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苏诗《汲江煎茶》必作于儋州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19-11-03 18:56:34 点击:230 回复:1
脱水 打赏 看楼主 设置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小引】拙文“儋州北门江,水清可煎茶”9月份在《海南周刊》发表,很快就收到反馈说:苏东坡《汲江煎茶》并非作于儋州。我一查,原来先后有两位学者论述坡翁此诗是在惠州写的,迄今二十年未见不同意见。似乎因为如此,近年海南文字也甚少提及坡翁此诗。
  苏学在海南向来是“显学”,研究者众,我本敬而远之。唯拜读两文再三,不敢苟同,试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遂有此篇……  
  
  █问题的发生

  苏东坡是海内品茶高人,其《汲江煎茶》诗,是最脍炙人口的名篇之一,历来都受高度关注:
  活水仍须活火烹,自临钓石汲深清。
  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
  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
  枯肠未易禁三碗,卧听荒城长短更。
  此诗历代传抄者众,诗中若干词句出现了不同版本。更重要的是:由于此诗不署地名,坡翁晚年两处贬所即惠州和儋州,附近又都有江河,该诗究竟作于何处,最迟明代就出现了不同判断。
  嘉靖《惠州府志》将此诗归入居惠所作,而万历《琼州府志》则归入居儋所作。由于《琼州府志》内容大多源自正德《琼台志》,而后者艺文卷亡佚,不知此说是否源流更早。不过,当时同属广东的两份府志只是各说各话,本质上都是表达当地人对苏诗的珍视敬重,未出现定此否彼的说法。
  历代诗选多认“儋州说”,多注“元符三年作于儋州”。如清代冯应榴、王文诰两种苏诗编年笺注本,向属权威,均编定于元符三年庚辰春;中华书局1982年版《苏轼诗集》亦如此。
  苏诗中出现过儋惠之疑的不止一首。例如“小邑浮桥外,青山石岸东”这首也曾注编于惠州,但该诗有“万户不禁酒,三年真识翁”二句可证是居儋州所作,此后便没有大的争议。  
  
  ▲远眺儋州东坡书院

  1999年第9期《惠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刊载了惠阳市物业集团吴定球先生《苏轼<汲江煎茶>诗应作于惠州》,力证“惠州说”可以根据坡翁诗文“处处落实,字字有解”。这可能是第一篇“定此否彼”式探讨该诗创作地的文字,至今二十年,似未见反驳。
  无独有偶,海南著名文化前辈林冠群先生在其编注之《新编东坡海外集》(最近一版为中州古籍出版社2015年)中,将《汲江煎茶》列入坡翁海南作品的“存疑篇目”,并在附录收入论文《<汲江煎茶>应为东坡寓惠时作品》,更深入论述了此题。林先生身为儋人而坦然认同“惠州说”,显示了一种求实慎重的学术胸襟,值得钦佩。
  不过,结论是另一回事。本文秉持同样的求实慎重态度,论证吴文林文逻辑上难以立足,该诗必为坡翁居儋所作。
  这不是“荣誉”属地的问题,而是关系到如何理解典籍,追溯古人思想感情的问题,对学人来说这类探讨恐怕是永无止境的;同时,这又是追溯苏东坡独特人格和艺术魅力的一个典型案例。因此笔者敢不揣浅陋,将另一种“定此否彼”的个见就教于方家。
  
