里,我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个时候回京城,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李青越说越生气,到最后竟脸红脖子粗,像是要狠揍柳万里一顿才肯罢休的样子。
  柳万里与他相识多年,早知他脾气极大、不好相处,只好压低了声音道:“八哥……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个屁!”李青还不消气,指着柳万里的鼻子骂道:“你说你是对不起我,还是对不起你爹?他娘的你是对不起你自己。我要是你,在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之后这辈子都不敢回京城!你小子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是吧?大摇大摆就往鬼门关里闯!你知道你会怎么死吗?老子在外面问过了,你在江州干的好事属于造反作乱,跟方腊一样,要被凌迟处死的!”
  凌迟处死就是民间所说的“杀千刀”,也叫剐刑,往往是对犯上不敬的罪人所用的极刑。
  在受刑之日,被判该刑的犯人会被遮住双眼,绑在柱子上。刽子手则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一片片削掉犯人身上的皮肉。
  犯人在极端痛苦中哀嚎呻吟、咒骂求饶,企图求一个痛快的解脱。但行刑者却不肯那么仁慈。因为大宋律法规定:被判凌迟处死的犯人要足足承受三百六十刀之后才能被真正杀死。这也是受刑为何要被蒙上双眼的原因。一个被人剥削了三百六十刀的人无论如何眼中都不会怀有善意,没有任何一个刽子手能忘记死者临死前那怨毒憎恨的眼神。
  之前柳万里并没有想太多,在听到李青的话之后,才想起自己即将面对的极有可能就是凌迟。现在他有点后悔,为什么白天没同谷雕麒一战。虽然他最后一定会死(不是死在谷雕麒刀下,就是在杀死谷雕麒之后死在万箭穿心之下),但总比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剐死要舒服得多。
  骂了一通之后,李青的火渐渐消了。他长长叹了口气,打开了放在床头的篮子。从里面拿出一只烧鸡、一盘青菜、一壶烧酒和四个大白馒头,对柳万里道:“吃吧吃吧,便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柳万里确实有好一阵子没吃过东西了,闻到饭菜香味时,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接过李青递过来的烧鸡直接啃了起来。
  李青看着柳万里吃光篮子里的所有吃食,等柳万里酒足饭饱后,又将碗筷酒壶装回篮子,这才发问:“我听说是丐帮的人通风报信的,你是怎么招惹到那帮亡命之徒的?”
  柳万里仔细回想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却只是摇头,“我也不知道,那老头要我拜他为师。我没答应他,出来就被抓了。”
  “哦?哪个老头?”
  柳万里当即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复述一遍。
  李青没想到柳万里今天的经历竟如此怪诞,他在认真听完柳万里的讲述之后缓缓点头。沉思片刻,忽然说:“那老头既然想让你当丐帮帮主,就不可能让你死了,他能让你进来,也就能让你出去。”
  “可是出卖我的人是张宝。”柳万里道。
  “张宝不是丐帮的人吗?”李青反问道:“你要知道这个张宝向来是王有敌的左膀右臂,他从来不会做忤逆帮主命令的事。丐帮帮众众多,耳目遍布天下,如果他真的违背了帮主的命令,天下任何一个地方他都混不下去。”
  柳万里知道李青说得在理,便没再辩。两人就王有敌的意图和计划讨论许久,却始终没得出一个统一的结论。李青临走时承诺一定会帮柳万里上下周转,并联络江湖上的朋友查明丐帮计划。
  从这以后的每天晚上,李青都会来给柳万里送饭。因为李青是殿前司狱的第一管事,由他上上下下打点一番,也就没有狱卒或管事敢来找柳万里的麻烦。除了锁链没人敢给他打开之外,几乎每天都有闻名而来的狱卒请他喝酒。
  第七个晚上的时候,李青告诉柳万里:整个汴京已经因为柳万里的事炸开了锅,现在的开封几乎不论上下老小都在谈论柳万里一人与敌几千人的事迹。几乎坊间的每个说书先生都必须会讲柳万里的故事,否则就会被轰下台去。
  柳万里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出名过。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一时竟也有些意外。他生性洒脱,虽然明知自己面对的无非一剐,但几天下来也就淡然了。李青说过:如果真到了必死那一天,他一定想办法给柳万里来个痛快。然而朝廷那边毕竟还没下来正式的文书,柳万里至少还能活蹦乱跳几天。与其整天愁眉苦脸,还不如在最后一段时间好吃好喝的潇洒一番。
  所以在牢笼中的这段时日几乎是柳万里这辈子最快活的一段日子,每天衣食无忧、自得其乐。来人了就席地而坐、畅谈阔饮,没人来就练剑凝气,思讨这些年来一直无法索解的武学奥秘。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柳万里已经在头脑中将整个失吾剑法的套路和打法又彻底改进了一番。显然江州的决战以及王有敌的提示都让他受益匪浅,不知不觉间,武学修为竟然又上一层楼。如果让现在的柳万里再次挑战谷雕凤的话,可能谷雕凤都没有机会再用出雷霆霹雳刀法。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柳万里孤身一人躺在床头,望着窗外稀疏的星光和朦胧的月色,眼前都会闪过一个影影绰绰的美丽人影。
  是周月盈。
  柳万里曾让李青帮忙打听周月盈的信息,却没有半点着落。似乎自从柳万里失手被擒之后,周月盈就失踪了。这一个多月以来,周月盈竟没有半点着落。柳万里不由自主担忧起她的安危。
  她到底在哪?她是不是知道了柳万里被捉拿的消息躲了起来?毕竟造反这样的大罪是要诛九族的。不过两人并未成亲,便是诛九族也株连不到她啊。是不是有什么事阻挠了她?要不然她怎么一直都没找个机会来探监?难道她不知道柳万里被关在哪吗?又或者是她病了,又或者是碰巧不在开封……可是,这一个月的时间她就算再孤陋寡闻也应该知道柳万里被抓了啊!
  她不会是变心了吧?
  看起来不会,但谁知道呢?
  也许她会卖了他送她的冷月古剑,然后找到一个比他更合适、更安稳的男人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对于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来说,这可能是她所能找到的最好归宿。
  也许,她应该忘了他。
  也许……
  在这个沉沦而堕落的尘世,没有谁是真正的无法替代,更没有谁是真正的独一无二。不论谁是谁的谁,时间都会毫不迟疑、毫无停滞的飞逝向前,直到每个人生命的尽头。
  虽然柳万里生性豁达,但周月盈的着落却始终无法让他释怀。牢狱里的生活不好不坏,唯一缺少的就是女人的味道。
  ……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1 09:38:14
  这一天,柳万里被戴上大枷,装进囚车,送出禁军大营。过路时,马路两旁有成千上万的百姓被官兵分在两旁。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吵吵嚷嚷,暗中都在说柳万里的事迹。认同的赞他是一位豪侠;不认同的,也称他是一条好汉。
  囚车一路招摇过市,过了几条街后,终于被押进大理寺大堂。
  柳万里本以为他今天是单独受审,但很快他就发现他错了。
  今日的大理寺戒备森严。门外是禁军指挥使谷雕麒亲率禁军上千军士维持现场秩序,而门内则遍布了近百名全副武装的殿前侍卫。
  有殿前司和侍卫司通力合作保护,显然今天到场的人物来头不小,若说这些人都是为了保护柳万里显然绝无可能。
  进入大堂之后,柳万里便确定了自己的推测。
  今天到场的人物几乎全是道君皇帝面前的红人,柳万里见过其中许多。其中左丞相王黼、右丞相李邦彦、楚国公童贯、禁军太尉高俅、检校太傅梁师成等等都是名噪一时的权臣,甚至刚刚官复原职的朱勔也在其中。
  这些权臣高官都穿着大红色的亮眼官服,头戴太祖皇帝所发明的长翅帽,端端正正的坐在大堂两侧。
  他们许多年来通过种种谄谀献媚的手段赢得道君皇帝赵佶的重用。基本上控制了整个大宋朝廷,也差不多毁了大宋的半壁江山。相比之下,那位端坐堂上有正五品官阶的大理寺卿李德甫简直就是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根本没人会在意他是谁。
  柳万里也没有注意到他。但柳万里知道:如果单单审问自己的话,这些人是不必全部到场的。而当他注意到堂下跪着的一整排犯人时,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押送柳万里的狱卒将柳万里押至一名犯人右手边,用粗鲁的声音喊道:“跪下!”
  柳万里不想多生枝节,便听话地跪了下来。身边跪着的犯人瞪了柳万里一眼,发出“咦”的一声。柳万里这才注意到他,扭头看时,只觉得眼前这犯人极为面熟。他衣衫破烂,形锁骨立,粘血的胡须和成绺的头发一缕缕垂了下来。他脸上、手上有多处惨紫淤青,显然在牢里没少吃过苦头。
  那犯人瞪着柳万里看了半晌,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彩,竟问出这样三个字:“柳万里?”
  柳万里点了点头,反问:“你是?”
  那犯人转过头去,用淡定的声音说道:“方腊。”
  两人说话时旁若无人,却惹恼了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卿李德甫。他抬手拍了一声惊堂木,喝道:“肃静!”
  方腊不屑的“嗤”了一声:“就凭你,还不配命令我。”
  大理寺卿李德甫是一个留着山字胡须、模样颇有威严的中年人。往日堂上,李德甫惊堂木的响声总能震德犯人们瑟瑟发抖,没想到今天的犯人却不吃这一套,忍不住指着方腊的鼻子骂道:“大胆,你死到临头,还敢大呼小叫……”
  方腊哈哈大笑,从容地站了起来,振振有词地说道:“就是因为死到临头才要大喊大叫,死了之后却向谁叫去?”
  李德甫大怒,喝道:“来人,把这无法无天的家伙给我按倒掌嘴!”
  话音未落,只听到堂左一人喊了句:“且慢!”
  李德甫一愣,扭头看时。说话的却是一名仪表堂堂、双目如金的中年人。李德甫认识这人是当朝左丞王黼,不敢造次,起身恭敬拜道:“不知左丞相有何吩咐?”
  王黼呵呵一笑,说道:“这方腊转眼就要被凌迟处死,掌不掌嘴也没什么意义了,且听听他死前说什么也是好的。”
  “是。”李德甫不敢违拗,只好端正坐姿,清了清嗓子,对方腊道:“你想说什么?说吧。”
  方腊不答,他用傲然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高官,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一名身材肥矮、面容猥琐的中年人身上。
  方腊用炯炯的眼神瞪视了他半晌,许久才道:“你就是朱勔?”
  “正是。”朱勔微微一笑,也学着读书人的样子起身恭敬道:“小人见过‘圣公’,呵呵,这大半年来‘圣公’天天嚷着要杀我,却始终未能如愿,在下对此深表惋惜……不过现在看起来,‘圣公’恐怕要死在小人的前头了。”
  方腊岂听不出朱勔口中的讥讽之意,不屑地“嗤”了一声:“老朱,你也不用得意,他年女真南下之时,皇帝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朱勔!”
  朱勔脸色一变,一时竟接不上话,旁边一名精瘦的中年男子忽然插口:“金国乃我大宋盟国,又怎会毁盟南侵?”柳万里认识这人是禁军太尉高俅。
  “哦,原来如此。”方腊故意放低了声音,但谁都听出他言语中的不屑之意。
  这时,柳万里忽然想起来参知政事李彦明在拒受方腊投降之后说的一番话:“你问我为什么违抗圣旨,不接受方腊的投降?这很容易解释。方腊是明尊教东南教主,又是号称明尊教五大护教法王之一的红圣人王,我不可能让这样一个敌友莫辩、居心叵测的人与我同朝为官。你要知道,明尊教是从波斯传来的,据说现在教中主事者山中老人也是从波斯来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自从山中老人坐镇明尊教后,无日无夜不在暗地里策动阴谋诡计。他们在全国各地设立分教,不断招揽信徒,培植势力,四处发动民变,其虎狼之心早已昭然若揭。我有情报说山中老人曾派使者数次觐见金国皇帝,到底明尊教和金国之间有过什么协议却无从得知。我怀疑明尊教早已同金国制定了一个亡宋的计划,而方腊造反只是计划的第一步而已。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将明尊教第一步行动扼杀到底,就算付出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
  此时,李彦明那掷地有声的声音犹在柳万里耳畔回响,李彦明全家几十口却早已被明尊教屠杀殆尽,只剩下李文曦和李文圻姐弟二人在谷雕龙的保护下侥幸逃生。由此可见:不论李彦明的决定正确与否,他都已经在某种程度上阻挠了明尊教的大计,否则也不至于惨遭灭门之祸。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1 20:15:44
  本小说已经上传到创世,标题仍叫四大游侠(因为《游侠》名字被占用),我的ID叫潇落.CS。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2 08:06:17

  七 三顾铁庐
  想到这里,柳万里忽然站了起来。他学着李彦明不亢不卑的姿态,面对在场的诸多“大人”用字正腔圆的语调侃侃而谈:“盟国又如何?大宋久无战事,兵士积弱、国无良将、阉宦掌权、谗佞当道。这样一个乌烟瘴气的国家却信誓旦旦的去寻虎狼为友,真是荒天下之大缪!你们见过兔子跟狼交朋友的吗?如辽国之强,尚且敌不过女真的虎狼之师。若被金国发现大宋军队竟如此孱弱,那时大宋定然不复存在,今日在场的诸位大人也会成为金国人的阶下之囚!”
  柳万里本想提及方腊拒受招降的真正缘由,但想到要顾及李彦明的身后清名,便将这一部分略去不说。不过他这番话还是将在场的诸位“大人”骂了个遍,当他说到“阉宦掌权、谗佞当道”时,“媪相”童贯已经拍案而起,怒道:“来人,把他给我拿下!”在四个公人的胁迫下,柳万里丝毫不停,硬是将这番义正言辞的话逐字说完。
  童贯气得不行,指着柳万里的鼻子骂道:“柳万里,我见你是个人才,曾几次想提拔于你。却没想到你如此大胆,不仅私下谋反,还敢当众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语。”
  柳万里长舒了口气,若无其事地道:“反正,我说完了。”神态间颇有有一种目中无人的气概。
  童贯的嘴唇一直颤抖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一旁的王黼却将他按了下来,似笑非笑地道:“童太师犯不上跟这等小人物生气。几日之内,他们统统要被凌迟处死,不趁现在蹦跶蹦跶还等什么时候?咱们还是稍安勿躁,等来日行刑时听听他们临死前的惨叫想必胜似天籁。”随即扭头对大理寺卿李德甫道:“李大人,圣旨就在你手里,宣判吧。”
  李德甫当即展开圣旨,恭敬宣读。
  柳万里起初听了几句,但很快方腊就凑到他耳边,似笑非笑地道:“小子,你挺有种,如今像你这样清醒的人不多了。”
  柳万里摇了摇头:“转眼大家都得死,清醒不清醒又能如何?”
  “也对。”方腊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你不怕死吗?”
  柳万里想了想,反问道:“你不怕死吗?”
  方腊想了想,黯然道:“怕,怕的要命。”
  柳万里沉吟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方腊微微一笑,苍白污秽的面目竟有了一丝血色,他淡淡说道:“早知如此,当初亦然。” 话毕,两人同时陷入沉思,不再说话。
  ……
  当天,方腊等十四人再加上柳万里一共十五人做同罪论处,被判凌迟处死。于八月二十四日在朱雀门前公开执行。晚上,柳万里又被送回殿前司狱。算起来,他还有三天的日子好过。
  吃过李青送来的晚饭之后,无事可做的柳万里便在床上盘膝静坐。坐不到小半个时辰就听到门锁被人用钥匙打开,紧跟着是铁门扎然而开的声音。
  柳万里睁开双眼,刺眼的光亮从铁门缝隙中投射进来,晃得柳万里不得不眯起了眼睛。仔细看时,见是李青拎着灯笼率先走进,后面跟着一名穿着公服的黑衣男子。那人身高逾九尺。步伐稳健,表情凝重,凌厉的眼神顾盼生威。若是平常人,光与他对视一眼都免不得要打个冷战。
  柳万里自然认得此人。他便是霸王刀法当世第一号传人,谷雕凤和谷雕龙的大哥——谷雕麒。柳万里早猜到他会来,却没想到来的这么晚。不过柳万里并不是很想见到他,所以连语气也有些无精打采:“谷老大别来无恙……”
  “无恙。”谷雕麒对李青挥了挥手,说:“你可以下去了。”目送李青在外锁门后,谷雕麒这才转过身,对柳万里说:“我要放你出去。”
  柳万里一思索间已隐约猜到谷雕麒的意图,直接了当地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只是与你公平一战。”谷雕麒道。
  “现在不行吗?”柳万里问道。
  “不行。”谷雕麒摇头道:“你身在狱中,身犯极刑,无论输赢都必死无疑。所以你会很乐于死在我刀下,以免却凌迟之苦。而我若是在狱中胜你,也名不正言不顺。毕竟殿前司狱是我的地盘,世人会说我不够光明正大。”
  “哦。”柳万里麻木地点头:“所以,你想与我在大庭广众下来一场真真正正的决斗?”
  “正是如此。”谷雕麒道:“舍弟死在尊驾剑下,从无败绩的霸王刀法终于败了。而我要让世人知道,霸王刀法仍旧是天下第一。”
  “原来如此。”柳万里吭气道:“算你赢了就好。”
  “武功没有算不算这一说。谷家在江湖上能有今天的地位也不是被人算出来的。”谷雕麒的语气十分强硬。
  “好吧。”柳万里思索片刻,说道:“可是你就这么放我出去,你不怕与我同罪?”
  “谁说是我放你出去?”谷雕麒淡淡地道:“放你出去的人,另有其人,我今天来这里只是想在你临死前辱骂你而已。”
  柳万里沉默片刻,“可是你并没有辱骂我。”
  话音刚落,谷雕麒脸上陡然变色,竟指着柳万里的鼻子痛骂道:“去你妈的!腌臜泼才,胆小鼠辈,无知妄人!枉我二弟英雄一世,竟死在你这种人手下!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说到这里,谷雕麒脸上的表情竟陡然平静。
  “够了吗?”谷雕麒若无其事的问道。
  柳万里觉得无言以对,只好说:“够了。”
  谷雕麒点了点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刚一出门,他脸上又变回了怒气冲冲的样子,当着众狱卒的面连骂了几句“去你妈的”,然后匆匆走了。
  半个时辰后,李青又引着一名蒙面客走进牢房,对柳万里道:“柳老弟,这位老先生说是你的旧识,特意来看你。”
  虽然蒙着半张脸,柳万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蒙面客身份,脱口便说:“八哥,我认识他。”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李青将灯笼挂到门旁,正要出去的时候,蒙面客却从怀里掏出一锭黄金赠与李青:“李狱管,你是个明白人,今天的事我不想任何人知道。”
  李青接过银子,点了点头说:“放心吧,自家兄弟的事,就算你不给我钱,我也不会声张。”
  李青出去后,那蒙面客便揭下面罩和斗篷,露出一张须发皆白的苍老面孔,正是白头神丐王有敌。
  “王帮主大驾光临,看望我这将死之人,在下真是感激涕零……”柳万里谦恭的语气略显客气,只是客气中难免不带了一丝酸意……
  王有敌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扔给盘膝床上的柳万里,笑问:“小子,还会喝酒不会?”
