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郡地舆全图》:张之洞治琼理念的艺术宣示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19-09-18 07:59:50 点击:815 回复: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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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图】“三件一套式”中堂画推测图,对联为笔者杜撰。

  一份奇特的清代海南岛彩色舆图,近年不断引起关注。
  是一幅立轴,无图名,无款识,上南下北,显示从府城方向眺望全岛,描绘了海南的主要山水、城邑、港口、营寨、炮台及船舶。图中镶嵌了大量琼崖风光、以黎族人为主的二三十帧风俗情景,以及对其习俗的多个小方文字说明,非常美观。类似形式的海南舆图,目前只有这一幅
  
  ▲网上下载的《琼郡地舆全图》

  据报道,美国国会图书馆《馆藏中文古地图叙录》中载有此图,冠名为《琼郡地舆全图》,又称《海南岛图说》,原图长184厘米,宽93厘米,据介绍,推测其绘制时间大约在1820年至1875年之间。
  笔者推断:该图的绘制年代应该更晚,在张之洞的两广总督任上,即光绪十年至十五年(1884-1889年)期间,是其治琼理念的一个图解宣示,图名只是收藏方按惯例对无名文物的自行冠名。
  
  ▲《琼郡地舆全图》局部:海口炮台
  
  ▲《琼郡地舆全图》局部:琼南炮台

  █克虏伯开花大炮

  推断的主要根据,是图中海口与岛南各炮台突出表达的炮弹,都是新式后膛炮炮弹,其重要特征是一体化的流线型。
  由于光绪九年冬至十一年春的中法战争,大清东南海防骤然吃紧。张之洞临危受命督粤,立即着力加强琼廉海防,成批订购“克虏伯炮”,后又增资改订更先进的克虏伯大口径炮。这种口径的来复线加农炮,是当时世界最强火力,堪称神器。
  张之洞乘舰巡察各港防务,严令禁止迎送备餐,一切“本部堂”舰上自备。唯一例外是海口,通知要登陆,亲自踏勘海防要害。最终决定在秀英山、西场等炮台,配置“二十四生(厘米)三十五倍口径长炮”十二尊,炮定好后,在光绪十五年启动海口炮堤、炮路和炮台工程。其后,张之洞又为榆林港配“十五生(厘米)新式长炮六尊”。
  推测《琼郡地舆全图》绘制时,海口与榆林炮台尚未定位置,炮弹只是按传统描绘于海口东、西炮台及保平、大疍港炮台。
  张督粤前,琼州海防非常落后,只有鸦片战争时代的铸铁前膛炮,火药与炮子分装,炮子多是小型圆铁球,故名“珠仔炮”。张离粤后,安装于榆林的克虏伯大炮很快就被继任的两广总督(北洋系李瀚章)“谓之无用,移之北洋,论者惜之”。可见,大炮显示的时间窗是短暂而准确的。
  中越边关重地金鸡山上存留一门晚清克虏伯大炮,由于当年技术原因炮弹卡在炮筒里,动弹不得,就这样摆了一百多年。足证这类炮弹与《琼郡地舆全图》绘制的炮弹,以及当代炮弹的形制,几乎一样。
  与此相对应的是,图上所有航船的形制,都是广东的“广船”,没有“洋船”。联系到当时海防的紧张局势,用意是不难理解的。
  
