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地理 分流顺势——陵水保亭史地志④ 明清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20-06-23 11:25:45 点击:1371 回复:0
脱水 打赏 看楼主 设置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明清保亭县域内地貌多样,是地理人文互动的一个典型区域,不同地势有不同生存智慧,造就不同族群支系,并形成明显的社会发展波次。“路通财通”不是今天才出现的观念,古代一条宽缓天然通道,即足以让一大片地域率先发展起来,保亭盆地就是如此。清初,兵塘驿递作为官方固定设施,已经深入到保亭司。
  解放初期民族调查的土语分布图,不经意间显示出古人在行政区域划分方面“顺势而治”的智慧……
  

  【题图】陵水县群英乡政府驻地梯村边的陵水河,清代梯村弓。

  ██十,古陵水地理分析██

  从追溯的古陵水各弓位置可以看出,熟黎各弓是按照四条主要天然通道,沿着山间平缓地带和河谷向山区展开的。

  第一条是今305省道方向。由浅入深依次分布了六个弓:陵水县祖关镇以南的奠板弓(清末民国乌牙峒的西缘)、祖关镇附近的深田弓、保亭县什玲镇东部的打奥弓(这两个弓清末民国称为七弓峒)、什玲镇东北的大田弓、什玲镇以北的全亲弓及以南的喃耀弓。

  这条路沿线都是浅丘台地,地势宽缓,水土条件良好,所以居民点稠密。清初设置保亭司时,这个方向的熟黎区域即已深入到吊罗山脚,是陵水黎寨第一重点分布带。

  由于沿线没有明显山体阻隔,唯一必须跨越的较大河流是本号镇以北的陵水河支流都总河,所以与县治较易沟通。早在康熙设置宝停汛时,此线就已设有驿递兵塘线路。这条驿递虽然地方志未见记载,但在康熙六十年(1721)前后成图的《康熙皇舆全览图》海南部分,有明确表述。

  这个《全览图》是第一幅绘有经纬网的全国地图,其采用的近代诸多测绘技术在中国地图发展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同时,此图也是“保亭”(宝停)地名出现在现存舆图上的第一次。还有,这个图普遍“营、汛不分”,再次让我们回到上篇的讨论。

  该舆图以红色大方框表示州县治,小圆圈表示军营、兵塘或铺舍等官府建置。图中可见,陵水县城与保亭营之间的主通道大致沿着今305省道西北行,沿途有大坡营(今陵水县提蒙镇北)、黄坡营、温泉(今南平农场地域内)、全亲塘(今保亭县什玲镇巡亲村)等,进入保亭营,其中至少一部分站点含有塘汛。而“全亲塘”这个标示,则确证了塘汛线路,该线既是兵驿,就必然要进入朝廷档案。
  
  ▲《康熙皇舆全览图》海南局部,保亭首次出现在舆图上。

  第二条通道,是陵水河主流河谷,由浅入深分布了四个弓:群英乡的梯村弓、本号镇合口村的琶喃弓(这两个弓民国时合称五弓峒)、保城镇石峒河两岸的喃温弓与喃春弓。沿陵水河谷进入保亭营,这是最直捷的通道,也是清代陵水黎区的第二重心分布带。

  陵水河支流石峒河透入腹地,丰水期可由县城水口港上溯航行至石峒栈(今保城镇东南的石峒村),民初“有船数十艘,每艘容量约十余担”(《海南岛志》278页),枯水期亦可抵达石峒河汇流陵水河干流的合口村,这条水道尤为运货利器。

  第三条是海云岭(即六弓岭,海拔439米)与母付岭(海拔242米)之间的微丘谷地,有多味弓(民国时称为六弓峒);再往西北,保城镇与加茂镇之间大片微丘地带,有江淡弓。

  第四条是藤桥东河河谷,青出岭、番峨岭之间的三道通道。有加茂镇的歌训弓,新政镇的母盛弓。

  后两条通道,清初总共只有四个弓,社会体量较小。这里是当代保亭县微丘盆地的主体,发展后劲较大。保亭司两百年经营后,到清后期,人口及居民点均有明显增加。
  

  ▲进入保亭盆地的四大天然通道。

  明清尤其明代地方志多次记载“黎乱”要害之地的“黎亭、岭脚”,黎亭即今礼亭村。黎亭正位于陵水黎区第一、第二通道内整个片区(包括保亭盆地)进出陵水县治及沿海汉区的主通道,而并非仅指黎亭本村。同样,“岭脚”在今隆广镇白茅岭东麓的岭脚村,则是第三第四通道片区(亦包括保亭盆地)的进出口通道。明代反复记载“黎亭、岭脚”,正说明官府对保亭盆地的社会状况若明若暗,只知道他们从这里涌出。这样理解史料才比较全面。

