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读临高】澹庵泉怀古

楼主:金江居士 时间:2018-09-11 22:24:50 点击:3410 回复: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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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澹庵泉在临高新盈头东村(古代称那绵都博顿村),是古代临高古八景之一(临高古八景为:东桥春涨、桐乡夏荫、澹庵泉迹、百仞滩声、龙潭神雨、盆岭晴霞、南海秋涛、高山储秀)。
  我们到澹庵泉时已经是黄昏时分,看到澹庵泉已经被当地人盖住泉口,不远处是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澹庵泉记》,碑文比较模糊,还好《正德琼台志》和《光绪临高县志》均有记录碑文的内容,本文后面附有碑文内容。

  
  
  

  据《正德琼台志》(卷五)记载:“在县西四十里那绵都。宋胡澹庵谪崖时过此,遇旱觅得此泉济渴,且甘冽,由是汲者不绝。后里人戴定实者命其子雄飞立石,书’澹庵泉’三字。”
  从文献记载可以看出澹庵泉是宋代胡铨(字邦衡,号澹庵,南宋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南宋政治家、文学家,爱国名臣,庐陵“五忠一节”之一)发现该泉,使得当地人摆脱干旱,后来当地人戴定实叫儿子戴雄飞立石碑“澹庵泉”铭记此事。

  
  


