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瑥椰根 秘史追寻——陵水保亭史地志⑥ 明清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20-07-26 18:17:22 点击:1284 回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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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要】郎温、椰根与藤桥东河、西河有何关系?琅瑥峒地理概念经历了什么变化?嘉靖“琅瑥峒大战”,十万官军“征黎”因何几乎大败?谁最早提出保亭地域的设县建议?
  宝停司建置两百年后,陵水社会有了大步发展,人口和居民点显著增加。晚清冯子材平乱后设置“抚黎局”,宝停司版图首次缩小,将琅瑥峒、椰根峒一百余村划归崖州,由藤桥就近管治。
  晚清的椰根峒、琅瑥峒,包括毛感、响水、新政、三道四个乡镇及南茂、金江、三道等国营农场,占了保亭县至少三分之一地域。
  
  ▲龙头寨,在龙头山边,晚清琅瑥峒入峒第一村。

  ██十七,明中期陵水黎峒██

  终明一世,史料提到陵水县范围内的黎峒总共就是四个:黎亭峒(核心村为今礼亭村)、岭脚峒(核心村今隆广镇岭脚村)、郎温峒和椰根峒。前两个提及次数最多(上篇说过其实这两处只是通道口),郎温峒次之,但细考郎温峒地位却非同寻常。
  现存文字史料中,“郎温峒”始见于正统六年(1441)的黎首参与上贡:

  正统六年二月壬辰,广东陵水县土官舍人王茂、崖州土官舍人黎珉、宁远县藤桥巡检司土官舍人黄政、郎温峒首王陈堡俱来朝,贡马及方物。赐彩币等物有差。(《明清<实录>中的海南》30页)

  这次上贡的前一年即正统五年,朝廷批准革除永乐以来独立于州县之外的抚黎官系统,“黎人自是总归于府,民黎称便”(唐胄《传芳集》),同时重新启动“以峒管黎”。于是次年朝贡者中出现了一位“郎温峒首王陈堡”,参与这批朝贡其余数人的身份均为“土官舍人”,没有具体官衔。不过再后若干年内,《明实录》仍不时出现参与上贡的县丞以下基层抚黎官名,应该原是州县行政辖下的熟黎土官。
  嘉靖二十年(1541)的“大征”,官军左路“由万州进剿郎温、柳根”(《万历琼州府志》428页),这里“柳根”当为“椰根”之误,是为椰根峒首次见诸现存的文字记载。
  这次“大征”,是保亭盆地第一场史有明载的大战役,由此透视陵水黎峒不少情况,非常值得分析。几年后,海瑞在奏疏中已将“陵水郎温峒”列作可立县的候选地了。
  
  ▲大本弓打月村,即今什月村,晚清椰根峒峒长所居。

  十六世纪的海南,铁器已普遍入山,浅丘与山间平坝的黎区社会体量明显加大,实力增强,与官府关系错综复杂;贪官污吏多方敲剥,一旦失控,大规模“黎乱”就不可收拾,官军不得不从大陆调大兵镇压,非止一次。
  这次黎峒起义持续了三年,导致由都御史蔡京、总兵柳珣等率兵十万镇压,却中了黎众设伏,几乎大败。战事载于嘉靖四十年成书的《广东通志》,部分内容则另载于《万历琼州府志》。
  先看暴动起因:

  (嘉靖)十八年,万州鹧鸪啼峒大抵村黎酋那红、那黄叔姪争田。叔不胜,乃投陵水军堡村庄千户万人杰为报怨。人杰率兵以捕猎为名,袭大抵村,尽夺其妻孥资产而有之。黎酋积愤,纠合黎停、岭脚二峒陈那任等攻劫陵水县九十六村,掠夺殆尽,惟存附郭港坡一村。贼屡合攻,知州黎巽屡败之。人杰颇有谋勇,用计谗巽,罹罪去,士论大拂。巽诉冤,人杰亦被逮,仰药而死。于是贼益猖獗。(《通志》533页)

  鹧鸪啼峒,明代指今琼中县南部及吊罗山一带。文中“大抵”,《琼台志》万州舆图有标绘,与“信昧”一起,即今陵水县大理乡、小妹村山间平坝,由于有都总河谷天然通道连通本号镇及县城,交通尚属方便,这一带在永乐时已是熟黎。
  
