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名家谧境保亭体验行】风物从时光深处走来

楼主:走读海南 时间:2019-11-25 15:22:29 点击:33591 回复:0
脱水 打赏 看楼主 设置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风物从时光深处走来


  文 | 艾平

  青山高,雨林深。山间的鹧鸪重复着远古的语言,枯在见血封喉树身上的藤,已经变成了它的盔甲,甘什村的菠萝蜜依旧甘甜,风中雨中的七仙岭纹丝不动,岁月仿佛凝固在往昔里。
  
  
△七仙岭。@小迹杂 摄


  然而,只需一小时车程,雨林深处的保亭就和高铁连接为一体了,而网络的发达,又把这一小时的距离,悄然归零。在山水幽绝的神玉岛湖畔,在养在仙境人未识的雨林温泉,在古树参天怪石林立的毛感村,在夕烟暖暖的合口橡胶林,在生机勃勃的南林乡花卉基地,微信、抖音和快递小哥蜂拥而起,收购新鲜果蔬的冷链车来来往往,农业技术员在田园中忙碌,环保知识课堂频频开讲,“两不愁三保障”的问题已经不是问题,也就是说,遥远和闭塞这两个词变成了过去时,保亭正和现代化的世界一起,日日履新,走向美好未来。
  
  
△七仙岭雨林温泉


  然而,千百年的记忆没有变成化石,风物从时光深处走来。
  在槟榔谷,我们看到了黎族的船形屋。船形屋正如民间故事中的描述——将一条船扣在几根柱子上,苫上稻草,蔽日挡雨,遂于船下居家,其简单实用,很显智慧。故事里还说,有个公主因爱情怀孕,她的父亲舍不得将她处死,就把她放在一条船上,给了些食物,任其在海上飘去。公主命好,船在海南岛靠岸,公主便把船扣在树桩上,作为她的房子,开始了新生活。史料没有记载,这个公主是否确有其人。如此,不如让我们换一个角度来想想这个问题,或许更有意思。
  
  
△槟榔谷航拍。@吴梅88 摄


  考古和文化人类学研究已经证明,海南黎族先民和台湾岛的高山族先民同源异流,都来自河姆渡一带的古越国。这两个民族的文化确实有很多相同之处,比如都相信万物有灵,都有龙蛇崇拜的传统,都有断发纹身的习俗,他们用树皮、蜡染、黎锦制作的服饰极相似等等。 每逢佳节,台湾的高山族人,都会到保亭来和黎族同胞聚会,共享悠远的亲情。看过船形屋,我去了解台湾高山族原始的住房,资料上说,高山族的住房依山傍水,巢居穴处,或辟竹编茅,或架木为屋,十分讲究造型和实用相结合,大都呈长方形或四方形,有门无窗。看到“架木为屋”“……大都呈长方形或四方形,有门无窗”字样,我不由眼前一亮,高山族先民的房子与船形屋果然有异曲同工之妙。
  
  
△槟榔谷船形屋。@小平民天然呆 摄


  曾几何时——在中国东海的蔚蓝色波涛里,一支独木舟组成的队伍出发了,船上的人们是去寻觅更好的生活,还是躲避不可抗拒的灾祸,已经是千古之谜。这一路的风雨跌宕,九死一生,不难想象。虽然他们最终是离散了,但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逃生后还剩下了船,哪怕仅有最后的一只。于是他们躲过曝日狂风,开始了刀耕火种……他们的理性告诉自己,母国和离散的兄弟永别已矣,便把故乡的生存经验刻画在了脚下的土地上。
  
  
△槟榔谷隐匿林间的船形屋。@小平民天然呆 摄


  历史中的一小步,在多年之后,就可能变成万里之遥,而文化,总是随着迁徙与特定的地理融合,进而变异升华,世代永续。今天的保亭,高楼座座,庭院深深,所有的危房旧屋,都在脱贫攻坚中得以改造,一派新生活的景象,那船形屋,晋升为一种文化的象征,矗立在博物馆,进入了游客的大视野,时时散发着远古的光泽,让人们记忆和深思。
  
