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中期石板驿道已彻底灭失——记载清晰,王佐题咏,本是海南尚存最老资格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19-03-03 08:11:06 点击:5346 回复:19
脱水 打赏 看楼主 设置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大节后到海南,从美兰机场驱车直接到龙泉镇以南,为的是确认牵挂了三年多的明代海南石板驿道,是否已经灭失。现场一看,毫无悬念,平整整白光光的崭新水泥路取代了先前的残旧交通线,五百年石板道遗迹已彻底灭失。
  从今以后,可以不再牵挂,亦无可牵挂了!
  三年前,2016年2月17日,多港峒客在《走读海南》板块发出天涯第一帖《明代海南石板驿道的最后遗存》,并以半月一帖的频率持续发表海南文史探索心得,希望慢慢吸引小群同道关注。承蒙热心网友和海南一些媒体的鼓励,这个频率维持到现在,个人觉得应该可以再继续两三年。
  2016年11月底,我在与海南文化相关的一个微信群道出此帖始末:
  “《明代海南石板驿道的最后遗存》有幸在《岭南文史》刊载,感谢为我荐稿的恩师!
  “2015年12月18日,我初遇这条石板驿道,吃惊不已。再三考据认为无误,就睡不着了。定海大桥即将竣工,一旦施工改善路况,这个未被认识的珍贵遗存将断无生理!我已目睹海南不少这类遗存的灭失。多番纠结之后,决定提前实施发帖计划,该文就是第一帖,时间是发现石板道的满三个月后。再两个月,蒙《海南日报》摘要刊发,今日差20天满一年,再收到《岭南文史》样刊。作为普通人,我已经尽了卑微的‘洪荒之力’,再没有可以做的了。古道以后能否保护,看天意了!”
  芸芸众生之一,如何能尽快引起有关部门对此遗迹的重视?大喊大叫我所不能,亦无用。唯一能求助的是学生时代的班主任、已退休的中大中文系博导陈老师。恩师审阅之后同意荐稿,才有了两次发表。这两份刊物,“守土有责”的部门和人士是能看到的。
  
  王佐在《琼台外记》中录有他的《梁老桥诗》:
  梁老修桥前代前,
  至今遗泽似当年。
  我行欲觅云仍问,
  四顾山荒石路偏。(见海南版《正德琼台志》288页)
  梁老桥尚在,已经现代化了,最后这句就是这条石板道。王佐不愧海南诗圣,“偏”字用得甚妙,不是说路面铺设不平,而是说石板道并非笔直,远处总是或左或右,一“偏”,就消失在荒林里。
  目前,府城到定安的这条区间公路,整个线路依然是六七百年前的琼崖中路驿道。石板铺设于明中期,记载清晰,历历可考,荒林亦依旧,本是海南最老资格的石板驿道遗存。
  我自设课题,对琼崖古驿前后进行了四五年判读和踏勘,接近尾声才与此石板道相遇。羊山地区有不少唐宋古村古迹遗存,如果修路时把这段百余米的石板驿原状保存,立上说明碑及王佐诗碑,再在三五十米以外平行另开百余米新路,并不困难,代价也很少。这样不妨碍发展和民生,古迹则可存续,在历史文化游中产生无可替代的作用。
  但是一直明白,此事是“知其不可为而强为之”。要被认可、“列入保护”,谈何容易,就海南而言区区一年半载根本没戏!毁灭如闪电,保护如蜗行。很可能《岭南文史》发表时,古道已被摧毁。但要最终确认遗迹的灭失,对个人来说依然是个痛心事,如同当年确认白鱀豚已经灭绝一样,所以迟迟没去现场。
  终于,结束了。这是现场新路的一些照片,与三年多之前的古道照片对照,权且充当无声的挽歌吧。
  
  
  
  
  
  
  下面重发三年前这个帖。我网技不熟,当时也没考虑到移动互联网发展如此迅速,所以前阶段的帖子都以图片形式挂出,希望图文并茂,不过却只适合在电脑浏览,用手机很难看清。
  帖子不像纸媒有过删节,能完全表达笔者原意,将中路驿道北半段逐个铺舍结合地势进行考证,所以文字版重发还是有必要的。需要说明的是:不久后发现帖文标题的“最后”两字不准确,因为在海口西侧北铺村,另有一段晚明铺设的石板驿道(我有专帖介绍),所以在《海南日报》发表时改为“珍贵遗存”,而《岭南文史》因为待发周期长,难于修改了。
  重发的原帖图文除增加了个别照片,其余一仍其旧,不作更改。
  
