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港峒客·耕古拾遗]封平约亭,为什么只见房,不见亭?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16-11-08 20:48:00 点击:16300 回复: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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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要】 澄迈封平约亭重回视野,已满十年,是我国“千年乡约”的直接证物。
  乡约源于宋,完善于明清,既是统治者对广大农村基层的控制形式,又是长期对公众施行教化,追求和谐相助、礼仪之邦的主要课堂,是中华文化瑰宝。
  “清三代”(康雍乾)乡约大盛,每月两次集会讲约,全国城乡遵雍正旨普建约亭。澄迈县的封平约亭与《乾隆琼山县志》的详细记述,堪称实物史料双剑合璧。
  然而,迄今对这个遗存的认识,尚存探索空间,例如:
  封平约亭的“康熙碑”因何被误读?房前台地的两行石柱础,怎么来的?庭院右侧因何设有化纸塔?为什么海南约亭遗存,多半见房不见“亭”?文昌东路镇的“约亭”,是否也有被误读之嫌?
  种种设问,导向这个珍贵遗存的历史深处。
  游约亭,温乡约;感教化,怀先贤。文化美事一桩。
  

  1 问世十年,尚待深读

  2006年10月,在海南普查历史实物的大动作中,澄迈县大峰(大丰)村的一座封平约亭、一条清代老街进入相关人员视野,此后一直吸引着摄友和文史爱好者的目光。
  现场是一座四合院古建,两厢等部分建筑已塌毁,大门及正房基本完好。2014年11月,正房亦因年久坍塌,次年重新修盖。
  关于封平约亭的描述与解读,应以高永南先生《乡土社会与封平约亭》一文(载《海南史志》2011年2期)较为贴切。不过,该文仍未涉及清后期岭南乡约内容及组织形式的变化,以致后来出现大量“约亭非亭”的现象。
  可惜的是,高文并未得普遍传播,纸媒和网络对于该遗存的报道,几乎全是下面文字的翻版:
  约亭始建于清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同治二年(1863年)重修。院内还有八通古碑,年代最早的是约亭始建那年的“封平都士民仝立四至立石为界……”界碑,还有《正堂示禁》碑、《当官牌禁》碑、《众议凡例》碑等,最晚的是民元(1912年)碑刻。至于约亭的属性,只有“‘封平约亭’就是封平都议事的场所……目前海南还没有发现这方面的实例”,其“存在和发现填补了我省有关‘约亭’这方面的空白,是不可多得的实物例证”的浅层概括。
  十年来,封平约亭接待过一批又一批的访客,人们普遍兴味盎然,认为遗存难得。但在诸多误读之下,封平约亭背后的大量故事,依然深藏不露。
  本帖认为大丰村的历史遗存,主要有四大块:
  一是约亭,属乡野自治机构的实物遗存;二是多峰市,属乡野墟市的实物遗存;三是铺舍,“多峰铺”是驿道澄迈县城西行的第二座铺舍,属驿道设施,现存清代石板道老街应可认定是驿道,但驿铺实物遗存,尚无法指认。这些,都是历史记载与遗传可以相对照的,但不等于说,三者之间存在必然的相互关系。
  虽然当地相传有“驿站”,那只是民间误读,驿站与铺舍大有区别。欲知府城西行第一驿,可以参看拙帖《寻回“西峰驿”》。
  大丰村历史遗存的第四大块:社学,属乡村教育机构的实物遗存。这或许正是当代能看到遗传的主体,而又从未被人提及。
  本帖以重温海南乡约文化切入,试图深读封平约亭的来龙去脉,以便让这个珍贵遗存,放射出应有的光芒。
  

  2 原始碑文之问

  由于《封平多封市碑》被误读,建亭年代首先被误判。
  《封平多封市碑》的原始碑,已经亡佚,现存的是同治二年的重镌碑。重镌碑与原始碑的区别,在于前者在文末加了一行注明:“同治二年,约亭焕新落成后,十排重镌”。去掉这一行,那么您会发现,原始碑只字不提约亭的建造。
  碑文说:由于过去市场狭窄,交易诸多不便,现在“爰集十排,捐金买置铺基,市所名仍旧”,列出各图(“图”约略相当于今日行政村)捐金人士。碑末在“封平都士民仝立,四至立石为界”之后,申明“地苗乙升,捐主收铺租,见年收市税”。
  可见,该碑仅是标示墟市这块公产地的来源、属性、位置四至,从题额到内容,都是一块经济碑,与约亭毫无关系。
  此外,当地还遗存一块“十排界至”的界石,“至”字之下颇似还有“石”字。估计这类界石不止一块,至少四块,只是其余的尚未发现。
  只有重镌碑,才提及约亭翻修。由于碑文载初立于康熙六十一年,人们据以推定为约亭的建造年代,犯了概念颠倒的错误。不过,约亭重修年代倒是准确的。
  约亭门楼上的“圣喻”二字,皇朝时代非同小可,谁敢乱用。人们也都注意到门楼的对联,不仅头藏了“圣谕”,尾藏了“约亭”,中间还藏了所在地“封平多峰”,两者是相呼应的。门楼与约亭密切相关。
  假如《封平多封市碑》原始碑果真涉及约亭,那么全碑只字不提“圣喻”,可能吗?这就是蔑视圣上,属于罪大恶极了。
  原始碑内容仅及墟市,当无可疑。《康熙(十一年版)澄迈县志·卷一》载“多峰市,在封平都,近招”,与碑文可以呼应。140年后的同治初,不但老约亭行将倾圮,石碑也已漫漶,有了重镌碑,我们尚能得知此事始末。
  但是多峰市历史远为悠久。《正德琼台志·卷十二》载“多峰市,博罗市,二市出《成化志》”,《成化琼州府志》楼主上一帖刚探讨过。又载“封平市,石(石 矍)”,显示在封平未成为“都”之前,是属于“石(石 矍)都”的,石(石 矍)即古代石(石 矍)港,今马村港,古澄迈第一良港。那么这个封平市就更早了。
  小结:多峰市之形成早在明代成化之前,一度离散于明末清初的动乱,而重新形成于康熙初,到康熙六十一年,乡民才捐地扩大规模,设立四至碑。
  事实上,根据已经辨明的碑文,所有八通古碑内容无一提及约亭。它们不是关于公平贸易,就是完粮纳税,再有就是捐资助学,即“四大块”遗存中的三块,只有上面说的“重镌碑”,才附带提了半句“约亭”。
  这不是有点奇怪吗?
  

