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良将 敬黎总镇——陵水保亭史地志② 清初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20-05-26 09:52:25 点击:3643 回复:2
脱水 打赏 看楼主 设置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中华文明能长期领先,自有内因,绝非只有“农民起义”和“统治阶级残酷镇压”的单调反复。康雍乾三代是华夏文明史又一高峰,向上力量占主导地位,治黎亮点当以吴启爵为楷模。吴氏父子善战且有才,都是近年电视剧要角。

  学有正邪、政有良劣,官有贪廉,将有勇懦,商有诚诈……正负能量之争古今皆然,更有处于中间地带色彩驳杂的人和事,岂可一概而论。
  
  题图】保亭市内河边眺望七指岭。这座山城就是宝停司治所驻地。

  ██三,吴启爵“报恩黎母”██

  回到开篇的问题:保亭域内这串罕有雅驯的弓名,是谁设定的?
  史无明载。但一手创设宝停汛(此前史料从未出现“宝停”之名)的琼州总兵吴启爵,是最可能的经手人。先看看他受命“平黎”时,发生的一段“报恩黎母”典故。
  这故事突然出现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特别神奇而温馨,此后传颂了数百年,值得汉黎关系史研究者注意。而事实上,当代也不止一次有人提到。
  现存史料中,此事最早载于光绪《定安县志》的卷末“纪异”。查定安县沿革,明清以来曾有多版县志,清中期各版均无刻印而归于湮没,故也可能传承自已亡佚的早期版本。原文甚平易,略加译改就是现代语,如下——
  康熙年间的总镇吴启爵,是潮州海阳人。小时在村里读私塾,早晚回家都要过一条水沟。而每到风雨天,总有一位阿婆早早候在沟旁,把他背过去,久而久之习以为常。到了年尾散馆,小启爵与阿婆告别说:“阿婆总是冒雨背启爵过河,启爵很感激也很惭愧,不知怎能报答得阿婆的恩德?”阿婆微微笑伸出一个手掌,却不说话。小启爵请问“这手掌是何意啊?”阿婆徐徐说道:“阿婆无需孩子其它报答。孩子啊你前程远大,将来若带兵到我老家,见我手掌遮你马前,就希望你勒兵止杀,留这巴掌大的土地给我子孙,就算你报答阿婆了。”
  吴启爵想巴掌大的土地没多少,这个主可以做,就欣然答应。阿婆道谢而去,走了几步,倏忽不见了。小启爵便知这事不寻常,暗暗牢记心中。
  
  ▲琼中县加铁岭以南的咬饭河流域,清康熙时“陶家坠”黎族义军核心根据地。

  到了康熙二十八年,吴启爵以琼州总兵身份受命“平黎”,军行定安水满峒。只见前面山势,五峰插天,状如手掌,便问“这叫什么山?”黎人向导回答“是五指山”。话音刚落,他忽觉“山蔽人面,云生马头”,蓦然想起,是应了当年阿婆手掌遮马首的话了!急忙鸣锣收兵,严令戒杀。又问:“次于五指山之下,那座大山叫什么山?”黎人答“叫黎母山”,问“为什么叫黎母?”黎人说:“此山林莽广阔,土地肥沃,世世代代养育黎众子孙,所以叫做黎母山。山上有神,叫黎母神。”
  吴启爵恍然大悟,昔日的阿婆原来就是黎母之神,已预知自己日后平黎,提早现身相告。真是神灵啊!他立刻滚鞍下马,下令准备祭品,向着黎母山恭恭敬敬顶礼祭拜。黎峒自有一套信息方式,远近听到这个消息很快就停止了对抗,望风归顺。于是民黎安帖,秩序恢复后,吴启爵便率师凯旋。
  故事最后感叹说:“定安自康熙至今,二百余年永无黎忧者,启爵剿抚之力,亦黎母神呵护之灵也欤!”(光绪《定安县志》865页。按本文页码除特别说明外,均指2006年海南版)
  两年后成书的《康熙定安县志》对此役有详细记载,但未记“黎母”神话。从记载看,与官军通常的“平黎”过程确有不同之处。
  