  ▲《琼郡地舆全图》局部:抚黎官
  
  ▲《琼郡地舆全图》局部:黎人已薙发
  
  ▲清初《琼黎风俗图》(海南省博物馆藏):黎人大髻未薙发

  █“抚黎局”开发琼崖

  《琼郡地舆全图》描绘了众多黎峒场景,乍看与此前的册页式《琼黎风俗图》之类近似,但其实有不少新意。
  图中描绘的黎人,全部都已薙发,这是笔者判断该图年代的第二个根据。
  光绪十二年冯子材登岛“平乱”期间,作为要务,在山区严格推行薙发。在此之前,官府是不管“生黎”的,他们“不沾王化”,不知道薙发。此前的几份类似《风俗图》中,黎众多半是原始的“大髻”发式。
  随着官军推进山区,张之洞从广州急调5000把剃头刀分发前线各营,“良黎”一概薙发,薙发者一概保护。张又拨官银五万两,赶制大批汉式短衣裤运送各营,对无衣或不习穿衣的黎众,一律免费发放。从此,整个五指山区除了个别最深处的“生歧”之外,黎众都薙发了。
  黎众憨厚,一经接受便不改变,“不知有汉何论魏晋”。直到1937年美国记者克拉克等穿越五指山深山区,这时清朝已经覆亡四分之一世纪了,仍拍摄到薙发的黎族少年。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在全图显眼位置,即正中偏高处,安排了一位全副卤簿的官员深入黎峒,与黎人互动,黎人作恭顺拜服状(皇朝时代百姓见官都是要跪拜的),官员作温言抚慰状的场景。图上的海口、府城与崖城这些“大地方”都没有设计官员画面,唯独深山黎峒出现了。这位官员,显然代表了新设的抚黎局,可见该图将“抚黎”作为了重要主题。
  围绕着“抚黎官”这组人物,周边集中了一组汉黎和睦相处的场景。包括山货收购商在黎峒买货“雇黎人挑出市县”、黎汉相揖黎人“以沉香与客人换货”,还有黎人伐木割藤、水陆运输出售的若干场景,等等,都反映了张之洞的经略方针,抚黎局开五指山“十字路”、大力招商、设“公馆”商行公平贸易等措施,以开发山区财源,改善黎人生计。
  在这一大圈场景之外,才是对黎峒传统风俗、婚嫁等的一般介绍。
  所有描写,都非常平实中肯,体现了绮丽的地域民族特色,黎人形象憨厚朴实,说明文字多系摘录古志,全无轻蔑词句。这都体现了洋务名臣张之洞较为先进的近代社会认知。
  《海南岛图说》构思巧妙,笔墨精美,人物生动,色彩缤纷,装饰性极强,应该就是张之洞“强固海防,融和民黎”治琼理念的图解。
  我们不妨探索一下这个立轴图背后,那些值得回味的大背景。
  
  ▲秀英炮台大门
  
  ▲广州博物馆的12.5厘米口径克虏伯炮,至今闪闪发亮。

  █换巨炮甘挨“申斥”

  为海南增购这批大口径克虏伯炮,张之洞是受朝庭“传旨申斥”处分的。
  作为晚清“四大名臣”之一,张之洞清醒廉能,功业赫赫,深受西太后和光绪帝赏识,死后追谥“文襄”。这次“申斥”不知是否生平罕有的处分?
  19世纪末,西方大炮巨舰发展很迅速,三年不动就可能已经落伍。所以张之洞在经过调查研究之后,光绪十五年果断上奏,要求改变原计划,以尚未交货的那批克虏伯小炮余资,增资改订新式的更大口径长炮。
  当时,发展北洋舰队是朝廷重中之重,两广原订小炮也是基于财政所限。现在增资订新式大炮,一来与北洋争夺预算,二来也不符合朝廷定规,挨批是大概率的事,以张之洞之智,岂会不知。但他敢担当,认为必须如此才能保证琼廉海防门户安宁。
  由于派系矛盾,他果然马上被北洋系的李瀚章参劾,受了处分。不过最终,海防大事还是基本上按照他的擘画实施了。实际上朝廷也知道,两广海防非同小可,张之洞的见解是深透的。
  秀英炮台地势最为优良,经费所限炮台由七座减为五座。大炮有8.4米长炮管,射程超过10公里,只有这种炮才能遏制住列强的铁甲舰,不至于光有挨打的份儿。
  有统计,光绪间两广订购这种口径克虏伯炮总共36尊,由此组建了克虏伯炮队,构成海防主力,直到抗战时还在为我国海防发挥作用。
  秀英五炮台,现在仅“振威”炮台保留原貌,正门顶端镶嵌石匾,匾上有“振威台”“大清光绪十七年吉旦”等字样。遗憾的是大炮原物在1958年“大炼钢铁”全数被毁了,我们能看到的这尊只是近年的粗糙复制品。
  晚清克虏伯大炮原物,位于越秀山五层楼的广州博物馆,尚存三尊。
  较大的一尊,口径为22厘米,制造年份为1867年,比秀英炮台的早十余年,炮膛内有来福线,铸造精良,但炮管短射程也近,只是城防炮。秀英炮台的口径比它还大2厘米,炮管更长得多,非常威武。
  五层楼的其余两尊口径较小,为12.5厘米,形制与大英山的比较接近,原来安放于越秀山麓。大英山的口径比它们大几乎一倍;榆林港的六尊,口径也比它们大2.5厘米,形制则更为接近。制造年份则三者大略相同,为1887年。
  这些珍贵文物与游客零距离接触大受喜爱,百余年栉风沐雨却毫无疲态,炮身炮座被无数人摩挲得亮光闪闪,一望而知,原物比“振威”炮台的复制品精美得多。
  