  3 雍正下旨 广建约亭

  封平约亭的地位,无需靠石碑,“圣喻”与乡野石碑不在一个层次上。
  奉了谁的圣喻?
  历史上的约亭,特指乡约。乡约是我国皇朝时代一项持续数百年、历经起伏、普及全国城乡的社会工程,是意识形态领域的大事。20世纪中期,乡约理念被废弃而淡出社会几十年,民间已然不识。1990年代起重新引起学界关注,陆续出版了一些专著。
  海南史料对于乡约和约亭不乏记载,有些还相当生动,反映了封平约亭深厚的历史背景。
  嘉庆及光绪版的《澄迈县志》,均有“亭塔”项目,并记载了封平等三个约亭:“封平约亭,原设在多峰市上;那蓬约亭,在头昌市;那托约亭,在福山市”。但是,对约亭之由来,并没有给出进一步解释。
  详细信息,来自《乾隆琼山县志》。琼山是海南首邑,该志在乾隆八年续修,于卷二设有《约亭》专章,且于书首《凡例》开宗明义地指出:
  “宣讲上谕,国初业已颁行,而约亭有所,约正值月有人,规模宏远,劝惩剀切,至雍正年间,遂称醇备,诚一道同风之良法也。今遵照奉行,详悉续入。”
  文中的“约正、值月”,均为乡约职务名,“一道同风”的“一”与“同”,都是动词,即统一道德标准与行为规范。此后的咸丰、民国版琼山县志,均存续了《约亭》内容。
  海南其余各县县志,包括有“琼文定”并称的文昌和定安,以及各版《琼州府志》,均无亭塔专节,更无约亭专项,只有零碎提及。相比之下,澄迈县志有若干收录,已属不错。
  《乾隆琼山县志》足以解释封平约亭的历史背景——是雍正皇帝下令全国各地必须设立的:
  “雍正二年(1724年)颁《圣谕广训》,又颁十二条附律,令乡社设立约亭,每月朔望(按即农历初一、十五),绅衿耆民人等就各处约亭宣讲。”
  该县志对事件进度略嫌含混,再引更准确的史料:
  雍正二年颁发《圣谕广训》。雍正七年(1729年)“奏准直省各州县大乡大村人居稠密之处,俱设立‘讲约’之所。於举、贡、生员内拣选老成者一人,以为‘约正’,再选朴实谨守者三四人,以为‘值月’。每月朔望,齐集乡之耆老、里长及读书之人,宣读《圣谕广训》,详示开导,务使乡曲愚民,共知鼓舞向善”(素尔纳纂:《钦定学政全书》卷七十四《讲约事例》,《近代中国史料丛刊》293号,第1557 页,光绪七年宏农潜修精舍刊)。
  可见封平约亭之建,最早也只能是在雍正颁旨大建约亭(1729年)之后,不会在之前。遗存断代,不仅是确定一个年份,更重要的往往是年份后面的背景。
  “圣喻”不只是雍正发的,顺康雍,祖孙三代皇帝都有发。
  原来,推行乡约直接与清初的重大国策相关。
  顺治八年(1651年),青年皇帝福临亲政。次年正月,以奏章必须“悉进朕览”的形式,实际掌握了最高决策权,这时他才十四岁。稍后,颁行《六谕》:
  “顺治九年,颁行六谕,令地方官责成乡约人等,每月朔望宣诵:一孝顺父母,一尊敬长上,一和睦乡里,一教训子孙,一各安生理,一莫作非为。”(《乾隆琼山县志》)
  同年,又发布了“御制卧碑文”,专门规定学生守则八条。
  满族人在种种机遇下凭铁骑入关,初立大国,但是战斗民族管治庞大农耕社会的经验有限,反抗连绵不断,社会千疮百孔。顺治一改摄政王多尔衮迷信武力、缺乏远见的做法,努力团结汉人、宣扬满汉一体,高调尊孔教、拜关公、褒节烈,利用先进成熟的华夏文化谋求社会的长治久安。
  这两通圣谕,就是顺治帝意识形态举措的重要组成部分,此后历代清帝都遵行。六条乡约,把朝廷的教化措施推广至全国城乡,可说是当年的“国民守则”,不乏积极教化意义。
  继位的康熙,年轻时亦曾先后两次专门颁旨:“康熙九年(1670年),复颁十六条;十八年,颁《乡约全书》。每月朔望,有司偕绅衿齐集公所,及军民人等俱听宣讲(条文略)”(《乾隆琼山县志》)。到雍正二年颁发《圣谕广训》,是顺应康熙十六条而创作的十六篇短文,每篇对应一条,约六百余字,另加一篇序言,全书合一万余字。再后敕命全国普建约亭,从物质场所上最终完成了这项工程。
  门楼的“圣谕”二字,或许就是当年约亭规制,其历史涉及三代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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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16-11-08 21:04:11