  【图8 @多港峒客 天涯第一帖的开头】

  【提要】府城至定安驿道,是海南古驿保存最完整的线路之一。该驿成型不晚于元至正,铺石不晚于明正德,走向及铺石记载清晰可考。现尚能看到石板遗迹的路段接近一公里,石板较完整段约三十米。据考,这是全岛明代石板驿道的最后一处实物遗存。
  但是,这个遗存至今不为人知,全无保护,随时可能消失。

  ■唯一的例外

  琼崖古驿,堪称海南最大的系统性历史遗存。
  环岛驿是琼崖古驿的主体,当代古驿爱好者无不高度关注甚至只关注环岛驿。可惜的是,环岛驿中有据可查的明代石板路,已经全部消失。最负盛名的陵水牛岭石板道,遗址已被东线高速施工和近年的房地产开发所彻底破坏;崖州回风岭石板道是否确实有过,尚无确证,现场勘察也不知所踪。
  海南现存著名的古石板道有两处,都非常珍贵。第一处,在澄迈大丰(多峰)村。但是,方志载大丰墟明末清初曾一度离散,康熙年间才重新形成,而该村石板驿道铺设于何时,史无明载,与琼山西路一些石板道一样,可能是清中后期,不能确证是明代。第二处,是海口市遵谭镇东谭村的“五里官道”。石板路修于明万历,是高档规整官路模式,保存也极好。可惜性质并非驿道,事实上亦非官道,只是对科举的褒扬设施,而且远离有记载可考的驿道。
  明代海南石板驿道,真的已经绝迹了吗?
  琼崖古驿中,还有一条叫“中路”,自府城东南行,下定安、会同两县,向来少人关注。非常幸运,在考据这条驿道时,意外发现石板道的清晰遗存,而且与史料记载完全吻合。
  一步步考据出中路驿道的走向,这条石板道的真实身份就浮出水面了。
  
  【图9 海口市中山南路附近的一段学前水】
  
  【图10 丁村桥现状】

  ■必经丁村桥

  《正德琼台志·卷十四》,对中路铺舍记载如下:
  “中路铺:谭抻(大来都——原注,下同),挺村(大挺都),迈丰(郑都),博门(东洋都)。以上属琼山。县门(附定安县。自府门铺至此一百四十五里……)。”
  第一铺“谭抻”,这里系“谭押”之误,正德志该段“府门总铺”就说“中路历谭押铺至会同县”,舆图也作“谭押”,清代方志记作同音的“弹压”。
  与铺名及所属的都对应的地名,当代都已经消失,但依然有迹可寻。先看中路驿道如何出城。
  府城南门自明初就有两座,大城南门为靖南门,子成南门为定海门,至《民国琼山县志》载测绘的府城舆图,一直没变。城南不远,就是绕城而流的学前水(今美舍河),河上历代架有多道桥。《民国琼山县志·卷五》对学前水和相关桥梁有如下记载:
  “学前水,在郡城南。其源自西湖,流经丁村桥,历洗马桥,绕旧学前,东至新桥、南桥……
  “丁村桥,在县西南官道五里。水自西湖龙井来,经流洗马桥,达博冲河入海。
  “响水桥,在县南八里薛村前。水自西湖流来,经此达博冲河入海。”
  大城南门外是新桥,子城南门外是洗马桥,当代亦有新桥路、洗马桥路出城南行。方志中,这两桥皆无官道之记,丁村桥远在城西南角之外,与两门并不直通,因何反有官道之记呢?
  原来,府城位于海拔约20米高的宽缓土岗上,椰海大道以南、龙昆南路以东直到南渡江边这个片区,地势都比较低洼,大部分海拔低于20米,池塘湿地不少。无论洗马桥还是新桥,出城外都分布着不少潴积水塘,洗马池就是其一,还有更大的“莲塘”:
  “莲塘,在县西南六里迈赢村外……塘宽约里许,深数尺。塘边种稻,多为秋潦淹没。近种莲万柄,花时香气袭人,遥闻数里……查各图深田多种莲,皆名莲塘,不止一处”(《民国琼山县志·卷三》)。
  迈赢村即今迈仍路边之迈仍村。这里大片田土苦于低湿常涝,正德志卷七“水利”中,“南桥水道”及“滨壅圩岸”词条,有不同河段村民因潴泄争讼的不少记载。
  当代地图上,新桥小路出城不久就七弯八拐,正是这种地势造成,反映了历史遗迹。洗马桥外虽有较为顺直的“迈仍路”,通往迈仍、大路、玉墨等村,是重要的南行通道,但是地势依然低洼,汛期水潦较重,通过性难以保障。
  只有南偏西方向也就是丁村方向,地势较高,除了穿越美舍河道,海拔多超过20米,道路可以直下丁村。南行驿道出子城南门后,必至城西南角顺今大园路走丁村,所以美舍河诸桥中,唯有丁村桥提到官道。
  