  ▲(网络图片)吴启爵之父吴六奇墓出土文物及保护碑

  当时吴启爵率优势兵力,一面分五路接近昌化江中游的今琼中县毛阳镇一带,一面数次向黎众武装发出“招抚”,但黎峒首领全不理会,依仗密林天险,继续据寨坚守。吴最终下令攻击,一个时辰就破寨,抓获母葵等两峒首领十余人;随后很快接近五指山,通过拜祭黎母一幕,兵不血刃,远近乱局平息。
  县志载战况略为:

  ……左营尹大厅督运粮料,接济有方。而总镇复行招抚数次,乾雄、国臣等仍恃险不出投诚。四月初七日,总镇督遣官兵,定限于初九日卯时五路分发兵马齐至贼寨。即日辰时,攻破逆巢,擒巨魁乾雄、国臣并其叛党谭敏行一十余人。两峒各村逆黎顺者抚之,逆者剿之。不阅月,尽平其地。五月二十凯旋。六月,又命亲弟都督吴启登统令同内司参将马成勋与右营副将周应武亲人黄茅峒磨葵、磨赞、指婆、指妈九十九村。大峒之未降者,或剿或抚,各皆荡平。(297页)

  此役不但完全成功,而且杀戮甚少,地方未伤元气。招抚得宜无疑是关键,“黎母神话”又是其核心组成部分。
  历史上的吴启爵是将门之子,其父吴六奇经历奇特:以明末总兵降清,再以军功升至左都督加太子少保;少时浪荡不羁,成名后却勤读书、喜书法、礼贤下士,有古名将风。康熙四年殁后赠少师兼太子太师,赐谥顺恪,备极哀荣。
  吴六奇效忠明清两朝,都善战敢杀,因而向有争议。王士祯《吴顺恪六奇别传》载:他早年潦倒不堪,得海宁硕儒孝廉查继佐(查伊璜)礼遇并接济,赠以“海内奇男子”;康熙二年(1663),庄廷鑨“明史案”牵连至查继佐,论罪当死,吴六奇报恩冒险上奏相救,使得终免于难。三百年后,查继佐后人金庸(查良镛)也报恩,在《鹿鼎记》中吴六奇成为暗中“反清复明”的英雄。
  吴六奇四个儿子都文武有成。吴启爵是老三(老四启登,此次也领兵五指山参战),琼州总兵是他最后一个实缺职位,在任七年半,在赴防卫京畿重地的天津总兵新任时,行至雷州,酷暑之下英年早逝。
  清廷《钦定八旗通志》有其生平记载:

  吴启爵,汉军正黄旗人。康熙二十三年八月任山西太原镇总兵,ニ十四年九月调琼州镇总兵,三十二年(1684)四月调天津镇总兵,九月休。
  
  ▲(网络图片)电视剧《鹿鼎记》中的英雄吴六奇

  少年吴启爵饱读诗书,升任总兵前,他在施琅麾下收复台湾、澎湖之战中立下大功。清代两版《广东通志》、道光《琼州府志》及《琼山县志》均有其生平记述,近年海南版《黎族古代历史资料选编》将相关史料归纳为:

  吴启爵,字縻源,六奇季子也。郡诸生。康熙五年(1660)以荫补正黄旗侍卫。奉命随施琅征台湾,克彭湖有功,赐锦袍及帽,授山西太原统兵。世袭拜他喇布勒哈。父卒,授琼州总兵。戢兵爱民,夙娴筹略……

  在电视剧《施琅大将军》中,孙洪涛饰的吴启爵是全剧正面将官的第二号人物,重要性仅次于施琅。在剧中他甚至是施琅从康熙皇帝身边特别求来的“尊神”,功力非同小可……
  文学作品自然不等于信史,但也有所依据。吴启爵确有能耐,收复台湾确有大功,因此而荣升总兵官。在其后不足九年的总兵官生涯中,有七年半是在琼州独当一面。
  康熙五年(1666),丧父一年后的吴启爵以“御前侍卫”袭荫入京;三年后,十六岁的康熙智除鳌拜,靠的就是这班年轻侍卫。吴六奇生前极受康熙信赖,启爵在除鳌拜中必有故事,只是我们已不得而知。他作为有文化根基的侍卫紧随康熙左右十八年,这个经历眼界,是足够开阔的。
  在琼州总兵任上,吴启爵麾下军纪严明,“所过地方不动一草一木,兵不扰民”(《康熙定安县志》卷四),而“戢兵爱民,夙娴筹略”尤为突出亮点。戢音jí,意为停息,止兵也。
  