  ▲张之洞创办的广雅书院,即今名校广雅中学。这是校园中轴线尊位上的张之洞塑像。
  
  ▲装备后膛炮之前,清军普遍使用落后的前膛炮,又名珠仔炮。

  █ 毅然开放“赌禁”

  晚清历任两广总督中,张之洞无疑是最受人怀念的一位。
  其时鸦片泛滥,列强欺凌,朝廷腐败,防务岌岌可危,张之洞临危受命督粤,最难的是财政。冯子材率军登岛,两广藩库空虚费用无着,张之洞“百计苦搜”,艰难地保障着冯子材的后勤。
  张之洞胆略过人,不满足于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他既要应急,又要谋远,既要强固海防、练新军,又要搞兵工厂、建船厂,还要搞近代工业、筹办新式学校,而且都要办好的,中看又中用的。这就需要大把大把的银子,因此时人称张为“烧钱大王”。
  事情怪就怪在:他烧了大把钱,办了大把事,临走却留下更大把的钱!
  张之洞上任时,偌大广东藩库只有捉襟见肘的50万白银。到他做五年调任湖北,李瀚章(又是这位李瀚章)接班,暗暗嘀咕不知要承担多大一个负资产。没想到交接时藩库账册里不但毫无亏欠,居然还存下250万两白花花的库银!李瀚章登时愕然,随即大惊服,当场长揖拜谢。
  请看《张之洞传》里“讲钱”这段精彩吧:
  “之洞在粤六年,孜孜求治,凡所兴革,皆关大体……又以国用支绌,洁己奉公,裁粤海关陋规盐商私费数十万两,改定肇庆府黄江税厂,除广西梧州经费,提惠湖嘉道关税余银,以济公需。整顿潮盐,复旧课十三万两。创铸银币,岁盈三十余万。榷膏赌捐罚之款,岁凡五六百万。于是,足军实,造兵船,立广雅书院,武备、文事次第举行。时议者以之洞用费浩繁,亏巨帑无算。及是年,调补两湖,李瀚章继至,详核之洞初至粤时,库储不及五十万,至是卸任,储银正杂款二百五十余万。瀚章愕然,大惊服,遽起立长揖谢之。”
  其实,随后还有大把银两流入广东藩库,都有契约。来钱最大的源头,是开放“闱姓”赌禁,包赌的大亨按期输纳,分文都不敢欠缺。
  所谓“闱姓”,是晚清在广东兴起的以科举考试“中的”士子姓氏,作为猜设对象的赌博。原来康熙开放广州“一口通商”,清中期以后广东蚕丝制糖等业大盛,粤人殷富,赌博业也随之大盛,历久不能禁绝。
  
  ▲1869年洋人拍摄的广州街头赌摊
  张之洞督粤,毅然下令招商承充闱姓(其他形式的赌局仍禁),筹款以资军需。他的前任和后任,不少人都栽倒在弛赌禁问题上,他却能成功地开放最大一项赌禁并得以全身而退,的确有其独到之处。这一方面是国内外形势发生了变化,另一方面则是他及时把握机遇,实施的政策也能对症下药。
  此外,他还是晚清封疆大吏中的著名清流,为官数十年,身后“家不增田一亩”,唯有藏书万册,与李鸿章李瀚章等可谓迥然不同。为尽多筹划公款,他敢于毫无保留地重拳革除陋规,“责令赌商将向来孝敬各衙门的‘规费’数十万元尽数归公,加入正饷,在正饷300万的基础上再追加140万”。
  以前历任督抚,禁赌都感到棘手,张之洞“两害取其轻”,大刀阔斧破解死结。在奏疏中,他收回澳门“闱姓之利”,遏制葡人的施政理念十分清晰,强调这点,也是对朝野非议的有力辩解。据澳门当局统计,澳门“闱姓”赌局税收因此剧减至只有上年的十分之一。
  开禁之后“赌风炽烈”,肯定会产生社会问题。但不开,人家也会到澳门赌,肥了葡萄牙人。一个人坐船去澳门,就可以轻易替上百人购买赌票。千百万人的习惯势力是最可怕的势力,对此十个张之洞恐怕也无能为力,上策只能是因俗而治,然后徐图教化。
  在危如累卵的时局下,不能犹豫,空谈误国只能一筹莫展,局势一旦失控,再翻盘就难了。
  