  【图11 中路,府城至定安驿道追溯图】
  
  【图12 东去的薛村水】

  ■薛村与谭押铺

  薛村附近的响水桥,是官道南行第二桥,方志载其亦出博冲河入海,不确。响水不是博冲,而是“西湖”另一脉,即自今坡崖村与坡训村之间流入当代之白水塘,再经南渡村入南渡江。道路若在同一道水过两道桥或任何偶数道桥,在几何学上都是不可能穿行到彼岸的,只能回到此岸。
  实地考察,自薛村南行数里,路东可见大片低地。
  本来,中路驿道整体均在府城正南,但方志提到南下官道时多处说“西南官道”,正是由于出城十余里先西南行丁村、薛村之故。由此可知,中路第一铺谭押铺,必在此路上,大致是府城与挺村铺之间,即今薛村附近。
  薛村是著名的薛远故里,因何不就叫薛村铺?
  明洪武三年重设驿道之时,未有薛村之名。查薛远祖父薛祥本系明初开国功臣,任工部尚书,洪武十四年(1381)被冤杀,四个儿子均被按律放逐琼山,成为儋州军籍“所人”。所人不是军官,世袭充军,明前期地位很低,不准应科举,到宣德间政策才有所松动。薛远于宣德十年(1435)中举,是海南“所人”中举的第一人,随后正统七年(1442)中进士,此后大用显贵,子弟定居薛村。
  所以,薛村的前身可能就是谭押村,而自薛氏迁此定居后,谭押村之名渐渐远隐。目前薛村人口有三千余,一半以上姓薛,其次姓吴,还有王、蒙、许、林,共六个姓氏。
  
  【图13 龙桥镇前的县道,是乾桥与驿道故址的近真场景再现。】
  
  【图14 挺村小学大门】

  ■龙桥遗址分明

  第二铺,是挺村铺。城南二十里有座乾桥,是方志提到官道的第二座桥(响水桥未提官道),就在挺村:
  “乾桥,在县南二十里挺村官道。(《咸丰琼山县志》250页。本文页码均指2006年《海南地方志丛刊》版本)
  “干桥市,在大挺都,道光二十七年改为龙桥市。”(上志,256页)
  今版“干桥市”误用了简体字,乾桥乃“乾坤”之乾,乾坤与龙凤通,故乾桥通龙桥。龙桥与其东面的龙塘一脉相连。龙桥架在官道,跨越的是府城南行遇到的第三道小河,向东流淌,成就了龙桥镇及龙塘镇大片灌区:
  “龙塘桥水,在县南二十里洒塘都。内有田数百顷,俱高亢,间有小沟自桥而达大河。洪武初,乡人王佑、王球等筑堤,设水车十辆,灌溉两岸高地,凡附近都图俱沾水利。勒碑桥边,有记。”(《乾隆琼山县志》94页)
  洒塘都即沙塘都,今为龙塘镇;龙塘桥水,就是龙桥所跨之“小沟”。洒塘都的耕地在县南至东南,离府城约二十里,在方志中仍简称县南。
  龙桥镇在海口以南约10公里,其北不远有挺丰村,保存了“挺”字。市、镇之名皆源自桥。实地考察,挺丰村边有一道小沟自西向东流过,河道现在已全部硬化类似灌渠。看卫星地图,该水曲折东南流向龙塘镇街以南,无疑就是“龙塘桥水”,驿道以乾桥跨水南行,在今X151县道公路桥位置。
  有此一水,就有了挺村的古代农耕环境。而此处沿路上下数里,再无他水,乾桥及挺村铺位置得以确证。
  可见,当年挺村铺离府城直线距离约二十里,由于略为绕远,过两处河谷时或需绕行更西一点,也可能崎岖上下,所以,谭押铺与挺村铺的程距应各不小于十二里。
  