  ▲(网络图片)电视剧《施琅大将军》中,吴启爵作用了得。

  ██四,“戢兵爱民”良将风██

  当代人提到吴启爵“报恩黎母”故事,多半作为神异传说,提了就罢,罕有探索其背后的人文意义。
  方志载吴启爵言行,没描述其心理。对“报恩黎母”故事出现的前前后后,还有史料旁证,我们不妨作些合理推断——
  当时,吴启爵在琼帅军已第四年,怎会不知道五指山和黎母岭位置,而非要请教“土人”呢?与黎人向导这一问一答,其实就是要引出这段“旧日”神话,借此渠道,向黎峒百姓释放最大善意。
  神话又似曾相识,太像内地无不熟悉的韩信“漂母之恩”的改版,知恩图报是人的基本良知,同时吴启爵本人也是武将。不过漂母是凡间故事,黎母则一望而知是神话。
  为什么要这样改?因为黎汉生活于不同的地理空间、处于不同的社会发展阶段。
  明清五指山区“生黎”大多数仍处氏族社会末期,渔猎采集刀耕火种生产力低下,生活资料存在浓厚共享方式,私有财产领域狭窄。有困难村内共担,罕有单独挨饿的家庭和个体。即使全村断粮,也可以到邻村就食,同一大峒的不同村落,都认为相互接济乏食是天经地义的。甚至大峒乏食而外出他峒求助,亦不难获得接济,未必就要兵戎相见……此等古风,屡见于史。
  因此,黎众对漂母“一饭之恩”故事,很难有感觉;但下雨山溪迅速泛涨,对黎峒孩子归家的大威胁却很常见、很切 原浅丘汉区对这点又反而不觉得。事实上,较大河下游社会发达区的洪水,几乎都不是本地大雨所造成的。
  可见,故事不但发布过程精心策划,内容也经过深谙黎情的改组,为黎众所易于理解接受。于是很快共鸣,信以为真,消除敌意。
  
  ▲吴启爵“破母赞”(五指山市毛阳镇北)处的昌化江中游河谷险峻地势。远处是海南第二高峰,海拔1811米的鹦哥岭,古称黎母岭。【按:我这个图说很快引起黎族资深知识分子的关注询问:“海南第二高峰古称黎母岭,很对啊,为什么后来改为鹦哥岭了?现在的黎母岭高度连海南前十都排不上,怎么得名的?”——这个问题很有趣,也很有价值。适当时机另文专论。】

  历来官府总是居高临下,黎众被迫屈从而不甘心。即使很尽力的抚黎官,也难免带着“怜悯”“恩典”姿态。但吴总镇公开表示自己与别人都不一样,自小受黎母大恩,所以黎峒百姓都是我亲人,我一定善待大家,这不是施舍而是来报恩。
  黎众蛮朴,既淳朴也刚烈,铤而走险对抗官军有种种主客观原因,认为一旦大兵压境肯定是灭顶之灾,所以只能跟随首脑拼死抵抗,导致持续流血。刚烈本来就包含“吃软不吃硬”因素,可以情理引导,只是严重的对立情绪阻断了沟通。
  黎母久远流传,黎峒无人不知。吴启爵用心体会,通过对黎母报恩神话的方式很快拉近双方距离,黎众感到被尊重、可信任,消除了恐惧心理,于是矛盾消解望风归顺。这种水到渠成的效果,绝非偶然。
  吴启爵之父吴六奇为报知遇之恩,奋力营救查伊璜,此事是否真实另当别论,但当时就流布甚广,应该就是吴启爵拜黎母故事的原型。然而这个不声不响的“改版”,足见吴启爵的文化功力。
  乾隆及道光两版《琼州府志》对吴启爵平黎均有记载,涉及他县,时间进程与《定安县志》不尽相同,取道光府志相关段落看看:

  (康熙)二十五年,琼山喃唠及陶家坠峒诸黎酋王乾雄等出劫定安、乐会二县,琼州镇吴启爵、副使程宪遣人招抚,事平……
  二十八年三月,陵水陶家坠峒黎王国臣、梁圣奇等焚劫诸村。总镇吴启爵统兵进剿,先攻破喃唠、陶家坠,各擒斩数百人,招降四百余人。贼平,乃相度地形,议于黎岐杂处之黄茅峒地方屯兵三百,以游击一员统领弹压。八月,生黎母葵、母赞等又聚众,声言为喃唠、陶家坠复仇,出劫营汛。吴启爵复领镇标兵破母赞,杀十余贼,诸黎酋以次输诚,共招抚生黎十七峒,黎首那八等率黎人五百三十五户归降……(897页)