  当时还有哪些事情在发生呢?让我们把历史的时钟拨回到南宋。
  1127年,靖康之变后,宋徽宗第九子康王赵构幸免于难,定都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继承大宋皇位,为延续宋朝皇统和法统,定国号仍为宋,史称南宋。1138年,皇室南迁定都临安府(今浙江杭州)。金国几度南征都未能消灭南宋,而南宋数次北伐皆无功而返,南宋和金国形成对峙局面。
  当宋高宗在逃跑途中时,也没有忘记1128年在杨州组织了一场科举考试,26岁的胡铨就是那一年参加了南宋的第一场科举考试而得第五名进士的。胡铨中进士后被任命为抚州(江西东部抚州市)军事判官。当时金兵为追击南逃的宋朝隆裕太后而发兵攻占吉州城(今南昌吉州区),胡铨当时手上无一兵一卒,遂振臂一呼,募集乡勇数千,向盘踞在吉州城的金兵发动攻击,采用“诱敌深入,各个击破”的战术,袭扰分散强敌,借机在青原山、天梁山一带凭借山势消灭敌人骑兵,金兵进退两难,最终退走,宋兵收复吉州城。胡铨因此名声大振,被调往中央,1135年33岁的胡铨升任枢密院编修官。
  当时,南宋朝庭中,针对金兵的入侵,主张“战与和”的两派斗争相当的激烈。胡铨是坚决主张“战”的。当胡铨1138年8月得知时任宰相的秦桧派王伦以“计议使”的名义出使金国“乞求和议、屈辱称臣”时,大义凛然,36岁的胡铨写下的著名的《戌午上高宗封事》即“斩桧书”,要求立诛投降派秦桧、王伦、孙近三奸贼。“斩桧书”一出,宜兴进士吴师古自己出钱将其刻版印刷成册而广为散发,广大兵民广为传颂,深受鼓舞。金人听说此事,出千金购得“斩桧书”看后长叹“南朝有人,不可小觑”。宋高宗与秦桧看到此书,就以“狂妄上书,语出凶悖,仍多散副本,意在鼓动,劫持朝廷”的罪名,革去胡铨的官职,令送往昭州(今广西平乐县)看管。诏令一出,引起朝中许多正直之士对胡铨的同情与对朝庭的反对,给事中勾龙如渊、谏议大夫李谊、户部尚书李弥逊、侍御史郑刚中等,纷纷为胡铨施予辩护与援救,秦桧迫于形势,只得改派胡铨去广州管理食盐仓库。
  1142年,谏官罗汝楫弹劾胡铨“饰非横议,诏除名,编管新州”,于是又贬胡铨至新州(广东新会县)。 1148年,46岁的胡铨在广东新会填了一首词牌名为《好事近》的词说:“富贵本无心,何事故乡轻别。空使猿惊鹤怨,误薜萝风月。囊锥刚要出头来,不道甚时节。欲驾巾车归去,有豺狼当辙”,表达他关心国事和对奸党误国的愤懑。新州太守张棣告发,秦桧为此大怒,于绍兴十八年(1148年),再把他流入吉阳军(今三亚市)。
  于是胡铨携带家小从广东新会起程,走过雷州半岛,渡过琼州海峡,来到海南琼州府城,又沿着当年的古驿道走过澄迈,来到临高皇桐镇的美巢村,当胡铨问当地人这是什么地方时,当地人操着临高口音告诉他这是“美巢村”,“美巢”临高音似是“买愁”,胡铨口占(指即兴做诗词,不打草稿)“买愁村”七绝一首《贬朱崖行临高道中买愁村古未有对马上口占》说:“北往长思闻喜县,南来怕入买愁村。区区万里天涯路,野草荒烟正断魂”。表现了当时的情景。
  当胡铨路过临高县城莫村(现在的临城镇)时,得到当时的临高县令谢渥(号四西,字景惠,进士出身,授文林郎,福建晋江人,是临高县迁县治于莫村(今县城所在地)后的首任县令)的礼遇与热情接待,让他住在“茉莉轩”(茉莉轩是谢渥读书休息的场所,院内遍种茉莉花,故名)。胡铨在此写下了一首《题茉莉轩》的诗,诗云:“眼明渐见天涯驿,脚力行穷地尽州”,从此茉莉轩名声越来越大。
  谢渥召集全县士子,来“茉莉轩”聆听胡铨讲授春秋大义,传播中原文化。据临高县志记载,当时临高县博顿村(今新盈镇头东村)有个叫戴定实的青年人曾得到胡铨的指点,因而发奋读书,后来后成为临高第一位举人并在吏部任职,这是临高士子接受中原文化、步入仕途的开始。
  在“茉莉轩”听课期间,戴定实说起自己的家乡近海干旱,饮用水困难重重,于是,胡公在戴定实的带路下,来到了海边小村博顿村,胡公动用自己掌握的自然地理知识,察草观色,听风辨雾,终于听到地下有“滃然泉声”,于是叫村民就此地开挖,在离地表不到两、三米而得滃沛甘泉一眼,给当地人民送上了甜美的泉水,解决了当地百姓千百年来的吃水难题。
  戴定实得到胡铨的教示和万州人士闾邱钢的指点,文思大进,于绍兴年间考中举人,授签幕职,名列吏部仕籍。他认为自己能置身于仕林,全赖胡铨的施教。晚年回乡后,嘱咐他的儿子戴雄飞将胡铨在临高事迹刻碑留念。雄飞遵从父嘱,于宋嘉泰二年( 1202 年)延请书法家方宗万书写“澹庵泉”三字刻入石碑,竖立于当年胡铨发现甘泉的地方。又于宋嘉定九年(1216年)恭请郡守方世功写《澹庵泉记》一文,用巨石镌刻,竖立于井旁,至今尚存。其子戴雄飞在宋嘉泰年间被荐举,任临高校正。
  后来胡铨去往三亚报道接受编管,1156年秦桧死后,胡铨迁回衡州,孝宗就位,先后拔擢胡铨为吏部郎官、秘书少监、起居郎、侍讲、国史院编修、工部侍郎、兵部侍郎等要职,又兼任国子祭酒,晚年为国工作了17年,78岁时以资政殿学士的待遇退休。淳熙七年(1180年),胡铨逝世,享年78岁,遗著有《胡澹庵文集》100卷。胡公的后代,家族与家族的后代,人才辈出,读书当官、著述的人很多。其孙子胡榘,字仲方,官至工部尚书、兵部尚书。
  300多年后,王佐(1428-1512年,字汝学,临高县新化乡蚕村都透滩村人,因其家乡多刺桐,又称为王桐为,被誉为海南四大才子(丘浚、海瑞、王佐、张岳崧)之一)过澹庵泉而作《澹庵泉》:“中兴封事百年无,身倚皇天自不孤。酌罢请泉问秦桧,已无寸土寄头颅。”诗下有个长长的自注(详见文后附图),记叙秦桧阴结金人,杀害忠良而与金国议和,宋高宗反而归功于秦桧。秦桧为自己作墓,恐人发冢,而于墓中暗射机关。至明弘治年间,秦桧的坟墓为盗所发,机关已尽失其效,头颅骨灰被弃于草间。王佐在自注的结末感叹道:“噫!澹庵先生,生前立朝,曾无容足之地,而身后足迹所经,皆为乡并。秦桧生为宰相,志欲全吞吴越,而死无葬地。善恶终报如此,天道昭昭,其可诬哉!”读此自注。
  王佐对于在故乡栽培出几代人才的胡铨评价很高,在探访胡铨宋时古迹茉莉轩时,兴之所至,赋诗一首:“茉莉香中小小轩,历年三百尚依然。珠崖逐客才过海,南渡君臣已戴天。磊落封章轰宇宙,凄凉遗墨化云烟。我怀千古中原恨,几经度行涕泗连。” 驻足于烂漫的茉莉花,花香沁馥,久经风霜的茉莉轩向王佐诉说着胡铨矢志不渝的抗金爱国之心,“我怀千古中原恨”一句,可见王佐与胡铨同仇敌忾之意。
  王佐名作《海外四逐客四首》,分咏李纲、赵鼎、李光、胡铨,其中第三首题为《胡忠简公铨》:“大朝廷作小朝廷,人世乾坤已不成。志士拊心思蹈海,渠奸呼党贺登瀛。共知甘饮三吴水,谁念幽楼五国城。公去如今三百战,海潮忧有不平声。”这首诗歌咏的对象为胡铨,但诗的重点却是对南宋小朝廷的议论和讽刺。首联站在正统立场上谓南宋王朝偏安一隅,大朝廷已不存在,人世乾坤已不成立。颔联用对比手法,抨击以秦桧为首的投降派占据上风,像胡铨这样的志士虽有抗金之心,却难以成功。颈联最为沉痛,徽钦二帝被金人幽禁在北国的五国城,对于这种中华有史以来都没有过的奇耻大辱,却没有人念及,宋高宗和秦桧等一群昏君奸臣不知耻辱,只躲在东南一隅甜甜地喝着三吴之水,所含讽刺和批判足何等深刻。末联感叹胡铨力主抗金、统一祖国、迎回二帝,反遭远谪海外,说三百年之后,海潮犹为之不平,实际是表现了作者和人民的不平。
  王佐的七律“和友人《归姜驿夜宿胡澹庵祠》”:“炎荒回首望中原,云海茫茫正断魂。空有寸心悬日月,难将一手转乾坤。北人府库千金费,南国封章万古存。当日戴天称叔侄,可曾都是赵家昆。”澹庵祠为临高人为祭祀胡铨所立,寄托着临高人民对胡铨的爱戴之情。王佐作品前四句遥想胡铨被贬滴海南,徒有雄心,而无力扭转乾坤的愤慨心情。接下来高度赞扬了胡铨《封事》—文对金人的震撼和永垂千古的价值,最后辛辣讽刺了宋高宗的屈辱行径。
  又过了500多年的今天,此时站在澹庵泉边上,笔者眼前看到一条波澜壮阔的时光隧道,胡铨、谢渥、戴定实、戴雄飞、王佐等人和事在澹庵泉边交织着,笔者仿佛看到胡铨和谢渥第一次在临高会面的场景,看到戴定实、戴雄飞、王佐等临高人才建功立业,看到他们看着现在的临高大地,人杰地灵,和谐幸福,满意地乘风远去……