  “自然会。”柳万里接过葫芦,咕嘟嘟喝了一大口,呵气道:“王帮主如此处心积虑下我入狱,却不知到底所为何事?”
  王有敌“呵呵”一笑,并不回答柳万里的问题,只是平静说道:“我们上次还有话没说完。”
  “我剑法的破绽?”柳万里上次在与王有敌过手之后,王有敌只说了半截话就下了逐客令。在牢里住的这些天,柳万里一直在苦思自己剑法的破绽。
  “是的。”王有敌开门见山道。
  “愿闻其详。”柳万里显然对王有敌的话产生兴趣了。
  王有敌席地而坐,直言不讳的道:“柳万里,你出手本来已经很快了。但你出手之际总有犹豫,不能完全施展你快剑的优势。我敢说:与谷雕凤那一场决战你是赢在运气,否则,你可能根本就没机会杀得死他。”
  王有敌说的内容,这些天柳万里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并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来。毕竟决斗时的战况瞬息万变,任何一个错误都有可能导致败局。柳万里觉得自己需要思考的并不仅仅是速度的快慢而已。
  不过“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这白头神丐虽然没在现场观战,却依然能在战后一语道破天机。
  虽然柳万里从来不相信自己会输给谷雕凤,但那一战确实凶险之极。无论是书房内交换的三招,还是酒窖前的最后决斗,柳万里都被谷雕凤的力量和气势完全压制。若不是最后灵光闪现刺出那赌博的一剑,柳万里可能永远回不了开封。
  想到这里,柳万里起身下地,盘膝坐在王有敌对面,点头道:“前辈所言极是,宛若当场亲见。”
  王有敌五根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酒葫芦,缓缓道:“你杀死谷雕凤,日后必然会面对他的兄弟谷雕麒。而以你现在的剑法去挑战谷雕麒的话,三刀之内必死无疑。我可以教你战胜他的办法,即能保你性命周全,也能挽回老丐一生无敌的名声……”
  柳万里沉吟片刻,才道:“原来前辈还是想收我为徒……”
  “不,我只是想救你的性命……”王有敌说。
  “你想要我帮你击败谷雕麒?”柳万里闭目沉默,好半天才睁眼。
  王有敌点头道:“是的,老乞丐没几年活头了,我希望我死了以后墓碑上还能刻着‘王无敌’三个字。不过那件事只能发生在老乞丐的传人正式战胜谷三刀传人之后。”
  柳万里皱起了眉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有敌也皱起眉头:“都是陈年旧事了,你想知道?”
  柳万里缓缓点头。
  王有敌眯起了眼睛,好一会才说:“……好吧,其实胜败乃兵家常事,原本不必这么在意,但那次却是老乞丐这辈子唯一输过的一仗,所以记得特别深刻……那是在三十年前的轩辕山庄武林大会上。当时老乞丐只有三十一二岁,刚刚成为东京丐帮副帮主,自称打遍东南西北无敌手,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那时候的谷川不过二十几岁,也参加了那场武林大会。我当时在会上坐了 之一,见到满桌子山珍海味就没口子的大吃大喝。大吃大喝也就罢了,可是喝了酒后口无遮拦,对满桌宾客夸下海口,说自己这辈子比武从来没输过,便犯了众怒。当时有小人怂恿谷川来挫挫我的锐气,谷川便答应了。我们一言不合便要登台动手,最开始本来是要签生死文书,亮真家伙,但在场的轩辕伯昭劝住了我们。不过我们当时都是年轻气盛,听说对手武功高强,都想要较个高下。后来便在点到为止的约定中过了手,然后……我输了。”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2 08:07:03

  “我输了”。这本来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但在王有敌有条不紊的讲述中却不知隐藏了不知多少辛酸无奈。输了就是输了,没有任何狡辩,没有任何理由。无论是运气也好,实力也罢。总之,世人只会记得胜者。
  柳万里这才理清了王有敌要收自己为徒的本意:被谷川三招击倒的事在曾经自称王无敌的白头神丐心中一直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心病。虽然他后来名扬天下,成为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但实际的江湖排名终究要排在谷川、轩辕伯昭等同辈高手之后。这件事应无论如何都难以让这名看似闲散无稽、实则心高气傲的白头神丐释怀。后来他应该想通了霸王刀法的路数和破解方式,自信有能力再与谷川一战,那时谷川却已封刀退隐了。所以直到谷川逝世,两人都没能找到再战的机会。
  虽然谷雕麒号称霸王刀法的正式继承人甚至刀法比乃父“犹有过之”,但已经年迈力衰的王有敌自然不可能向年轻人发出战帖。
  正所谓拳怕少壮,老江湖怕愣头青。没有任何一位老人会用自己一世英名去与一名血气方刚的少年争夺江湖排名。且不说赢了没有任何意义,万一输了就成了别人登天梯上的垫脚石。何况年轻人多半不懂老一辈的所谓江湖规矩。这些后生小子往往皮糙肉厚,体力充沛,出手如电,力大如牛,甚至招数套路完全与老一辈毕生修炼的武功大相径庭。那些所谓的武林规矩和传统套路在年轻人眼里往往如同狗屎一样被任意践踏。既然比武的目的是要分输赢,那就不要讲任何道理,赢了才是硬道理。“乱拳打死老师傅”虽然是最让人无奈的武林更替法则,但这样的故事在江湖中几乎每一天都有发生。
  王有敌就曾被谷川的“乱拳”打死过,当他想到如何破解乱拳的时候,他已经过了打打杀杀的年纪了。
  柳万里一直盘膝在地。在听完王有敌的讲述之后,他睁开双眼,用炯炯的眼神注视着王有敌:“前辈,我懂了!”
  “那你拜不拜师?”王有敌眼中露出了期许的神色。
  柳万里并不回答王有敌,只是自顾自地讲述着那个让他觉得豁然开朗的想法:“……我最大的破绽其实不在剑法,而在想法。我总是惯于后发制人,总是给自己留有后手,总是想要谋定而后动,所以交手之际太过容情,就白白错过了许多取胜机会。其实比武就是一场赌博,而这场赌博的赌注是我的性命。赌博是从来没有规矩和道理可言的。谁先后退,谁死;谁先胆怯,谁死;谁先心虚,谁死。既然决斗的最终目的是决生死,我为何不在第一式就全无保留?就像霸王刀法那样,如果能在三刀之内就杀死对手,为何还要第四刀?轩辕山庄那一战,如果我敢在开始就与谷雕凤赌上性命,可能第一招他就死了,因为我的剑比他的刀更快。”
  王有敌赞赏地点了点头:“你果然很有悟性,继续。”
  “我从前总是习惯留有退路,却不知道高手对决从无退路。只要决斗开始,我和对手都会陷入非生既死的局面。所谓破釜沉舟是要我们先自断退路,然后才能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压制对手。其实以我剑法的修为本不必等待别人犯错,而应该主动出击去迫使对手犯错。主动出击和被动反击看起来差别不大,但在谋略和气势上却有天壤之别,真正高手对决的时候,这一念之差在瞬间就足以决定胜负生死……”此刻柳万里脑海中全是谷雕凤雷霆霹雳刀法的影子,他闭眼沉吟,双手尽力模仿谷雕凤的刀势,极为认真地道:“孙子曰:‘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所以,进攻时起势应似天龙逐日,落势则似流星坠地。必使人无法捉摸、无法预测、无法防御、亦无法躲避。牵敌全身动者,则自身绝无破绽。高手从不待敌暴起,而在敌暴起前杀之!”
  “好!……”王有敌忍不住大声喝彩:“看来你这些天的大狱没白蹲,竟教你自行领悟出一套《柳子兵法》!”
  柳万里并不接王有敌的话头,盘膝在地的他只是双手扶着膝,闭目凝思。
  王有敌见柳万里沉默,便不再说话,也缓缓闭上双眼。
  一老一少就这样相对无言,寂然无声地对坐在铁屋中央,任凭万事万物呼啸耳畔却无动于衷,宛若入定一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忽然同时睁眼。白头对黑发,竟相视大笑起来。王有敌率先停住笑声,沉声道:“好了,你可以跟我走了。”
  “去哪?”
  “当然是回丐帮。”王有敌道。
  柳万里摇了摇头,“前辈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王有敌沉默半晌,这才发问:“什么问题?”
  “前辈为何送我入狱?”柳万里直截了当地问道。
  王有敌先是愣了一下,仔细看望柳万里,似乎想从对方眼神中看出点什么。当他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时候,只好呵呵一笑,不无尴尬地解释:“……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历届丐帮帮主没有没蹲过大狱的,你当然也不能例外。”
  “哦。”柳万里点了点头:“所以,您让您的亲信举报于我就是为了让我能当上丐帮帮主吗?”
  “不,你现在还不够格。”王有敌说:“如果你能率领丐帮扫平魔教并以老乞丐之徒的名义击败谷雕麒的话,或者就可以了。老头老了,打打杀杀的事情,做不了了。”
  “原来如此。”柳万里白了王有敌一眼,忽然说:“我要是说‘不’呢?”
  “你要是说不的话……”王有敌脸色一沉,低声道:“那你就要等着三天之后被千刀万剐了。”
  “好的。”柳万里说出这两个字之后便闭目静坐,不再说话。
  王有敌没料到柳万里会有这种回应,盘坐原地的他只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一种极为尴尬的氛围中静静凝视柳万里。
  过了好久,柳万里才睁开双眼。当他看到王有敌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面前时,脸上竟现出惊讶的神色,毫无敬意地问道:“咦,老头,你怎么还不走?”
  王有敌一愣,当场便想要发火,却强压怒火,沉声道:“我在等你的答复。”
  柳万里道:“我都答复完了啊?”
  “好的?”王有敌眼中闪过一线希望。
  柳万里哈哈一笑:“不,王帮主,您误会了。我是说:千刀万剐,好的。”
  王有敌只气得全身颤抖,连白胡子都在抑制不住的抽动,忽然大喝道:“柳万里!你这是在找死!”
  “我找死又不是第一天了。”柳万里起身,懒洋洋地躺回床上。他舒服地伸展四肢,微笑道:“不送。”
  王有敌一跺脚,愤愤的去了,连铁门都忘了关。
  柳万里身有镣铐,也不做越狱的打算,只是漫无目的的躺着,不多时便昏昏睡去。然而还没等他睡踏实,又听到一阵嘈杂的门响传来。还没等柳万里适应灯笼里发出的光亮,鼻息中已是香味扑鼻——是女子身上的体香。
  柳万里连忙睁眼,忍不住脱口而出:“月盈,你来了?”
  睁眼之后,柳万里却大失所望。那女子穿一身明晃晃的亮黄色,黄色绸带在她婀娜纤细的肢体下轻轻飘荡,宛若一条黄色的游龙。其面容妩媚如妖,明亮的眼神绽放着比月光更明媚的神彩。
  “你是……”柳万里觉得自己不认识她。
  “我是谁并不重要。”黄衣女子格格一笑,银铃一般的声音荡漾着妖媚的质感,她轻轻拉上铁门,对柳万里道:“我是来为柳公子暖身的。”
  “哦。”柳万里没想到她说话如此直截了当,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才好。
  黄衣女子放下灯笼,走近两步,脚下步调如踏祥云。她纤细柔美的手臂轻弄舞姿,却将臂弯中的黄色绸带轻轻带动,在半空中划出一圈圈曼妙的线条。柳万里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竟有些愣住。只听她边舞边唱道:“红烛泪,泪眼望荒年,望不断,往日旧尘缘。夜吟珠光映素颜,茕茕孤影倚窗前。焚诗篇,画纸花飞烟。琴音乱,焦尾声声慢。纸胭点绛朱唇淡,一缕余香空留连。”
  她唱的竟然是柳万里的词!柳万里本以为周月盈没对别人唱过这首词,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就在他惊讶的有些合不拢嘴的时候,黄衣女子已敛衽收姿,对柳万里媚笑道:“柳大才子做的好词,小女子献丑了。”
  柳万里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你认识周月盈吗?”
  “自然认识。”黄衣女子道。
  柳万里打断了黄衣女子的话头:“你没她唱得好听。”
  “呵呵,这并不重要。”黄衣女子摇曳着秀丽的风姿温温柔柔地坐在柳万里身畔,用细弱蚊蝇的声音附耳道:“你想做什么,我都愿意。”
  柳万里觉得她温香柔腻的气息足以将人融化,一时忍不住心猿意马。当黄衣女子将细长而温暖的臂弯伸过柳万里的脖颈时,某种奇特的欲念已经开始在柳万里心中蠢蠢欲动了。然而他毕竟没有行动,当他意识到她的嘴唇即将碰到自己的嘴唇时,忽然粗鲁地拉下她的手臂,并以粗大的手掌将她从怀里硬生生推了出去。
  “你……你干嘛?”现在轮到她吃惊了。
  柳万里再次凝闭双眼,将双手收回,淡淡地道:“滚。”
  “你、你说什么?”她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
  “我说让你滚。”柳万里的语气毫无喜怒色彩,就好像说一件极为普通的事情。
  “呵呵……”她的笑声略带苦涩,咬着唇道:“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2 08:07:47
  柳万里忽然睁开双眼,用极为冷漠的目光直视于她:“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谁?你就是魔教鼎鼎大名的明月使者,黄柔!”
  “你……你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还拒绝我?”明月使者黄柔用幽怨的目光凝视柳万里,就好像一个被冷落空闺的妃子望着久不临门的皇帝那般柔情百转、爱恨交织。
  “正因为我知道你是谁,所以我才会拒绝。”柳万里冷冷地道。
  “哦。”黄柔不甘地望着柳万里:“我哪一点比不上你的周月盈?”
  柳万里仔细打量着黄柔,慢慢地说:“你没有哪一点比不上她,可能在某些地方你还更胜于她。但是,你不是她。”
  “好吧。”黄柔有些无奈点了点头,正色道:“柳万里,我也郑重其事的告诉你,我这次来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有人求我救你一命?”
  “是谁求你?”
  “谷雕麒。”
  “哦。”柳万里沉吟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们魔教的人真是莫名其妙,且不说我柳万里命在旦夕,没几天可活。难道你们没听说明尊教已、被列为武林公敌,天下武者已结成联盟,要围攻魔教总坛吗?你们现在不求自保,怎么还有心思搭救敌人?”
  “呵呵,柳公子说得是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吗?”
  “是又怎么样?”
  “恕我直言。”黄柔认真地道:“你们这些中原武者各自占山为王,自以为凭着几手三脚猫的武功就可以称霸一方,却不知道每个门派的人都只是一盘散沙。只要先知略施手段,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就会窝里内斗,甚至自相残杀。至于柳公子说的天下武者结盟的事情,不好意思,恐怕让您失望了。我教在这一个月来致力于消灭中原各大武林门派,已取得了不小的战果,像是红砂帮、海山派、天剑门等小门派都已经被除名于江湖了。”
  柳万里冷哼一声:“那又如何,你们魔教难道还能杀光天下所有反对你们的人吗?”
  “不能。”黄柔道:“不过那些跟我没有关系……我答应来救你只是为了报答别人对我的一个大恩……”
  “哦。”柳万里冷冷地道:“可是别人的大恩还没大到让你堂堂一个明月使者献身的程度吧?”
  黄柔脸色一红,埋下头去,咬了咬唇,低声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黄柔忽然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眸子毫不示弱的直视柳万里。她轻巧的小手已经开始宽衣解带,黄色的绸带在她翩然转身的姿态下飘然落地。接着,白色裙带上的蝴蝶结被她轻巧拉开。然后,掩映着曼妙娇躯的半透明罗裙滑落玉体,旖旎落地……
  这时黄柔全身脱到只剩下一件抹胸,她细长的双腿轻轻颤抖着,仿佛在害怕着什么。她将双手搭到后脖颈上的绳节,只要她解开红绳的束缚,柳万里就能看到她玉体的全貌了。
  柳万里没想到她说脱就脱,先是愣了片刻,忽然从床上爬了起来,在铁链撞击的叮当碎响之下,柳万里已将扑到面前的她抱在怀里。随着温香软玉入怀,他嗅到一阵沁人心脾的发香。当她将脖子后面的绳结拉开后,柳万里忽然抓紧她柔若无骨的双手,并附在她耳畔柔声道:“别这样,我们还不熟……”
  “我们很快就熟了。”她在他耳畔悄悄地说。
  “我已经定亲了。”柳万里道。
  “你不会在乎多我一个的,再说,我又不会嫁你。”她用细弱蚊蝇的声音轻轻道。
  “你不嫁我,为何想要睡我?”柳万里有些愕然。
  黄柔呵呵一笑:“你不睡我,却为何想娶我?”
  “我……”柳万里一愣,竟找不到语言反驳她了。
  柳万里刚想逢迎,黄柔又将手伸过脖颈,拿起抹胸上的两根细绳,仔仔细细地打了一个死结,然后对柳万里幽魅一笑:“好吧,那我就不难为你这个正人君子了。”她故意将“正人君子”四个字说的十分缓慢清晰,仿佛怕柳万里听不清似的。柳万里闻言一愣,竟隐隐觉得有些惋惜。
  黄柔呵呵一笑,她轻轻俯身,却从地上捡起一个彩盒,对柳万里道:“来,我帮你化妆……”
  柳万里茫然以对:“化什么妆?”
  “你说呢?”黄柔走到近前,故意打散柳万里的头发,并用炭笔和红笔将柳万里的脸描成焦黑色。这才说:“在谷雕麒的安排下,今天晚上会有一死囚以转监大理寺狱的名义被送出殿前司狱。我则略施小计,将你与他掉个包,路上再把你劫走。”
  “你们是让别人代替我身受凌迟之刑?”柳万里显得有些迟疑。
  “那人本就是死囚……”黄柔道:“何况旁人也不傻,发现他不是你之后自然不会胡乱下手。”
  “那我如何出城?”
  “坐船。”黄柔道:“谷雕麒已经安排好一切,到时自会有人接应。我们会从城西的咸丰水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开封。我已在城外备好马匹银两,到时候想去哪都随你。”
  黄柔捡起地上的衣服,认真穿好,对柳万里说:“走吧,柳大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柳万里点了点头,忽然发问:“你是怎么认识谷雕麒的?”
  “他救过我的命……”黄柔犹豫了下,还是咬唇道:“……还有,他喜欢我。”
  “但他却没娶你。”柳万里知道谷雕麒早已成亲,迎娶的是东京某名门之女。
  “因为我不喜欢他,我只是利用他来打击轩辕无恨,我故意在轩辕无恨面前与谷雕麒欢好,企图让轩辕无恨回心转意,结果适得其反。”
  “所以,你喜欢轩辕无恨……”柳万里沉默半晌,“你向来都这么直接?”