  文中“各擒斩数百人”数字含混,容易误读。年代更近的《康熙琼山县志》(四十七年本)记述更具体:官军克两峒,各仅杀三十余人,各招降三四百人。
  上述地名中,三月战事的“陶嘉坠”后世甚少提及,《道光琼州府志》在“太平外峒”内有“加坠”村,当是。晚清各版舆图均有该村,即今琼中县和平镇南部“加树”(又称加秋)村,是不同的汉译;“喃唠峒”位于今日琼中县上安乡。两地直线距离约20公里,分处于粉车河上游不同支流,顺着河谷曲折可通,翻山捷径也不过是大半天路程。
  八月战事,“母葵”即今五指山市毛阳镇西北的毛贵村,清中期属红毛上峒;“母赞”即今毛阳镇以东一里的毛栈村,属红毛中峒。两地相距不远,都在昌化江边,都是海南“子午谷”天然通道要害节点,而且离黎母岭(今地图称为鹦哥岭)近在咫尺,举目可见。再前引文的“指婆、指妈”,即今五指山市南端的南圣镇内的志保村和镇街。
  
  ▲与母赞同时起义的黎峒“母葵”,今毛阳镇毛贵村。

  吴启爵善用兵,但对“黎乱”都是尽量招抚,招抚不成也避免滥用暴力,而是刚柔相济,力求少流血,化解矛盾长治久安。比对史上记载的历次“平黎”,他指挥的战役堪称杀伤数量最少者。
  有人或许问,吴启爵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抬出这个故事去拜黎母呢,那就完全不用开仗了嘛!
  恕我直言,这是不明世情。要知道丛林规则在人类社会几乎一直起作用,只是形式和分量不同。吴总镇进兵途中多次招抚无人理睬,正是因为未经较量,鹿死谁手还不知道,黎众武装据守大山险隘,群情汹涌,黎首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我的大山我做主,谁怕谁呢!攻破大寨后就不同了,势如破竹,此时拜祭黎母,才是“戈止为武”,减少黎峒损失最合适的时机。若是昏庸贪残的带兵官,此时正好借口“犁庭扫穴”而“纵兵大掠”。
  平定“三藩之乱”后收复台湾,是明清鼎革由乱而治的转捩点。此前数十年停停打打杀戮动乱,生灵涂炭,满清入主华夏的统治到这时总算喘定,此后最重要的是与民生息。文武双全的吴启爵,无疑深明这个大义。
  吴启爵的策划,符合《孙子兵法》“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的原则,也是是华夏先贤“以德怀人”理念的实践。其对少数民族的理解与尊重尤其难得,超越了同一历史阶段的很多主事者。可以说,作为最高层“空降”的大人物,他能表现如此亲民,如此具备民族平等精神,值得高度肯定。
  
  ▲琼中县上安乡,明清喃唠峒核心聚落,吴启爵敉平的黎族义军主要根据地。

  ██五,历史局限的背景██

  吴启爵有此认识,其“夙娴筹略”的治理也必不会马虎。设宝停司之后一段时间吏治清明,秩序稳定,达到皇朝时代“治黎”理想境界,是无需怀疑的。他镇琼七八年,“宝停”属下诸多雅驯弓名始于谁手,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将历来对“黎岐”聚居村落,黎语称为“kom55”(据高泽强先生等《海南黎族研究》)的汉译,从词带贬义的“峒”(音dong,有深山穷谷、荒蛮化外的含义,大陆少数民族山区也有用此称呼者),改为发音相近、词带褒义的“弓”(音gong,弓箭是古代重要远程武器,另一个解释为量地大尺),是一种明确的善意,应该也是出于吴启爵的考量——设置宝停司之前,史料从未记载黎区有“弓”。这一点,本系列后文将论述。
  还可以探讨一下吴启爵镇琼的结局。《康熙定安县志》于康熙三十年定稿后,“教谕梁廷佐细阅《平黎志》内未有开载总镇吴公殊勋”,与诸贤达商议一致认同加载,报知县批准破例加插。该志或有溢美,但吴启爵抚黎镇琼大得民心,是无疑的。在前述战况引文“大峒之未降者,或剿或抚,各皆荡平”之后,紧接着是“开十字大路”和设州立县之议:

  开十字大路,南通崖州,东通万州,西通儋州,三十六峒之逆黎尽皆归顺。自汉开琼以来,千有余岁未辟之隩区,不半载而底定也。且不耗朝廷另支粮饷,不劳民间派拨一夫,所过地方,安堵如故,诚千古未有奇勋,亘古罕闻胜事。今奉各上台行议建立州县,亟宜图之,以愈通琼之望。(297页)
  
  ▲黎族传统茅屋群落

  吴启爵真的开通“十字大道”了吗?恐怕未必,只是修通部分路段,其余羊肠小道不再出现人为梗阻而已,与晚清冯子材所开辟的路网不能相提并论。他在山区设州县之议,与明代海瑞建议大同小异,不过都没有被朝廷所接纳。
  《清实录》对此记载:

  康熙三十ー年五月癸酉,兵部议复:“广东广西总督石琳等疏言,黎人地方丁田无多,不便设立州县。总兵官吴启爵所奏,于黎人地方筑建城垣,添设官兵之处,应无庸议。”上曰:“阅琼州舆图,周围皆服内州县,而黎人居中。如果此处应取,古人何为将周围取之,而在内弹丸之地,反弃而不取乎?不入版图必有深意。创立州县,建筑城垣,有累百姓。部议不准,良是。”(卷155页713)

  吴启爵议案首先被顶头上司、两广总督石琳否定。石琳认为山区田少,赋役有限,不足以供养州县机构。兵部认同总督。康熙帝并未简单支持吴启爵,反而认为否定得对,“良是”,指出古人不取山区必有他的道理,还是与民休息,无为而治的好。
  吴启爵次年离开海南赴新职,半途去世。石琳继续总督多年,直至死于任上。他“有惠政”“民称之为‘石佛’”,在广州市今靖海路立“石公祠”祭祀了一百多年,鸦片战争时才被英国人焚毁(据《广州城坊志》)。
  到康熙三十八年,保亭盆地又乱,黎众攻保亭汛,杀巡兵十二人。惊动朝廷多次派员勘查,《清实录》连番记载,两年后认定石琳等治下不严,雷琼道及游击(万州驻军司令)、把总(驻保亭汛军官)等对黎峒勒索,非法诈取牛只、花梨、沉香等物,属于官逼民反。康熙帝亲自过问,黎众就抚,不追究杀兵之罪,而一应“苛酷”官员都受到处分——督抚大员降级留用;吴启爵的继任者唐光尧总镇,部拟降四级,康熙帝下旨着从重革职。新任则是另一位廉能总镇范时捷。(均据《清实录》)
  
  ▲只有在水满峒方向,东北仰视五指山才能看到“经典”五指。

  石琳治下确有疏忽,但他否定吴启爵议设州县并不错。历史上没有“财政倾斜扶持贫困山区”的政策,设立州县,经费必须(至少大部)征集自本土,官员也难免敲剥生事,这都加重黎众负担。在山区经济文化条件仍未具备的情况下,还是沿袭“以峒管黎”旧法,管治若即若离,官府不直接向黎众施压为好。
  康熙帝这次整肃,应该震慑广东官场很长一段时间。此后管治模式稳定,陵水保亭乃至全琼黎区局势都平稳。范时捷不久就条陈兵部:“今黎岐遵化,安耕乐业”,可以将包括保亭在内的四大黎汛驻兵略减,调回防海(《乾隆琼州府志》856页)。现存陵水最古老建筑物——康熙五十二年(1713)始建的顺德会馆,与治安好转贸易发展应该有直接关系。
  雍正间,对西南广阔地域自唐宋以来的土司制普遍实行“改土归流”,置州县直管;乾隆中期又通过平乱,改土归流推进至四川金川藏区。这是我国历史上治边国策的重大进步。但对地域不大的海南黎区,朝廷依然和风细雨,不作大改。
  “改土归流”局势大定之后的雍正八年正月,琼、崖及定安陵水四州县(环五指山及五指山南地域)“生黎”近三千人“输诚向化,愿入版图”,按优惠定例“每丁纳岁银二分二厘以供赋役”。雍正帝下旨不忍重其负担,每人“止收一分”以体现其向化诚意(实际入库仅按“成丁”一千一百余人,即十一两八钱,此后多年没变),同时再次训诫各级地方官,对黎峒必须“加意抚绥,务令安居乐业,各得其所”(《乾隆琼州府志》335页、848页)。
  不管这些“自愿”的背后是否有官方势力促成推动,相对于全琼每年丁银一万二千到一万四千余两的总额,十一两白银的区区赋役量,体现了对海南深山区的一项新政,生黎男丁的入籍,意味着社会开发进了一步。
  乾隆六年广东巡抚上奏:海南黎人最多的七个州县(包括陵水),熟黎“多与民错(杂相)处,语言相习,并通晓官音,就学从师本易。请照苗童义学例”设立黎童学校,选本州县品学兼优生员为师,给以补助,成绩好的可以参加科举考试。次年,朝廷议准州县共设黎学十三所,学员“能通文应试者,另编黎字号,每州县额取一名,一体乡试”,(钦令)“下部议行”。(均据《清实录》)
  