  【图15 龙泉镇街】
  
  【图16 龙泉镇北街的老屋群】

  ■龙泉古村带

  第三铺迈丰铺,在郑都。
  “岩塘陂,在县东南四十五里郑都”,是宋代就开发的一个较大灌区;而“亭塘,邻居岩塘”(均《正德琼台志》131页),“亭塘,在岩塘右二里许。韦执宜十世孙奉训大夫韦敬匡开筑”(《乾隆琼山县志》99页),亦属郑都。灌区及韦执宜墓均系海南著名古迹,其地在今龙泉镇一带,韦执宜墓在镇街东南雅勇村,古灌区及石堤在雅勇村东南,直至南渡江边。
  龙泉镇原名十字路,“十字路市,在县西南四十里,乾隆间设”(《咸丰琼山县志》251页),迈丰铺当在今龙泉镇街西南,即城南约四十五里处,距挺村铺不到二十里。
  地理上,这条南北要道穿行于南渡江下游河谷平原西缘,在山坡略高处取线,不受水潦影响。间有小河自西向东汇流入南渡江,与驿道垂直相交,产生了若干古桥。通道纵贯南渡江下游河谷西岸数十里富庶之地,是琼北重要古农耕文化带,沿线村墟都图、古迹密集。
  最密集的就是龙泉镇一带,不但龙桥与龙泉村墟自北向南连片,而且向东西两头远远伸展,西连永兴,东接龙塘,所以又叫“十字路”。其南的新坡镇稍逊,但也很繁荣,两镇皆有见诸方志记载的宋代桥梁、多个古村。
  但是龙泉镇之南一段,却突然荒凉。不但沿县道4公里没有任何居民点,而且在卫星地图上周边也是一片莽莽苍苍的天然次生林,成为琼定路上触目的连片荒林。原因无疑是地理环境,羊山是典型的火山爆发熔岩地区,这个荒凉地块应该是向东伸延的一条熔岩之舌,石多土薄,农耕难于发育。
  因此,驿道的迈丰铺,恐怕只能位于十字路村墟区最南端,不能再南,因为再南直到那抽村以北都缺乏民居条件。铺兵要生活,铺舍当尽可能靠近村落,而非荒林。所以,迈丰铺至博门铺之间的距离是最远的,可能达到二十三四里。
  
  【图17 定安县城北墙外的修复古迹清潭亭,江边就是北门渡。】
  
  【图18 梁老桥】

  ■梁老桥下博门

  第四铺,东洋都的博门铺,距定城十五里,即离府城约六十五里。今新坡镇南偏西,相应位置今有新彩村,又名“卜文”村,无疑就是海南话“博门”的同音字,博门铺地点即可确证。
  新坡镇镇街坐落于梁沙村。据正德志,该村明代已有梁沙市,属梁陈都,该村的“冼太夫人庙”,是海南最著名的冼夫人庙之一,最早载于咸丰县志,称“神灵甚显,数百里内祷祈者络绎不绝”(245页),当代依然香火鼎盛。
  梁沙村以北有一条梁沙水,今称月塘溪,自西向东流入南渡江。因系要道,该溪宋代即已架桥,毁而复修,或代之以渡,桥名前后或不统一。方志有不少记载,仅《正德琼台志·桥渡》就有四条,其中“梁老桥”为:
  “梁老桥,在县西南六十里梁老都,宋砌。上竖栏杆。水自南湖流出西潭都达江。《外记·诗》:梁老修桥前代前,至今遗泽似当年。我行欲觅云仍问,四顾山荒石路偏。”
  博门铺南行因要渡大江,至定城程距只有十五里,其工作(赶路)量相当于二十里了。渡口名博通渡:
  “博通渡,在(琼山)县南七十五里东洋都,达定安。”(《咸丰琼山县志》)
  “博通渡,在(定安)城东北五里。明时琼、定各编渡夫一名。今废。
  “北门渡,在(定安)城北,琼、澄往来要津。原设渡船、渡夫(均《光绪定安县志》205页)。
  《正德琼台志·定安舆图》描绘博通渡在城东北,北来驿道自东门入城。
  同海南很多城池一样,定城原无北门,明代嘉靖间始开,因寇乱再闭,至康熙间,北门重开(《光绪定安县志》144页)。北门离江边不过百余米,北上府城、西北去澄迈,皆由北门出,设北门渡,博通渡随废。
  博通渡在定城东北五里的南渡江北,有“卜通村”,今名“文丰村”,渡口遗址无疑。而《正德琼台志·琼山舆图》就标有“博通村”,可见该村明初已在。
  琼北以“卜”音节开头的村子不少,应该由来有自。卜通、卜文都是有六七百年历史的村名,今人或以为落后而弃之,另取雅化村名,可惜了。只要将“卜”字恢复为正德志所载同音的“博”字,原名就足够古雅。
  中路驿道取线一直很稳定,清后期《道光广东通志·琼州府·邮政》对于该道的表述,路径并无变化,至于里程,各铺舍则几乎一律记作二十里,这是道光通志关于驿道常有的不准确处:
  “琼山县……县前塘铺至弹压塘铺二十里,又二十里至挺村塘铺,又二十里至迈丰塘铺,又二十里至博门塘铺(自弹压至博门每铺兵二名——原注),又十五里至定安县界。”
  “中路防护,归琼州镇标右营属下的水尾汛负责,设兵塘二所,一为乾桥塘,二为那抽塘。”(《咸丰琼山县志》423页)
  