  
  4 如何讲约

  自清初开始,每月初一、十五,全国各地的绅民人等,都要齐集都图驻地,由主事者宣讲,一起学习“圣谕”,无论刮风下雨,天寒地冻,都不能例外。主持者或是有功名的“诸生”,或是头面乡绅,或是“有司”。朝廷就是以这种方式,在全国城乡推行基本的行为规范灌输与管治。
  康熙定制,“每月朔望,有司偕绅衿齐集公所”讲约,“公所”多为祠堂、庙堂、馆堂或其它公产房舍。讲约场所正中案上,竖一木牌,上书:“天地神明纪纲法度”字样。
  《乾隆琼山县志》除详尽记载了乡约资料及“圣喻”,还记载了活动的仪式与内容,当代即使关于乡约的专业论文,也甚少涉及。
  这是《讲约条例》全文,一些地方附以现代汉语解释或演绎:
  “县城及大乡村各立讲约之所,设立约正一人,择举贡生员老成有学行者为之(‘约正’需要德才兼备的、最好是有功名的才能担任);值月(逐月轮值)三四人,择朴实紧守者为之。置二籍,德业可劝者一籍,过失可规者一籍(设立两个档案簿,表现上佳的记一本,过失的记另一本)。值月掌之,每月朔日(初一)举行。届期约正、值月约同乡之人以及耆老、里长皆至,相对三揖,以齿分左右立。
  设案于庭中,值月向案北面立(北面是尊位,皇城所在),抗声宣读《圣谕广训》,众人肃听。约正复推说其义,剀切叮咛,务使警语通晓,未达者仍许其质问(值月是高声地念,约正是结合实际向群众详细宣讲,听众不明白的还可以提出质询,所以约正必须有相当文化功底及口才)。
  讲毕,于此乡内有善者众推之,有过者值月纠之(随后进行本月行为总结,表现出色者由众人推举,有过失者由值月提出纠正)。约正询其实状,众无异辞,乃命值月分别书之(由群众公议核实之后,当场记入档案)。
  值月遂读记善籍一遍,其记过籍呈约正及耆老、里长默视一遍,皆付值月收之(褒扬的记录当场公开诵读,这也是表扬的过程;需要惩责的记录则并不公开诵读,众乡绅传阅即可)。事毕,众揖而退。岁终则考校其善过,汇册报县(年底整理清楚,上报县里备案),设为劝惩之法。有能改过者一体奖励,使之鼓舞不断(知错能改,值得鼓励表扬)。
  