  “是的。”
  “好的,我们走吧。”
  ……
  两天之后的夜里,周月盈从金环巷中冒死劫出道君皇帝赵佶,并逼迫带御器械张前、张后两兄弟释放柳万里。无计可施之下,张后只得骑马赶回去殿前司狱提人。然而,当张后来到原本属于柳万里的牢房中时,他意外地发现:柳万里已经不在这里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个不知名的囚犯。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3 08:09:21
  八 战书
  周月盈满以为张后会将柳万里带回自己面前,但是她错了。当她听到骨碌碌的车轮声渐渐驶近家门时,紧张得近乎窒息的她甚至想立刻扑进柳万里怀里。有生以来她从来没闹出过这么大的事端,也从来没得罪过这么大的人物,她是真的害怕了。
  房间里,周月盈分明听到了带御器械张后的声音:“周姑娘,柳万里我已经带回来了,劳烦您也把皇上送出来,咱们一人换一人,谁也不占谁便宜。”
  周月盈左手按着赵佶的肩膀,右手将冷月古剑架在赵佶脖颈上,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房门。 夜幕中周月盈看见大院门前站了两名身材高大、表情严肃的黑衣人,一左一右守住院门。
  左面那人正是之前被周月盈一剑刺退的张前,右边那人与张前长的非常相似,应该便是张前之弟张后。
  张前、张后同时对道君皇帝赵佶跪拜行礼:“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佶只气的八字胡都飞了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喊那没用的,他妈的烦不烦啊?”
  张氏兄弟只好起身,张前对周月盈拱手道:“周姑娘,柳大侠已带到,马车也已备好,请问可以启程了吗?”
  周月盈紧握剑柄的手心全是汗水,她皱了皱眉,问道:“人呢?”
  张前正要说话,张后却抢先道:“就在门外,你出门就能看到他了。”
  周月盈刚要起步,却又赶忙停下。她用怀疑的眼神凝视两人,摇头道:“你们把他带进来,看不到他,我哪也不去……”
  “可以。”张后说着,将两扇院门忽然拉开。周月盈立刻看到一名被铁链捆绑了全身的囚犯站在门口。那囚犯蓬头垢面,黑夜中看不清楚样貌。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只有两只闪亮的眸子还在蓬乱的头发下绽放着异样的光彩。
  不是他!虽然面目全非,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不是他。就在那一瞬间,她将差点喊出口的“相公”二字强行噎了回去。困惑、愤怒、茫然、恍惚……种种无法索解的情绪如山洪海啸般激荡在胸臆间。
  就在她失神的瞬间,忽然听到背后“呼”的一声。周月盈待要回头时,却已经来不及了。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房顶跃了下来。其身影如电,双手携风,只是举手投足的瞬间,冷月古剑已被那人一掌拍脱了手。周月盈惊呼一声,待要出手接剑,那人却早以迅捷的步伐抢在她身前,轻轻起脚踢在剑柄上。
  冷月古剑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凭空跳起,硬是跳到那人粗大健硕的掌中。
  周月盈还想要从他手里抢剑,却根本抓不到他影子。她虽然剑法出众,但于擒拿短打之事却懂得不多。手臂才刚刚抢出去,就被面前那人横剑挡住。好在那人并没有侧过剑锋,否则周月盈势必要自断一臂。
  事已至此,周月盈已知绝无胜算,连忙回头想要再擒赵佶。不料那皇帝虽然草包,于逃跑之事却绝不含糊。在周月盈与敌人短兵相接之间,赵佶已经跑出三步之外。周月盈还待要追,一道幽冷的剑光如影随形而至。几乎是眨眼之间,冷月古剑已架到她嫩白如玉的脖颈上……
  周月盈只好不动。扭头看时,只见一名身高九尺的冷酷男子正持剑面对自己。
  “你是谁?”周月盈皱眉问道。
  “在下谷雕麒。”那冷酷男子道。
  “怪不得有如此本事。”周月盈点了点头,却又摇头:“两个带御器械加上一个禁军指挥使对付我一个弱女子还需要耍这些阴谋诡计,说出去就不怕被人笑话吗?”
  这时,张前、张后两兄弟已经解开赵佶身上的绑缚。赵佶听到了周月盈的话,他冷哼一声,走到周月盈面前,指着周月盈鼻子大声骂道:“你还是弱女子?弱女子会拿着剑来威胁朕,让朕放了他的野汉子吗?哼,你这个刁妇、妓女、贱货、臭婊子!你算什么东西?居然算计到朕的头上……”
  “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我持剑闯进金环巷的时候,就没想过活着出来!”周月盈昂起头,白皙的脸蛋充盈着骄傲的血色,她甚至连看都不屑多看赵佶一眼。
  赵佶气的满脸通红、搓手顿足,用近乎发狂的声音嘶吼道:“你以为朕不敢杀你?你以为朕不敢杀你?”怒不可遏的赵佶在一瞥间看到了张后腰间的佩剑。想都没想就拔了出来,一剑直奔周月盈当胸刺去。
  周月盈微微一笑,在赵佶气势汹汹的夺命剑下竟丝毫无惧。眼看着一道锐利的剑光当胸刺来,周月盈却连眉头都不皱一皱。她只是闲立当地,宛若晚风中的含羞花般悄然合眼。
  她闭目待死……
  “叮!——”
  一声尖锐的铁器撞击声惊醒了周月盈。睁眼看时,原本握在赵佶手中的长剑已经“铛啷”落地。冷月古剑还在谷雕麒手里,却并没有架在周月盈脖子上。
  赵佶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谷雕麒吼道:“你一个小小指挥使居然敢打掉朕的剑!你是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谷雕麒对赵佶轻鞠一躬,用不亢不卑的语气道:“皇上,逆贼柳万里已经越狱而去,逃离开封。以他的武功和智谋,恐怕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抓得到他。但有这个女人的话却另当别论。她是柳万里的老相好,柳万里把她看的比性命还重要,不仅把家传宝剑送了给她,还不惜以身犯险,千里赶回开封寻她。只要我们留着她,就不愁柳万里这家伙不会自投罗网。”
  赵佶不耐烦道:“柳万里回不回来关我屁事!我现在就是要杀这个死娘们,你们谁都别拦着我,敢伸手阻拦的同罪论处!”
  “且慢!”谷雕麒话刚出口,赵佶已经捡起长剑再度砍向周月盈。谷雕麒连眉头都不皱一皱,抬手又是一剑打在赵佶的剑上。铛!——硬将赵佶手中的长剑再次打脱出手。
  赵佶被谷雕麒这两击震的全身酸麻,想要再蹲下拿剑的时候,双脚却已经软的不听使唤,只能颤颤的蹲在原地空自发抖。谷雕麒对赵佶躬身道:“皇上,得罪了,且容臣一言。”
  赵佶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坐倒在地。本来身为一个九五之尊,如此坐姿实在不雅。但赵佶今天多受惊讶,还两次被谷雕麒强行卸剑。以他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这样的冲击,两击之后便顾不得体面了。
  赵佶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没好气地说:“说!”
  谷雕麒淡淡道:“柳万里那厮武功高到匪夷所思的境界,五千禁军精锐和一千明尊教杀手都被他轻易杀退。这样的人如果杀进皇宫里,又有谁能抵抗的了?”
  张前、张后听到这句话时都是一愣,但眨眼就明白谷雕麒是在刻意夸大柳万里的能力。谷雕麒又道:“微臣听说柳万里精通妖法、内功奇特,其武功已练到刀枪不入的境界。不仅几千几百人难以近身,便是万军丛中亦能来去自如。”
  赵佶听了之后先是一愣,他迟疑了半晌,将信将疑地问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人?你不是在说笑吧?”赵佶忽然转过身,问张前道:“张前,那柳万里的武功当真那么厉害?”
  “微臣不知……”张前看了谷雕麒一眼,忽然说:“但近日来开封城确实吵的沸沸扬扬,都在传柳万里的事。此人能在殿前司狱这等防卫森严的监狱中越狱,想来确实有非凡之能……”
  张前这句话虽然没有反驳谷雕麒,却也暗讽了谷雕麒看守犯人的失职。谷雕麒又岂听不出他的话锋?却只是不动声色地道:“皇上,柳万里一日不除,大宋王朝便一日不得安稳。所以微臣建议还是留下这个女人,引柳万里带人回京。到时再调集所有精锐围攻于他,将他和他的同党当场格杀,不留后患。”
  赵佶沉吟片刻,点头道:“依你这么说……且留这女人一命也无妨……”
  周月盈听到了君臣二人一本正经的对答竟哑然失笑,惊讶道:“你们是在说笑话吗?”
  赵佶想都没想,快步上前扇了周月盈一耳光,骂道:“臭婊子,死到临头还在嘴硬,等你那姘头伏法之后看你还怎么笑的出来!”
  周月盈眼神一冷,冷笑道:“那你们等着吧……”
  ……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3 08:10:03

  隔天,开封各大城门前都贴了这样一张文书:
  “柳兄万里暑安:
  尊驾剑法天下无敌,在下甚为钦佩。吾久闻失吾剑法之大名,只是无缘、不曾亲见,大憾。
  殿前司狱中,柳兄不辞而别,思之常戚戚,以为此生注定与尊驾缘悭如此。不料世事多变,时势易迁。足下虽凭一人之力逃出汴梁,然尊夫人却未能如愿而去,现正在宫中做客。
  窃以为男儿当顶天立地,纵横四海。跃马山河之间,无负平生青云之志;建功立业之时,无忘当年点水之恩。纵不能名垂千古,亦要取盖世之举;纵早知前路艰险,亦要敢万死莫辞。正所谓生得其志,死得其所;来去一身,不留遗恨。如此方可称为豪杰。
  阁下十年从军,一朝叛逆成贼。毕生壮志就此青云弥散,朝廷厚恩亦做点水枯涸。从此背负骂名,浪迹天涯,戮友弑上,遗臭万年。
  汝身为大宋之子,不知报效朝廷,却敢忤逆君王,是为不忠。
  汝身为柳家之后,不知光耀门楣,却让祖宗蒙羞,是为不孝。
  汝身为禁军之卒,不知同仇敌忾,却能火烧同僚,是为不仁。
  汝身为吾弟之友,不知顾全义气,却善背后捅剑,是为不义。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安敢妄称豪杰二字?
  世人皆以成败论英雄。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吾弟之惨败,便教柳兄大名传扬千里。然世人皆知霸王刀法从无败绩,月前一败却成天下笑柄。故在下愿以谷家嫡传刀法再战足下,并遍邀开封名士以佐其证。
  江湖事,江湖了。若阁下肯予赐招,便请于九月十五日前来汴京城北之禁军校场一战。其时霸王刀法将与失吾剑法见一生死、一绝高下,还望阁下不吝赐教。若阁下胜出,尊夫人便请一并带走,禁军上下无人敢阻。
  霸王刀法嫡系传人谷氏雕麒敬上,柳兄万里见字如晤。”
  以上书信被贴在开封各大城门前最醒目的地方,来往经过的每个人,不论识不识字都要驻足观赏一番。在书信中谷雕麒刻意没有使用禁军指挥使的名义,也没有提及柳万里在禁军中供职时的身份,只是寥寥提及周月盈的下落,并将柳万里从头到脚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才明确提出“江湖事,江湖了”的意愿。
  显然谷雕麒对霸王刀法败于柳万里剑下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找个机会与柳万里名正言顺地再战一场。
  这场约战名义上是比武论剑,实际上是生死决斗。在谷雕麒而言,这是关乎谷家声誉的一战,所以能弄出多大声音就要多大声音,而且必须要在天下人面前公平决斗。作为谷三刀的传人,谷雕麒真正在乎的只有两件事:一、夺回霸王刀法输掉的尊严;二、杀死柳万里为二弟谷雕凤报仇。
  谷雕麒在百般运筹之下,终于找到一个逼柳万里出手的机会。他不顾禁军内外的反对,也不顾江湖中人的指责,甚至于不惜欺君罔上,一心只想着与杀弟仇人柳万里生死相见。不论如何,这一战,他都豁出去了。他不仅赌上了谷家两代人几十年的声名,也赌上了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如果他赢下这一场,一切都会峰回路转;一旦他输了,必将输掉一切。
  而柳万里呢?
  其实在外人看来,柳万里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不来应战。最可怕的后果无非是周月盈被处死,之后柳万里依旧可以逍遥法外。虽然名声上或有损缺,但京城毕竟是别人的地界。虽然柳万里“武功盖世”,但以身犯险、深入别人设计好的天罗地网不是任何一个聪明人应该做的事。况且柳万里已经杀死谷雕凤,霸王刀法不及失吾剑法一说早已成了公认的事实。他又何必犯傻再与手下败将做什么纠缠?那岂非愚不可及之举?何况,谁知道谷雕麒会布下多少伏兵?
  从本质看来,这场决斗只是谷雕麒势在必行的一战,却是柳万里可行可不行的一战。
  距离决战的日子还有二十天,柳万里真的要来应战吗?
作者:israyxuan 时间:2016-09-23 13:15:22
  顶顶更健康
  
作者:hnsfliupei 时间:2016-09-23 13:34:41
  楼主好人,我爱你!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4 08:01:37
  @hnsfliupei 2016-09-23 13:34:41
  楼主好人,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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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爱你!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4 08:07:04
  九 绝境
  九月十五日,正是江州武林大会两个月后。距离柳万里与谷雕麒的决斗还有五天,距离华山武林大会举办还有一个月。
  夜晚,在江州轩辕家秘宅之中,坐在烛火下的轩辕无恨悄无声息地打了个哈欠。他想睡觉,但他睡不着。他的眼角布满了血丝,额头上也多了几根白发,苍白的脸色憔悴的像白纸一样,颔下长满了胡茬。
  他就这样坐着,没有任何目的,也没有任何道理的坐着。脸上淡漠如水的表情看起来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思考。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而有节律的脚步声,随后是礼貌节制的三声门响:“咚、咚、咚”。
  “表哥,我能进来吗?”门外传来的是李文曦清澈如水的声音。
  “进来吧。”轩辕无恨道。
  门开了,进来一名穿着蓝色纱裙的清秀少女。她凄迷的眸中里闪烁着点点星光,竟似能照亮了整间光线暗淡的屋子。
  “表哥,我特意做了几个小菜给你,来,尝尝我的手艺吧……”她提着一个食篮轻轻巧巧的走到桌前,很乖巧的把食篮放在案上。
  轩辕无恨看向她的眼神有些茫然,淡淡说道:“谢谢,表妹……我一会再吃……”
  李文曦幽怨地看着他,柔声道:“表哥,你都一整天没吃饭了……别人问你为什么,你都用满嘴的道理把他们吓跑。我还听说你三天三夜都没睡觉,你到底在干嘛……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但你也要注意修养啊……”
  李文曦的一番话说得轩辕无恨有些尴尬。他虽然不想吃饭,却也不想忤逆表妹的意愿。踌躇之下,李文曦已经打开食篮,将里面的食物一碗碗端出来,对轩辕无恨道:“表哥,来,尝尝表妹的手艺,你一定不会后悔的……”
  嗅到了饭菜的香味之后,轩辕无恨这才觉得自己确实饿了。腹中的痉挛感让他不得不对食物垂涎低头,不由自主地接过李文曦递过的碗筷,在轻轻咀嚼了第一口米饭之后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李文曦坐在一旁,用期许和褒奖似的目光看着轩辕无恨,仿佛望着一个小孩子那般。她记起,以前她就是这样哄弟弟吃饭的。
  轩辕无恨吃完了之后,李文曦又问:“表哥,吃饱了吗?没吃饱我再去帮你添饭。”
  “不用了。”轩辕无恨摆了摆手,脸上神色极为严肃,他说:“我吃饱了。”
  李文曦当然看出他心里有事,她拉住他略显粗糙的大手,轻轻问道:“表哥,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不痛快?”
  面对李文曦近乎天真的眼神,轩辕无恨冷漠的表情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沮丧的神态,他说:“今天早上传来的消息,荆湖、江陵一代的武林门派又有三派惨遭灭门,就连青山镖局都被人一锅端了。你知道青山镖局吗?”
  李文曦点了点头:“听说过。”
  “那是西南一代声势最大的镖局。呵呵,这几天青山镖局总局和七处分局接二连三的被连根拔掉。虽然灭门元凶还未确定,但从手法看来定然是魔教无疑。说不定还是魔教高手倾巢而出,否则不至于连个活口都没逃出来。不单单是这几个门派而已,这两个月以来接连被灭的中原武林门派少说也有三四十门,其中包括与我轩辕家齐名的李游世家和慕容世家,四大世家已灭其二,说不定明天就要轮到我轩辕世家了……”
  李文曦秀眉紧蹙,摇头道:“表哥,就没有办法阻止他们吗?”
  轩辕无恨摇头:“他们灭门的次序和方法根本无从捉摸,我研究了许多天都不明白他们是用什么方法去将这些门派一一击破。按理说一个门派能在江湖中立足那么久往往都是有一定实力的。只是不知如何,这些武功精深、弟子众多的门派总是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就是从尸体上的伤口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我不知道魔教用什么手段去杀人,更不知道下一个被灭门会是哪一派……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华山武林大会将变成神拳门一个门派的大会,甚至可能连神拳门都不复存在……”
  李文曦想了想,插口道:“显然魔教知道武林大会要在三个月后才举办,所以提前动手,想要把中原的武林门派各个击破……”
  轩辕无恨点头道:“你说得对,如果继续这样的话,中原将没有武林。”
  李文曦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也想知道。”轩辕无恨愁眉不展:“我派出去查探的探子多半没有回音,估计死了不少。现在大战在即,我们既不知道大光明殿的所在,也不知道敌人的手段,更不知道敌人的计划。但我们的计划和行动却被敌人牢牢捏在手心,然后被魔教像老鹰捉小鸡似的各个击破,这场争斗还没有开始,我们就已经输了。”
  这时,忽然从门外传来一个女子媚声媚气的声音:“或者,我们应该主动出击。”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李文曦全身一震,这声音的主人她便是化成灰也认识。她早知道自己早晚会再遇到她,却没想到这么快。
  轩辕无恨眼神一动,随即又陷入那种冷漠沉思的状态,他摇了摇头,沉声道:“你又来做什么?”
  “我自然是来帮你的。”那女子道。
  “帮我?你嫌你帮的倒忙还不够多吗?”轩辕无恨话音未落,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名衣装明艳、面容俊俏的黄衣女子翩翩而至,走进房间。
  “明月使者!”李文曦脱口而出,原来这名不速之客正是之前差点杀了李文曦的明月使者黄柔,只是李文曦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明月使者的身份。
  黄柔轻掩房门,娇滴滴的道了个万福,对轩辕无恨道:“奴家见过轩辕公子……”
  “少跟我来这套。”轩辕无恨紧皱眉头,不耐烦地问道:“柳万里在哪?”