  至于保亭司的生黎十八弓,从位置看一半位于当代五指山市。其分布地理主要沿通什河及支流南圣河、畅好河河谷,占了十个弓;其余沿石峒河、南文河及响水河等发源地的山溪溪谷,零散分布。

  但是,《广东图说》所载宝停弓生黎诸峒距离陵水县治(今椰林镇)的距离,除了宝停弓一百一十里、番窝弓一百二十里准确之外,其余多数里程记载偏小,差距又颇大。因为是现存唯一数据,没有其它参照系,很难正误。

  按当代地图推演,考虑到山区的山谷天然通道绕远更甚,位于当代五指山市及保亭县界之间的保亭司各弓,距陵水县里程当在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里之间,而最远的五指山市毛道乡各弓,里程当在两百二十到两百五十里之间。

  这样,毛道乡附近的昂雅、毛招、雅堪弓,记载里程的“一百”数十,当为“二百”数十之误。这也才符合《道光琼州府志》“统计(陵水)生熟黎境,广一百二十余里,袤三百有余里”的记载。

  《道光琼州府志》载保亭司生黎“十六弓环居小五指、七指两山之间”。七指岭位置清晰,小五指山指哪座山?按追溯黎峒分布图,最有可能的是通什市西南部的熊狼岭,或三亚、五指山、保亭、乐东四县交界的马咀岭。不过熊狼岭海拔只有1202米,比马咀岭(1317米)矮不少,“小五指山”应以马咀岭为是,“环居”态势是清晰的。
  
  ▲同治《广东图》中的陵水县,北部边界多模糊。

  ██十一,《广东图》县界之误██

  陵水县或者说保亭司的北缘地域,仅靠《陵水县志》很难明确,该志仅存康乾两版,对山区疆域表述含糊。

  同治五年《广东图》是一份重要史料,其对陵水县域西北部的标示比文字史料的表述还要宽广,乃至部分与文字史料相悖,在实地印证会得出令人惊讶的结果,需要小心梳理。

  该图中,保亭司西北部地域不但包括五指山著名黎峒“水满”,还包括一段“乐安河”(按该图标示及现实地理,无疑是指昌化江中游的毛阳、番阳河段),延绵至其西北岸即黎母岭山系分水岭,包含了“白沙峒”(至少是该峒东南角),隔着“大五指岭”与儋州接壤。

  在该图上,“大五指岭”是保亭司地域的极北点,到底是哪里?如以实地印证,只有黎母岭山系主峰、海拔1811米的鹦哥岭,才当得起“大五指岭”这个名称。

  然后,陵水县边界线大幅度向东南斜行,在“大五指山”(无疑就是五指山)南麓、时属定安县的红毛峒(今红毛镇一带)及喃唠峒(今琼中县上安乡一带)地域以南,与定安县接壤;在太平峒(今琼中县吊罗山乡)以西的三角山地区,与乐会县接壤;再在太平峒西南山区的“鹧鸪山”与“鹧鸪啼峒”地区,与万州接壤。
  
  ▲吊罗山区,明代是“鹧鸪啼峒”的典型地域。

  这里的“鹧鸪啼”山及峒,均为明代地域概念,泛指今琼中、万宁、陵水之间的连片大山。海南大山多野鸟,鹧鸪不少,当是汉官取宋代词人辛弃疾“山深闻鹧鸪”词意命名,亦甚古雅。《广东图》传承这一概念,但所指地域不知不觉已经南移实地,当是指今陵水县北部的乌牙岭、三角山、白水岭山区。

  这样追溯描绘的保亭司地域,几乎囊括了当代整个五指山市及保亭县的全部属地,甚至包括水满乡,只有保亭县南部的三道镇、南林乡除外;此外,保亭司还领有当代陵水县的祖关、群英等乡及乐东县的马咀岭以西地块。

  但是,保亭司极北点是否到达“大五指岭”即今什运镇附近的鹦哥岭,地域又是否包含水满峒,值得高度怀疑。

  该图所标的乐安河,无疑是昌化江,但仅仅标示出其中游。本来昌化江上游应该直出红毛峒,再在黎母岭脚右转拐上五指山,但图上全部没有,而且番阳、毛阳等重要居民点一并阙如。从这点看,县界的局部误绘是大有可能的。