  5 造就礼仪之邦

  这个《讲约条例》,看似枯燥,其实非常精彩。个人认为,最妙的是纠正“坏事”的细节。
  乡村是熟人社会,很多还是同宗姻亲。世代相处,抑制蛮人恶事最为迫切,也最是困难。“有过者值月纠之”而不是“众人”指出,体现了中国社会的“人之常情”:
  民智未开的个人往往勇于私斗而怯于公义,甚至不自觉地“欺善怕恶”,不会直接指斥那些不当之举,怕以后不好见面。肯定是个别向值月反映,而且很多纠纷的是非,并不容易界定。“委员会”收集群众反映,斟酌研究之后选择必须纠正的人和事,或许在此前后还兼做一些调解工作,集会时由值月出面提出,这才具备可操作性。
  无论是善是恶,约正都要“询其实状”,让众人都知道并参与评论,直到情况无误、“众无异辞”之后才记入簿籍(村社档案)。这既是对公众的公开过程、征询过程,也是教育过程。
  最后的“记过籍”录入后,并不公示,而由众乡绅“默视一遍”后存档,这也可圈可点。一来可以确保档案记录之翔实,二来又给当事人留了面子,也有利于他的改正,免得他丢了脸破罐子破摔。这些人情世故,真是古今大同小异。
  乡约本籍报县,就是官府承认的基层记录,其劝善惩恶作用不可小觑。历代绅民修桥补路、捐助义学义渡甚多,事实上,地区性的路、渡、桥,基本上是民间包括官员以个人名义捐资修建,花费官帑者甚少,良法能行与地方表彰制度不无关系。地方志的“孝悌贤良方正”褒扬记载,更高等级的节义牌坊等等,应该说很大程度上要根据基层的这些记录。
  自古“礼不下庶人”,乡约仪式却基本上是“庶人”之间举行的,官员及乡绅中有功名的,只是很个别。“相对三揖,以齿分左右立”,开始时所有头面人物相对站立两行,以年龄分位次,彼此作揖三次为礼,普通群众大概都站在下首。“事毕,众揖而退”,大家一齐作揖行礼,退下散会。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这样的文明素质,人是不能天然具备的。每次乡约操演,正是由受过教育的乡绅示范、向民众普及行为规范、法制教育的实践。这是在我国广阔土地上曾经普遍实行的、由皇权推动的标准配置。
  我们赞美祖国是“礼仪之邦”,礼仪是长时间教化的结果。历史上广大农村人口的99%以上,都是文盲,处于温饱或准温饱状态。对这种面向全民范围广阔、锲而不舍的制度性礼节教化实践,所谓“务使乡曲愚民,共知鼓舞向善”,我们是不是应该动用一下“伟大”两个字呢?
  《乾隆琼山县志》能完整保存乡约运作方面的具体记载,实在珍贵!
  高永南先生论述封平约亭时,曾引广东人民出版社《潮汕史》内“乡约·纠恶”片段,本帖转引如下。那边不叫“约正、值月”,而叫“知约、约史”之类,略有差异。不加注释,有兴趣者不妨与琼山的形式对照一下——
  知约设纠过位:设于阶下,置笔砚,陈纠过簿。鸣鼓十声。约史在位:立于纠过位之西,请纠过。曰:“约史所知未的,请众举。”众曰“是在约史”。约史曰:“闻某有某过,未知是否?”约正遍询于众曰:“约史之言何如?”众有知则必曰“约史之言是”,约史未知者则众举之。约正揖过者进纠过位,立于阶下,约长、副、正引咎自责,曰:“某等不能躬率以善,有不能尽劝谕之道,致子陷于此,实某之过也。”过者跪曰:“某是自迷,何预长者!今蒙诲谕,敢不速改!”约长、约史量其轻重,初犯候改,再犯则书于簿。年幼者则略加责罚,重则呈官究治。过者拜谢约长,约长答。过者揖众以示知改之意。撤纠过位。
  ——简而言之,琼山的程序含蓄,点到即止,所谓导其天然,稍加羁縻,符合乡野民性,有点像当代驴友的旅游笔记;潮汕的直白,隐情尽露,不过叙述似嫌理想化,像教导主任训导学生,也像“模范乡约”采访。
  另一方面,某一乡约首领是否足够强势,与纠错能力也大有关系。
  

  6 乡村自治之梦

  皇朝时代,县以下没有资源设置吃皇粮的管治机构,基本上是乡村自治。广阔乡村是否安宁,是否公道,关乎国家大局,自宋至清,人口大增,农村管治需求也日益凸显。乡约的日益具体化、制度化,是力图在县官与民户之间,加入一个不吃皇粮的良性管治层级。
  北宋吕大钧的《(陕西)蓝田吕氏乡约》是自发的互助组织,应为乡约始祖。它重在“讲学”,组织松散不固定。自明至清,乡约一波波大盛,并延至民国。
  明初,农民出身的洪武帝推行一系列具有“均贫富”、压抑豪强兼并、稳定小农经济色彩的国策,推动意识形态控制,强化乡约制度——
  每一个村庄沿照朝廷的指示制定“乡约”,又构筑“申明亭”和“旌善亭”各一座,村民之有善行及劣迹者,其姓名由父老查明公布。此外,村民因为遗传、婚姻、财产交割,及斗殴而发生纠纷者,也由父老在这两座建筑物前评判分解。
  每当农历正月及十月,一年两次,各地方主持“乡饮”,所有的人户都要参加。在分配饮食之前,有唱礼、演讲,宣布朝廷法令和批评乡民不守规则行为之各种节目,如果有劣行的乡民规避被指责的程序,则由全体与会者指责其为“顽民”,按情节可呈明政府,充军边疆。
  在朱元璋时代,所有官员除非特许,否则不许下乡。如有擅自下乡的,可以以“扰民”论罪,乃至判处死刑。
  上面是黄仁宇先生在《中国大历史·第十四章》里的叙述。可见明初的宗旨,是将乡村交给乡绅父老按照皇朝规范进行自治,乡约甚至享有部分司法权。至于公权力是否会被私占,异化为欺压良善,这在任何层级、任何时代都可以是一个问题。
  海南现存明代史料,有府城及各县诸多“申明亭”“旌善亭”的建筑保存记载。《康熙(二十六年本)乐会县志·卷二》还载“讲约社学:崇祯十二年,知县李时兴建于县治中街之南。”关于“乡饮”,《乾隆琼山县志》有专节,明清皆专拨帑银维持,到了清代改为在学校举行。
  没有经济能力建造“亭”的乡约,或亭子倾圮以后,作为法律条文的“禁约碑”仍在,乡约可能以更为简易的形式出现,不至于“无法无天”。
  例如,海南就有一种石质“惩戒柱”。据藏家、乐东县的周长征先生介绍:该件高与人等,收集自本县黄流镇黄东村,照片所示是已埋进土一截。相传,过去对伤风败俗、鼠窃狗偷又屡教不改的烂仔,由乡绅父老绑于此柱,施以鞭笞惩戒,认错愿改方释。确否待考。
  (本帖未完,待续)
作者:自游人阿端 时间:2016-11-08 21:36:19
  待续
  