  黄柔道:“他现在很安全,至少比你安全……不过过几天他就要同谷雕麒决一死战,那时候我就不知道他安全不安全了。”
  黄柔眼神飘向李文曦,灵动狡黠的瞳孔中忽然显出一丝幽怨,她用一种嫉妒的眼神仔细打量着李文曦,轻轻摇头道:“这位就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表妹咯……我之前一直在想她是怎样美貌无双的一位绝代佳人,却不想竟是……竟是……这样一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黄柔本来想用一种苛刻刁钻的语言去诋毁李文曦,但是看到轩辕无恨一脸不屑的表情却硬生生把伤人的话吞了回去,而改成了称赞之言。但这番听在李文曦耳朵里却像针扎刀刺一般刺耳。
  李文曦的眼中已泛起泪光,她恨恨地望着黄柔,大声道:“表哥,就是这个恶女人一路追杀我们……那些杀手都是她的手下!”
  轩辕无恨点了点头,轻轻挽起李文曦小手,对黄柔道:“你走吧!我表妹不想见到你!”
  黄柔忽然哈哈大笑:“想不到闻名天下的轩辕公子是如此重情重义么?”
  李文曦缓缓松开轩辕无恨的手,用一种见疑的眼神望着两人,轻轻地说:“你们……”
  轩辕无恨摇了摇头:“表妹,不要误会,我跟这个女人之间没什么……”
  黄柔冷笑道:“对,确实没什么,我们不是早就恩断义绝了吗?”
  李文曦一脸迷惘,她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说到这里,李文曦全身上下都在不停颤抖。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4 08:07:25

  “没什么。”轩辕无恨闭上眼,淡淡地道:“我睡了她,但我没娶她。”
  “为什么……”李文曦有些不敢想象那些画面,但还是不由自主地问出这三个字,只是声音有些几不可闻,她静静低下头去,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竟不知如何是好。此刻她只觉得自己非常多余,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因为我告诉她,我已经订过婚,她只能做我的小妾。”轩辕无恨淡定地说,就好像说着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干的事情。
  黄柔大声反驳:“不!他在撒谎!他不肯娶我的原因是因为我是明教的人,他是在睡了我之后才知道的。那时他本来已经准备悔婚娶我了,可当他知道娶我必先入明教之后,立刻便打了退堂鼓。呵呵,什么山盟海誓、爱来爱去,其实都是些花言巧语的骗人伎俩。”
  轩辕无恨冷哼一声:“都是些过去的事了,你还这么念念不忘的……黄柔,当初恩断义绝的话也是你说的,你这次又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黄柔微微一笑,笑容稍纵即逝,脸上现出一抹残忍而阴霾的表情,用冰冷的语调对轩辕无恨道:“如果我帮你灭了魔教,你肯娶我吗?”
  “什么?”轩辕无恨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踌躇片刻,皱眉道:“所以,这是一笔交易吗?”
  “你要是想这么说也行。”黄柔轻轻地道:“我只想问你,你肯吗?”
  “我肯。”轩辕无恨不再犹豫,斩钉截铁的说道。
  “哦。”黄柔盯着轩辕无恨双眼看了半晌,轻轻问道:“你不问为什么?也不想讨价还价吗?”
  “不需要。”轩辕无恨缓缓说:“我以前说过:魔教消失之日,便是你我成亲之时。这句话现在依然算数。”
  “表哥……”李文曦有些搞不懂状况,她茫然的看了看轩辕无恨充满愧疚的双眼,又冷然望了望黄柔嫉妒和羡慕兼有的神色。忽然摇了摇头,低头离去。在经过黄柔身畔的时候,她用一种怨恨似的目光瞪了她一眼。随即,头也不回的甩门而去。
  “表妹!”轩辕无恨想要唤她回来,但李文曦却走的异常坚决,眨眼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目送李文曦离开之后,黄柔脸上忽然露出得胜似的笑容。
  轩辕无恨冷冷道:“我未婚妻被你气走了,你满意了吗?”
  “满意,当然满意。”黄柔笑吟吟问道:“你不去追她回来吗?”
  轩辕无恨摇了摇头,不耐烦地道:“告诉我山中老人的计划!”
  黄柔呵呵一笑,轻轻坐在案边,正色说道:“山中老人已经离开老巢,出动了他最精锐的阿萨辛徒围剿中原各大门派,到现在为止已经灭掉了三十七家大小门派。现在,山中老人和他的阿萨辛徒就在蜀中。”
  “蜀中?”轩辕无恨一愣:“莫非他们下一个目标是峨眉派?”
  黄柔点了点头:“峨眉派只是山中老人接下来的第一个目标,再下一个目标是少林,然后是神拳门。”
  “最后才灭我吗?”轩辕无恨问道。
  “没有你。”黄柔说道:“上次你逃过一劫,山中老人便把你从名册里剔除了。因为根据后来得到的消息,他觉得你并不值得他出手。在他眼里:你只是一个纨绔子弟,不仅没有得到轩辕山庄的真传,而且在江湖中的威望也并不稳固……”
  轩辕无恨低头沉思片刻,忽然抬头问道:“山中老人到底想要什么?”
  黄柔眼睛一亮,似笑非笑地道:“他想要的是——整个中原。”
  ……
  九月二十日午时二刻,汴梁城北禁军大校场。
  禁军大校场可能是当时天下最大的校场。这座始校场建于太祖时代开宝年间,占地方圆数里有余,四周城墙高逾三丈,八方遍布瞭望塔楼。校场正北方建有一座高大的厅堂,堂上悬匾曰:“演武厅。”
  今日的大校场格外热闹。因为四门大开,所以里里外外不知道聚集了多少平民进来,少说也有上千人。从高处望下去时,人群就像蚂蚁群一般东一群西一群地聚集场内。
  演武厅前,有上百名兵士列队守御,并严禁任何外人出入。而校场中心有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围成一个大圈,大圈当中赫然耸立着一座见方十丈的擂台。
  擂台是谷雕麒三天前派人就地取材,砍伐校场左近的各色树木临时搭建起来的。虽然擂台的搭建过程略显仓促,甚至大部分木架连树皮都没削落,但如此样式的建筑似乎正符合了决斗双方不拘一格的气魄。
  擂台南侧摆放了十三张太师椅,坐在太师椅上的人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多岁。这些人穿戴不一,但眉宇间多少都带着一些武者的彪悍之气。而在这十三人身后则分别站着一些随从的年轻人,时不时的交头接耳一番,从穿戴举止看来也都是武林中人。
  比武场旁最引人注目的是被绑在木桩上的那名紫衣女子,那紫衣女子虽然貌美如花,但面色十分憔悴。她安静的看着北方日晷上的影子,眼中疏无悲喜之色。
  一名背着大刀的高大男子稳稳走上擂台。此人身材魁伟,臂粗腿长。精赤着的上半身肌肉虬结,纹理分明,在烈日朗照下如铁人一般屹立在擂台中心。虽然他双目紧闭,面无表情,但任何一个看到他的人都相信:只要他一睁眼,整个大地都会随之颤动。他背后背着的大刀就证明了这一点。
  那大刀以黑铁铸就,刀背宽阔、刀身厚重;刀长三尺四寸、阔四寸三分,重四十二斤。正是谷家赖以成名的家传宝刀——青龙刀。而这名背刀男子正是谷家霸王刀法的第一传人,同时也是谷川的大公子,当世大多数人公认的天下第一刀——谷雕麒。
  时间越来越接近了,谷雕麒知道柳万里即将出现,所以他毫不迟疑地踏上擂台。他雕塑一般的身影默然站在擂台中心,就仿佛站在古往今来、八荒六合内的唯一中心点上……
  今天的碧空万里无云。上了秋的天气,太阳竟热的有些毒辣,晒得校场内的每个人都流下了几滴汗珠。谷雕麒也流了汗,那滴汗珠从他额头处凭空渗出,流经脸颊和脖颈,一直滑过肩头,又从他精赤的手臂上缓缓淌下。最后,在他中指尖处凝成一滴闪闪发光的露珠。那露珠等不了多时便脱离指尖,悄然落地,散碎在漫无止境的决斗场上。
  谷雕麒依旧站在那个属于他自己的中心点,一无所感、一所无知……
  ……
  四周前来观战的百姓越来越多。因为对手还没有到,很多人已经开始百无聊赖起来。人群中传来沸沸扬扬的议论声:
  “柳万里是不是不来了?”
  “不可能,周月盈还在这里,他舍不得丢下她的。”
  “可是这都什么时候了?”
  “放心,午时三刻之前,他一定会来的。”
  “为什么?”
  “因为午时三刻一到,周月盈便会被当场处死。”
  ……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5 07:50:55


  十 决战
  “午时三刻已到,将人犯周月盈验明正身,即刻处死……”
  大校场上的数千人本来喧哗无度,但在这个声音落下之后却霎时间寂然无声,一名身材魁梧的刽子手拎着砍头刀大步走上行刑台。
  在惹人绝望的寂静声中,两名官人解开了紫衣女子身上的束缚。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举止之间颇有点娇弱无力的样子,却依然高昂着头走到行刑台上。她淡漠的眼神悄然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中闪烁着冷傲的神采。
  一名官人高喊道:“犯人周月盈已验明正身,可以即刻行刑!”
  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句呼喝:“且慢!”
  从始至终,凝立在比武场中的谷雕麒一直紧闭双眼,当他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却猛然睁眼。循着声音望去时,人群尽头处出现了一名头戴斗笠的黑衣骑士。他身上的玄色长衫略沾尘土,手中拿着一把破破烂烂的木剑。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黑衣骑士骑着马缓缓步进。在错落而节制的马蹄声中,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开两边,让开一条路。那一刻,整个天地间除了清脆的马蹄声,再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但每个人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是那么的迫切而迫近,以至于没有人能将自己的视线从黑衣骑士身上移开。
  黑衣骑士策马奔行,马蹄声先是越来越快,随后越来越慢,最终停滞在比武场前。
  黑衣骑士跳下马。他不再是骑士,便将那面破旧的斗笠从头上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坚毅果敢的脸。他的眼神是那么的锐利,以至于在场的绝大部分人都不敢与他四目相对。但谷雕麒敢,他站在高处,以同样锐利的目光紧紧瞪视擂台下的不速之客,眼中疏无悲喜之色。
  谷雕麒对行刑台那边挥了挥手,吩咐行刑暂止。转而对台下的黑衣人道:“柳万里,你是准备用木剑挑战青龙刀吗?”他早看到对手手中的木剑,所以一开口便问询。
  台下那名黑衣骑士正是柳万里。两旬之前,他得蒙明月使者黄柔搭救,以死囚替代自己,本人却逃出殿前司狱。本来他想接了周月盈离开开封,却没想到事故频发,周月盈阴错阳差落入谷雕麒之手。后来谷雕麒提出“江湖事、江湖了”的意愿,定要与柳万里比武分个高下,并以周月盈作为胜负赌注。
  柳万里知道谷雕麒言出必行,这一战不论如何都无法避免,便在战前找了一个僻静的山谷专心练剑。
  这二十天的时间虽不能让他将剑法练到极致,却也将他的精神磨砺到一定高度。他每天练剑都超过五个时辰,其他时间则用来练气、吃饭、休息。虽然山中岁月颇有些难捱,但柳万里还是凭借着不服输的斗志坚持下来。
  二十天之后,柳万里虽然没觉得脱胎换骨,但内外兼修之下也有了焕然一新的感觉。他的失吾剑法又得到了许多改进,他的心法和兵法也在这些天的精修和体悟中得到了升华。他相信此刻的自己就算与谷雕麒正面相拼也不至于被打的满地找牙。所以,当他看到谷雕麒针锋相对的目光时,心中并没有泛起任何波澜,只是呵呵一笑,说道:“我自然不敢用木剑挑战天下第一刀,只是我现在穷酸的连一把铁剑也买不起,所以……”柳万里满不在乎地走上比武场,毫不吝惜的将破斗笠扔到台下。
  谷雕麒淡淡一笑,对左右使了一个眼色,立刻有一名小厮跳上台,双手托着一把装饰华丽的宝剑来到柳万里面前。
  柳万里定睛一看,那小厮送上来的剑正好是柳家家传的冷月古剑。之前他将这把剑赠与周月盈,周月盈被谷雕麒擒获时这把剑就落入谷雕麒手中,直到现在又物归原主。
  柳万里毫不客气的接过宝剑,抽剑出鞘,立刻有一道寒光打在脸上。定睛看时,剑身犹如一泓秋水,与他送给周月盈时的样子别无二致。
  “好剑!”柳万里爱不释手地赞道。
  谷雕麒垂下脸色,淡然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5 07:51:21
  谷雕麒垂下脸色,淡然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柳万里不答,却忽然插剑回鞘。他一打眼扫过场下,看到台下坐着的都是开封左近的著名武人:河朔大侠张师德、山东金镖客林制、塞北马王敖星……虽然有几人并没见过,但是名头也听过许多次。柳万里在第二把太师椅上看到了丐帮帮主王有敌,而第一把太师椅上却坐着一名穿着袈裟的老僧。那老僧生就一副慈眉善目,胡须眉毛全白了,看起来很老很老。柳万里虽然不认识这老僧,但料想他既然能坐在王有敌的上座,想来定然不是凡夫俗子。莫非竟是少林方丈同光大师?
  事到如今,柳万里不得不佩服谷雕麒的本事。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天下人面前杀死自己,以证霸王刀法之名。
  然而,柳万里真的会引颈就戳吗?
  ……
  此刻,聚集了数千人的大校场寂然无声,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只有耳畔的风声。
  不知道为什么,万里无云的天气下忽然狂风四起。远处的狂风卷起阵阵沙土,风沙肆意变幻成各种无法捉摸的形状,在令人窒息的沙场中肆意宣泄着暴躁无稽的情绪……
  “柳万里,可以开始了吗?”谷雕麒瞪视着柳万里,双手已经按在背后的刀柄上。
  柳万里摇了摇头,转头望向远处的周月盈。
  周月盈一言不发,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在刽子手的大刀之下,她闪亮的瞳孔中绽满了晶莹的泪光,仿佛在对他说:“柳万里,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
  他轻轻地说:“你知道我一定会回来的,你知道。”
  周月盈点了点头,细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绝美的眸中流出两滴晶莹透明的眼泪。泪水从她苍白的脸颊悄然滑落,只留下两条清浅干净的泪痕,宛若白沙滩上干涸的河流。
  柳万里微微一笑,扭过头对谷雕麒道:“可以开始了。”说着,柳万里退后一步,却将右手稳稳的放在剑柄上。
  “这就开始吧。”谷雕麒点了点头,也退后了一步。他精赤的上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放光。他从背后抽出青龙刀,那是一把黑色的、厚重的、没有刀光的刀。
  柳万里没有拔剑,冷月古剑依然完整无恙的藏在只属于它的剑鞘中,既没有瑟瑟发抖,也没有怨天尤人。柳万里握着剑柄的手绽满了青筋,那一根根条理分明的青筋如同树干上的树纹,条条清晰,纹丝不动。
  “咱们谁先出手?”谷雕麒问道。
  “我不知道。”柳万里冷淡回应:“不过谷雕凤先出手,所以他死了。”
  “所以我也必须先出手。”谷雕麒面无表情,语气里颇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气概。
  “看来是的。”柳万里道。
  “好的。”谷雕麒双手紧握刀柄。在所有人都不经意间,忽然向前迈出一步。这只是看来很普通的一步,却预示着一场大战的开始。在场的众人一直都在盼着看到这一刻,然而直到现在,两人的决斗才刚刚开始。
  两人的距离本已来相距七步之远,这一步之后,就只剩下六步。
  青龙刀刀身很长,甚至比冷月古剑更长。谷雕麒身材很高,他的手臂也就比柳万里长。更长的刀锋加上更长的手臂笼罩出一个柳万里难以企及的攻防圈子。虽然看起来只长出一尺,但这一尺的距离无疑是柳万里的死亡距离。如果不能突破这个距离,柳万里势必在沾到谷雕麒的衣襟之前就被砍成两段。
  对于谷雕麒来说,他只消在这一尺的优势上做文章,将柳万里压制在一尺之外,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而对于柳万里来说,他必须先想办法突破这一尺的距离,然后冷月古剑才能对谷雕麒产生威胁。
  所以今日这一战与对敌谷雕凤那一战是完全不同的境遇。便是柳万里先出手,也不可能打出更大的优势。
  柳万里明白这个道理,谷雕麒也明白,所以他才坚持要先出手。
  柳万里紧握剑柄的右手仍未肯拔剑。他尖锐的目光死死盯着对手手中的青龙刀,不肯放松。
  有时候,宝剑的威慑力在于含锋不露。如果过早拔剑的话,剑对敌人的威慑力就会少了一半。这就如同平静的狗总是比狂吠的狗更渗人,而惊涛怒浪总不及寂静的死水那般惹人生寒。
  柳万里不肯过早拔剑,他要尽可能的隐藏自己的剑势与剑意。因为一旦让谷雕麒看穿了他的剑法,杀他也只需一刀而已。
  柳万里仍旧一动不动,但手上的青筋却绷得更紧了。谷雕麒不管不顾,又向前大踏一步,手中的青龙刀也跟着抬了起来。
  这时,鼓动黄沙的狂风从北方围墙外呼啸而至。狂风拂动了瞭望塔侧的玉制占风铎,传来一阵“叮叮当当、哗哗啦啦”的玉石撞击声,宛若女子凄婉动人的歌声。
  任凭狂沙拍面、风铃悦耳,谷雕麒与柳万里两人几乎纹丝不动,却同时眯起双眼。
  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手身上,对场外发生的任何事情完全无动于衷。此时此刻,就算天塌地陷也无法将他们从这场战斗中解救出来。
  柳万里横踏半步,握着剑柄的手心已经渗出汗水。传闻中天下无敌的霸王刀法距离他还有五步的距离。
  谷雕麒迎着狂风稳稳屹立当地,手中的黑色大刀纹丝不动。
  一粒黄沙差点飞进柳万里的瞳孔,他不得不眨了下眼。
  事实上,在黄沙飞掠的瞬间,在场的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风铃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柳万里知道这是狂风停下来的预兆……
  就在这时,谷雕麒忽然一跃而起,手中青龙刀高举过顶,直上直下迎面劈了下来!