  【图19 当代那抽村已远离地方集市,这是路边的村名碑。】
  
  【图20 被压坏的石板道细部】

  ■石板驿历历可考

  四铺位置的考据显示,当今连接府城至定城之间的X151县道,基本上与历史驿道同线,是驿道的继承,琼山本地老百姓称之为“定安老路”。
  这段驿道穿越羊山地区,明代大部分路段曾铺设过石板道,记载清晰:
  “西南官路离郡五里,俱系石地,迂曲崎岖,官吏艰于往来。明中叶间,庠生王用礼,大小偶都人,奉官督修。砌石二丈或丈余,宽狭不等,上自大来都,下至托都,凡六图,有五十里之遥,行者称便”(《采访册》——原注。《咸丰琼山县志·卷五》)
  官道就是驿道,为什么说“西南”,前文已经解释过。此一线之大部,明清一直属遵化乡:
  “遵化乡,在县南,领都图八……东潭都、龙塘都、大挺都、杰兴都(原小挺都——原注)、大小偶……托都、郑都、抱元都。”(《咸丰琼山县志》248页)
  所列乡内都图,大致自北向南排列,最北是东潭都。龙塘都与大挺都,东西并列。修石板道的王用礼是再南一点的大小偶都人,修的是从大来都至托都的五十里。
  为什么从大来都开始筑路?因为府城附近主要通道原来就已铺设有石板道,但是,南路只铺了五里,即“县西南官道五里”之丁村桥,再远就没有铺了。王用礼奉命续修石板官道五十里,即修到城南五十五里之托都。
  托都在哪里?“那柚(抽)市,托都、梁老、暂都”(《万历琼州府志》211页)、“那抽市,在托都”(《民国琼山县志》304页),今美仁坡村西三百米,X149县道边有那抽村;其东,江边有托村,可见这一带就是托都。
  王用礼将石板道从丁村一直铺到托都南界,算里程,应该正好铺到梁老桥。此后,县境内官道尚未铺石板的,就只剩桥南的二十里左右了。
  梁老桥当代名称不改,所在的月塘溪显然是古遵化乡与其南面仁政乡的分界。桥北是遵化乡,桥南的梁陈都与梁老都,以及卜门村、卜通村所在的东洋都,均属仁政乡。铺路开始的大来都,即第一铺谭押铺所在的都,系属府城南郊的丰好乡,当代已融入海口城市圈,其与遵化乡应以薛村水为界。
  石板驿道的铺设记载,又成为驿道走向的具体脚注,两者可以相互印证。
  