作者:梨花_雨 时间:2016-11-09 12:30:11
  期待更新
作者:梨花_雨 时间:2016-11-09 12:30:22
  @多港峒客 :本土豪赏1朵鲜花(100赏金)聊表敬意,赠人鲜花,手有余香【我也要打赏
作者:梨花_雨 时间:2016-11-09 12:38:05
  何老师这个议题很好
作者:gushuifc 时间:2016-11-09 13:03:15
  翻开2013年照片,约亭正厅前是有一个小亭子,四个石础的摆设就是亭子的立柱基础。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16-11-09 15:13:44
  

  7 乡约高潮在雍乾

  清代乡约越来越纳入官方的意识形态控制,约亭在雍正前最多设到县级,乡里一级只是借公共建筑聚会,“至雍正年间,遂称醇备”。
  雍正下旨大建约亭,除了教化的长期需要之外,还应该是雍正本人政治应急策略的一部分。
  众所周知,雍正“继承大统”颇有不正常处,宫斗激烈,国内相关记载已被删除,据朝鲜保存的记载,当时北京被杀的宗室及重要官员即达数百人之多。在这种深刻的政治危机下,雍正特别需要迅速占领道德高地,强调本人的正统及“凛然大义”。登基次年这个大建约亭弘扬祖制之举,恐怕多少与这个动机有关。
  当时全国的“都里”数,恐不少于数万,那么各地约亭可能也建了数万,是一笔不小的资金。不过雍正时,是有相对充裕的社会资源做这件事的。
  《乾隆琼山县志》详列了琼山境内19处讲约场所。郡城的“约所”设在万寿宫,海口“约所”设在关帝庙,只有这样宽阔的场所才能安排大场面。其余乡间17处,均为约亭,包括大林市、灵山市、茄苪市、新市、乾桥市、龙塘市、道斐村、云道村、迈涯村、滨绕村、西场村、烈楼市、石山市、雷虎市、西潭都、东山市、斌豪市等等。
  还不止这些,县志说:“各村各堡今俱设立约亭,采访或未之及,无由详录”。约亭成为“各村各堡”的必备。
  约亭是否都是雍正敕命后短期内建成的?也未必。比如郡城的万寿宫,就是乾隆四年所建,外地有一座雷虎约亭,也是乾隆初年建的,当时有吴启贤者捐地设雷虎市,“并建约亭”(《咸丰琼山县志·卷五》)。
  这说明,大建约亭运动,至少认真执行了二十年。《乾隆琼山县志》修订于乾隆十二年(1747年),离雍正二年只有23年,雍乾二朝所建的约亭基本都在,其中大部分是雍正朝的,当无疑义。琼山是海南首邑,这么多约亭建筑,正体现了该县执行谕旨的模范水平。
  但是,现存琼北各县的县志都甚少成书在雍乾这个时间窗。文昌、定安只有咸丰后的县志,澄迈早一点,有嘉庆二十年(1815年)的县志,它们对约亭记载均已全无热度。
  乾隆以后,琼山还有建约亭的,例如前些年才倒塌的丁村约亭,碑文称“始自嘉庆辛酉(1801年)”。这未必能证实大建约亭持续了七八十年,只能说各地发展不平衡,例如《乾隆崖州志》虽成书于乾隆二十年(1755年),就只字不提约亭。事实上,各县县志采访侧重点不同,记事不详也是常事。
  雍正敕命,使地方乡约文化受到一次巨大的推动,不过难以持久。数十年后约亭塌的塌,挪用的挪用,官帑既不拨,民间捐修也难踊跃,再后方志对此不着墨是正常之事。
  为官为民,谁能年年月月那么认真?《讲约条例》现在看很有价值,但是身历其境,作为升斗小民每月两次放下生计家小,无偿地集中站两个小时聆听那篇“圣谕”,未必耐烦吧。时间一长,“老运动员”就产生了,奸猾蛮恶的总比老实巴交的抗打击,乡绅父老未见得总能控制,何况其中一些恶棍就是“土豪劣绅”呢。
  什么叫“老生常谈”?老乡绅一年24次讲那篇“圣谕”,就是天字第一号老生常谈。不知何时开始,广府民间就形成一句俗话,当不耐烦别人喋喋不休时就说:“别讲那么多圣谕了”——我小时候也听妈妈说过这个话,现在才明白这个“圣谕”是有所本的,就是每月两次的老生常谈。
  香港人也说这句话,但以“耶稣”代替“圣谕”,调侃味道则一。细究起来是香港作了人家殖民地以后,朝廷已无法在那里贯彻宣讲“圣谕”了,而教堂礼拜耶稣,却大行其道。

  