  呼!紧随而至的是谷雕麒一声震天价的爆喝:“嘿哈!——”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5 07:51:42

  柳万里曾见识过霸王刀法的路子,知道这种刀法毫不讲理,出手就要死人。虽然每一招都看似两败俱伤,但出招者总有办法让自己全身而退。而霸王刀法那看似凶猛、霸道,甚至是笨拙的每一击都暗藏无数种让人难以置信的奇招突变。若想从霸王刀法本身去破解霸王刀法,无异于自寻死路。以前有很多人这么做过,他们得到的结果不是惨败便是惨死。柳万里如果想再次击败霸王刀法,只能从自身剑法入手。
  经过这两个月的牢狱深思和二十天野外磨砺之后,柳万里确实想到一种剑法来破解霸王刀法。但那剑法没有经过实践,很难说到底有没有效……
  当柳万里眼看着大刀无所顾忌地从半空中劈过来时,他已经别无选择。唰的一声拔出冷月古剑,抬手一剑迎风刺出,直取谷雕麒小腹。
  这反戈一剑的心得来自王有敌的指点:既然霸王刀法是硬碰硬的武功,那破解霸王刀法的过程也一定要有硬碰硬的过程。这种硬碰硬并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刀剑相交,而是柳万里为破解霸王刀法所采用的奇招。
  孙子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这句话在柳万里的理解就是:没有奇招,无以取胜。而今天他所采用的奇招是他早就想好的迎敌策略,即:博弈之法。
  所谓博弈之法,就是不去理会霸王刀法的进击招数,而在舍命的状态下直接反击,去与谷雕麒拼绝对的速度。这样一来,大家就没有拆招的过程,只能各安天命,就看谁手中的家伙能先一步招呼到对手身上。柳万里有信心在自己必死的情况下也杀死谷雕麒,这是身为一名剑客最起码的自信和尊严。
  谷雕麒这迎面而至的一招名为“破釜沉舟”,取自秦朝时项羽渡江作战的典故。字面意思是倾尽全力、不顾后路的进攻,但实际上在这一招后面还有十七个奇诡莫测的后招。谷家先人在设计这一招时曾算准对手所有的应对方式从而设计出一十七种一刀毙命的后招。柳万里的这一下反击自然也在谷家先人的算计之中。所以谷雕麒不慌不忙,庞大的身躯竟能灵活转身,反腿一脚直扫柳万里小腿。
  柳万里没料到谷雕麒动作如此之快,但他的反应也是极快。一剑刺空之下即刻就能化实为虚,剑锋斜摆挑向谷雕麒肩膀,同时轻轻一跃避过谷雕麒的扫腿。
  与此同时,谷雕麒的大刀却鬼使神差的从左侧砍了过来。柳万里虽然猜到对手的刀势走向,却没想到这一刀会来的如此突然。其方位算计得精准如斯,其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让身在空中的柳万里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这该如何应付?
  按理说面对这样一击,柳万里应对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收剑格挡。但那样一来柳万里就会彻底陷入被动,从而陷入霸王刀法的绝对压制之下。然后他要面对的就是霸王刀法层出不穷、神出鬼没的无穷杀招。
  柳万里早见识过谷雕凤的手段,他真的还有本事能在霸王刀法的重压之下逃出生天吗?
  不可能!
  青龙刀下皆冤魂,三刀之内无活人!
  柳万里相信自己绝无可能接的住谷雕麒三刀,何况此刻对手手里拿的正是冤魂遍地的青龙刀!
  柳万里不想成为青龙刀下的又一个冤魂。
  所以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反攻!
  真正的高手,永远敢于直面比自己更强大的对手。
  躲避、逃跑、退让、招架,永远都是最下成的策略。要想战胜强大的对手,唯一的策略就是比对手更强大。
  那一刻,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眼中看到的:
  柳万里的身影在半空中像蝴蝶一样飘然飞转,随后,冷月古剑似毒蛇吐信一般吐出道道寒芒,毫不遮掩的反刺谷雕麒胸膛!
  失吾剑法第三十式灵蛇反噬!
  谷雕麒千算万算,没算到柳万里会真的不防守。不过即使如此,他的青龙刀也依然可以劈死柳万里。只是这样一来,他自己的胸膛就会被柳万里一剑刺穿。他知道柳万里绝对有这个实力,他也不想以命换命。
  那只是一瞬间的反应,谷雕麒侧身避让,手中的大刀却丝毫不停,继续砍向身在半空的对手。然而谷雕麒下盘既动,手中的青龙刀自然也转了方位。虽然看起来只是失之毫厘,但最终结果却是差之千里。青龙刀几乎贴着柳万里的脊梁骨擦身而过,却并没有在柳万里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柳万里的策略成功了!
  这绝境中反攻一剑的思想明显出自三十六策中的围魏救赵。即攻敌之不得不救,以挽回自身颓势。这一剑虽然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却倾尽了柳万里毕生所学。哪怕他的武功境界稍稍有所差池,这一剑都不可能救得了自己。
  谷雕麒不得不在柳万里剑锋紧逼下后退数步,一来卸去自己这一回合的颓势,二来躲避柳万里的后招。
  柳万里岂能看不懂谷雕麒的想法?他空中一剑既然已经逼退谷雕麒,就不会再给他喘息的机会。在谷雕麒舞刀后退之时,柳万里已经揉身抢上,在刀影密布的缝隙中找到一个见缝插针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挺剑直上!
  一寸长、一寸强?呵呵,现在是一斤重、一斤慢!
  虽然谷雕麒臂长刀长,但是他的青龙刀毕竟比冷月古剑重了有三十斤。
  虽然谷雕麒天生神力,但在挥刀出手之际难免会有辗转钝涩之意。
  在第一招失手之后,谷雕麒本想退防三步拉开距离,意图调整刀法再做进攻。
  不过柳万里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之前与敌过谷雕凤的雷霆霹雳刀法,知道谷家刀法从来不讲任何道理。只要给谷雕麒调整的机会,自己就会被奇招迭出的霸王刀法打的屁滚尿流。所以柳万里制定的第二个策略就是强攻到底,绝对不给谷雕麒任何调整和翻身的机会。
  这又是谷雕麒没想到的一个奇招。
  谷雕麒以往用霸王刀法迎敌时从没遇到过敢与他针锋相对的对手。大部分人碍于霸王刀法的名头不敢与他硬碰硬。甚至很多人都会选择避过风头再伺机反攻。却不料这样一来就陷入了霸王刀法所制造的陷阱。只需要有一招落后,霸王刀法那无与伦比的压制力和诸多一击致命的后招会直接打碎对手所有反击策略,使其在一个退让的念头下就被打的一败涂地、万劫不复。这种对手也是霸王刀法最喜欢的对手。
  但柳万里却不是这样的对手,从来都不是。
  柳万里的第二个策略源于一个念头:霸王刀法或者真的天下无敌,但如果我能让你的刀法施展不出来呢?
  这就是柳万里真正的想法,也是柳万里想创造的一套全新的剑法:绝命追影剑。这套剑法是由柳万里为破解霸王刀法所创造的一系列策略和招数汇集而成,虽然很多招数都没有经过实践,甚至都还只是半成品。但单凭这个剑法的名字,柳万里已经达成了一种新的顿悟。即:真正的高手会在对手出招之前就杀死他。所谓绝命追影即舍命相拼、死缠到底并绝不退让之意。
  所以,当看到谷雕麒终于退避三舍之时。柳万里根本没有任何犹豫,他鬼魅一样的身影迎着刀锋逆风而上,手中冷月古剑如影随形,在半空中激起道道电光。
  他要施展的是一门全新的剑法,他要剿灭的是一个腐朽破败、因循守旧的武林传统。
  如果霸王刀法真的天下无敌,那就让这一剑的成败来证明。否则,只有真正的强者才有资格以胜利者的姿态扰乱山河、扭转乾坤。
  来吧,霸王刀法。
  来吧,绝命追影剑。
  到底谁才能笑到最后,请大侠,拭目以待。
作者:bga233 时间:2016-09-25 22:15:42
  祝楼主快乐,大家一齐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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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6 08:09:30
  十二 绝命追影剑
  大校场中心,在数千人的凝视之下,柳万里与谷雕麒用目不暇接的招数战在一处。
  柳万里剑势轻灵诡异,剑招迅猛无常。剑光所到之处,宛若烟花盛开般华丽绚烂,惹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而谷雕麒的刀势厚重沉稳,招数惊奇险峻。让人分不清真假虚实,恍如高山大海般深不可测。
  三招之数早就过了。
  自从柳万里抢攻开始,霸王刀法已经失却了它势如破竹的气势。霸王刀法重在起势,讲求一击致命,出手必杀。但在柳万里绵密迅捷、纠缠不休的攻势之下,霸王刀法的精髓却根本施展不出来。
  谷雕麒不得不全力招架柳万里的攻势。但即便如此,两人看起来也只是打成一个平手。他们的刀剑很少相交,但刀尖、剑锋却一直笼罩在对手的要害。虽然两人总能在紧要关头避开要害处,但也免不得被对手的刀锋撕破皮肉、衣服。
  呲……呲、呲,呲……
  一滴鲜血迸溅到柳万里口中,带着咸咸的腥味,柳万里不知道这滴鲜血是谷雕麒还是自己的。身上中刀的地方并不是很深,所以并不觉得疼。其实就算疼,他也感觉不到。因为他正全力施为,企图施展毕生所学彻底压制谷雕麒。
  通过这一连串的抢攻柳万里已经探明:谷雕麒的武功尚在自己之上。如果被谷雕麒抢回先机,柳万里势必无法抵挡,最后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柳万里绝对不能停下来,他手中的冷月古剑越舞越快。一剑快似一剑,一招迅似一招。他必须要在谷雕麒用出霸王刀法之前就击败他。
  这一战全凭一口气!
  柳万里身后已无退路,在他发动抢攻的时候,他和谷雕麒的命运就已经被决定了:进则生,退则亡,谁先泄气,谁死。
  谷雕麒身上也中了几剑,但显然伤口都不深,因为他的行动和招数没有丝毫受阻。
  柳万里的追魂夺命剑用得越来越顺,转折衔接之际甚至看不到任何棱角。其步伐之飘忽,剑势之难测已经超出柳万里当初的预想,甚至连柳万里都猜不到自己下一招是什么。疑惑尽去之时,便是打破藩篱之时。此时,他已变成了另外一个自己。
  三招过后,是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两个人这辈子都没有同任何一个对手打过这么多回合。
  渐渐的,柳万里已经忘记了自己用的是什么剑法、也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更忘记了自己到底是谁。当身边的万事万物都变成一片空明之时,整个天地间唯一存在的就是自己和对手。
  所谓“人剑合一”往往被称为剑客的最高境界,但此时的柳万里显然已经超越了这个境界。在他的眼里“有人有剑”,而在他的心里却是“无人无剑”。如果剑客执迷于人和剑,他的招数就会被自己眼前的事物所蒙蔽、限制,而如果剑客不再执迷于人和剑,那他的招数就会上升到没有招数的境界。
  对于真正的高手而言,没有招数就是最好的招数。
  正所谓:无刀无剑,无形无心,无敌无我,无法无天!
  在一种超越禅定的状态下,柳万里渐渐领悟到绝命追影剑法的真谛,那就是——死亡。
  这世间的万事万物不论如何变化、不论如何运动、不论如何演变,终究都要归于死亡。
  厚重的刀锋象征着什么?死亡。
  锐利的剑锋代表着什么?死亡。
  巍峨的墓碑铭刻着什么?死亡。
  如果最终的追求都是死亡的话,为什么我不能让自己先超脱死亡的境界,然后再去追求生存?
  我不知生,则没有生;我不知死,则没有死。
  生死都已超脱的话,还有什么能阻止我施展那鬼神莫测、诛天灭地的剑法?
  ……
  谷雕麒看到的是柳万里渐渐改变的眼神,那是一种漠视一切的眼神。谷雕麒曾在父亲眼中看到过这种眼神,但从来不知道这眼神意味着什么……
  柳万里擎起长剑,忽然长啸一声。不知为何,在谷雕麒眼中,柳万里的身形竟忽然高大起来,一瞬间内惊变成天神下凡的气势……
  柳万里手中的剑法一变,忽然从轻灵迅捷变成了大开大合、气贯长虹的路子。而他手中的剑招竟似变成了霸王刀法的招数,以一种谷雕麒从来没见过的方式反攻谷雕麒!
  一时间,霸王刀法的种种夺命绝招似烟花爆炸般从冷月古剑剑上释放出来。
  第一式:揭竿而起;
  第五式:坚壁清野;
  第七式:手眼通天;
  第九式:形圆不败;
  第十二式:以十攻一;
  第十四式:草木皆兵;
  第十五式:击其半渡;
  第十七式:三分天下……
  这些招数谷雕麒从小耳濡目染,刻苦练习,无一日间断,可以说早就熟的不能再熟了。他却从没想到:当这些招数被柳万里用剑使出来时,他却只能左支右绌的躲避,根本无力招架。因为柳万里所用的招数看似霸王刀法,但在出手之际却似是而非。那种即合常理又反常理的出招路数让谷雕麒眼花缭乱、无所适从。他只得退、后退、再退。身上又接连中了数剑之后,他已经开始心慌了。
  谁都说不清两人到底过了多少招,也许有四十招?或者五十……
  谷雕麒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落入下风,而他的霸王刀法却根本没机会施展出来……
  他的绝招霸王卸甲呢?那不是谷家刀法的最终绝招吗?为什么他用不出来?
  他根本没着甲,又从何卸甲!
  谷雕麒在这一战中甚至是赤膊上阵!
  他会一败涂地吗?难道谷家刀法天下无敌的名声注定要在此役中功败垂成、声名扫地吗?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此时此刻,父亲谷川临终前说过的话忽然在谷雕麒脑海中轰鸣起来:“雕麒,你的刀法已经胜过我年轻的时候,可是你还没遇到过真正的对手。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对手吗?就是那种打的你毫无还手之力,却能让你满心惊喜的人。世人过于沽名钓誉,虚名之下,难有真人……你成于霸王刀法,败,也会败于霸王刀法……”
  在当时,谷雕麒并不明白父亲的意思。但此刻,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赖着霸王刀法和天下第一刀的名头,谷雕麒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无论从军从武,从来没有过半点挫折,他甚至从没遇到过能接住他三刀的人。但他却从来没有想过:别人为什么会接不住他三刀?
  父亲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制约他的。渐渐的,他的傲气越来越盛,自负之心也越来越强。在身边众人的吹捧和抬举之下,他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天下第一刀,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然而,他真的当得起天下第一刀的名头吗?他甚至从来没经历过任何一场实力相当的比武。他之前确实击败过许多看似强大的对手,这里面甚至包括号称皇城侍卫最强者的带御器械。但那些对手可能只是输在霸王刀法和谷三刀的名头下,而不是输在他谷雕麒的手下。
  霸王刀法或者天下无敌,但他谷雕麒却并非天下无敌。真正的高手强在自我,而非武功。这就是谷川临终前留给谷雕麒的答案。
  恍惚中,谷雕麒竟听到了一个女子隐隐约约的歌声:
  “红烛泪,泪眼望荒年。
  望不断,往日旧尘缘。
  夜吟珠光映素颜,茕茕孤影倚窗前。
  焚诗篇,画纸花飞烟。
  琴音乱,焦尾声声慢。
  纸胭点绛朱唇淡,一缕余香空留连。”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6 08:10:14
  是周月盈在唱歌!
  谷雕麒扭头看时,只见全身被绑缚的周月盈双目含泪,正在轻声吟唱。他此刻已无暇细想这歌词唱的是什么。也许是唱一个女子对丈夫的思念,也许是一个宫女唱空闺的幽怨,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在他而言,他听到的只是让他绝望的声音。渐渐的,谷雕麒的手臂竟有些酸软了……
  这不可能!从小摸着刀长大的谷雕麒从来没有过力量用尽的时候!
  他不可能累!他不可能累!他不可能累!
  这青龙刀太过沉重,他真的觉得有点拿不动了。
  他忽然想放下青龙刀。
  放下?
  他放得下吗?
  这青龙刀可是谷家赖以成名的宝刀,更是他谷雕麒的身家性命所在。谷家几代人为了这把刀付出了难以衡量的心血和力量,他怎么可能放得下?
  他是天下第一刀、霸王刀法的传人,他绝对不会轻易弃刀。因为一旦他弃刀认输,谷家从此一败涂地,过往的一切辉煌就全成为泡影。
  但他破解不了柳万里的剑法,根本破解不了。
  柳万里那变化莫测的剑招、无所顾及的剑势宛若流星逐日般沛然而至,却又能在眨眼间转变成遮天蔽日的剑雨。谷雕麒根本想不到任何方式去招架,他招架不了。
  招架不了,就不招架了吗?
  不能,谷雕麒开始奋力反攻。他像笼中困兽一般拼命打出霸王刀法的每一个霸道而巧妙的绝招:第六式:势无常势、第二式:因敌易势、第三式:正和奇胜、第十一式:反戈一击……然而这些本应精悍绝伦的绝招在柳万里面前全都失去应有了效用,谷雕麒的每一记反攻都被柳万里用更加迅捷、凶猛的招数化解掉。他手中的青龙刀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在周月盈缥缈的歌声中,谷雕麒渐渐陷入绝望……
  那华丽而凄美的歌声恍如烟花爆炸一般在脑海中绽放开来……
  焚诗篇,画纸花飞烟……
  焚诗篇,画纸花飞烟……
  焚诗篇,画纸花飞烟……
  谷雕麒手中的青龙刀忽然脱手落地。
  “咚、咚——”
  鲜血撒泼。
  刀柄上,紧紧连着的,是谷雕麒断掉的手臂。
  柳万里不再进击,手持冷月古剑的他倒退数步,割下身上的一块衣服,用以擦干古剑上的血迹。
  谷雕麒左掌捂着断臂处,全身颤抖,脸上神色扭曲而痛苦……
  全场一片寂然。
  这样一场前所未见的大战惊得每个人都张大嘴巴,久久合不拢嘴。
  远处又传来了风铃的声音,只是风沙却并不再肆虐。
  天地间一片寂静,惹人绝望的寂静……
  谷雕麒缓缓站了起来,脸色惨白的他眉头紧锁。
  柳万里擦干了剑,缓缓插剑回鞘。
  “谷大公子,我们不用再打了吧?”柳万里问道。
  “我输了。”虽然不甘心,但谷雕麒还是说出了那打死他也不愿说的三个字。
  谷雕麒强忍着痛,转身面向众人,大声宣道:“传我命令,放柳万里与周月盈离开校场,任何人不得阻拦!”