  金江居士 2018年9月12日夜间 于海口海田 初稿


  附1:《光绪临高县志》卷十九“艺文类” 《澹淹泉记》

  澹淹泉记
  宋通判 方世功
  嘉定丙子夏,世功以琼郡丞,受部使者命,摄守儋耳。行临高道中,海风扬硕,畏日烁金。兀坐篮舆,如薰如灸。思得清泉以濯之,而滨海坠卤,蔑如也。亭午,次博顿,得泉甘寒清洌,冰澌流齿。顾问里旅,何以得斯泉?有戴雄飞者曰:是官井水也。先是,胡公澹庵,以危言杵权贵,南迁珠崖。时夏,愆阳水涸。先生步村阴,止茂林宿,夜更泉滃于地,横流清沸。由是汲者连绠接轳,率盈罄以旋也。
  夫当屯膏未施,土焦石裂,望云霓济渴之时,得涓涓之流于指顾之顷,余泽至今不竭,是岂无所司相之哉!惊异咨嗟,盘旋久之。既而,雄飞具言其父定实,曾受春秋大义于先生,颇诣旨趣,自是预计偕收特科佥幕,终老于博顿,迨启手足,嘱有治曰:“吾生穷岛,得缀名于史部之籍,皆胡先生指教之功,今观井泉,其故迹也。汝其择善书香,作《澹庵泉》三字,伐石峙于井之湄,以垂我后人,庶无忘胡公之德。”壬戌之秋,得方宗万书之,独未有文以纪其事。雄飞思昔,群阴在朝,忠贤摈逐,天下钳口,以言为讳,有提刑方公抗议于朝,愿削己爵,以赎先生罪。抑非先少卿其人乎?幸公轸先世为纪之。
  世功自揣不肖,何足以与斯文?惟是昔贤之迹,有不容泯,故沿叙雄飞之说,俾归而勒之石。
  呜呼,患不极则德不深,身不危则道不直。是泉也,以旱而后利济之名显,而先生颠沛炎陬,固所以昭其忠诚于不朽欤!昔苏文忠公记韩吏部庙其言曰:公之精诚,如水行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世功于是井也亦云。是岁七月记。

  附2:《光绪临高县志》卷二十三“艺文类”《澹庵井》 王佐自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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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走读家 时间:2018-09-12 19:02:36
  历史厚重
作者:七仙岭 时间:2018-09-13 00:10:16
  很详细,棒!
作者:小迹杂 时间:2018-09-13 21:25:10
  赞,内容太多,要慢慢消化才行。
作者:昔日不要再重来 时间:2018-09-14 19:03:38
  半生岭海铸忠魂——贬琼抗金名臣胡铨(长篇连载)


  引 言 海南“五公”中的胡铨

  海南“五公”是指海南五公祠里面供奉的唐宋年间被流贬到海南的五位有名的大臣,即唐朝的李德裕,宋朝的李纲、李光、赵鼎、胡铨。对于海南发展史来说,他们具有不同凡响的意义。五公祠里的一副对联:“唐宋君王非寡恩,海南人民有奇缘。”意思是唐宋时期的君王并非刻薄寡恩,因此海南人民拥有了这样一段奇缘。当然,这实际上用一种嘲讽的姿态来表明:“国家不幸海南幸!”海南有幸拥有了“五公”,从此以后,海南文化才真正意义上与中原文化对接起来。以“五公”为代表的历代贬官对海南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最终使得明清时期的海南文化昌隆,一时之间有“海滨邹鲁”之称,至现在更是成为万众登临吟咏的旅游胜地。
  在唐宋年间,海南贬官数量当在两百人以上,其中不乏宰相帝胄,为什么海南人民偏偏祭奉“五公”呢?这在于五人有着相当的共通性。
  首先,他们都精忠报国,敢于担当。李德裕在唐代文宗和武宗时两度出任宰相,他内制宦官,外抑藩镇,为国家安定作出很大贡献,后因朋党之争被贬海南并死于此。李纲、赵鼎、胡铨和李光被称为南宋“中兴四大名臣”。李纲和赵鼎都曾两度拜相,胡铨任宋高宗时的枢密院偏修,李光是宋高宗时的参知政事。他们四人都是在金兵入侵的年代被秦桧等投降派迫害而贬到海南的。李德裕来海南路上对屈原、韦执谊等人凭吊,而赵鼎、李纲、李光、胡铨又对李德裕、苏轼等人景仰无比,他们彼此之间也多诗词共勉,共同张扬了贫贱不移、威武不屈、坚持理想、弘毅坚韧的正面典型。这构成了海南贬官文化的基本内核。
  其次,他们都能够投身到海南文化发展中。“五公”虽遭贬谪,但丹心不泯,在推动地方经济发展、传播中原文化、培养人才、宣传中华美德方面,为当地人民做出重要贡献。他们身上矢志不移的爱国之情、始终不忘百姓的儒家精神、超越地域歧视和民族歧视的民本思想以及冰雪之操与旷达之怀,留给海南人民乃至整个中华民族珍贵的精神财富和人文遗产。如同前面所说,朝廷把“五公”贬斥到海南,是朝廷的损失,是国家的损失,但是从海南发展的角度来看,却是前所未有的机遇。他们到海南之后能够及时调整心态,努力融合当地,敷以文教,张扬学问,成为海南文化史上绕不过去的人物。
  其三,他们都体现了明显的民族融合意识。海南是多民族社会,黎族更是土著民族,很长时间内海南都被中原称为“化外之地”,海南当地居民也自然被称为“化外之民”。如何和当地民族处理好关系是维护海南稳定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因此海南史上包括“五公”在内的诸多有志之士都纷纷为“抚黎”、“平黎”献计献策,甚至直接参与到相关实际工作中。李德裕虽然来海南仅仅几个月就逝世了,却留下了后人化黎的传说。李光、胡铨分别在昌化军、吉阳军张扬教化,甚至还兴办私学,招收黎族子弟入学,这些无疑推动了民族融合的发展。
  其四,他们对海南文学创作产生重要影响。中国自古以来基本是“文人政治”,“五公”都能诗善文。他们到达海南之后能够坚持进行创作,或者是记录自己的日常生活,或者抒写自己的心境和游历感受,或者描摹海南秀丽的自然风光,或者赞叹当地的风土人情,或者与昔日同僚、好友相互唱和,甚至和海南当地文人进行文学交流。唐宋年间,海南本土文学创作非常之少,五公作为文坛大家,他们的文学创作是海南文学史的重要组成部分:一方面,这些文学作品为研究海南提供了丰富的史料,另一方面,他们的创作对海南当时的文学创作起到了重要的示范和引导作用。李德裕在海南时期作品被辑为《穷愁志》,李纲、李光、赵鼎、胡铨的作品数量更多,从而丰富着海南文学创作,推动着海南文学创作。
  总体而言,“五公”是海南历代贬官中的杰出代表。他们通过实际行动,加强了海南与中原内地的联系,同时也推动了海南自身的发展。而在海南“五公”中,胡铨又是相对特殊的一个。
  首先,在“五公”中胡铨属于官阶最小的一个。其他四人均为宰相或者参政,是朝廷中枢式的人物,胡铨被贬出京只不过是小小的枢密院编修官。但是,他“位卑未敢忘忧国”。绍兴八年(1138年),年仅36岁的胡铨冒死呈上《戊午上高宗封事》,坚决反对高宗、秦桧主导的议和方针,并且要求斩杀秦桧、孙近、王伦三人以谢国人。胡铨的奏疏一时之间让“天下汹汹”,大家争相传阅,甚至金人也耗费千金购买。这一点是殊为难得的。
  其次,胡铨九死而不悔的精神气度让人非常佩服。因为反对议和,胡铨屡遭秦桧为首的投降派的迫害打击,先后外放岭海长达23年之久,这在中国流贬官宦中是非常少见的。不仅于此,胡铨虽然长放岭海,却从来没有悲观失望,始终保持着坚韧的战斗精神。即便是遇赦返回朝廷重用,依然是不改初衷,坚持自己的抗金理想。在孝宗主持的一次只有14人参加的廷议中,有一半人主张与金人和议,有一半人不置可否,只有胡铨一人明确地反对和议,要求与金人抗争到底。临终前,胡铨还表示变成厉鬼也要杀贼,这种英雄气概让很多人黯然失色。
  其三,在推动海南文化教育上,胡铨更是走在诸多海南贬官前列。他到达海南吉阳军之后,看到学宫破败,首先是自己主动捐资助学,并且多次写文章倡导兴学。其次,他自己还兴办私学来教化当地子弟,成绩斐然。一些黎族子弟闻讯更是前来求学。胡铨在吉阳军培养了不少有名望的弟子,他返回朝廷之后还要求朝廷格外开恩关照海南的文教事业。时人李光动情地说:“吉阳之居,公之不幸,而一时士类之幸也。”可谓是一语中的。
  其四,在海南“五公”中,胡铨的诗词交往关系也是非常值得关注的。在他人生经历中,无论是因为“斩桧书”而签判福建威武军,还是因为吟咏岳飞而编管新州以及最后怒斥“豺狼”而编管吉阳军,均属于文字获罪。胡铨就是中国封建社会“文字狱”的典型代表。但是他始终没有放弃文人心性。王庭珪、张元干因为胡铨而获罪,而他们的身世际遇和胡铨联系起来,更是让他们彪炳千秋。在贬谪期间,他和李光、张伯麟、张浚等人互动往来频繁,毫不畏惧秦桧为代表的投降派为他织造的天罗地网,真正是一个“蒸不烂,煮不熟,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
  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了八百多年,胡铨的名字还在万口相传、交口称赞。让我们拨开历史的尘埃,去了解一下这位半生岭海、九死不悔的贬琼抗金名臣胡铨吧……
作者:昔日不要再重来 时间:2018-09-14 19:06:21
  十五、临高城里讲春秋