  8 澄迈康熙 未见约亭

  《嘉庆澄迈县志》成书于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离雍正颁旨接近百年,尚存封平、那托、那蓬三都之约亭,已是除琼山县外约亭数量之最高记录。若是乾隆二十年左右修志,该县至少能多录入十座八座。
  封平约亭可能在雍正颁旨前修建吗?
  看看康熙四十九年本《澄迈县志》,就明白这几乎不可能。该志《塔亭》《义学》等处均无约亭,讲约情况是这样的:
  知县吴世焜,“每月朔日亲集合属文武乡绅士民等诣城隍庙,如议宣讲。望日仍会集于西门外关帝庙宣讲”乡约,这两座庙,算是当时最好的公共建筑了。后来另一位认真的知县高魁标,直接到墟市上宣讲“圣喻”。那种鸡鸣狗吠熙熙攘攘的场所,效果如何不得而知,坚持多久也没有说。不过,县太爷亮相街市亲身宣传“最高指示”,场面应该很有新鲜感。
  个别县志记载曾经有约亭,如临高县的“四方约亭”,分别在美珠、东英、多文、稼瑞,“旧制分方讲约,故设前四亭,今废久矣”(《康熙临高县志·卷三》)。不知年代,没有重修,不过至少说明,康熙前的海南乡社并非完全没有约亭。
  综合相关方志,康熙间琼北较发达的四个县(琼澄文定),县城总共只记载了两座半“约亭”或“约所”。讲约借用关王庙等宽敞场所,成为常事,乡以下更无约亭。这与《乾隆琼山县志》光是城外乡社就17个约亭济济一堂,尚且未能尽录的局面,是天渊之别。
  因此,封平约亭必是雍正至乾隆初期,全国大建约亭潮中的产物。
  高潮过了,还是要退的。各地的祠堂、关帝庙以及众多土神庙,百姓为自己利益信奉而代代捐修,此起彼伏,维持不断。皇帝圣旨却不管如何“剀切”,约亭朽了塌了,也就完事,再认真的县官也只能借庙堂宣讲,时间长了,总会散漫。
  长期看,意识形态领域还是神佛有灵。皇帝圣旨,能管二三十年就不错了。
  历史地说,乡约是我国古代基层教化文明的集中体现,虽然它难免存在“封建糟粕”,有时权力还可能异化,但是面对文化落后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广大农村,其教化民众、扬善抑恶、维护社会最低限度公平安宁的设计初衷,闪射着理性治理的光芒,有其积极意义。这正如古代的水利设施也难免被冲毁,人民也难免灾荒挨饿,但是有没有水利,是大不一样的。

  

  9 重修约亭 发生演变

  不但封平,当代海南依然看得到的约亭建筑,几乎都不是亭。我请教过古水先生,他见过的丁村、迈瀛村约亭,未坍塌前都没亭子,丁村就看到一楹三间房。
  这个情况并非无人注意。海南一位文史专家说过:约亭不一定是“亭”,许多是民众捐资所建的砖瓦房,雕梁画栋,有的更像座庙。
  考据之下,事情或许不是那么简单。
  古人最重视“名正言顺”。约亭既是奉敕而行,是管治教化的神圣场所,怎么能名亭而实非亭,一开始就“名不正则言不顺”呢?它的前身,明初“申明亭”“旌善亭”,也是皇帝谕旨建造的,都是“亭”而不是“馆”,必有原因。
  亭,无论大小,无论方形圆形、单层多层、独柱多柱,尖顶圆顶,基本特征是四面开敞。
  广西玉林市兴业县石南镇东山村,有一座明代“乡约亭”,原名就叫“旌善亭”,是玉林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网上遍搜,这或许是海南之外现存唯一的乡约约亭了。
  从照片看,形制的确是“亭”。四面完全开敞,木柱抬梁构架,以26根格木柱支撑着翘峨的瓦顶。
  巧的是,该村何姓,是明嘉靖间太卜寺卿何以尚的故居。这位何以尚,因“闯宫救海瑞”而闻名当世,并入撰《明史》,与海南历史也算有缘。这个约亭能留存至今,除了地处荒僻台风影响少外,应该与该村崇尚传统教化,对自己历史的非常自豪有关系。这个遗存是可靠的,可惜知道的人不多,网上竟然看不到任何旅游记录,只有本地宣传部门两张小像素的照片,本帖总算有所借鉴。
  由此可见,“约亭”“旌善亭”等等,原来形制都必须是“亭”。
  为什么必须是亭?
  笔者推想:一是因为“旌善亭”等,每县只设一座,奖惩活动时动辄聚集数百人,甚至千人,只有亭外开敞的空间,才能容纳。亭基座或略填高,民众在亭外很远都能看到、听到。至于乡约,限于财力和技术,建筑物体量不大,一百多名成年人的集会(明清每图110户是规定的基数,只多不少,每户必须有男丁出席),只有开敞的“亭”才合用,密封场所,必嫌黑暗翳闷,尤其夏天,尤其南方,与室外隔断,彼此不能呼应。
  二是每月只用两次,平时供人闲聚,其管理、卫生、治安,都以开敞的亭子为宜。
  三是亭子造价低,易于推广。
  一般土木建筑物,维持百年就不错了,台风来了寿命更短。旌善亭也罢,约亭也罢,百年左右如不重建,就会倒塌灭失。海南当代能看到的约亭,应该都是清后期重建的,这就涉及乡约内容的演变了。
  清后期,岭南乡约逐渐发生“文、武”两个方向功能的转型,以具体形式更深地介入民间生活。
  文者,转化为义学或社学,乡绅把乡约不甚规则的聚散活动,落实到书院等实体之上,大大加强了其教化的稳定性。武者,清后期书院的准军事化,在岭南几乎形成了区域性传统。由于鸦片战争带来的巨大变化,乡约一度成为实施团练和保甲的中介预备组织,变成了一把兼有“教化”与“军事”功能的双刃剑,受到官府或明或暗的支持。领头发动“三元里抗英”壮举的“升平社学”,就与乡约密切相关(据杨念群:《论十九世纪岭南乡约的军事化——中英冲突的一个区域性结果》,载《清史研究》1993年03期),有人认为,曾国藩的“团练”前身也与乡约有关。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16-11-09 15:15:51
  10 细看约亭现状