  全场百姓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彩声,不仅仅是对柳万里的恭贺,也是对谷雕麒言而有信的喝彩。
  “多谢谷兄。”柳万里不无敬意地抱拳行礼道。
  台下坐太师椅观战的诸多武林大豪都没料到这一战会是如此结局,王有敌和少林方丈同光大师交头接耳,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柳万里也没空听他们说话,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跳到行刑台上。解开周月盈身上的绑缚后,即刻上马飞奔而去,台下人群自发的为他让开一条路。
  ……
  当轩辕无恨终于带着大队人马赶到峨眉派时,什么都已经迟了。
  清晨的新峨眉观前,无论栈道、山头、庙宇,都看不到半点生气。能看到的只有成堆的尸体,鲜血流淌满地。数不清的峨眉弟子毙命在血泊中,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了。在巍峨雄伟的大殿内,身中数剑无为道长毙命在三清雕像脚下。他并非峨眉派掌门,但也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游侠人物。虽然性情古怪,但数十年来云游江湖,行侠仗义,逞凶除恶,名声极隆,向来被奉为天下四大游侠之一。
  所谓四大游侠,是老一辈为那些武功高强、声名远播的大侠所封的尊称。当世公认的四大游侠一般被认为是:剑圣轩辕伯昭、金刀大侠谷川、峨眉二当家无为道长、以及铜臂铁拳金不换。当然有些人还会把丐帮帮主王有敌列为四大游侠之一,但因为王有敌曾在武功一节惨败给谷川,并且还因此改了名字,所以王有敌的武功并不为大多数世人所承认。
  四大游侠中,轩辕伯昭、谷川已分别因故辞世。无为道长作为这次围剿魔教的首领之一,本是举重轻重的人物,却没想到大军未动时就惨死在本派大殿之中。没人知道无为道长是怎么死的,但从他身上所受的重重剑伤看来,他在临死前显然经过一番苦斗和挣扎。而出手攻击他的人显然都是一流高手,可能还是几个人同时出手,否则不会把一位天下闻名的剑客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不论如何,峨眉派已被灭门,从此在江湖中除名……
  三清雕像被人用鲜血涂抹的污秽不堪,雕像身上只留下这样三句话:
  峨眉少林,不堪一击。
  神拳无敌,只在梦里。
  中原武林,全是狗屁。
  鲜血已经干透,而三清雕像下的香炉上则被人用鲜血写就这样五个大字:山中老人至此一游。
  峨眉,峨眉,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情?
  轩辕无恨一脸沉痛,一言不发地蹲在无为道长身侧。他伸手将无为道长死不瞑目的双眼轻轻合闭。
  一名脸色苍白的青年沉稳地走进大殿,他身形极为削瘦,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单衣,正是谷川的三公子谷雕龙。
  面对眼前的惨剧,谷雕龙面色凝重,却用冷静的声音对轩辕无恨说:“轩辕兄,我们找到一个活人。”
  “谁?”轩辕无恨不无激动地转过身来,关切地问道。
  “不知道……”谷雕龙摇了摇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他是赤身裸体从泥土里爬出来的……”
  话音未落,已有两个随从从门外抬进来一个全身赤裸的少年。这少年皮肤白皙、模样清秀,只是全身沾满了泥土,身上连一件能证明身份的物品都没有。手臂上纹了两个黑色的数目字:三七。
  轩辕无恨探了探他的鼻息,皱眉道:“魔教盛行裸葬……莫非这少年竟是魔教中人?”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女子阴晴难测的声音:“对,他是山中老人九十九名阿萨辛徒中的一个,他的名字叫做:三七。”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6 09:26:55
  明天开始更新第四篇大结局《山中老人》。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6 21:09:58
  @a499653047 2016-09-26 20:28:48
  我已经加你了啊,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动力,马上就到货了,我要开始自己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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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瀑布汗不懂,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7 08:58:44
  一 峨眉覆灭
  蜀国多仙山,峨眉邈难匹。
  周流试登览,绝怪安可悉?
  青冥倚天开,彩错疑画出。
  泠然紫霞赏,果得锦囊术。
  云间吟琼箫,石上弄宝瑟。
  平生有微尚,欢笑自此毕。
  烟容如在颜,尘累忽相失。
  这首《登峨眉山》是唐代大诗人李白二十五岁前的作品。李白年少时曾入峨眉修习剑仙之道,虽然后来一生寻仙未果,但也写下了诸多气壮山河的诗句,以至于后世将其誉为“诗仙”。
  李白的诗仙名号妇孺皆知,但少有人知的是:李白年轻时也曾是一名游侠。其剑法师出一代剑圣裴旻,又从峨眉剑仙派习得心法修炼之术。后凭一人一剑纵横蜀中,少有敌手。亦尝快意恩仇,手刃数人。
  李白的剑法到底练到什么境界史无所载,但其师尊裴旻的剑术在《新唐书》中却有正式记载。在唐代李亢所著的《独异志》中曾这样形容裴旻:掷剑入云,高数十丈,若电光下射,漫引手执鞘承之,剑透空而入,观者数千人,无不惊栗。
  唐朝文宗皇帝曾亲下诏书,封李白歌诗、张旭草书、裴旻剑舞为天下三绝。此三绝中,李白的歌诗和张旭的草书都以不同的形式流传下来,唯独裴旻的剑舞成了失传的绝技被湮没在前朝风雨中,再也无从得见。
  在唐宋之际,武林中人常说“天下武功出峨眉”,盖因峨眉立派极早之由。早在春秋时期,其创派祖师司徒玄空就已经隐居峨眉山上。
  司徒玄空,号灵动子,又名白猿祖师,是史所有载的武术大家。早在大宋立国千年前的春秋时期,这位峨眉创派祖师就已经创出猿公剑法以及通臂拳法,传说后来名震吴越的赵处女所用之剑法亦传自峨眉。
  南北朝初,以道教为主的峨眉派强盛一时。然而道家派别混杂,分支繁多,且各派思想向来无法达成统一,致使峨眉道派分化成几大派别。后来,峨眉派内部争端不断。在几次大规模的武斗冲突之后,终于元气大伤。与此同时,佛教却在蜀中渐渐兴起。
  因为佛教教义有海纳百川的原则。故在“一切法皆是佛法”的思想指引下,道教上千年来纷争不断、无法统一的思想全被后入峨眉的和尚不分贵贱地收入囊中。经几代佛学大师的整理和统一后,峨眉佛门渐渐崛起。而当年诸多道家宗师为之流血送命的一切争论在“万法皆空”的佛门高僧眼中就只留下愚蠢盲目、幼稚可笑的话柄。
  当道家门派意识到真正的敌人来自外部时,佛教已在峨眉山生根发芽,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后来在遥远的北方才出现了嵩山少林寺。而那时的少林寺还是一个只修佛不练武的小寺庙而已。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永明二年(注:即西元484年),饱受内忧外患的峨眉诸派终于在太药道长的努力下并成一派,由太药道长创立的三门剑术也因此在蜀中广为流传,后世将这一门派称为峨眉剑仙派。与此同时,同样师出峨眉的越女剑派也渐渐威名远播。
  而峨眉佛教门派因尽收峨眉道家门派的学说、经典和武功,所以无论在寺院规模还是在民间信徒数量都达到能与峨眉道派分庭抗礼的地步。后来,峨眉山佛道并重,道观与寺院遍布峨眉诸峰。
  到了宋朝的时候,佛教在峨眉大行其道,大有后来居上、渐渐取代道教的势头。而位于峨眉最高峰金顶峰上的光相寺更是以佛光普照之势压得山下诸多道派黯淡无光。若非道君皇帝笃信道教并在大宋南北掀起一阵信道修仙的风气,恐怕峨眉道派早就被请出峨眉山了。
  显然,现在的峨眉道派与昔日那支名震天下的“峨眉剑仙派”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好歹是“天下武功出峨眉”。历经千余年风雨洗礼的峨眉道派虽然早就式微,但派中宗师仍以峨眉正统、玄门正宗自居。
  如今峨眉道派主殿坐落在峨眉山腰的洪椿坪下,名为新峨眉观。观外古木参天林立,大有遮天蔽日之势。观内有三座大殿和数排房屋,主殿供奉三清雕像,即:上清灵宝天尊、玉清元始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侧殿供奉“剑祖剑仙”吕洞宾——在一些民间传说中,峨眉剑仙派的创派祖师却是这位前朝仙人。
  新峨眉观并不算大,除了供奉香火的三座大殿外,只有十余间大小房屋可供人住。派中常驻弟子不超百人。平常来此寻仙求道者其实并不多(相比于佛门的鼎盛香火而言)。
  就这样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道观,却肩负了峨眉武功的千年传承。几十代峨眉宗师的毕生绝学都凝结在这样一个小小的新峨眉观中。对于中原武林来说:峨眉不只是一个门派,更是可以影响武林兴衰的龙头老大。要是这个老大倒下了,中原武术引以为傲的千年传承也会随之崩塌。但是峨眉派这三个字有点太大了,一个小小的新峨眉观真的能扛得住“武林”两个大字吗?
  谁知道?
  ……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7 08:59:28
  宣和三年(即西元1121年)九月二十日子时,当皎洁的满月悄然躲避在乌云背后时,新峨眉观外的古树密林陷入一片黑暗中。
  几名黑衣人借着这片刻黑暗从林外翻进新峨嵋观的院中。他们落地的脚步很轻,轻到那些巡夜的峨眉弟子根本听不到。几个弟子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这些身手比狸猫还敏捷的刺客割断喉咙。
  当寒冷的匕光消失在夜色中时,几盏昏暗的灯笼被黑衣人打落在地,并立刻熄灭。
  当十几名刺客悄无声息地进入峨眉弟子寝房时,峨眉派第一高手无为道长和峨眉掌门白云道长正处在睡梦之中。他们早知道魔教必然有所行动,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那些被加派巡夜的弟子片刻间死伤殆尽,然后,屠杀才刚刚开始。
  峨眉,这个千年武林第一派就这样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色中渐渐成为历史。当峨眉派现任掌门白云道长从睡梦中惊醒时,峨眉弟子已几乎死绝。
  这些天以来,白云道长都是穿着道袍睡觉。因为他知道,魔教高手随时有可能攻山。当真正的敌人现身时,绝对不会让道士有穿衣服的空闲。
  道士睡的并不沉,所以一阵微凉的冷风足以使他从梦中惊醒。
  “啊呀!”
  当道士惊呼出声的时候,三把短刃已从看不见光的惨黑中疾刺过来。看着匕首的寒芒刺破黑夜,道士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惊得竖了起来。但道士并不慌乱,他在江湖上行走了多年,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听到短刃破空声,立刻将身上的棉被掀起来,使其幕布一样遮在床前。
  噗、噗、噗。
  三把匕首先后扎在棉被上,与此同时,道士忽然拔出手边的剑反手横扫。
  呲!
  半空中的棉被被这一剑切成两截,不知道是谁的鲜血泼洒在冷夜之中,一名刺客应声倒地。
  匕影停滞的瞬间,道士猿猴一般的身影从床上滚到地上。紧跟着,燕飞风啸一般的剑影从地上火燎而起,另外一名刺客连人都没看到就惨叫一声倒地身亡。
  “啊!”
  最后一名刺客看到了道士的影子,直接揉身抢上。然而,在连匕首都没来得及抬起的瞬间,他的喉间已经多出了一道剑痕,随后倒地不起。
  道士连斩三人后,立刻跳出后窗。当他徒手攀上吕洞宾殿时,新峨眉观内已是灯火通明。他看到几十名黑衣人从不同房间里跑出来,巡夜的峨眉弟子都倒在了血泊中。黑衣人手里的匕首全被染成红色,鲜血正从匕锋上一点点、一滴滴流淌下来。道士伏在偏殿正脊后,滚烫的水珠从他额头边一点点、一滴滴的流下来,也分不清是汗珠、还是血珠……
  新峨眉观中,黑衣人早已集结完毕。其中一名黑衣人打开新峨眉观的正门,将一名须发皆白的白袍老者请了进来。老者大步流星地走到正殿前,所有黑衣人立刻跪倒在老者脚下。白袍老者只是点了点头,用近乎冷酷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众人,忽然发问:“怎么少了三个人?”他低沉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就好像说着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
  一名黑衣刺客道:“禀告先知,有三个信徒在刺杀白云道长时失手被杀。”
  白袍老者皱眉问道:“那无为道长呢?”
  话音未落,只听到半空中传来一声清啸:“无为在此,狗命拿来!”一名青衣道人忽然从天而降,白花花的剑光自斜剌里逐影而至,硬生生劈向白袍老者。
  白袍老者冷笑一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波斯弯刀。随手一抬,硬是将青衣道人的剑光封在身前。
  青衣道人轻巧落地,矮小的身影迅若鬼魅。双脚连环探步,身影时左时右,手中剑影似蝶翼般翩翩而起,让人眼花缭乱的剑法毫不停顿地攻向白袍老者。
  白袍老者一边倒退一边将波斯弯刀舞得飞快,一时间只听到“呼呼”的风声不绝于耳。两人刀剑的影子并未相交,但青衣道人那迅如闪电、繁如烟花的剑法竟全被白袍老者用诡异绝伦的步法轻描淡写地化解掉。
  川人多矮小,所以峨眉武功长在步法,为的就是能在出手之前就以迅捷的步伐欺近对手赢得距离优势。而峨眉剑法则更讲究“斜走边门”,即攻从避出,在以步法避开对手锋芒的同时从边门发动反击,从而出其不意地反击对手。
  然而白袍老者似乎很了解峨眉剑法,所以并不肯贸然出刀,只是以步伐和虚招来应对。青衣道人虽然身法迅捷,手中长剑却无论如何都刺不进对手的刀影范围内。又空过几招后,白袍老者忽然避过青衣道人的半式剑招,左手掐了个剑诀,右手的波斯弯刀却早从边门斜出,硬从青衣道人剑招的空当里切了进去。
  青衣道人没想到敌人会用出这一招,这分明是峨眉派镇绝技“猿公剑法”中的一式杀招“探海取珠”。
  用弯刀使剑招?这人不是宗师就是疯子。
  显然,他不是疯子……
  青衣道人不敢不理会白袍老者的反击。因为白袍老者出刀的时机恰到好处,正好赶在青衣道人半招未收、半招未出的瞬间,青衣道人不得不提剑格挡。
  “铛!”
  半招相接之下,青衣道人灵猴般的身影已经斜翻出去,瞬间闪到白袍老者身后。手中长剑划了一个半圆从一个看似绝无可能的方位忽施偷袭。白袍老者冷哼一声,左手剑诀一变,连看都不看,转身一刀直击而出,弯刀刀尖像长了眼睛一样毫无偏差地刺向青衣道人胸口。
  青衣道人大惊之下连忙倒退,手中剑影似蝴蝶一般纷飞运转、扭拧折叠。企图以让人目不暇接的花样剑式阻拦白袍老者的进击。然而白袍老者似乎对峨眉剑法这种寓攻于守的路数非常熟悉,他显然看穿了青衣道人只是在虚张声势,是以将波斯弯刀舞的更快更疾。在青衣道人还没退出五步的时候,白袍老者手中的弯刀已经从漫天剑影中插针而入,直来直往地刺在青衣道人右肩上。
  噗呲!
  与此同时,青衣道人反手刺出的一剑也刺中白袍老者的大腿。
  噗呲!
  若非青衣道人肩膀中刀,让这一剑失了准头。白袍老者中剑的地方可能是小腹或者心口。然而肩膀剧痛之下,青衣道人根本无法握紧长剑。他努力想让长剑留在手中,却终于适得其反。白袍老者爆喝一声,拔刀再砍,青衣道人无力护剑,只好撤手。
  众目睽睽之下,白袍老者的身体只是微微一晃,而青衣道人失去控制的身体却早已仰面摔倒。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7 08:59:55

  两人适才交手动作极快,无论是从天而降的奇招还是之后身法剑招的博弈都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是以白袍老者虽有上百名手下,却无一人能上前帮手。但那白袍老者武功极高,不仅能在举手投足间轻易化解对手狂风暴雨般的进攻,还能在间不容发的瞬间以惊人的武功抢回先手,并在劣势中一击制胜。
  如果这青衣道人只是一个普通的道人也还罢了,但一直身在高处观战的白云道长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这青衣道人并非旁人,正是峨眉派的中流砥柱,同时有着四大游侠美誉并被人认为剑法造诣不逊色于剑圣轩辕伯昭的峨眉剑仙派第一高手——无为道长。
  昔日无为道人曾为调停一桩江湖纠纷独闯少林寺,并在少林寺大雄宝殿前放出豪言:少林寺中任谁能接住他三招剑法,他从此就退出江湖,再不过问江湖中事。后来,少林寺请出上一辈老方丈出面,此事才不了了之。此役令无为道长名满天下,成为武林公认的四大游侠之一。而他当年独闯少林的事迹也成为坊间书客津津乐道的话题在民间被添油加醋地宣扬。论及真实武功,白云道长自是不及师弟,他当年能执掌峨眉一派所凭者并非武功,而是凭他首徒的身份以及无为道长的礼让。
  此时此刻,白云道长仍躲在吕洞宾殿的正脊后。在亲眼看到同门师弟被人击倒后,他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知道:眼前这些人即灭得了峨眉一派,自然也不会杀不死一个峨眉掌门。倘若峨眉弟子没有一上来就全军覆灭的话,峨眉派或有一战之力。但此刻整个峨眉派可能就剩下白云道长一个活人,就算贸然跳出去也只能是送死。
  那名白袍老者看起来极有威势,这些凶悍恶毒的黑衣刺客在他面前无一不是服服帖帖。看起来就算白跑老者让他们舔自己的脚趾,这些愣头愣脑的刺客也会毫不犹豫地依法施为。这白袍老人到底是谁,莫非他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山中老人?
  这时,庭院中心的无为道长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手中已然无剑,鲜血不断从肩头涌出来。七名手持匕首的黑衣刺客围成一个半圆,将他逼在三清殿前。
  无为道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在七名刺客的胁迫下一步步后退,一直退到三清殿中,三名黑衣刺客紧随其后逼了进去。
  因为殿内并无亮光,所以也没人看得清殿内情况。只听到无为道长的一声爆喝,随后是三把匕首先后落地的清脆声响。紧跟着,有三名黑衣刺客先后飞出殿外。其中两人的脑袋撞到柱子上,当场头破血流,倒地身亡。
  殿外,白袍老者捂着腿上的伤口缓缓点头,自言自语道:“天罡雷轰掌法,果然名不虚传。”他假咳一声,冷喝道:“三五、三六、三七、三八、三九,一起上,用剑!”
  “是!”
  五名得令的黑衣刺客立刻拔剑,其中四名刺客立刻冲进殿内,只有正中间的那名刺客迟疑了下,但马上也跟着冲了进去。黑不见影的三清殿中立刻传来一片“嘿哈、乒乓”的嘈杂声,但很快声音就淡了下来。然后,是“唰唰唰唰”的利刃破空声,再后来就彻底没了声音。
  白袍老者眉头紧锁,显然对殿内的战局颇为在意。然而在没确定结果之前,他也不敢贸然入殿。躲在脊上的白云道长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他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同门师弟就这样被人杀死,但这件事的结局却是他决定不了的。过不多时,一名全身浴血的黑衣刺客挣扎爬出三清殿门槛,他胸口中了致命的一剑,却还使出仅存的力气跪倒在白袍老者脚下,断断续续地说:“禀告先知……目标已死,请先知赐予……赐我永生……回归天国……”
  白袍老者点头,闭上闭眼,对那濒死的黑衣刺客道:“我已向明尊祷告了你的境遇,明尊已视你达成圆满,允你瞑目回归天国。”
  “谢……谢谢先知!”那黑衣刺客抽搐着,然后直挺挺地趴在地上,就此一动不动,鲜红色的鲜血从他身体下缓缓溢出。
  白袍老者对其他手下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会意冲进三清殿。掌起灯火之后,只见无为道长的尸体直挺挺的躺在三清脚下,全身上下中了多处致命剑伤。其他四名黑衣刺客各自躺在地上,全都没了气息。
  那主动查探的手下回报道:“禀告先知:里面的人全死了。”
  白袍老者面无表情的问道:“是谁杀的无为道人?”