  陵水的邻近州县有晚清地方志,表述比较清晰,县界可据此间接判断。

  光绪《崖州志》载,保亭司西北部昌化江主流,崖州北缘在今乐东县万冲镇街以西两里的“志浩村”(今志好村),镇街以北三里的南流村及其东北昌化江地域,包括番阳毛阳一线,均属定安县。

  乐安汛城出定安县要道:由(乐安)汛北三十五里至汶洗村【今乙老村,已更名】,又五里至烂辨村【今南班,南盆】,五里至只浩村,五里至定安属南劳村【今南流村】,二十五里至凡阳村,五十里至毛漏村(344页)。
  光绪二年成书的《定安县志》论述该县黎峒边界,与此可以对接:

  定邑黎地横(按指东西)长纵(南北)短……横势,由十万(峒)过铁砧岭前加钗峒,至红毛峒西南界止,约七日可达。下属崖州黎界(736页)。
  
  ▲琼中县红毛镇番响村,昌化江紧贴村旁。这一大段昌化江,同治《广东图》全部阙如。

  而该志载红毛下峒地域“横一百四十里,直二百里”,下属“二十三村,今二百余村”,包括毛鬼(贵)、毛赞(栈,两地均在今毛阳镇)、番阳等(744页)。

  这就很明确:番阳与南流之间,就是定安与崖州的分界线。对五指山区最重要的天然通道昌化江中游构造断裂的管属,番阳及以北属定安,以南属崖州,尽量少人为割裂,官府这个思维是合理的。

  同样,《光绪定安县志》(742页)明确“水满峒”系该县属地,包括水满、铜甲、毛祥等数十村:

  水满峒:五指山即其地。居五指之阳,罗眉、铜甲诸山皆其属地。横八十里,直二百二十里。西与红毛峒接壤,南与陵水黎接壤。
  《广东图》绘制历时五年,是奉旨上报朝廷的重大资讯工程,县界概念标示不会随意。不过,限于当时(往往是凭旧日资讯)绘制水平,难免有诸多失实,尤其在五指山腹地,出现大片错误也会浑然不觉。

  别说同治间对昌化江的流向欠缺了解,即如光绪乃至后来的宣统《定安县志》,对县域内昌化江源于五指山这点虽已有初步认识,但中间一段流向依然错误:

  水道自五指山顶飞瀑……又两细流合一大溪,由水满峒西出,环绕红毛下峒毛栈、毛柜、番阳等处,经广伯岭(小字注:定安、感恩交界)底下伏流,而出感恩县通海(745页)。

  所谓“广伯岭底下伏流”根本不存在,完全错误,整条大河主流就这样消失了。
  
  ▲藤桥东河北望,群山深处是加茂弓。

  总的说,如果本文对昂雅、毛招、雅堪弓的判读无误,那么保亭司地域西北部以当代阿陀岭-七指岭山区为界,是准确的。其西北最远一弓为番阳以南约十里的亚堪弓(今牙介村),也就是南圣河水即将汇入昌化江主流处,这才是明清陵水县的极北边界。

  除了河谷比较宜居之外,阿陀岭、七指岭连片大山区居民稀少,即使有零散少量也一直处于“化外”,古代无须、亦无法分辨该山谁属。这样判断也符合《道光琼州府志》对陵水地域“广一百二十余里,袤三百有余里”的记载。

  所以《广东图》关于陵水县极北边界的表述,并不准确。明清陵水县域并未到达昌化江干流,与“大五指岭”和“白沙峒”也不可能接壤。

  事情可能还有反转。1935年创设保亭县的史料载,“五指山”“水满峒”划归保亭县之前居然就属陵水,后来就属保亭。“同甲峒”又居然属崖县……这些扑朔迷离的矛盾是何原因,详见后文,此处不议。
  
  ▲加茂镇是“加茂黎”支系核心居住区,清代熟黎“歌训弓”核心村。

  ██十二,从土语区看县域划分██

  人类的族群分布和社会发展必然受地形、气候的影响,地势越是割裂封闭,交通越是困难,这个影响就越明显。古陵水是地理人文互动的一个典型区域,不同地势造就不同族群,并形成明显的社会发展波次。

  五指山市全域及琼中县的西南角同属昌化江上游流域,群山连绵地势割裂,四面环抱着更为高大的分水岭,与保亭县西部北部山区连成一气。整个区域重峦叠嶂,河谷狭窄,山间盆地既少又小,成为人类生存的狭窄温床。因为地形高度封闭,又是西南季候风的迎风面,降水丰沛,所以历来交通艰难,瘴气浓厚。这样严重割裂的地形,必然对人类社会的发展产生重大制约。因此,这个区域直到20世纪中期,依然是海南最原始的社会经济形态“合亩制”存在的最大片区。