  在海南,尚未见到乡约“向武”方面的资料,“向文”则有,如琼山的“南关义学,在乡约后”(《咸丰琼山县志·卷四》)就是。文昌境内,社学与乡约关系密切且表现在地名上的,就有:
  “同文社学,在县西三十里水一西约”,“振文社学,在邑北六十里水八西约。咸丰元年……建”,“佑德社,在邑东水一北南约”,“焕文社学,在水一北约东坑市故址,道光丙午年……建”等多处(均《咸丰文昌县志·书院》),不一一罗列。
  细看封平约亭的现状,很可能,同治重修版已经演化为“社学”了,甚至更早,嘉庆的捐助碑,就与社学有关。虽然查嘉庆、光绪两版《澄迈县志》,都没有社学记录,但县志采访不可能巨细无遗,漏载也是常事。
  现存遗址,至少可以从三方面蛛丝马迹,判断其改造为社学或书院:
  一,形制全无“亭”味,反而很像书院。正房中间大厅就是教室,左右厢房分别为教师宿舍和教署,而两侧已经倒塌的回廊也像是模仿儒学格局。现存的正房,作学校、议事厅都合适,若要讲约,应该移到室外庭前了。
  二,正房前面台地上,还存有两列石柱础,细看与铺地石相合,位置是未曾移动的。很像约亭原来的两列纵柱,后半部已经被同治新盖的正房吞掉了,前半部仍存。否则,这两列石柱础很难有别的合理解释。
  三,咸丰二年那块无标题(第一块已佚)田亩碑,密密麻麻的田丘记录,除了是绅民捐助的“学田”之外,恐怕也难有其他合理解释。
  顺便提提约亭里的金字匾“观光扬烈”。据古水先生了解,这是新制的,原匾已不知去向。笔者估计原匾不是黄花梨,就是菠萝格之类海南珍木,1985年“黄花梨热”以后被“收藏”了。“观光”是当代词汇,原匾应该是“觐光扬烈”,乡民凭记忆重制,觀、觐,甚易鱼鲁,记错不奇怪,至于原匾落款,乡民干脆就省略了。
  “觐光扬烈”是有典的,原出《尚书·立政》:“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意为继承先祖功业,并发扬光大。在清廷统一新疆全境后,户部右侍郎于敏中上表称颂乾隆皇帝:“觐光扬烈,继祖宗未经之宏规;轹古凌今,觐史册罕逢之盛世”,也就是后来所谓“康乾盛世”的由来。看来,原匾应该出现于乾隆后期至嘉庆之间。
  封平约亭遗存虽已无亭,但它真实反映了乡约组织及建置到清后期的演变,依然无损其文史价值。
  (本帖尚余最后一节《余音百年绕梁》,待续)
作者:葵花仔觅 时间:2016-11-09 18:23:44
  广大网民对百度的依赖越来越大,李彦宏更加完善了百度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16-11-10 10:15:12

  