  ▲广州博物馆的22厘米口径克虏伯炮
  
  ▲1872年,英国人拍摄的大清金陵机器制造局院内。可见整齐码放的圆球状炮子。

  █身份和用意

  最后回到主题,猜测一下《琼郡地舆全图》的身份和用意。
  这个立轴既然制作如此精美,立意如此官式“主旋律”,为什么又全无款识,以致连身份都难以辨认?它真的叫《琼郡地舆全图》或《海南岛图说》吗?当初是谁,又为什么要制作这张画图呢,总不会是文人雅士自己画着玩的吧?
  既然能把它放在张之洞“大拯琼民”、开发山区,“拟定抚黎章程十二条,刊发传布”的背景上解释,那么,推测其身份和用意就有了基础。
  如果是“上贡”汇报,就必须有制式严格的上下款识,绝不能含糊。因此,这个用途可以基本否定。
  或许,立轴两旁还有对联,由高官撰写题款,图文相应,三件构成一体。该图通高1.8米,比一般成年人还高,加上对联,足以构成一副严整的中堂(题图是楼主想象的效果)。这份体现抚黎、招商措施的“宣传画”,先由“抚黎局”请省里画家绘制定稿,然后复制多份,在省城和海南的相关官署、华洋商务机构乃至重要公共场所展示,以广招徕。
  晚清虽然还没有现代彩色印刷术,不过大量外销画实物的存在,说明广东批量复制彩色图画行业很成熟,完成此事不难;对联用木板印刷更简单。至于这个“宣传计划”是否得以实行,有否由于张之洞离粤(他上奏应创立中国第一条长程铁路即芦汉铁路,得到朝廷批准而移命湖广)继任者束之高阁半途而废,仅剩原图,就不得而知了。
  假如这样,这张图的底蕴就更深厚了。它既是一轴百衲风景,又是生动的琼崖人文地理图,尤其与晚清名臣的治琼脚步息息相关,堪称皇朝时代最完美的治琼意象宣示。
  千年以降,虽然限于历史条件,岛上黎汉两大文明的融和多有反复,“治黎无善策”,但华夏皇朝尊奉儒家“仁政”“教化”理想,“以德怀远人”是一以贯之的,总是不得已才用兵,恢复秩序即止。没有一个皇朝恃强对土著穷兵黩武,所以饱含珍稀青铜文明元素的琼崖先住民族群,很多习俗一直保存到“昨天”。这与西方某些殖民主义的“赶尽杀绝”史,有着根本区别。
  今天,我们挖掘弘扬海南历史文化,从更多角度解读这类珍贵遗存,应该有更广阔的空间。
  
  【附】主要参考文献:
  周伟民、唐玲玲:《张之洞经略琼崖史料汇编》,海南出版社2015年12月
  胡根:《澳门近代博彩业史》,广东人民出版社200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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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火山石桥 时间:2019-09-19 10: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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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火山石桥 时间:2019-09-19 10:21:11
  楼主有空能否辛苦一下,把全图都局部放大一下,这琼郡地舆全图很有看头呢。谢谢先
作者:火山石桥 时间:2019-09-19 11:01:44
  标上现在的地名,就是最早的琼崖导游图了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19-09-25 22:34:55
  @火山石桥 2019-09-19 10:21:11
  楼主有空能否辛苦一下,把全图都局部放大一下,这琼郡地舆全图很有看头呢。谢谢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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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斑竹关注!我所得的舆图清晰度也不高,不过在涯叔上传以后可能更模糊了。现在截成四张,竖式上传,希望聊胜于无。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19-09-25 22:35:30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19-09-25 22:36:00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19-09-25 22:36:23
作者:火山石桥 时间:2019-09-26 18:55:38
  太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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