  【图21 梁老桥以北美仁坡一带的平地古驿,石板遗迹就难于辨认了。】

  ■元代驿道记载

  有迹象显示,中路驿道的开辟不晚于元代至正年间,即1350年前后。
  本文开头引述的《正德琼台志》,关于中路驿道途程:“自府门铺至此(指定安县城)一百四十五里”。看地图就知道不可能那么远,而且该志在卷三“沿革考”亦曾正确地阐述了“定安县,在府城南八十里”,因何驿道这里记多了六十五里?
  并非笔误,很可能是旧志未经整理的孑遗。《正德琼台志·卷十三》叙述“公署”时,亦载定安县治“去府城八十里。元至正辛卯(先立新寨岭下,后迁——原注)治南资都。天历二年,升为南建州,迁琼牙乡”。
  据正德志,新寨岭“在县南七十里新寨都”(100页),《宣统定安县志》载南资图“距城六十五里至其界”,即今定安县中部龙门镇以北三四公里。所以这个“一百四十五里”,正是至正辛卯(1351年)所迁南资都故治与府城(元代称安抚司)的程距。天历间“迁琼牙乡”之后,才是现在所看到的明清定城。
  这个清晰的程距记载,反映南资都作为定安故治时,中路驿道就已经成型,里程也很明确了。
  
  【图22 美初村路口的修路碑,是至今未变的仅有路面实物,2015年拍摄。】

  ■现场目击

  龙泉镇街以南,有一段荒凉地带。
  离开镇街南行,县道很快就进入荒林,相应地路面也显著变窄、被覆草率。以至走了两百米以后,以为走错了,县道不应该这么差。掉头回街区问路,确证无误后方敢重新上去。
  回想这段路之冷落,是因为同方向的环岛高速公路,龙泉、新坡各有互通立交,交通需求已经得到有效解决,所以老路就随遇而安,没有花费资金提高档次。
  这条草野通道,保存了最接近古驿原状的风貌,非常难得。更难得的是——明代石板驿道的一些片段,还清晰保存!
  协助我出行的是海口本地朋友吕先生。年轻人眼尖,忽然说“这些就像是石板道啊!”停车细看,果然。由于被车辆长期碾压,车辙带石块已严重破碎,只有路中间车轮较少碾压的部位,仍清晰可见若干处石块原状。沿路细查,这段路解放后似曾简单硬化,即在原来路面上铺一层较薄的水泥,但是碾压既久,水泥层破碎消失,于是石块重新裸露。
  石板道保存最完好的路段,在X151县道与东环高速“十字路互通”匝道丁字路口以南,约1.46公里处,那里有该路段唯一的小支路,向东进入一个新的小居民点“十二房”,路口石碑写着2014年底新修。
  支路口,县道中央有长达三十米、相当完整的石板道,石板为规整的长方形,横向铺设,排列紧密,工艺成熟。推测其原始宽度应一丈左右,符合县志记载荒僻路段的规格。也许更宽,但位于车辙带者已经被碾碎无存。
  无疑,这一大段都是王用礼督造石板道的遗存,同时反过来,确证了县道就是古驿道的扩宽版。
  正德志转载王佐在《琼台外记》的梁老桥诗,有“四顾山荒石路偏”一句,刻画了石板驿道之荒凉。王佐去世于正德前半期,因此,石板道必在此前铺设。
  