  保亭县地势则像一个开口向东的大口袋,三面环山,东面是浅丘平地。地质上,保城镇与隆广镇、牛岭南缘三点之间是一个楔状河积平原,南北两侧都由侵蚀山地或台地包裹,从东南路可以相对顺畅地沿陵水河谷通往海滨。这种半割裂地形使得其社会发展进程快于北面大山区,又慢于南面滨海的海积平原。
  
  ▲1954年《海南岛黎族方言土语分布示意图》里的陵水、保亭县域。

  这就是历史上陵水县山区、半山区,亦即宝停司地域的地貌特征。在这个基础上分析陵水县历史上的生黎熟黎区域变化,就好理解了。

  古陵水县域的按照什么原则划分的?对照1954年下半年,在海南岛进行第一次大规模民族调查基础上标绘的《海南岛黎族方言、土语分布示意图》(见1992年版《海南岛黎族社会调查》),或许会对这个问题有更清晰的认识。

  虽然该图是前航拍时代绘制,地域边界准确性有限,当时黎苗自治州各县的县域线与后来也有较大不同,但依然能看出一些重要的规律。

  首先,保亭司“生黎”地域大致以保亭县西北部第一列大山为界,借用同治《广东图》对陵水县域西北部的宽广标示,与该《示意图》中杞黎方言的“通什(合亩制地区)土语”分布范围高度吻合。与紧邻其东北的五指山西麓“通什土语(非合亩制地区)”,两者语言文化相对接近,区别主要在耕作经济方式。

  其中一个细节是,对应于清后期由崖州代管、今天已归属乐东县的“冲禄弓”,通什土语区也越过分水岭线而向西外突。到底此图是简单以当时的县界为土语界,还是经过实地调查的?现在较难判断,但是,图上一些地方的土语界与县界也并不重叠。
  
  ▲丛龙村(清代冲禄弓)群众的口语,当代已与周边哈黎同胞趋同融合。

  这个细节很可能显示:明清对黎峒的属地划分注意了其族群的相同特性,因为通婚等重要交流过去只在特定土语圈子内才会实行,圈外是严格地不通婚的(历来逃入黎峒的人,是放弃原族属特征无条件归附本峒,因而可以与本峒人婚配),所以将冲禄弓归属陵水。笔者托保显中学的老师了解过,丛龙村(即清代冲禄弓)一带群众的口语,当代已与周边哈黎同胞趋同融合。

  至于保亭司“熟黎”地域,则大致以保城镇-加茂镇-三道镇一线为界,西部属杞黎方言的“保城土语区”,东部属加茂黎方言区。这两种土语与通什土语有相当区别。这几个土语区都是独立分布,与周边土语区截然不同,而与保亭司地域呈明显对应关系,该图甚至直接就以当时的保亭县界为土语区边界。

  保城镇本身以及东北部一个较小片区,属于分布广泛的杞黎方言“保城堑对土语区”范畴,与东北部(现琼中县)等广阔山地连成一片,成为保亭司地域中的一个非独立分布土语区。

  至于原由保亭县典史管辖的“老牌熟黎”区,则与三亚东部黎区连成一气,属于哈黎方言的“哈应(侾炎)”土语。这个土语区与加茂黎方言区的界线,大致上以沿海往内陆的第一条连绵山脉(六弓岭、廖二岭、墓山水库一线)南缘划分,哈应土语区还顺着广阔的天然通道,大幅度切入今日提蒙乡、本号镇等地域,与该地域历史上社会发展相对超前是对应的。
  
  ▲南茂农场场部在藤桥东河边,附近是加茂土语区域。

  陵水县哈应土语区大部地域,由于地势平坦交通方便,在明前期已是“熟黎”。清代以后汉黎混居村落越加普遍,不同民族支系融合态势活跃。根据《陵水文史》调查,近现代加茂黎、哈黎、本县汉族、大陆汉族乃至疍家人,彼此通婚乃至变更族性的现象,在这一区域甚多,土语区地域边界也在陆续演变中,趋势是走向模糊。

  众所周知,不同土语区的风俗及民族心理,有不少差别。明清陵水县行政地域界线与20世纪中期民族调查土语区地域界线的大幅度对应,到底是长期分割管治的结果,还是古人对管治地域划分体现了一种“因俗而治”的智慧?

  看来,应该是后者。

打赏

0 点赞

主帖获得的天涯分:0
举报 | 楼主 | 埋红包
楼主发言:1次 发图:11张 | 添加到话题 |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