  ▲在书院边劳作的中和镇村民

  █惠州江水不稀罕

  吴、林两文列举史料证实坡翁居惠常年汲江,惠州又是“山城”。请看相关段:
  ——“(坡翁白鹤)新居在一峰上,下临大江”,峰高约五丈,与山脚江边钓石,直线距离不过五六十米,即因山势陡峻,路道蛇行,实际距离亦在百米左右,可谓甚近……(新居)有“陟降劳”,“但苦江路峻,常惭汲腰酸”,所以要凿井百尺,甘分四邻。说明峰上居民于井成之前必须取水江潭,东坡自不例外。(吴文)
  ——东坡诗云:“相娱北户江千顷,直下都无地可临。”而崇阶百级,上下极不方便……后因汲江用水之苦,东坡不得不在白鹤峰上凿井取泉。(林文)
  两文足证坡翁卜居惠州白鹤峰时,所吃所用全赖此江,必须天天上下百级陡峭粗陋石阶取水……如果以文论文或仅谈地理,“惠州说”似无懈可击;不过如果切入人间实际,结论将恰恰相反。
  试问:既然活水对惠州坡翁是常年所用,取水深以为苦唯有勉力操劳,后因终于就地“凿井百尺,甘分四邻”而大舒一口气……那么,为什么偏偏还要晚上再下山取水呢?
  取水怎个苦法?“但苦江路峻,常惭汲腰酸”,坡翁诗文不轻叹苦,何况早就过了“为赋新诗强说愁”的年纪了,凡有叹,定必已甚。上下高差达到五丈,折合近十七米,六层楼高,也就是住在七楼的人停水停电要下来取水,且不说山径粗陋石阶远不如当今梯级。
  诗作时间也难切合。吴文左推右算,最终只能定为作于绍圣四年二月十四日白鹤新居落成之后、百尺井凿成之前的短暂时间窗。此时坡翁62岁,离被再贬儋州不过八个月。夜间不打松明,一不小心就要踏空,可不是闹着玩的;打了松明也不好走,何况怎么拿水瓮呢?
  坐而论道,可以不知其苦。如果家有花甲老人,您舍得请他从七楼下来“试试水”吗?假设您就是坡翁本人,愿意这样玩吗?您住“鹤观一峰,独立千岩之上”,天天取水会嫌酸累不够,晚上再下去折腾一番,还会为此喜气洋洋诗兴大发吗?
  坡翁虽然旷达洒脱,与反智的狂怪自虐却完全是两回事。 
  
  ▲中和“坡井”古迹

  █儋州江水太奢侈

  缺什么,就稀罕什么,这是人之常情。惠州坡翁根本不缺活水,但儋州坡翁最缺的恰恰是能烹茶的活水。请看林文:
  ——“吾(坡翁)谪居儋耳,卜筑城南,邻于司命之宫。百井皆咸。而醪醴湩乳,独发于宫中,给吾饮食酒茗之用。”另据他写给姜唐佐的信可知,他曾以此乳泉“泼建茶”招待唐佐。这说明当时东坡烹茶用的是这天庆观中的泉水。东坡既视姜唐佐为嘉宾,当然要用最好的水来烹茶,如果还有更好的江水供取用,东坡还用这乳泉吗?
  毫无疑问,儋州难得好江水,然而我要证实的是:因此恰恰促成《汲江煎茶》。
  陆羽《茶经》评说“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坡翁是高度认同的,故其诗云“精品厌凡泉”。远离山地的儋州,百井皆咸,仅有的两个泉也是他多方比较之下,选出来的较佳凡泉聊供寄托而已,论品秩,均属“井水下”。
  居儋取山水不现实,取不太远的清江水即中和镇以北的北门江(时称伦江)虽有可能,却依然不易。因为坡翁老迈且无人代劳,要获得它必须同时满足三个主客观条件,也就是天时地利人和。
  第一,春天。即诗中“归春瓮”。为什么不是盈盈秋水呢?因为儋州同大陆不一样,琼西旱季往往从秋连到春,大旱甚至连至夏,甚少春雨。若遇秋台(风)豪雨,秋水依然泛浊。而春天入旱最深,春雨即有也不大,涸地很快吸收,江河只要不断流,就是春水盈盈。而宋代儋州农耕文化圈仍小,未有春旱拦江取水之举。琼西春江之水已无地表径流成分,全是林间陆续渗出汇聚的浅层地下水,最是清澈无土腥味。
  第二,大月亮。即诗中“大瓢贮月”。白天人趟牛浸、妇女浣衣不断,夜静水更清。但必须是清朗月夜,老人才能安全来去无需松明,一拿松明手就受约束,不好把持水瓮了。还有一点:月下平地大路很易看清,山林里崎岖石阶却看不清,走过山路的都知道。
  