  “可能是三七,无为道人临死前一掌拍在他脑门上,而三七的剑也刺穿了无谓道人。”
  白袍老者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从此江湖中再也没有峨眉这个门派了。”说完,转过身去,一瘸一拐的走向新峨眉观正门。
  “禀告先知,白云道长还不见踪迹。”
  “那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不足挂齿。”白袍老者不屑地说道,连头也不回。
  “先知,死去的兄弟怎么处理?”
  “跟之前一样,埋了。”
  这时,大殿内传来一个喊声:“先知大人,三七好像还有气。”
  “埋了吧,他活不成了!难道中原四大游侠平生最后一掌还劈不死一个人吗?那可是天罡雷轰掌!”白袍老者一瘸一拐地走远,说完这句话时,他已经走出新峨眉观正门。
  虽然白袍老者已去,但躲在吕洞宾殿上的白云道长依然不敢懈怠。剩下的黑衣刺客找到了所有死去同伴的尸体,分批离开新峨眉观。等最后一波黑衣人都去得远了,白云道长才蹑手蹑脚的跳下大殿。
  这位峨眉剑仙派的最后一名掌门人就这样活了下来。后来,他投奔峨眉金顶的光相寺并落发为僧。再后来,他用了十几年时间将毕生所学所之医术、武学、内功、道法等修为融为一体,终于开创出一套前无古人且包罗万象的峨眉临济气功,后人称之为“峨嵋十二桩功”,同时也将其本人尊为白云禅师。
作者:对岸三千繁华 时间:2016-09-27 12:42:29
  好帖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8 08:39:02
  二 活埋
  那还是在深夜,白袍老者手下的黑衣少年各自拿出匕首,将死者身上的衣物剥了个干干净净。十一名为明尊殉葬的少年被整齐的摆放在临时挖出来的土坑中。
  白袍老者腿上的血早就止住了。当手下人将陈满尸体的土坑填平之后,他才走上坟头,领着剩下的黑衣少年在没有没有坟包、没有墓碑的坟墓前吟唱悼文:
  “焚我身躯,照亮世人。
  心往天国,舍身入门。
  过去未来,心见不闻。
  天地万物,尽归土尘。”
  在太阳还没露白的时候,白袍老者就带着剩下的七十三名少年离开峨眉山。在剿灭南方武林诸派的行动中,他一共损失了二十六名少年,其中峨眉一役就折损了十一人。
  那十一个不知名少年的尸体就这样被埋在深深的泥土中,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证明他们曾经确曾存在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名被埋在泥土中的少年在窒息中悄然惊醒。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哪,但他的意识却在逐渐清醒。
  气闷、无比的气闷,简直无法呼吸。他这才察觉到,自己的鼻子里、嘴里、耳朵里都被泥土灌满了,能嗅到、能尝到的只有草根和泥巴的土腥味,能摸到的也只有泥土。
  他下意识地扭动双臂,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这才明白自己全身上下已全被泥土掩埋。胸口间的气息越来越窒闷,憋的他全身燥热难忍。他想大声呐喊,却根本喊不出来。喉咙间只能发出低沉的震颤,嘴里的泥沙味道更咸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活埋了,只是还没空想是被谁活埋以及为什么被活埋。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死亡的恐惧迫使他不断挣扎,但就算他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从这些状似松软的泥土中挣脱出来。
  他本是山中老人精心训练出来的阿萨辛徒,他本应不怕死的,可当死亡真正降临的时候,他为何感觉如此恐惧?
  恍惚中,他脑海中闪过了她的影子。
  她是天国的仙女,几乎每一天都在他梦中出现。她是那么的美丽,以至于他愿意为她舍弃天国中其他所有仙女。此刻,她仿佛就在他面前微笑。笑得那么真诚、那么美丽,让他根本无法抗拒。
  他要死了吗?死了以后真的可以回归天国吗?是不是死了就能再见到她?
  他还是愿意相信山中老人的话: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天国不在梦中而在未来。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候,也就是距离天国最近的时候……
  在呼吸越来越急促的时候,他忽然停止了挣扎,因为他发现: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如果山中老人说得是真的,他为什么会如此痛苦?
  他头疼欲裂,全身酸软乏力,整个肺里似乎都被泥土塞满了,再也呼吸不到任何空气。
  也许,他应该心安理得的死去。
  在一种近乎绝望的寂静中,他仍在不知疲倦的追寻脑海中她的影子。他和她曾那么快活的在一起,无忧无虑,无牵无挂。他们手牵手躺在草地上,静静地仰望星河。她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过眼角,一直流淌在五颜六色、漫无止境的罂粟丛中。
  泪水在蔓延、思念在蔓延、一切在蔓延。为何他觉得自己距离天国越来越远?
  如果山中老人没有骗他,那他便只能在死了之后才能来到天国。可事实是:他在之前便已去过了天国。
  那个天国是真实存在吗?还是,像她所说的:山中老人一直都在欺骗他?
  恍惚中,他又听到了她的声音:“三七,看着我,我要你看着我……三七,我要你记住我的样子,记住我的名字,记住我的一切……我叫卫芳,我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来自虚幻的天国,也不是你想象中的仙女,我是一个真正的人,女人……我本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一切。却被人抓到这里变成妓女……山中老人是个大骗子,永远不要相信他……三七,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如果你觉得你会被人杀死,就不要去做山中老人让你做的任何事,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事,知道吗?……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回来见我……你懂了吗?”
  此刻,他甚至意识不到三七就是自己的名字,但他还是能清楚地听到她的话:“三七,你要相信,只有活着的人能见到天国,而死的人,就永远的死了。”
  可山中老人却不是这么说的,他应该相信谁?
  他现在谁也不信。
  因为他现在只觉得憋闷欲死,嘴里的泥土越来越多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忽然能动弹了。虽然动弹的幅度非常小,但他依然能通过抖动手指以松动泥土,一点一点、一点点的。
  他并不急于破土而出。
  他埋过别人。他知道自己身上埋着的泥土并不厚重,否则他也不可能活过来。渐渐的,他的小臂已经可以轻微活动。虽然只是小小的转动,但很快就能牵着上臂一起动。而随着身上的泥土越来越稀薄,他的双臂忽然像竹竿一样直立而起,硬从泥土里伸了出去!
  泥土塌陷之时,一阵刺眼的亮光毫不留情地打到眼前,那是无数道不知从何而来的金色晨光。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晨光晃得睁不开眼,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极尽惶恐的惊叫声:“鬼啊!鬼……”
  他猛得从坟坑里爬了起来,却只觉得一阵头昏脑涨,天旋地转。双腿还没站稳之际,竟又摔了一个跟头。这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竟一件衣服都没穿,山风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却丝毫没觉得冷。
  他置身山间,耳畔响起天风呼啸之音。低头看时,峨眉诸峰绵延起伏,山峰之间自有灵岩叠翠、云海翻腾。抬头看时,从金顶照下来的晨光将整座大山浸在一片金色而祥和的霞光中,宛若给峨眉群山披上一件灿烂的金色外衣。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
  面对着清晨下被金衣笼罩的峨眉群山,他一时竟忘却了自身的存在,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金顶上的金色祥光,几滴滚烫的泪水不知不觉间从眼眶中缓缓渗出、流下,在他沾满泥土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深沟。
  他张开双臂、高声呐喊:“啊!————……”
  就在这不间断的呐喊声里,他脑海中闪过了种种互有关联的画面:一望无际、五颜六色的罂粟花园;金碧辉煌、高耸入云的异域宫殿;一个个美如仙子的少女穿梭其中;一名白衣白发的老者静坐在黑暗里,两只闪亮的眸子释放出冷酷而深远的电芒……
  “……啊!————……”他就这样毫无遮拦地呐喊,面对着被金光环绕的大山,竟毫不吝惜自己仅存的气力。他呐喊的声音越来越大,回声也越来越大,林间的树叶被他喊得哗哗作响,数不清的飞鸟从山谷中惊飞四散。而他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啊————……。”
  恍惚中,他觉得头上有点疼,很疼。
  显然,那道士临死前的一掌还是伤到了他。脑部剧烈震荡之下,整个人在瞬间昏厥无息,之后才被同伴当成尸体埋进土中。
  现在,他已经历过从生到死的过程,也经历了由死到生的过程。对于一个劫后余生的人来说,这点疼痛并不算什么。他现在需要的只是释放,释放掉自己的一切执着和信念……
  他觉得自己来过这里,尽管他都不知道“峨眉山”是什么东西。但他依然觉得自己熟识金顶下的每一座险峰,每一棵树木,每一座庙宇……
  “……啊————……”
  终于,他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了。但他依然还在呐喊,似乎想用尽自己的全部生命力。
  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很久很久,也可能是一瞬之间。总之,他忽然停了下来。那粗豪浑厚的呐喊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他忽然跪倒在地,再次失去了意识。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8 08:39:26

  当他再次醒转时,正躺在一辆古旧的马车中。马车一直在起伏不定地颠簸着,颠的他有点反胃,当他张开嘴时却发现什么都吐不出来。然后,他才忽然明白一件事:他还活着。
  他觉得自己做了许多梦。在梦境中,他的感觉是那么的真实,却又那么的无力。他的每一个奢望都在眼前梦想成真,但当他伸出手时,那些看似触手可及的一切却又在眨眼间灰飞烟灭。他看到了一切,他看不到的一切。
  醒来后,他竟什么都记不起来,他觉得自己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有些梦,他根本不知道是不是梦,而有些明明发生过的事却像梦一般残存记忆中,无法分辨真假。
  记忆是如此不可靠,但是人却总是一厢情愿地相信它。
  在渐渐清晰的视线里,他看到身边坐着一人。那是一个女人,穿着黄色衣服的女人。她白皙的肌肤浸染着瓷器的釉色,细长的发丝随着马车的颠簸不断起伏。她有着一双几乎可以看穿人心的眸子,而那双眸子就这样毫无矜持的直视于他。
  而他,正迷茫着。
  他忽然害怕与她对视,不得不低下头去……
  “你,你是谁?”他黯淡的声音略显嘶哑。话音未落,只觉得嘴唇一阵干涩,随后竟在喉间尝到一丝腥味,他渴了。
  黄衣女子蹲下来,将他轻轻扶起,用竹筒喂了他一口水。当冰凉透骨的泉水温柔地滑过喉咙,流进胃里,他才终于觉得有了些力气。但头上中掌的地方兀自疼痛愈裂,在某些时候,他甚至觉得整个整体都不属于自己……
  黄衣女子微微一笑,又坐回一边,用一种温柔却飘忽的声音问道:“三七,你认识我吗?”
  他茫然摇头,忽然意识到三七是自己的名字,便又点头。
  黄衣女子微微一笑,轻声道:“我是山中老人亲封的明月使者,我叫黄柔。”她说的话很轻很轻,但在三七听来就像天雷般震耳欲聋。尤其是听到“山中老人”四个字时,三七竟本能的颤抖起来。他削瘦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整个人像耗子见了猫一样躲进角落……
  但三七很快就发觉到自己的可笑,面前的黄衣女子什么都没做,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可以随意玩弄的猎物。
  三七渐渐松弛下来,黄柔已经蹲到他面前,两人面对面,鼻尖与鼻尖的距离甚至不到一寸远。三七左右低头,想要避开她的直视,最终却不得不迎着她敏锐的双眼抬起下巴。在他们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三七终于停止了颤抖。
  “这样才对。”黄柔连眼角都充满了笑意:“三七,你猜我们现在要去哪?”
  三七继续摇头。
  “我们要去河南嵩山迎战先知和你的一百个兄弟……”黄柔若无其事地道。就好像说着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干的事情:“三七,我知道山中老人是怎么对你的。他把你们所有人轮番送进一个叫做天国的地方,在天国里到处充满了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景象,有华丽雄伟的宫殿、有美丽温柔的仙女、有享用不尽的美食。但那一切都是假的,是山中老人在十几年前就设计好的骗局。天国是假的,仙女是假的,宫殿也是假的……他用罂粟花粉控制你们,使你们沉溺在虚幻的景象中无法自拔……”
  黄柔还没说完,三七忽然无礼地打断了她:“不,你说错了,那一切都是真的。”他全身颤抖,激动地为自己心中最后的一丝神圣竭力辩驳。
  黄柔微微一笑:“如果是真的,你又为什么会从天国里出来?你知道吗,我们都只是山中老人的棋子。山中老人养大我们、训练我们、欺骗我们,就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为他卖命……”
  三七本来都低下头去,听到黄柔这番话后,他忽然抬头直视黄柔,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是我们?”
  黄柔幽幽一笑:“我当年和你一样,是被山中老人从乡下买回来的孩子,我父母为了区区五十两银子就把我卖给了先知。”
  “那我呢?”三七有些激动了。
  “你,也有父母……”黄柔淡淡地说:“我不仅知道你的父母在哪,还知道他们是谁……”
  “……你,你能带我去找到他们吗?”三七激动的有点恍惚。
  黄柔点了点头,却又岔开话题:“……本来,我的命运可能跟那些沦落天国的女人一样,成为信徒的玩物。但先知认为我根骨奇特、资质奇佳,便收我为徒,传我武功。后来,当先知觉得我可以出徒的时候,就封为我明月使者,专门为民间信徒传达先知的旨意。”
  “原来你跟我一样,也是被选中的……”三七情绪略有平复……
  “初入江湖时,我一路顺风顺水。仗着先知亲传的武功杀死不少老江湖,从而声名鹊起。那时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除了先知之外再也不惧怕任何对手。谁知道,我还是遇到了他。”
  “谁?”
  “轩辕无恨,那时候,他用的名字是吴长思。”黄柔轻描淡写地道:“他仅用一杆长枪将我的明月轮破解得干干净净。从那时开始,他就成了我命中注定的魔星。”黄柔微微一笑,似乎回想起曾经的往事:“我从来不后悔跟他好过,因为只有在他那里,我才能体会到活着的意义。所以我宁愿为他背叛先知,甚至背叛我自己……然而,他在知道我明月使者的身份之后,就开始冷落我、疏远我、甚至逃离我。先知知道这件事后,没有责怪于我,只是叫我拉他入教。”
  “他入教了吗?”三七茫然问道。他从小生活在山谷中,少经世事。对于黄柔说的这番话他有些能听懂,很多又不懂……
  “没有,我好意劝说,他却大怒而去。几次不成之后,我开始怀恨于他。便命教徒以吴长思之名肆意妄为、到处作案,每次作案之后都留下吴长思的名字,想引他走上绝路。”
  “什么是作案?”
  “……就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勾当……”黄柔解释道。
  三七虽然点了头,眼神中依然有一种不解的样子,黄柔续道:“从那以后,吴长思成为江湖中人人喊打的江洋大盗。轩辕无恨不得已,只得再次找到我。我以向官府发放画影图形的条件威胁他,迫他娶我并加入明尊教。而他对我说得却是:明尊教灭亡之时,便是你我成亲之日……”
  “什么是成亲……”
  黄柔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对牛弹琴,不过对往事的回忆确实让她有点难以自已。她认真地说:“当一个男人爱极了一个女人,想永远与这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男人就会跟这个女人成亲。”
  “然后呢?”
  “然后……他们两人就会永远在一起,像一个人那样亲密无间。无论天涯海角、天堂地狱,都没有办法让他们真正分开……”
  三七沉默良久,忽然点头:“我懂了。”
  “哦?”这次轮到黄柔愣了。
  三七眼中竟不再有惶恐和迷茫,他一双澄澈的瞳孔凝望远方,用充满渴望的声音说:“我想跟她成亲……”
  “谁?”黄柔知道,自己终于打开了她的心门。
  “卫芳。”三七觉得自己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如此坚定过一个信念。他忽然闭上双眼,仿佛陷入沉思之中,过往的一切渐渐浮现眼前……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8 15:19:16
  当他再次醒转时,正躺在一辆古旧的马车中。马车一直在起伏不定地颠簸着,颠的他有点反胃,当他张开嘴时却发现什么都吐不出来。然后,他才忽然明白一件事:他还活着。
  他觉得自己做了许多梦。在梦境中,他的感觉是那么的真实,却又那么的无力。他的每一个奢望都在眼前梦想成真,但当他伸出手时,那些看似触手可及的一切却又在眨眼间灰飞烟灭。他看到了一切,他看不到的一切。
  醒来后,他竟什么都记不起来,他觉得自己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有些梦,他根本不知道是不是梦,而有些明明发生过的事却像梦一般残存记忆中,无法分辨真假。
  记忆是如此不可靠,但是人却总是一厢情愿地相信它。
  在渐渐清晰的视线里,他看到身边坐着一人。那是一个女人,穿着黄色衣服的女人。她白皙的肌肤浸染着瓷器的釉色,细长的发丝随着马车的颠簸不断起伏。她有着一双几乎可以看穿人心的眸子,而那双眸子就这样毫无矜持的直视于他。
  而他,正迷茫着。
  他忽然害怕与她对视,不得不低下头去……
  “你,你是谁?”他黯淡的声音略显嘶哑。话音未落,只觉得嘴唇一阵干涩,随后竟在喉间尝到一丝腥味,他渴了。
  黄衣女子蹲下来,将他轻轻扶起,用竹筒喂了他一口水。当冰凉透骨的泉水温柔地滑过喉咙,流进胃里,他才终于觉得有了些力气。但头上中掌的地方兀自疼痛愈裂,在某些时候,他甚至觉得整个整体都不属于自己……
  黄衣女子微微一笑,又坐回一边,用一种温柔却飘忽的声音问道:“三七,你认识我吗?”
  他茫然摇头,忽然意识到三七是自己的名字,便又点头。
  黄衣女子微微一笑,轻声道:“我是山中老人亲封的明月使者,我叫黄柔。”她说的话很轻很轻,但在三七听来就像天雷般震耳欲聋。尤其是听到“山中老人”四个字时,三七竟本能的颤抖起来。他削瘦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整个人像耗子见了猫一样躲进角落……
  但三七很快就发觉到自己的可笑,面前的黄衣女子什么都没做,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可以随意玩弄的猎物。
  三七渐渐松弛下来,黄柔已经蹲到他面前,两人面对面,鼻尖与鼻尖的距离甚至不到一寸远。三七左右低头,想要避开她的直视,最终却不得不迎着她敏锐的双眼抬起下巴。在他们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三七终于停止了颤抖。
  “这样才对。”黄柔连眼角都充满了笑意:“三七,你猜我们现在要去哪?”