  胡铨在澄迈通潮驿登岸之后,首先便是赶到琼州双泉附近的金粟庵探视老前辈李光,然后再沿海南西海岸经澄迈、临高等前往海南最南端的吉阳军。去临高的途中有一个村落叫做买愁村,虽有官道相通,但是人烟稀少,颇为荒凉,而且听说“买愁村”三字是个“绝对”,至今无人对上,善于诗律的胡铨就此吟出七绝一首:“北望长思闻喜县,南来怕入买愁村。崎岖万里天涯路,野草荒烟正断魂。”闻喜县乃是已故宰相赵鼎的老家,胡铨如此感慨,自然是对赵鼎的怀念,同时也是对自己日后命运的担忧了。村民一听“买愁村”和“闻喜县”对上了,非常高兴,赶紧派人告诉县令。临高县令谢渥早听说胡铨被贬吉阳军,必然经过临高,如今得知村民的消息,估计就是鼎鼎大名的胡铨来了,即刻派人前来迎接。
  临高位于海南岛西北部,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开始设县,初名毗善县,唐玄宗开元元年(713年)更名为临高县,是渡海至海南之后继续南行的必经之地。长期以来,临高都处于野草丛生、树林覆盖的状况,居民主要以捕鱼和打猎为生。随着新县令谢渥的到来,这种局面有所改观。谢渥字景惠,号四西,福建晋江人,据传是东晋谢安的第十九世孙,后因为战争缘故家族不断南迁至浙江、福建一带。谢渥本是进士出身,因此希望能在仕途上有所作为。他在绍兴十二年(1132年)担任临高县令之后,特地将县城迁至文澜江边的莫村,着力开发江两岸的冲积平原,种植水稻,推动农业生产,并有意将中原先进的耕作技术和灌溉技术引进来,使得当地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同时,谢渥还非常重视教育,创建了书院,因院内遍中茉莉花,因此命名为“茉莉轩”。茉莉轩是谢渥日常读书休息的地方,同时也是县城讲学交流的场所。在谢渥任上,有多名读书人得以中举并获取功名。海南后来被人称为“海滨邹鲁”,自然包括临高在内,而谢渥也功不可没。谢渥卸任之后,就定居于临高县城外官位村,其子谢宗恩、谢瑞、谢祥都成为廪贡生,成为书香世家。谢渥是临高史上有名可考的第一任县令,这与他的宦绩是分不开的。
  接到胡铨之后,谢渥将胡铨安置在茉莉轩休息住宿,同时力请他讲学,并号召全县的学子都来聆听。胡铨就在临高小住几天,向当地读书人传授了自己研习几十年的《春秋》心得,同时还特别讲述了自己当年考举人和中进士时的基本情况,这让全县学子大受教益。胡铨也非常感谢县令谢渥的盛情款待,临别特地为茉莉轩题写匾额。从此以后,茉莉轩名气越来越大,成为临高读书人心中的圣地,后来以此建立临江书院。民国时期,临高县政府以茉莉轩为基础建立了临高县乡村师范学校。胡铨讲春秋成为临高史上的大事情,因此在胡铨离开之后,谢渥特地将其讲学时使用过的书桌、座椅以及笔墨纸砚珍藏起来,以示对后来者的教化,并传至曾孙谢济,直到遭遇兵祸被焚毁。
  在茉莉轩讲学时,一名叫做戴定实的读书人引起了胡铨的关注。戴定实住在临高县城外四十里的博顿村,家境不好,但是读书非常刻苦努力,胡铨特地另外对其进行点拨教化。经过努力,戴定实最终成为临高历史上第一位举人,并被朝廷授予相应的职务,名列吏部仕籍。当面指教戴定实之后,胡铨还受邀到博顿村了解民风。那个时候正逢春夏之交,干旱厉害,井水干涸,人民不堪其苦。胡铨无意中在一片树林中发现一汪泉水,请当地居民掘地成井,水质清冽甘甜,很好地解决了当地居民的饮水问题。当地百姓将胡铨奉为神明,认为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的,因此动情地将这口井命名为“澹庵泉”。
  戴定实后来一直以胡铨门生自居,认为自己之所以能够置身于仕林,全仰仗于胡铨当面的指教点拨。他不仅学有所成,而且教子有方,儿子戴雄飞继承了勤奋好学的特点,在嘉定年间中举,被授任临高县学教谕,为传承文化做出贡献。戴定实在晚年回到家乡之后,仍然非常感念胡铨对自己以及乡民的帮助,特地叮嘱儿子将胡铨在临高的事迹刻碑纪念以传后世。戴雄飞遵从父嘱,于嘉泰二年(1202年)请书法家方宗万刻写“澹庵泉”石碑立于井边。又于嘉定九年(1216年)七月请琼州通判方世功撰写《澹庵泉记》一文,也用石碑镌刻,竖于井旁。《澹庵泉记》详细叙述了胡铨发现泉水的经过以及对当地的影响,还交代了戴家和胡铨的交往,让人领略到胡铨一心为民的士大夫精神。当然,方世功也特别说明,文中所述事情来源均为戴雄飞口述,这中间可能难免有夸大或者想象成分在其中,但是这却彰显了胡铨当时在临高民众心中的地位与分量。现根据《临高县志》将《澹庵泉记》抄录于下,以作赏读:
  嘉定丙子夏,世功以琼郡丞,受部使者命,摄守儋耳。行临高道中,海风扬硕,畏日烁金。兀坐篮舆,如薰如灸。思得清泉以濯之,而滨海坠卤,蔑如也。亭午,次博顿,得泉甘寒清洌,冰澌流齿。顾问里旅,何以得斯泉?有戴雄飞者曰:是官井水也。先是,胡公澹庵,以危言杵权贵,南迁珠崖。时夏,愆阳水涸。先生步村阴,止茂林宿,夜更泉滃于地,横流清沸。由是汲者连绠接轳,率盈罄以旋也。
  夫当屯膏未施,土焦石裂,望云霓济渴之时,得涓涓之流于指顾之顷,余泽至今不竭,是岂无所司相之哉!惊异咨嗟,盘旋久之。既而,雄飞具言其父定实,曾受春秋大义于先生,颇诣旨趣,自是预计偕收特科佥幕,终老于博顿,迨启手足,嘱有治曰:“吾生穷岛,得缀名于史部之籍,皆胡先生指教之功,今观井泉,其故迹也。汝其择善书香,作《澹庵泉》三字,伐石峙于井之湄,以垂我后人,庶无忘胡公之德。”壬戌之秋,得方宗万书之,独未有文以纪其事。雄飞思昔,群阴在朝,忠贤摈逐,天下钳口,以言为讳,有提刑方公抗议于朝,愿削己爵,以赎先生罪。抑非先少卿其人乎?幸公轸先世为纪之。
  世功自揣不肖,何足以与斯文?惟是昔贤之迹,有不容泯,故沿叙雄飞之说,俾归而勒之石。
  呜呼,患不极则德不深,身不危则道不直。是泉也,以旱而后利济之名显,而先生颠沛炎陬,固所以昭其忠诚于不朽欤!昔苏文忠公记韩吏部庙其言曰:公之精诚,如水行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世功于是井也亦云。是岁七月记。