  ▲南渡江源区一些支流,宋代北门江就该是这么碧清。

  第三,身体精神健旺。年逾花甲古代是皤然老叟了,齿摇发落不复当年,健康时好时坏。到两里外江边夜行取水甚是不易,相当操劳,路上或需休息若干次。只有身心都处在较佳状态时,方能成行。
  这就能合理解释:为什么坡翁郑重其事款待姜唐佐也只能用“乳泉”。因为非其时、无预备,“活水”绝不可得。
  林先生指出儋州城离江边两里略多,路途不算近。但清风明月之下乘兴负瓮一行,也是可以的,也是值得的,何况海南气候秋热春凉,春最舒适。坡翁在《书城北放鱼》曾述到北门江边放生之事,须知鱼无水不能活,所以坡翁也是同时携水至江。体力余勇可贾,由此得证。
  好久没喝过这样的清江活水了!何等酣畅。缺失越久,越知其味,很快会勾起居惠及更早期的美好往事。这正是此诗把“汲江”“活水”通通摆在开篇的意象,也才能理解:为什么他老人家归来稍事休息,就不顾劳累兴致勃勃生火烹茶,细细品尝,同时还诗兴大发。
  
  ▲古儋州武定门,城墙街道都是石砌。

  █“枯肠”困顿神思

  对诗中“枯肠”之解,笔者认为也值得多谈一下。林文云:
  ——有人将“枯肠”解释为东坡在儋耳乏食,无物充肠。殊不知,这是东坡翻用卢仝《谢孟谏议寄新茶》诗意,仝云“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
  愚以为,这句确实是生理上的“枯肠未易禁三碗”,与“搜索引擎”无关。坡翁旷达,诗意信手拈来随性率真,未必胶柱鼓瑟一再非某典不用。
  “枯肠”直言无物充肠,与居儋苏诗题《闻子由瘦,儋耳至难得肉食》,苏文“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一脉相承。
  依然是缺什么就稀罕什么,老人甚至板着手指细算着能吃到肉的日子:“五日一见花猪肉, 十日一遇黄鸡粥”。为了充肠,海北之人望而却步甚至闻之“呕吐”的“蛮食”,老人也说服自己尝试:“土人顿顿食薯芋, 荐以薰鼠烧蝙蝠”……罕谈苦、不控诉,以诙谐对残酷,以文字的轻松丰胰描画现实的沉重骨感,本是坡翁风格,其居儋诗文更达到一种巅峰状态。不细细体会,就容易轻浅于坡翁茂美文字而忽视其营养不良的严重现实。
  前所未有的恶劣条件,使年迈的坡翁元气大伤,这正是他当权政敌所得意与刻意的。坡翁或以“枯肠”一句,对种种迫害稍加鞭挞,似有似无点到即止。一来“乌台诗案”的构陷记忆犹新,二来晚年他的人生观有了质的跃变,“去留无意,漫随天边云卷云舒”,已然随遇而安超脱荣辱。
  在朝在野,对他新诗的关注者依然比比皆是,但目的却可能大相径庭。他岂有不知。他的诗永远柔和疏朗云淡风轻,却严丝合缝不再露给对手破绽。
  