  ▲在红毛镇牙寒附近高处,南看五指山,虽只隔10公里略多,却已不甚能确认。

  这是很重要的制度创设,可惜流于空文未见实行。笔者看法,仍然是钱粮和师资的不易解决。
  唐光尧被革职以后,陵水保亭地域下一次“黎人作乱”,已是六七十年后的乾隆三十一年(1766)了。乱源复杂,乾隆劝耕后人口大量增加,土客民系矛盾激化,成为主因,官志亦指此乱主要“缘客民欺凌嗜利迫之使然”(《道光琼州府志》899页)。客家民系是汉族一个特色强烈的重要支系,在华南乃至全国近现代史上起了重要作用(如太平天国运动)。吴启爵就是客家人。雍乾间客民成批进入海南垦殖,对海南社会生态产生深远影响,这是后话。
  从收复台湾到乾隆中期,是清代社会发展高潮的主上升段,康雍乾(乾隆后期已经差些了)三代君主励精图治,吏治相对清明,治黎不乏可圈可点。这期间海南规模“黎乱”甚少,几乎只有康熙晚年的两次特例,即“花梨之战”(详拙帖“花梨之战”与“皇帝洞”石砌工事:秘藏三百年)
  正如本系列导言所说,平安无事则方志一笔带过。实际上黎峒生产力在发展,人口在增长,社会商品性在增加。此后的社会动乱,开启了更复杂尖锐频繁的模式。
  设置宝停汛后百多年的嘉庆二十二年(1817),还有一条肯定陵水黎区管治模式的侧面史料。崖州官吏盘剥黎峒再次激起乐东盆地民变,署知州和乐安千总等都被追责罢官。官府高层派兵入乐安,向黎众公开承诺:

  严究役兵索诈,盘剥者皆坐以律。永革包纳钱粮夙弊。照陵水黎粮输法,岁由黎总汇收缴州,以免侵蚀。诸黎悦服,誓不复反。(《道光琼州府志》899页)

  可见陵水没有“包纳钱粮”积弊,每年由黎总层层汇收送官,最大限度避免了兵吏的“侵蚀”盘剥,建立了皇朝时代少有的良好制度。听到这个条件后,崖州“诸黎悦服,誓不复反”,事件得以平定。其实崖州“包纳钱粮”积弊由来已久,一再激起民变,这之后仍没能长期按陵水办法,盘剥、激变依然反复上演。
  
  ▲五指山市南圣河流域,清代属“指妈弓”,是保存“合亩制”最晚的连片黎族地区。

  本帖主要述说历史。下一帖《好大的一个“宝停司”》着重地理:探探清代宝亭司地域有多大?这些雅驯弓名,今天还能追溯到多少?
  宝停司辖地的宽广,可能大出人们意外。

打赏

0 点赞

主帖获得的天涯分:0
举报 | 楼主 | 埋红包
楼主发言:1次 发图:12张 | 添加到话题 |
作者:苔青ABC 时间:2020-05-29 07:24:01
  好文
作者:西姆去投票 时间:2020-05-31 19:47:03
  考证有据,图文并茂,难得精妙好文。

相关推荐

换一换

      本版热帖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