  胡铨在临高传播中原文化,对推动临高文化的发展起到了积极作用。时至今日,临高仍有“澹庵祠”、“澹庵书院”、“澹庵井”、“茉莉轩”等纪念场所,充分体现了临高人民对胡铨的感恩与热爱。
作者:昔日不要再重来 时间:2018-09-14 19:09:31
  十六、北望长思闻喜县

  由于朝廷时日所限,胡铨不敢久留。在临高讲学几天后,便又启程前行,水陆并用,历数日终于到达海南岛岛南的吉阳军。
  吉阳军在唐朝时称为振州,宋朝开宝五年(972年)改称为崖州,地处海南岛最南端,三面环海,交通闭塞,荒凉凄清,人称天涯海角,流放到这里,可谓是最为严厉的惩罚了。宋朝先后就有宰相卢多逊、丁谓、赵鼎等接连被贬到这里。为此,丁谓还和同僚开玩笑说,天下州郡哪个最大,同僚说当然是京城了。丁谓便说,天下最大的州郡不是其他的地方,而是我现在身处的崖州啊。大家想一想,朝廷的宰相到了这里也只能当一个小小的司户参军。大家都拍手叫绝。以后,便有了“崖州地望重”的说法。当然,这也只是文人的一种苦中作乐而已。
  到达吉阳军之后,裴氏家族特地将胡铨安置在水南村居住。水南村在州城南二里,因在宁远河南岸而得名。水南村出现在什么时候已经无可查考,但是隋唐时期的振州、宁远县,北宋的崖州、吉阳军的治所均设在这里。虽然历史久远,但是由于受制于整个岭南经济水平,水南村的规模一直不是很大。唐朝天宝年间,东渡日本弘扬佛教的高僧鉴真因为遭遇大风飘落到海南崖州,曾在水南村居住一年多。比胡铨早一百多年被贬这里的北宋宰相丁谓表达了自己的第一印象:“户口都无二百家。”虽然与自己当时低落的心绪有关,但是村落乃至州治荒凉却是可以想象的。尽管如此,唐宋以来不少宰相都谪居于此,比如唐朝的韩瑗、刘纳言,宋朝的卢多逊、丁谓、赵鼎等人。其中卢多逊还创作了《水南村为黎伯淳题(二首)》以歌咏水南村的自然风貌以及淳厚的民风,其一:

  珠崖风景水南村,山下人家林下门。
  鹦鹉巢时椰结子,鹧鸪啼处竹生孙。
  鱼盐家给无墟市,禾黍年登有酒樽。
  远客杖藜来往熟,却疑身世在桃源。

  其二
  一簇晴岚接海峡,水南风景最堪夸。
  上篱薯蓣春添蔓,绕屋槟榔夏放花。
  狞犬入山多豕鹿,小舟横港足鱼虾。
  谁知绝岛穷荒地,犹有幽人学士家。

  黎伯淳是卢多逊在水南村居住三年交谊甚厚的当地士人。前面一首描写水南村优美的自然风貌以及村民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让人有一种身在桃源的感觉。诗人从一个朝廷的高级官吏下贬为一个地方小官,世事的变幻使得他甚至非常艳羡村民的生活。第二首描写黎伯淳家幽雅的环境以及主人怡然自乐的乡居生活,也充满了浓烈的仰慕之情。
  但是,初来乍到的胡铨无心赏景,因为他知道自己非常敬重的老宰相赵鼎就是在这里殒命的。早在来吉阳军的路上,他就想,到了之后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朝拜老人家的亡灵。裴氏家人特地将胡铨安置在赵鼎生前住过的房间里,这更是让胡铨感念、错愕不已。一代贤相流放海外直至殒命,曾经让多少人暗自垂泪,胡铨自己也伤心不已。早在新州的时候,他就曾经多次梦见赵鼎,还希望自己日后向老宰相多多请教呢,谁想还没有等到见面赵鼎就绝食而死了,实在是让人扼腕而叹。如今胡铨站在赵鼎曾经居住过的房间,似乎还能感知到他老人家的气息,但是已成阴阳之隔,只能掬一捧清香来祭奉他老人家了。
  赵鼎字元镇,自号得全居士,解州闻喜(今山西闻喜)人。生于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年),崇宁五年(1106年)进士,累官至河南洛阳令。高宗即位后,除权户部员外郎,因知枢密院张浚的推荐,又任司勋员外郎。建炎三年(1129年),拜御史中丞,四年(1130年)签书枢密院事。绍兴四年(1134年),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再为尚书左仆射。后因罢免大将刘光世一事与时任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的张浚意见不合,以观文殿大学士知绍兴府。
  总体上讲,赵鼎和张浚之间的分歧在于赵鼎是“主守派”,而张浚则属于“主战派”,他们之间的争斗类似于当年王安石和司马光之间的“君子之争”。绍兴七年(1137年),张浚因淮西兵变而引咎辞职,赵鼎因此又官复原职。赵鼎非常有政治才干,先后两度为相,处理军国大事得心应手,曾一度让岌岌可危的南宋王朝出现中兴局面。同时,他还有一双慧眼,著名的抗金将领岳飞就是在他的大力举荐下走上历史舞台的。但是,赵鼎的雄心抱负与大志却因为秦桧的南归而夭折。时任枢密使的秦桧因“每事惟公之命是从”,骗取了赵鼎的信任,并向朝廷大力推荐,从而出任右相,得以补张浚之缺。其实,赵鼎并不是不知道秦桧的为人,之所以举荐秦桧,是因为秦桧从中挑拨赵鼎和张浚的关系,赵鼎希望通过他来抵制张浚的势力。赵鼎和张浚晚年在福州相遇,谈及此事,方知自己都被秦桧出卖了,不胜唏嘘。
  秦桧再次担任宰相后,不光是朝廷的中兴局面不再,赵鼎的命运也发生了陡转。绍兴八年(1138年),金人遣使议和,朝廷很多大臣认为金人多欺诈不可信表示反对,这让倾向于议和的宋高宗无所适从,赵鼎建议高宗下诏说:“讲和非吾意,以亲故,不得已为之。但得梓宫及母后还,敌虽渝盟,吾无憾焉。”宋高宗让赵鼎主持宋金和议,赵鼎以一颗拳拳爱国之心,在岁币、划界以及礼节等诸多问题上与金方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这使急于求和成功的宋高宗产生了强烈的不满,再加上秦桧大力排挤,赵鼎最终在这一年罢相,以忠武节度使出知绍兴府,不久又改奉国军节度使。
  客观地说,赵鼎和秦桧之争并不是主战和主和之争,而是主和派内部不同意见的争斗。同秦桧不同,赵鼎是一个有很高气节的人,他所要的和议一方面是为了避免战争,另一方面又努力追求相对平等的和议,因此自然会在岁币、边界以及礼节等各方面不肯对金人一味相让,这才成为一心求和的宋高宗和秦桧的绊脚石。秦桧先找机会将赵鼎徙知泉州,不久谪居兴化军(今福建莆田),再移漳州,然后于绍兴十年(1140年)闰六月责清远军节度副使,潮州安置。为使赵鼎永远不得复用,秦桧给赵鼎罗列了两大罪名,其一是对议和大计反复,其二是“资善堂汲引亲党”,“邪谋密计,深不可测”。对于前者,赵鼎为了国家利益同对方讨价还价,也居然成为罪名,而后者的“邪谋密计”是何等密计,也说不出所以然,等同于“莫须有”。在潮州五年期间,赵鼎闭门谢客,过着一种离群索居的生活,从来不谈论时事,偶有人问及先前的事情,赵鼎也多自责之语,并无任何怨恨之辞。尽管赵鼎采取这种消极退隐明哲保身的方式,政敌们仍然不放过他。
  在绍兴十四年(1144年)九月,御史中丞詹大方诬陷赵鼎曾经受贿,因此移海南吉阳军安置。在南荒的悲愤、苦闷、孤独、寂寞、思亲思乡之情无人诉说之时,赵鼎只能和有着相同遭遇、被贬琼州的李光一诉衷肠,纾解苦闷。被贬吉阳军,赵鼎还给朝廷上谢表说:“白首何归,怅余生之无几,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他的雄心抱负并没有因为个人的际遇而动摇。秦桧看到这则文字之后也感慨:“这个老头还是像以前一样倔强。”而这进一步给赵鼎招来灭顶之灾。在吉阳军三年,心力交瘁的赵鼎寄居在水南村裴闻义家里,基本上过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其门人故吏因为惧怕秦桧,都不敢同他来往,甚至书信也没有,只有广西将军张宗元偶尔给他送一些酒食。这让秦桧非常恼火,他一方面将张宗元调离,另一方面责令吉阳军每个月将赵鼎的具体情况上报。赵鼎知道秦桧不会放过自己,这样下去只会连累自己的子孙,就派人对儿子赵汾说:“秦桧一定要我的命。我死了你们就没有事了,不然的话就会祸及全家。”赵鼎以死抗争、以死明志,并给自己书写了墓志铭:“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不久便绝食而死,享年63岁,时为绍兴十七年(1147年)八月癸卯。
  对于赵鼎之死,胡铨早有耳闻。到达琼州拜访李光后,李光也深情回忆了他与赵鼎在海南的唱和交往,特别说到报国无门时的悲愤,并且义愤填膺地说到老丞相的绝食而死,真是让人悲从中来,却又无从言语。如今站在老人家曾经居住过的房间,更是让人感慨万千。胡铨很想写点文字以作纪念,但是不知道从何处下笔。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秦桧病死,李光老前辈和自己先后得到诏令量移内地,可惜的是赵鼎老已经作古了。胡铨想起秦桧当年在高宗赐予的一德格天阁上书写李光、赵鼎和自己三个人的姓名,并且发誓一定要杀之而后快,三人因此先后被贬谪至海南,现在只有自己和李光生还,不由泪如雨下,特地写下一首《哭赵忠简》以作缅怀:

  以身去国故求死,抗议犯颜公独难。
  阁下大书三姓在,海南惟见两翁还。
  一丘孤穴留穷岛,千古高名屹泰山。
  天地只因悭一老,中原何日复三关。

  在胡铨看来,赵鼎虽然已经化作一抔黄土,但是他“以身去国”的死是重于泰山,万古流芳。作为忠君爱国之士,胡铨做梦都希望朝廷能够收复失土,但是像赵鼎这样为维护国家利益的坚定的抗争者去世了,“收复三关”更没有指望了。胡铨是对赵鼎的命运进行咏叹,同时也是隐晦地表达,在今后的岁月里,自己将更加孤独。


  十七、兴办私学化黎人

  海南因为地处南溟,经济落后,历代王朝很多时候对其也只是一种“遥领”,没有实施真正有效的行政管理。隋朝时期,随着冼夫人安抚琼地,海南于是摆脱了“化外之民”的身份,正式纳入王化。虽然如此,中原文化在相当长时间内对海南的辐射影响仍然是非常有限的。例如《太平广记》如此说:“自广南祭海十数州,多不立文宣王庙。有刺史不知礼,将释奠。即署一胥吏为文宣王亚圣,鞠躬候于门外。或进止不如仪,即判云:‘文宣、亚圣决若干下。”当地官吏连文宣、亚圣何许人也都不知晓,可见教育的缺失到什么程度。可以说,开创礼乐教化、推行儒学传统,对于推动海南的发展多么地重要。在这方面,中原移民对海南的影响可谓是非常巨大的,他们一方面带来中原先进的生产和生活经验,另一方面又将相关的文化教育带到海南。但是,由于身份地位的特殊性,饱读诗书的南来贬官对海南的文化教育影响更为明显。
  唐贞观二十年(646年),时任太子校书的王义方因受到刑部尚书张亮案件的影响被贬儋州吉安丞(今海南昌江)。王义方挈妇将雏、跋山涉水到达海南并度过了三年的贬谪生活。王义方看到南蛮之地田野荒芜,道路梗塞,人民梗悍不驯,无礼法秩序。以传播儒学为己任的他,上任后召集地方首领共商文教事宜,说服各黎峒首领,挑选学生门徒,召集一块开班讲学,亲自为他们讲授经书,举行祭奠先圣先师孔子的礼仪,用儒家最正宗的礼教、乐教、诗教、舞教等手段和内容,教化荒俗。不久,当地百姓便行止有让、出入有序、登降有礼、跪拜有仪,还能清歌短笛。那些少数民族首领看了都十分高兴。王义方在吉安办学的年代比海口五公祠奉祀的五公之首的李德裕过琼时间还早202年,比北宋的苏东坡贬儋州更是早452年,可谓是海南文教第一人。
  在海南文教上,另一个彪炳千秋的人物当属于苏轼。苏轼于绍圣四年(1097年)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一直到元符三年(1100年)量移廉州,在海南度过了三年时间。作为饱读诗书的一代文豪,来到海南,无疑是给文化相对落后海南人民以无限的惊喜。海南人民不但热忱地接待了他,还虚心向苏轼父子请教了不少学问。而苏轼父子则竭尽所能在海南传播文化,在促进当地文教事业的发展上做出了突出贡献,真可谓是“国家不幸海南幸”!
  儋州儒学早在庆历年间即以设立,因此苏轼抵达儋州后,造访当地学校,有诗《和陶示周缘祖谢游城东学舍作》为证:“闻有古学舍,窃怀渊明欣。摄衣造两塾,窥户无一人。邦风方杞夷,庙貌犹殷因。先生馔已缺,弟子散莫臻。”没有想到儋州儒学基本上是名存实亡了。这种现实的窘况立马激发了深受儒学传统影响的苏轼的使命感。他本来一向主张教化:“教之使有能,化之使有知,是待人之仁也。”在海南之前,他就已经是声名赫赫,深得天下文人士子的推崇和敬重,甚至皇室也把收藏苏轼的作品作为一件荣耀的事情。当苏轼初到儋州时,便得到军使张中的敬重。张中不因苏轼落难而故意刁难他,反而敬之如上宾。这无疑给当地老百姓做了一个尊奉知识、尊奉文化的典范。同时,苏轼主动同儋州乃至整个海南的文人士子的主动交流,使得儋州拥有了一个“论文讲学的知识分子小集团”。同时,大家还提议凑钱翻修黎子云兄弟家,将其作为讲学的一个重要场所,苏轼非常认同这种做法,并当即取《汉书·扬雄传》中“载酒问字”的典故,将其命名为“载酒堂”。这样,以苏轼的居所桄榔庵和黎氏兄弟居所载酒堂为中心的教学点就此形成。海南琼山人姜唐佐一向仰慕苏轼的才华,因此多次到儋州向苏轼当面请教学问,苏轼对其赞赏有加,并且送上联句“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以作勉励。后来姜唐佐果然不负苏轼重望,得中举人,也是海南历史上第一个举人。大观三年(1109年),经过苏轼指点的儋州人符确登进士第,成了海南“破天荒”第一人。可以说,苏轼对海南文教事业的发展起到了本质性的推动作用,甚至有人将其与冼夫人相提并论,称为海南发展史上的“文武双璧”,真是恰如其分。