  ▲古儋州历代石柱础遗存

  █厄运催生经典

  知其真困苦,方知其真洒脱。为品尝“活水”他不惜中夜烹茶,无茶点可佐的三碗过后,饥肠辘辘辗转无眠。于是干脆神游半躺,舒展开劳累兴奋了半晚的那把老骨头,“卧听荒城长短更”……
  很可能,这首千古佳作,就在如此困顿的神思八极中完成了。
  一切顺理成章。我们能触摸到诗人在“海南荒陋,不类中国”困境中,依然积聚力量,精准寻找和真心欣赏生活美好的那份温暖与豁达。反之,如果在活水全不稀罕的惠州,坡翁此举此诗除了“网红”式造作,恐怕就剩下不可理喻了。
  诗言志。我们在这首诗里却只看到烹茶“雪乳”“松风”技术细节,看到老人欣喜地把清江连同映照着的明月,大瓢轻轻舀起,归入“春瓮”,看到不眠之夜荒城旷野,悠长更鼓橐橐传来……
  如果没有“儋州说”的背景解读,又如何体会坡翁身处逆境的睿智童心,体会闲逸精致后的波谲云诡,茶艺镜头外的深沉激越!
  这位旷世奇才流露的情感是真切自然的,逻辑清晰的,触之有温的,超凡脱俗的。仅靠描眉画眼辞藻堆砌,又怎能跨越千年深深打动千万人的心?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经典之大者也;坡翁贬蛮荒而《汲江煎茶》,经典之微者也。其义相通。由此可见,历代诗选的“儋州说”非为无因,选家亦并非茫然不知白鹤峰离江之近。
  
  ▲中和镇复兴街铺路石,多半是拆下的古城墙砖。

  █“钓石”之有无

  当然,“儋州说”还有逊于“惠州说”的一项,就是“钓石”。
  吴、林两文着重强调惠州江上的天然钓石,而北门江下游是一马平川冲积平原,没有石峰石岬,也就没有天然钓石。林文分析:
  ——东坡在儋,诗文中提到“江水”的仅见《书城北放鱼》一文。且文中提到放鱼的地点是在“吴氏之居,浣纱石之下”,那石也不是钓石而是妇女们漂洗衣服布帛的“浣纱石”!
  对此我能说的是:江边既然有浣纱石,就可能也有钓石。虽非天然,却可人造。坡翁《寄儋》就有“小邑浮桥外,青山石岸东”,既有石砌之岸,浮桥也会有江边石墩,有丰水期泊船的石埠头,也可以有浣纱石和离岸略远的钓石,甚至有重旱枯水期供行人免涉过河的“跳石”。
  儋州虽处海外,却也是始自西汉的千年古邑。北门江江流不大,正当赴琼管交通要道,这些石墩类构筑物错落分布于江岸江心,是古邑陆续添置的民生必备。就不说坡翁去后仅仅三十年,这条江便架起全长十三丈半的大石桥了。
  渔夫俗子高人雅士,江上垂钓都是生活常态,汲江于枯水期,当选尽靠深水的钓石,这类钓石丰水期或被淹没。类似场景,有过中小江河农村生活的人当不陌生。无论这些钓石是否天然,是大是小,也动摇不了“儋州说”的基本面。
  明初儋州城垣已经“以石包砌”,现在中和镇复兴街铺的长地砖就是古城砖,城内街道“甃之以石”的记载也清晰。大量石头自有适应古代生产力的来源,最可能是丰水期利用北门江船运。更早的石砌筑自然也有,只是记载多半亡佚而已。
  坡翁居儋提到“江水”的,如果“仅此一文”,则《汲江煎茶》便是第二,而且将江水作为核心;若未提钓石,则此诗就有。因为江较远不常往,值得见诸诗文。
  至于此诗不同版本到底是“山城”还是“荒城”“荒村”,“坐听”还是“卧听”等等,在本课题中全都无关宏旨,可以一概不论了。

打赏

0 点赞

主帖获得的天涯分:0
举报 | | 楼主 | 埋红包
楼主发言:1次 发图:8张 | 添加到话题 |
作者:双平 时间:2019-11-09 19:00:08
  一篇“苏学”探究的好文章!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