  【图23 2019年拍摄的美初村路口修路碑】

  ■偶然与危机

  近现代驿道改造公路,当代都经过硬化;而荒废路段,百年来石板也都被老百姓撬用了,所以难于留存。
  正德前期,即16世纪初的石板道,距今已500年以上。在毫无保护的公路上人来车往,竟能留存至今,堪称奇迹!惊喜之余,细细分析,这是多种原因的巧合。主要有三条:
  一,历史上的中路驿道,交通不算太繁忙。尤其是府城至定安之间有南渡江下游相连,货物基本走水路,陆路主要是旅客。这样就避免了重载牛车的几百年过度碾压。
  二,X151县道不是干线,基本上是民初对驿道改造而成。据1990年代初《琼山县志》,先是“府那线”,府城至那抽,1914年兴建,1918年通车;再是“铁新线”,铁桥至新坡,1928年通车,为四级公路,全长27公里。
  笔者认为“府那线”形成年份应该没那么早,那是民初乱世,而且1919年底汽车才上岛。而“铁新线”年代记载就比较可信。两线不可能并存,府城与铁桥位置相近,关键是梁老桥使路能伸延至新坡。所以,铁新线应是府那线的替代版或实现版。该志载,包括梁老桥在内的“铁新线”诸水泥桥,亦始建于民国。梁老桥通,那抽市数百年的市集应受到影响,特别是(据当代县志)1934年那抽遭盗抢而成废村,后虽恢复,亦已被高度边缘化。
  由于普通公路至今尚未修通定城的南渡江大桥,所以十字路以南交通相对冷僻,县道整体未有进一步取直扩宽开发,依然弯弯曲曲,尤其没有铺设高等级钢筋水泥路面。所以,石板道得以侥幸保存。
  三,最重要的是,龙泉镇以南的县道路段,受到高速公路无意中的保护。
  1990年代初,海南第一条高速公路——东环高速实现了半幅通车。海南高速是免费通行的,而十字路与新坡均各有高速出口。这样X151县道该段的碾压就大大减轻。否则,光是最近20年的大量车流,石板早就粉碎无存了……
  诸多巧合,造成史有明载的明代石板驿道遗存。就笔者所知,已是海南的最后一处。
  这段县道,还是海南古驿游的最佳路段。它不但最大限度地维持了驿道的古朴本色,而且串起沿线古村古迹、古城古事的来龙去脉,使之形成有机整体,不再孤立存在。
  不过,这个遗存已经危在旦夕。
  2016年初,定(安)海(口)大桥在加紧施工,不久将通车。就琼定交通而言,一个新时代开始了,相关路段照例会有改善、扩宽的配套工程。龙泉镇以南的这段县道,按照一般观点无疑是突出的“落后”路段,迟早要提高档次。石板道至今“妾身未明”,没有“免死金牌”,推土机一到,半天之内就灰飞烟灭。
  笔者带着矛盾心情,将此帖公之于众。既希望引起关注,又怕反因此而增大车流碾压,促进破坏。唯有希望有兴趣观光考据的四方君子,多加小心,尽量不要碾压石板。在下鞠躬致谢了!

打赏

0 点赞

主帖获得的天涯分:0
举报 | | 楼主 | 埋红包
楼主发言:4次 发图:24张 | 添加到话题 |
作者:清贵水利沟 时间:2019-03-03 09:37:18
  深悟者疼惜之,爱史者哀挽之。
作者:时候是给人j 时间:2019-03-03 10:51:13
  新手学习。
作者:光和热我不u9 时间:2019-03-03 10:52:30
  支持涯叔,及时公告
作者:某一个点管我z 时间:2019-03-03 10:52:33
  愿天涯腾飞
作者:遇到合同v 时间:2019-03-03 10:55:54
  先赞一个。
作者:夜泊2009 时间:2019-03-04 14:06:35
  好贴文!
作者:金江居士 时间:2019-03-04 16:50:12
  学习
作者:gushuifc 时间:2019-03-06 20:13:42
  龙桥的官道不是从挺丰村小学门口经过的,而是从二水亭经过。路还在。挺丰村小学门口的路是解放后很长一段时间才开。
作者:gushuifc 时间:2019-03-06 20:18:35

  
  这就是龙桥镇的官道,大部分已经改为水泥路,还有一小段是小石子路。
  • 多港峒客: 举报  2019-03-11 18:20:48  评论

    谢谢层主提供细节!近现代驿道演变为公路过程中,局部常有改道。主要有两种情况:一是随着工程技术(如桥梁)进步而截弯取直;二是居民点老驿道房屋密布,公路只好在村外另开。这些细节有的我能探查到(如乐东县的黄流、佛罗镇街),但多数不能查找,只能追溯其主要走向。
我要评论
作者:柏木lms 时间:2019-03-09 16:21:25
  精彩,有时间选择走走
作者:云朵妹 时间:2019-03-11 08:54:32
  找不出一条古道了
作者:xiabeige 时间:2019-03-27 11:33:46

  喜读多港峒客先生新帖。

  在下曾有几句歪文字:

  一座高楼轮百主,十年平地垒千坟;
  冰坚尚化东流水,花艳终为聚散尘。

  世间万物终成古,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毕竟历史的脚步一刻也没有停过……

  多港峒客先生,继续——
我要评论
作者:柏木lms 时间:2019-03-27 12:44:28
  感谢多港峒客为这些失落的古迹留下的图片和文字,
作者:令和元年 时间:2019-04-02 16:27:43
  多港峒客先生,值得钦佩!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19-06-06 21:03:47
  谢谢楼上各层诸位前辈的关注鼓励!
作者:听雨茗 时间:2019-08-08 11:14:55
  建议多港君写一本关于海南历史(可具体细分多本)的读本。我一定是百名前的读者。

  多港君辛苦了!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