  11 余音百年绕梁

  但是,社学之变毕竟没有文字史料的确认,所以也只能是一种推测。
  封平约亭遗存的另一种可能演变,是萌芽状态的“乡公所”。清后期,封平都已经从明前期的一个图发展到十个图,成为满额都(明清制:一都最多辖十图),管辖着1100户以上的村民,民政、赋役、治安防护等需要有日常管理机构。这所房子如果是办公室,化纸塔之类设施也未尝说不过去。
  清后期“约”被大大强化,成为除了乡村、都图、里甲、街坊之外的又一组织架构,是否有实际约所,不能完全排除。当时的“约”已经广泛渗入了城乡地名之中,以方位词或序数词为冠首的“约”地名陆续出现。一个大一点的村镇,经常会分为若干个约,所以东约、中约、南约等具体地名,直至今天还能见到。
  最明显的是省城广州。虽然民国早已行保甲而“废约”,但直到1948年刊行的《广州市街道详图》,带“约”字的马路、街巷仍数以百计,可见清代乡约组织之广泛严密。其中一部分路名遗留至今,以西门口外至西关一带比较集中,如长庚、宝华、荷源及荷溪诸约等,加起来有十数个之多。
  在海南,《光绪临高县志·卷四》载有普利约、三盈约等十六个约,注明系据旧志。《咸丰文昌县志》更多,已见上文。而琼山可查者,仅“南关义学”一所。
  反观雍正前的各县志,都没有“涉约”地名表述。
  《民国琼山县志》载有海口舆图,在“外沙桥”东面“常关邮局”以东的居民区,就是“环海坊西约”。这是目前海口还能查找到的涉约地名。环海坊后来修成环海路,即今中山路。
  海南的涉约地名,当代基本消失。在谷歌地图上以琼北各县加“约”字为核心词搜索,除了文昌东路镇约亭村的“约亭”以外,一无所获。村或街道,是否还有“约”的地名遗存?我请教了一些老海口、老府城,他们好像也都没有记忆。
  东路镇的“约亭”,对乡约来说应该也是误读。
  那是当代重修民国的亭子,为纪念邢丘二人“相约”故事。重修石碑开宗明义就说:“原名邢丘饯别纪念亭”,可见与“乡约”无关。明清时即使真有此亭,亦必不敢以“约亭”为名,否则就是“僭越”,天下约亭都是衔皇命建造的。
  对古代乡约在农村所起的正面作用,民初就有系统研究,20世纪形成过两个高潮。第一是1930年代,以杨开道和梁漱溟为代表,由于特殊的历史环境,后来无疾而终。共和国成立后乡约一度被全盘否定,乡绅受到毁灭性打击,农村以革命方式不断推进合作化,达至“政社合一”的人民公社。
  1980年代初人民公社制度瓦解,持续数十年的激进浪潮终于开始消退,“改良”“改革”成为更切合实际的思考选项。“乡规民约”重新受到重视,“乡贤”也恢复了名誉,此后对于历史上乡约的研究逐步热络,形成第二次高潮。
  三农问题,事关大局。当代中国已经实现了县、乡(镇)两级政府和人大的常设制度,下面还有行政村。但是,如何在广大农村引导村民制定自律规则,设立更好的公共空间模式,促进其成为文明幸福之乡,依然是朝野重视的大事。务实研究正方兴未艾,其中有些问题,不妨以史为鉴。
  清代祠堂、关帝庙、学校会所,各地至今仍遗存不少,这些建筑形式分别体现自身的价值主题。乡约虽然往往附丽于这些建筑而活动,却从来没有也不可能改变这些建筑的性质。只有约亭,才宣示乡约的独特性格,是研究、追溯乡约历史的直接物质载体。这种仍能保存原貌的约亭,即使全国也寥寥无几了。
  始自雍乾间的封平约亭,居然与清代石板驿道、老墟市一起完好留存至今,加以《乾隆琼山县志》等史料的珍贵记载,真是珠联璧合,举世无双。这块文化瑰宝的适时浮现,应该说,体现了老天爷对国际旅游岛的强烈眷顾。

  

  附:2010年的约亭

  2010年3月21日,网友“@xx5588x”以《封平约亭随拍》为题,在天涯社区澄迈板块挂出大量实地拍摄的照片。据笔者所知,应该是最早的照片集之一。
  其中,可以看到老气横秋、拥有落款的“觐光扬烈”横匾原物,与后来的复制品可谓天壤之别,还可以看到未经修整的约亭室内原状、陈旧破败的门楼原状。帖中展现某些品相清晰的古碑,后来的报道似乎没再露面。
  今天看到的对联无疑是后来重填的,与横匾一样,出现错字不足为奇。遗憾的是这些错字,倒成为现在无数人认知的来源。
  门楼这副对联,个人认为是文学价值最高的遗存,立意“高大上”(按照皇朝时代意识形态),嵌字“接地气”(凸显本乡特征,前文已述),措辞古雅,节奏铿锵,对仗谨严,平仄合度,显示出本土读书人扎实的国学功底。为易于诵读,妄加间距如下:
  圣治揽乾纲 封建平均 披丹扆纶贵 三章法约
  谕條重巽命 多士峰列 听黄堂梆鼓 廿里长亭
  上联彰显约亭的地方治理精神(封建、平均,都是皇朝时代的正统管治理念),下联则兼顾社学(“多士”是读书人群体的雅称,元代会试就有“多士盈庭”之赞)与驿道铺舍(黄堂,太守正堂,代指县治;廿里长亭,指距城二十里)。对联深邃,笔者浅陋,有误解处尚希方家指正。
  现在重新填绘,怀疑已将“贵”误为“賁”字了。
  堪叹的是,这个帖子默默无闻,点击量不过600,跟帖寥寥无几,4天之后,就再没有跟帖了,六年过去,已沉于社区帖海不知胡底。幸运的是,照片居然还能打开。
  最后,转发该帖的照片四张共赏,并向这位低调的网友致敬!
  【续完。本帖系原创,引用请注明出处】
  
  约亭正房室内
  
  门楼局部,请看对联
  
  这个古碑字迹清晰
作者:老老吴1 时间:2016-11-11 19:10:50
  约亭有历史,但保护起来有难题
作者:ty_猫猫790 时间:2016-12-07 22:08:53
  很赞,深度好文。我之前也刚完成一篇封平约亭的论文,很多观点与本文不谋而合。让约亭文化让大众知晓
作者:Bill_hn 时间:2021-04-21 17:46:55
  好文!
作者:火山石桥 时间:2021-04-28 12:09:23
  谢谢楼上顶上来。

  居然漏看这帖子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21-07-20 10:03:25
  能通读完此帖的,都有段位啦!多峰铺是铺舍,还不是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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