  三七继续摇头。
  “我们要去河南嵩山迎战先知和你的一百个兄弟……”黄柔若无其事地道。就好像说着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干的事情:“三七,我知道山中老人是怎么对你的。他把你们所有人轮番送进一个叫做天国的地方,在天国里到处充满了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景象,有华丽雄伟的宫殿、有美丽温柔的仙女、有享用不尽的美食。但那一切都是假的,是山中老人在十几年前就设计好的骗局。天国是假的,仙女是假的,宫殿也是假的……他用罂粟花粉控制你们,使你们沉溺在虚幻的景象中无法自拔……”
  黄柔还没说完,三七忽然无礼地打断了她:“不,你说错了,那一切都是真的。”他全身颤抖,激动地为自己心中最后的一丝神圣竭力辩驳。
  黄柔微微一笑:“如果是真的,你又为什么会从天国里出来?你知道吗,我们都只是山中老人的棋子。山中老人养大我们、训练我们、欺骗我们,就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为他卖命……”
  三七本来都低下头去,听到黄柔这番话后,他忽然抬头直视黄柔,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是我们?”
  黄柔幽幽一笑:“我当年和你一样,是被山中老人从乡下买回来的孩子,我父母为了区区五十两银子就把我卖给了先知。”
  “那我呢?”三七有些激动了。
  “你,也有父母……”黄柔淡淡地说:“我不仅知道你的父母在哪,还知道他们是谁……”
  “……你,你能带我去找到他们吗?”三七激动的有点恍惚。
  黄柔点了点头,却又岔开话题:“……本来,我的命运可能跟那些沦落天国的女人一样,成为信徒的玩物。但先知认为我根骨奇特、资质奇佳,便收我为徒,传我武功。后来,当先知觉得我可以出徒的时候,就封为我明月使者,专门为民间信徒传达先知的旨意。”
  “原来你跟我一样,也是被选中的……”三七情绪略有平复……
  “初入江湖时,我一路顺风顺水。仗着先知亲传的武功杀死不少老江湖,从而声名鹊起。那时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除了先知之外再也不惧怕任何对手。谁知道,我还是遇到了他。”
  “谁?”
  “轩辕无恨,那时候,他用的名字是吴长思。”黄柔轻描淡写地道:“他仅用一杆长枪将我的明月轮破解得干干净净。从那时开始,他就成了我命中注定的魔星。”黄柔微微一笑,似乎回想起曾经的往事:“我从来不后悔跟他好过,因为只有在他那里,我才能体会到活着的意义。所以我宁愿为他背叛先知,甚至背叛我自己……然而,他在知道我明月使者的身份之后,就开始冷落我、疏远我、甚至逃离我。先知知道这件事后,没有责怪于我,只是叫我拉他入教。”
  “他入教了吗?”三七茫然问道。他从小生活在山谷中,少经世事。对于黄柔说的这番话他有些能听懂,很多又不懂……
  “没有,我好意劝说,他却大怒而去。几次不成之后,我开始怀恨于他。便命教徒以吴长思之名肆意妄为、到处作案,每次作案之后都留下吴长思的名字,想引他走上绝路。”
  “什么是作案?”
  “……就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勾当……”黄柔解释道。
  三七虽然点了头,眼神中依然有一种不解的样子,黄柔续道:“从那以后,吴长思成为江湖中人人喊打的江洋大盗。轩辕无恨不得已,只得再次找到我。我以向官府发放画影图形的条件威胁他,迫他娶我并加入明尊教。而他对我说得却是:明尊教灭亡之时,便是你我成亲之日……”
  “什么是成亲……”
  黄柔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对牛弹琴,不过对往事的回忆确实让她有点难以自已。她认真地说:“当一个男人爱极了一个女人,想永远与这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男人就会跟这个女人成亲。”
  “然后呢?”
  “然后……他们两人就会永远在一起,像一个人那样亲密无间。无论天涯海角、天堂地狱,都没有办法让他们真正分开……”
  三七沉默良久,忽然点头:“我懂了。”
  “哦?”这次轮到黄柔愣了。
  三七眼中竟不再有惶恐和迷茫,他一双澄澈的瞳孔凝望远方,用充满渴望的声音说:“我想跟她成亲……”
  “谁?”黄柔知道,自己终于打开了她的心门。
  “卫芳。”三七觉得自己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如此坚定过一个信念。他忽然闭上双眼,仿佛陷入沉思之中,过往的一切渐渐浮现眼前……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9 08:36:17
  三 三七
  三七、三七、三七。
  三七是药材的名字,不是人名。然而三七并不是药材,他是人,活生生的人。
  三七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从来都不知道。自从他记事起,他就同许多同样不知道自己来历的孩子生活在一个罕有人至的山谷中。他们穿着同样的青衣,吃着同样的食物,睡着同样的山洞,受着同样的训练,所以也有着近乎同样的名字。他叫三七,因为他手臂上就纹着三七两个字。三七并不知道这两个字是被人用针刺在身上的。在他们自己眼里:这些字是他们生来自带的。
  这些少年按数目排列住在山洞里,睡在三七左面的孩子叫做三六,右边的叫做三八。像他们这样的孩子一共有九十九个,所以第一个孩子叫做“一”,最后一个孩子叫做“九九”。
  从五六岁开始,他们就在一个蒙面人的教导下练习阿萨辛派的刺杀术。蒙面人一直穿着黑衣,自称黑手天王,同时也是来自波斯阿萨辛派的传功长老。
  黑手天王训练的内容包括:拳脚武功、长短兵刃、骑术射术以及奇门暗器。
  作为师尊,黑手天王传授技艺的方式近乎残忍。无论春夏秋冬,他手里随时都拿一条黑色长鞭。只要看到哪个少年练错了动作或者练功不卖力,立刻一鞭子下去。挨打的少年往往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一天训练下来,几乎每个少年的背后都要莫名多出几道血淋淋的鞭痕。 为了不挨打,每个少年都认真练习刺杀术,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坚持到底。有些吃不消的少年中途就会被穿白衣服的人带走,几天后就会有一个全新的少年取代他的名字和身份。没有人知道那些离开的少年是死是活,更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传闻中,那些离开的孩子都被又聋又哑的园丁剁成肉酱埋在罂粟山坡上当了花肥……
  在三七的记忆中,每天除了吃、喝、睡,剩下的唯一事情就是练功——每个少年每天要练至少八个时辰。
  三七所练成最得意的绝招是八步赶蝉掷匕术,这是黑手天王亲自教出来的绝招。
  所谓八步赶蝉掷匕术,就是先将匕首掷向对手,再立刻追身而至,在八步之内接住匕首,同时用匕首杀死对手。
  为了练成这个绝技,黑手天王命三七先练了半年飞匕之术。这飞匕术与普通的飞刀术还有很大的不同:飞刀术是直来直去,直取目标要害;而飞匕术是先把匕首扔到天上,等匕首自然下落,再打中目标。无论怎么看,飞匕术都比飞刀术难的多。
  三七天赋异禀,只用了半年就将飞匕术练的炉火纯青,他甚至能用飞匕打中十丈之外的苹果。
  练成飞匕术,三七又用半年时间练习八步赶蝉的脚步。
  这八步赶蝉重在起势,要在瞬间将重心压向前方并将冲刺速度催到极致。从第一步开始,前后八步都要一气呵成。这八步每一步都要迈出近一丈的距离,同时还必须与飞匕的速度相吻合,速度快不得也慢不得。而飞出去的匕首,不能旋转,也不能偏离目标,甚至投掷匕首时连风力的影响也要考虑进去。
  总之,八步之内。三七必然能抓住飞匕的把手,同时将飞匕插进他想插的任何地方。
  虽然山谷中刺客极多,但是真正练成八步赶蝉掷匕术的人却少之又少。毕竟这是一门极其难练的绝招,而且用处也不多。不过三七是黑手天王最得意的弟子,所以黑手天王从来不吝惜将那些少有人会的刺杀绝艺传授与他。
  三七忘了自己第一次听说“山中老人”是在什么时候,可能是在六岁的时候吧。在所有少年的印象中,“山中老人”四个字所指代的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神明。
  谷中少年在提到“山中老人”时往往将其尊称为先知。据说先知是明尊的使者,是天神的化身。他为世人带来了火苗,带来了光明,能拯救众生于水火之中,并可指引返归天国的道路。
  先知代表着明尊的意志。没有人可以违背明尊的意志,也就没有人可以违背先知的意志。
  你为什么存在?因为先知让你存在。
  先知为何是明尊的使者?因为明尊选中了他。
  明尊是谁?明尊是光明王国的国王,与黑暗王国的魔王对立。
  在古老到没有文字记载的时代,光明王国与黑暗王国进行过数次惨烈的大战。黑暗王国覆灭之际,魔王的后代生下了人类的祖先,所以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是黑暗之魔的后代。
  明尊不忍看世间沦落成黑暗王国,便派下光明使者,希望能透过光明来洗涤世人的灵魂。山中老人便是明尊亲自敕封的光明使者,是能拯救世人于水火之中的唯一神明。
  这些少年从小没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对光明王国的传说深信不疑。
  经过十余年残酷血腥的训练后,这九十九名少年都被训练成只忠于先知一人的亡命之徒。虽然世人很少闻听到他们的名字,但是教内许多人都知道他们的存在,只不过人们都不敢在背后谈论他们的真正称号——阿萨辛徒。
  这九十九名阿萨辛徒,每天经历最纯粹的教义洗礼,早已成了最虔诚的明尊教徒。因为他们被隔绝于世,所以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抬头看到的一片天,低头看见的一片草。除此而外,其他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外面的世界就算再美好,也不及光明王国的万分之一。只要他们愿意为明尊付出一生,死后就能飞升天国,永远生活在极乐世界。
  这一天,山谷里来了几十名白衣人。在黑手天王的授意下,山谷里剩下的五十位少年各自戴上黑头套,被白衣人送到一处很高很冷的地方。
  三七之所以知道高是因为爬了很多楼梯,细数之下一共有五百五十五级。明尊教教义特别崇尚五这个数字,五百五十五级台阶所及之处定然是明尊教重地。
  而知道冷是因为有凛冽的寒风将大片大片的雪花吹进嘴里、怀里、手里……他穿的衣物并不算薄,却并不能使他在面对严寒时不打哆嗦。
  揭开头套之后,这些少年立刻意识到,他们已来到明尊教圣地“大光明殿”里。这座宫殿与黑手天王平日里形容的那座大光明殿绝无二致。大殿见方数十丈,内有多根巨柱支撑殿顶。一众少年在白衣人的控制下站得极为整齐,迎面面对的是二十五级台阶。二十五级台阶上,一座足有五丈来高的明尊雕像高高在上,静静地俯视着面前这些渺小可怜的信徒。
  少年们全都惊呆了,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的明尊雕像。许多少年甚至以为亲眼所见正是明尊下凡,不由得纷纷跪倒在地,虔诚祈祷。
  被淹没在人群中的三七也不由自主地跪倒了。“明尊”却一动不动,任凭一众年少无知的信徒在脚下窃窃私语,俯视下来的眼神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这时,一名白衣老者从明尊脚下的侧门走进大光明殿,一直踱到一座石椅前,缓缓坐了下去。
  黑手天王走上二十五级台阶,来到白衣老者端坐的石椅旁。在与白衣老者耳语一番后,这才对脚下的五十名少年高声喊道:“安静,先知在此,不得造次!”
  一众少年这才意识到:这端坐石椅的白衣老者即是山中老人。他们不敢喧哗出声,纷纷对宝座上的先知磕头膜拜,不敢抬头。他们从小就被告知:先知的双眼燃烧的光明的力量,谁胆敢与先知对视,双眼就会被刺瞎。在惶恐不安中,所有少年们纷纷低下头去,虔诚地等待先知发话。
  山中老人点了点头,从宝座起身,走下二十五级台阶。他身上穿着一件纯白的波斯长袍,手中拿了一把镶金嵌玉的弯刀。他的面目隐藏在斗篷下的暗影中,没人敢抬头去看他的脸。
  听到山中老人节律有致的脚步声,那些少年头埋得更低了。他们将双手捧在胸口,以示自己对领袖的绝对尊重和服从。
  山中老人踱到大殿中央,他的脚步声在一众少年中间停了下来,然后,却又转过身去,不紧不慢地原路折回。走上二十五级台阶之后,却又坐回宝座之上。在所有少年都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的时候,忽然听到宝座上传来一声苍老而冷漠的命令:“赐饮——”
  话音未落,立刻有几名蒙着纱布的随从端上来若干银杯,一一赐予众少年。三七接过银杯,看到银杯里荡漾着清澈见底的绿水,绿水之上飘荡着沁人沁脾的美妙香气。这香气是三七在十八年来从来没有嗅到过的美妙味道,不似花香、胜似花香,不若清风、胜似清风。仿佛是来自天国的仙酿,让人无法也无力抗拒。
  三七想都没想,举杯一饮而尽。那银杯里的绿水有一点点烫,却烫的恰到好处,有一点点辣,却辣的回味无穷。绵甜的味道细腻入喉,缓缓流过食管,浓郁的香气从胃里直扑而上,充盈到他整个身体。三七忍不住全身一震,却根本没注意到:身边的每一个少年都诚惶诚恐地举着杯子,连一动都不敢动……
  根本没有人敢在没得到命令的情况下就贸然饮下先知的赐饮!
楼主歌者潇落 时间:2016-09-29 08:37:06
  一名白衣人立刻拔剑上前,将长剑架在三七肩上,冷喝道:“大胆,竟敢在先知面前放肆。”
  利刃在吼,三七眼皮一搐,这才意识到自己已在无意中冒犯先知。
  三七竭力克制住全身的颤抖,却将手中的银杯稳稳放在地上。
  那人望向远在二十五级台阶之上的先知,似在请示是否动手。山中老人“呵呵”一笑,只是摆了摆手,“无妨。”
  那白衣人立刻撤剑退下,山中老人举杯道:“这是来自光明之国的佳酿,你们饮下这杯酒,就可随我一同前往天国。”
  三七并未觉得害怕,那杯中之物似有安神的功效。喝下之后,三七竟觉得有些恍惚。眼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什么都看不真切。他忽然起身,只觉得山中老人的声音忽然在耳畔爆炸般回响:你们饮下这杯酒,就可以随我一同前往天国……前往天国……前往天国……”
  天国在哪里?三七不知道。但在那之后,他确实来到了一个比天国更美好的地方。
  那是另外一个山谷,一个他从来没到过的美丽山谷。山谷之中是一座无与伦比的大花园,花园内外长满了罂粟花,一望无际的罂粟花。
  那些五颜六色、娇艳欲滴的花朵们绽放出神秘的淡雅香味,同时也散发着教人无法抗拒的致命诱惑。每个向往她们的人,往往都被引向毁灭的深渊。
  那满山遍野的罂粟花,望不到尽头。能望到尽头的,只有花园中心那座华丽雄伟的楼宇。楼宇内外镶金嵌银,一派金碧辉煌的景象。楼宇四周种满了花开茂盛的沙罗树,淡紫色的沙罗花瓣随风飘散、洒落满地。
  远处,清澈的泉水从山间流下,汇集成一陇清泉,默默地灌溉着整座罂粟花园。就在那洒满花瓣的幽泉香径上,穿着各色服饰的美丽女子穿梭其中。她们的眼睛比月亮更明亮,她们的脸色比天空更晴朗,她们的歌声比莺啼更悦耳,她们的舞姿比花枝更招展。她们的笑容像盛开的罂粟花,对这些外来的少年有着致命的诱惑,只是清浅一笑,足以让每一个未尝人道的少年忘乎所以。
  生何在?死何在?尽头不见,天地无限。
  这里便是传说中的天国乐园,也是每个人梦想中所向往的天堂。
  花园里到处都有触手可及的绿色管子,管子里流淌着入口即化的蜜糖、滑腻爽口的牛奶、醇厚诱人的美酒。宫殿内外摆放着享用不尽的美食,加上数不清的“仙女”殷勤侍奉,让每一个身入山谷的少年都享受到只有在梦境中才能得到的快活。
  以至于短短几天之内,每个置身其中的少年均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这个天国只为他们而生,而他们,也只为这个天国而生……
  三七就这样沉醉在这个近乎虚无的世界里,全然忘记自己是谁,更不知道身在何方。当他爬上宫殿最高处时,放眼所见,依然只有看不到尽头的罂粟花海。那些妖艳致命的花朵,红的发紫、白的纯洁、蓝的无暇,引领他进入连梦境都触及不到的地方。她们能展示出的所有色彩和语言似乎都在告诉他:在这个无垠世界的尽头,我将为你展示所有真相和虚妄。
  在几天的时间里,三七每天都和同一个女子搅在一起。在他眼里:她就是仙女,独一无二的仙女。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她的善解人意都是打从他记事来从来没遇到过的。她脸上有着吹弹可破的白嫩肌肤,淡褐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天空的颜色,一双温暖的柔荑每每从他脸颊掠过,掠出火的温度。在她温暖柔软的怀抱里,他再也不曾做过噩梦。
  渐渐的,他开始依赖她,但他却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会从何而去。他只是深深的迷恋着她,但他却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
  天国里的美女数不胜数,但三七从头到尾却只跟同一个女子在一起,他甚至从来没碰过其他女子。
  几天之后,她把他带到一个罕有人至的角落。在那珠高可参天的娑罗树下,她静静地伏在他怀里,低低地啜泣着。他虽然哭过,却从来没见过女人哭。她滚烫的眼泪轻轻流淌到他的脖颈间,却在他身上渐渐凉了下来。几天以来,三七从没见她如此悲伤过,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了。”三七问道。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怀里,似乎生怕她就这样消失在自己面前。
  “没什么……”她说,她这样说,但她却不想这样说。
  “你为什么哭?”
  “我……我也不知道。”她她低下头去,披散在肩头的青丝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三七一边抚摸她的长头,一边嗅着她头发上的香味。他想找到一个安慰她的方法,却怎么都找不到。就在他彷徨无措间,她忽然趴到他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出这样一句话:“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好。”三七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她。
  “我要你发誓。”她说。她晶莹如玉的眸子就这样直截了当的望着三七,没有半点做作,没有半点犹豫。
  “我发誓,我不会离开你。”他认真地说。
  她先是嫣然一笑,但转眼间又哭了起来,幽幽道:“可是……我们没时间了,没时间了。”
  “怎么会没时间?”三七楞道:“我们不是在天国里吗?天国里的一切都是永恒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不!不是这样的。”她说着,脸上露出了焦虑的神色。她咬着唇,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盯着三七,似乎生怕他会忽然消失在自己眼皮底下。
  三七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焦虑,不由得有些吃惊,茫然问道:“怎么回事?……”
  她柔弱的娇躯忽然从三七怀里挣脱出来,她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眸子与他四目相对,“三七,看着我,我要你看着我。”她认真地说。
  三七望着她清浅如玉的双眼,不敢移动视线分毫。她说:“三七,我要你记住我的样子,记住我的名字,记住我的一切。我叫卫芳,我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来自虚幻的天国,也不是你想象中的仙女,我是一个真正的人,女人。我本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一切。却被人抓到这里变成妓女……”
  “什么是妓女?”三七不解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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