  
△如今的保亭高楼座座。@小迹杂 摄


  一位老阿婆带着踞腰织机,全身坐成L形,双手灵动,不停地用木刀向前推进着彩色棉线,手中的黎锦在变长变美,但是变得很慢很慢,要有足够的耐心才能看出来。她是黎锦非物质文化传承人,满头银白,在众多的纺织娘中很是醒目。我伸出大拇指做出点赞的手势,用一句刚刚学会的黎语说“波隆”,向她表示了尊敬。她抬起头笑咪咪地看我,我看到了她脸上的蓝色纹记。她似乎发现了我的惊奇,停下手里的活计,让我细细端详她的脸。
  
  
△黎锦非物质文化传承人展示黎锦织造。@王童 摄


  纹身的风俗,在黎族同胞的生活中已经存在了很多年。大厅里有一张照片,再现了当时的情形。一个少女正在纹身,几位阿婆,按住她,用尖利的藤刺,刺破她的皮肤,然后点上天然的蓝染料。看那女孩挣扎着的体态,我知道她一定很痛,她不可以拒绝吗?那时候,没有哪个黎族女孩会拒绝纹身,文化作为一种集体的人格习惯,足以让每一个人诚惶诚恐,奋不顾身。
  
  
△黎族织锦。@羚羊2009 摄


  黎族的纹身,在古代的生存状态下,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当地的朋友告诉我,纹身,首先是区别氏族归属的标识,同时也是个部族互相媲美的标识。我想,在先前的海南地域,战乱纷繁,沙场无情,各个部族都需要用纹身符号先分清敌我,而在人迹罕至的山林深居,人们也要用纹身符号,找到久违的族人。可以说,在风声鹤唳的生活中,纹身符号大约就是今天身份证或者账户密码了,那么,作为世代珍视的图画标记,注定要体现不同部族的审美理想。
  
  
△黎族阿婆身上留有正在消失的黎族文化之美——纹身。@羚羊2009 摄


  这时候阿婆突然开口了,她说不好汉话,很努力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她告诉我,纹身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用处,就是避免近亲结婚。
  我的心里不由一震。

  对于人类来说,子孙永续,繁衍绵延是天经地的大事。据传说,远古时,洪水泛滥, 一对兄妹躲进大南瓜,漂到了海南岛,两人在岛上寻找人烟,没有找到。为了延续后代,妹妹纹身纹脸,使哥哥不能相认,于是结成夫妇。但愿这是一个并非真实的故事,或者是智者借此对后人的提醒,抑或先人在苦难生存中的某一个顿悟,总之,后来纹身非但没有铸成基因上的大错,反而让族人学会了面对广阔的世界,寻找更新鲜的骨血,使自己的民族一代代兴旺昌盛。
  
  
△槟榔谷博物馆中展示了黎族纹身这一灿烂文化。@小平民天然呆 摄


  我从呼伦贝尔草原穿越整个中国来到保亭。从中国的版图上看,这两地一南一北,相距甚远,人居环境也完全不同 ,草原坦荡无垠,热带山林深幽险峻。面对阿婆脸上的纹身蓝印,我意识突然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人类文明进程中的细节常常奇迹般地相象。在呼伦贝尔的一个蒙古族部落,成人会在儿孙幼时,教他们将十辈乃至更多辈的祖宗名字背熟,让与生人见面时,互相要这样自我介绍:我叫布尔古德,我的父亲是格日乐图,格日乐图的父亲是戈尔迪,戈尔迪的父亲是朝洛蒙,朝洛蒙的父亲是道尔吉…… 游牧生活,漂泊多舛,一旦在游牧的途中与亲人分手,完全有可能永世不得相见,即使重逢,也可能不认识。通过背诵祖宗的名字,一把钥匙打开无数道门,近亲遗传的问题解决了,亲人失散的问题也解决了,部族之间的渊源也厘清了。蒙古族背诵祖先名字的方法和黎族的纹身习俗,保存了自己独特的文明足印。
  