  五十年后的绍兴十八年(1148年),胡铨从新州编管海南吉阳军。他和先贤苏轼、前辈李光一样在海南倡导教化,传播儒学传统,点化当地学子,为海南教育事业做出了重要贡献。早在胡铨初入琼岛途经临高时,他就应县令谢渥邀请给全县学子讲授《春秋》,并直接点拨戴定实等学子,从而传为佳话。到达吉阳军之后,他更是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著述以及当地教育中。海南时期,是胡铨文学创作的高峰期,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日率作诗十数首”。这些创作一方面表现了自己的铮铮铁骨和爱国情怀以及因此产生的落寞心境,另一方面也描写了海南的风土人情以及自然风貌,体现了自己对南域的热爱。同时,倡导教育是胡铨在吉阳军自始至终一直坚持的。
  在胡铨看来,官学作为“诗书之囿”,“实为教化之关”,因此抵吉阳军贬所后,他就前往崖州学宫拜谒孔圣,见到学宫“殿宇卑陋”、“堂室荒芜”,“欲一新之未能”。目睹此状,胡铨决心效仿唐代大文家韩愈贬潮州时办学故事,为改善边陲地方官学条件竭尽所能,于是倾其所有“出俸百千”,并作《吉阳军劝谕修学疏》,劝勉晓谕士民“各宜勉力”,为重修学宫共同出力。学宫重修告竣,士民相庆,交赞胡铨海外兴学义举。为此,胡铨再作《吉阳军劝谕修学疏》,坦诚兴学宏愿,寄以尊崇孔圣,兴礼乐教化之切望,认为修建学宫不仅仅是为了“一时之壮观,而是为了“千古之宏观”,意思是为了教化民众这一不朽之盛事。
  除了大力倡导官学之外,胡铨还以自己的居所、水南村裴氏私宅为中心,“日以训传经书为事”。他兴办私学,给吉阳军的儒生详细讲解《诗经》、《尚书》、《春秋》、《礼记》等儒家经典,产生了强烈的社会反响。一时之间,吉阳军成为海南岛上继苏轼之后名人私学最活跃的地区。不少农家子弟也慕名前来拜胡铨为师,胡铨不但不收取束脩(即学费),反而慷慨地将自己的藏书和著作免费供他们阅读传抄。不仅于此,岛内吉阳军以外的地方也有不少儒生前来拜师求学。胡铨本来属于戴罪之身,虽然略有俸禄,但是因为家小开支不小,再加上时时补贴私学亏空,日子过得异常拮据。他不以为念,几年如一日坚持了下来,这样他为吉阳培养了大量人才,成为海南古代教育史上绕不过去的人物。
  胡铨的私学最初主要针对汉族子弟,但是对黎区也产生了重要影响。黎族首领派人给书院送来相关的钱财予以支持,还把自己的儿子送到胡铨门下就学。虽然在胡铨之前,绍圣年间(1094—1098年)担任琼州教授的古革尽力于文教,训迪有方,黎族百姓从“素不尚学”到“纷纷遣子弟入学读书”,对推动海南黎族教育发展功不可没,但是从客观实际情况来看,当时的影响主要局限于以琼州为中心的琼北地区,很难覆盖到琼南的吉阳军等地区。胡铨的私学无疑在推动黎区教育上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吉阳军地处遐远,山海畏途,历来获贡举的诸生,都不愿蹈海涉险前往京城参加应试。胡铨激赞海南士子诗文“气格不类海外人文章”,砥砺吉阳军士子及受业弟子,奋志赴考,夺取功名。如最受胡铨称道的琼山弟子陈汉臣,以其超逸才华,成为了海南历史上第二位解元。临高县弟子戴定实成了临高县首位举人。他在吉阳军的得意门生符昌言,连续五次进京会考,以百折不挠的精神感动了朝廷。礼部以“实为罕见”的“荒远人士”推荐,获皇帝诏为“特奏名进士”,实授官职,名震京师,南宋著名教育家张栻特表为“远方学者楷模”。杨万里专门作诗赞道:“不是澹庵谪海南,姓名哪得许芬香?”胡铨获赦回朝廷后,仍然对海南士子怀有深情,奏请皇帝给予推恩,使海南人才有了更多成就功名的机会。
  胡铨在吉阳军办学育士的斐然成就,生前身后都得到褒扬。当时贬居昌化军的李光就曾为之欢呼:“吉阳天下至陋穷处,今学者彬彬,知所尊仰,何陋之有?”“吉阳之居,公之不幸,而一时士类之幸也。”胡铨逝世后,杨万里、周必大等同乡后辈都对其吉阳军倡导教化之功予以了高度评价。可以说,胡铨在吉阳军为教育所做的努力,永载海南教育史册!
作者:昔日不要再重来 时间:2018-09-14 19:10:08
  半生岭海铸忠魂——贬琼抗金名臣胡铨

  第一章 老家庐陵:少年心事当拿云

  一、胡家迁居庐陵城

  二、少年奇梦天梁山

  三、追随萧楚读《春秋》

  四、答策万言惊圣上

  五、 居家守孝护吉州


  第二章 初入京城:一封朝奏九重天

  六、名闻天下“斩桧书”

  七、宜兴进士吴师古

  八、世论公道在民间

  九、生死之交王庭珪

  十、为人当识张元干


  第三章 烟瘴岭海:男子要为天下奇


  十一、血泪心香祭兄长

  十二、新州城怒斥“豺狼”

  十三、崎岖万里天涯路

  十四、琼州拜访李参政

  十五、临高城里讲春秋

  第四章 身在天涯:海里风波有定时

  十六、北望长思闻喜县

  十七、兴办私学化黎人

  十八、吉阳唱和张伯麟

  十九、人生至情是母子

  二十、五十三家免于难

  二十一、盛德堂里留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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