  
△作家们参观槟榔谷,了解了璀璨的黎族文化。@羚羊2009 摄


  我看到合口自然村新修围墙上,有几处黎族传统的图腾符号,既高度抽象,又栩栩如生,让人一眼就可看懂造型的所指。作为一个没有文字的民族,图腾高度凝聚了黎人的精神理念,他们始信万物有灵,因此崇拜自然生物。我看到,蛙的图腾总是居于重要位置,于是开口请教当地非物质文化传承人,得知,黎族的祖先崇拜蛙,因为蛙可以吃掉蚊虫。我明白了,当初热带雨林险象环生,不知道哪一种毒蚊虫可以夺走人的性命,那么吃蚊虫的蛙类在人的眼里,就成了保护神。传承人说黎族人从不吃蛙,现在有的年轻人吃蛙,叫他很不以为然。在我们呼伦贝尔,古老的鄂温克族猎民,在密林里狩猎为生,有不打怀孕的动物和动物幼崽的规矩;牧马的蒙古人,每天在湖边饮马,却不吃鱼,他们认为,水里一条鱼,地上一匹马……
  这些在大自然怀抱里生活的民族更懂得感恩,在他们的观念里,自己和万物一样,离不开大自然的庇护和养育,都是大自然的婴儿。
  
  
△合口村黎族图腾。@小平民天然呆 摄


  阿婆脸上的蓝色纹印已经很淡很淡了,草原上的孩子通过点击屏幕,时时握着世界的手。人类已经没有什么可怕,任何毒蚊害虫早已不在话下。作为人类,我们还记得依偎在大自然肩头的那种感觉吗?让万古的风物从时光的深处走来吧,它们古玉般的质感,会让人类触摸到自己身后那不可分割的历程。

  保亭人很自豪地告诉我,保亭有原生态的鸡,叫会上树的鸡,没有人把它们圈在笼子里,喂食合成饲料;保亭有原生态的牛,叫不回家的牛,这些牛终日徜徉田野,养育它们的是原初的大地;保亭有山兰米酒,用原生态的山兰稻米酿成,山兰稻长在山坡上,产量很低,于是甘醇的山兰酒产量更低,但是没有谁更改其古老的酿酒方法……

  早晨,岁月活生生的,在大公鸡的啼鸣中,把我唤醒。
  
  
△保亭神玉岛日出。@羚羊2009 摄


  
——————————————————

  艾平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内蒙古作协散文委员会副主任。曾任呼伦贝尔市文联党组书记、 ,内蒙古文艺评论家协会副 ,呼伦贝尔市作家协会 。
  其作品见于《收获》《人民文学》《人民日报》《文汇报》《光明日报》《北京文学》《十月》《美文》《散文》《作家》等全国重点报刊,代表作为散文集《长调》《在五星级宾馆流浪》《呼伦贝尔之殇》《雪夜如期》《风景的深度》《草原生灵笔记》《聆听草原》、中篇小说《包.哈斯三回科右中旗》、长篇纪实文学《一个记者的长征》和非虚构作品《走近苏炳文》《老海拉尔的日本大夫》。曾获得百花文学奖、华语最佳散文奖、三毛散文奖、冰心散文奖、《人民文学》游记文学一等奖、汪曾祺散文奖、获得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提名、徐迟报告文学奖,全国非虚构散文一等奖,两次获得内蒙古文学创作索龙嘎奖,两次获得内蒙古五个一工程奖,作品多次被各种全国精选本收入,多次被《读者》《新华文摘》《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等权威刊物转载,多次被全国高考试卷和模拟试卷、中考试卷和高中阅读教材选用。

打赏

0 点赞

主帖获得的天涯分:0
举报 | | 楼主 | 埋红包
楼主发言:1次 发图:12张 | 添加到话题 |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