  ▲陵水县大理乡小平坝,明中期已出现连片经典农耕经济。

  军堡村今存,有地图作“军普”,当代《保亭文史》潘先樗等前辈回忆作“军府”,海南话都近音。村在陵水县本号镇街东侧,明代有副千户一员镇守,以此得名。按此处本是黎区,军堡深入常驻是为守护通往保亭盆地的主通道。
  港坡村今亦存,在牛岭南麓港坡河口附近,离县城尚有十余里,说“附郭”,或因其属附郭的“岭黎乡”。以上这几个村,都有五六百年历史的明文记载。
  古代黎峒农业,几乎都是刀耕火种的游耕模式,两三年就废弃休耕,再另烧一块山场。山场众多,全峒共有,无所谓田,更无需争。从大抵村“叔姪争田”可见,明代黎峒社会发展的不平衡已相当明显,地理条件较好的大理乡平坝黎峒主体,虽然交通不尽方便,但明前期已有了经典农耕的经济模式,不再刀耕火种。
  “熟黎”是要服赋役的。既有固定耕地乃至家族内的私人耕地所有权,就意味固定良田已经出现,平整、施肥等汉地农耕的文化要素,也会陆续进入。情况都相互吻合。
  再从争田失利一方立即向汉官求援可见,黎峒封建化程度也很高,头人即黎峒实力派与汉地官员,平常关系密切(一段时间的习惯用语是“相互勾结”欺压底层百姓),服从统属。
  查《万历琼州府志》秩官志,万人杰实为副千户,镇守军堡,因祖上军功得世袭,属于半流官。永乐年间由外地调任陵水南山千户所,到他已是第六代。他此次犯下大过畏罪服毒死后,子孙依然袭职。而万州知州黎巽,出身系广西岁贡,流官,为什么要跨境困守陵水一个并无城垣的村,尚属未知。
  
  ▲大理小平坝土肥水足,河流清澈,还有大瀑布,是世外桃源式旅游佳处。

  唐胄在《琼台志》“兵官”卷末,以按语抨击海南卫所军官的种种不肖,气愤抨击道:“孟子曰:‘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岂不信然矣哉!”
  作为地方镇守统领,万人杰正是这样残民自肥的反面典型,但州县对他无可奈何。他趁黎峒纠纷,假装帮忙而乘机强夺黎首地产乃至霸占妻孥,这种“斩尽杀绝”的强盗行径,超越任何族群的容忍底线。因此迅速激变黎众,导致全县沿海涂炭(就此知道当时陵水汉村有九十六个之多),唯余一村。而尚能守此村的知州黎巽,又竟被万人杰中伤,获罪下台……
  万人杰惹怒、逼反了整个黎峒,后来黎众武装已在汉区尽占主动,他为何还要陷害尚能保境的知州?莫非这时他反过来与黎众握手言和了吗?若这样他就是“附贼”,不但身犯死罪,子孙也绝不可能袭职。
  子孙事后依然当官,可见这万人杰还是没有公然“附贼”,中伤知州这点尤其令人费解。明代后期海南卫、府官场生态的恶浊,可见一斑。官逼民反,确非虚言。
  
  ▲六底,琅瑥峒六底弓主村,举头就看到六弓岭。

  ██ 十八,琅瑥峒大战██

  局势由此迅速失控,“贼益猖獗”,海南地方当局无法收拾:

  二十年,崖陵郎温黎酋陈那任、那红等纠结万崖诸黎构乱州邑,虏掠村民,寇陵水县。时督府适有事安南,未遑也。官军半月以前虚声致讨,比哨至,既招又剿,既降又诛,诛又复招,威信不立,贼不复听招,惟肆攻掠。……海南卫指挥佥事张世延帅兵御之,战于多崩河,兵败被杀。(《通志》533页)

  “崖陵郎温黎酋陈那任、那红”:就是前文的“黎停、岭脚二峒陈那任”和那个吃了大亏的“大抵村黎酋那红”。上下文对黎首地域身份的不统一,或许是两份记载前后相隔三年,文件来源不同,而通志撮抄亦不会轻易变更原文。“黎停、岭脚”是陵水山区进出沿海汉区的两大主通道,明代常提两峒,其实往往是对陵水黎峒的泛指,而郎温峒在这里,同样是泛指。
  “时督府适有事安南”:按当年四月,兵部尚书毛伯温奉命讨安南,驻师近边。两广即将作为前线,全体战备,顾不上海南腹地之乱,后来安南王“自缚请降”,局势才逐渐松弛。
  
  ▲什迁村,在椰根峒北部大本弓半山区。

  万陵州县对这次“激变”应对糟糕透顶:“既招又剿,既降又诛,诛又复招,威信不立”,毫无章法。暴动黎众唯有一味武力相抗,地方更惨遭荼毒。海南卫终于派出一名副佐级军官,佥事(大概相当于海南军分区参谋长)张世延,率兵南下讨伐。黎众武装利用“多蹦河”(陵水河某河段或主要支流,按地图很可能是都总河)天险,轻易大破官军,杀张世延。
  除了“贼”等贬称,《通志》这两段记载对官府的贪婪奸诈、腐败无能,揭露得入木三分。
  《万历琼州府志》对战况另有记载,虽然“十八年”与《通志》“二十年”等细节有别,姑且不论,事件人物都还是那些。黎众利用天险设伏,击杀主将张佥事及两名百户,官军大溃,“贼势大炽”:

  十八年……岭脚、黎亭大乱。副使陈大珊令指挥张世延等进剿,遇贼伏兵,并百户于溥、项桧俱力战死,贼势大炽。(《府志》428页)
  
  ▲琅瑥峒北部加达弓是连片低丘,有送味村即今送妹村,分上下两村。

  事件震动朝野,嘉靖帝敕命征伐。关于统兵者记载略有不同,以《通志》为详尽,《府志》则贵在提供了进军路线:

  都御史蔡经奏请征讨。命下,会师十万……参将程鉴所部四万五千人为中哨,参政张岳监之;参将董廷玉所部三万一千人为左哨,副使陈茂义监之;都指挥武銮所部二万六千人为右哨,佥事商大节监之……(《通志》)

  都御史蔡经、总兵柳珣、参将程鉴二十年调田州、向武等目兵十万二千,分三大哨,参将张岳统中,由昌化进剿德霞等处;副使陈茂义统左,由万州进剿郎温、柳(椰)根;佥事商大节统右,进剿黎亭、岭脚。(《府志》)

  在地图上比划官军的三路,应该是下北上南制式:左路沿陵水河谷深入保亭盆地,右路经略沿海浅丘,中路自昌化江中游河谷入乐东盆地,抄保亭盆地后路。然而,战况大出官军意外:

  中、左二哨先进,贼伪遁设伏,战颇不利。大节持重,武銮引兵合程鉴左哨后,已而分界,俟其矢石少息,乃超距争先邓岩,大败之。(《通志》)

  黎众利用地形熟悉,装出混乱逃跑的样子,实际上在险要处设伏——这正是上回大败张世延的招数。官军主力左路、中路共七万六千人,却毫不觉察,恃强轻进,吃了大亏。黎众居高临下以大量石块箭矢杀伤官军(可见这个“口袋阵”是事先已经准备好了),“颇不利”——这样的词句其实已表达非常危殆了。
  幸得兵力最少、原定任务也较轻的右路监军商大节,沉着机警,迅速改变方案,且麾下善战,趁矢石稍疏之际奋勇登岩,战局才得以反败为胜。结果:

  贼溃,所破峒二百七十有奇,斩五千五百余级,登黎婺山巅而还。十二月,凯旋。官军颇亦伤折,右哨颇完。捷闻,进经为兵部尚书,珣加太保。(《通志》)
  
  ▲这个“半弓”,是琅瑥峒六底弓一个村,并非椰根峒的“只让”半弓。

  保亭盆地黎众反政府武装终于被镇压。官军主力由于中了伏击伤亡不少,仅右路没大损失;商大节此役居功至伟,但《通志》的褒扬用词却非常之谨慎压抑,显得很不自然。
  为什么?原来商大节与稍后入琼的俞大猷一样是嘉靖名将,除了都曾在琼南“平黎”,还都成功抵御强大外侮。商大节后来负责防守北京城,击退了草原游牧部落俺答军队的四面围攻。可惜不久(嘉靖三十一年)被嘉靖宠臣诬陷,冤死于狱。尽管该宠臣次年亦事败身死,昏君却拒绝为商大节平反,直至隆庆间才恢复名誉,追封追谥。
  《嘉靖广东通志》成书于嘉靖四十年,正是商大节含冤未白之时,所以记载用词压抑。不过该志的“春秋笔法”,至少透露了此役“大赏者无大功、大功者无大赏”的不公处置,已属难能可贵。
  这体现了更高层面官场生态的恶浊。事实上明世宗昏庸,嘉靖中后期二十余年,都是臭名昭著的奸臣严嵩专擅国政,官风哪得不浑浊?
  
  ▲海瑞《上兵部图说》中的地图,甚概略,绘有琅瑥峒与椰根峒。

  ██ 十九,海瑞:郎温设县██

  “琅瑥峒大战”前后过程,足以反映当时保亭盆地黎峒社会体量及组织能力之强大。黎众武装先是利用“多蹦河”设伏,轻易大破海南本土军队;随后面对跨海而来的十万官军毫不畏惧,故伎重演诱敌深入,伏击几乎成功。其中体现信息之灵动,指挥之统一,达到高度作战水平,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看《琼台志》舆图可知,永乐时保亭盆地尚全属“生黎”,但百年之后,这一地区的社会形态显然发生了深刻变化。由于通道方便,汉黎文化融合非常活跃,不但铁器、人员大量进入,就是华夏“兵法”也被黎族义军运用得天衣无缝。若非商大节过人的机警,琅瑥峒之战就很可能开创黎众武装一举击溃官府十万大兵的历史战例了!在黎族的反压迫战史上,“琅瑥峒大战”是很有高度的。
  经过这场大战,郎温峒“外险内夷”、社会体量庞大的情况,引起官府中上层智者的密切注意。数年后的嘉靖二十七年(1548),海瑞《上兵部七事》提出五指山区可以设县治的六处“平衍峒场”,是当时熟悉情况的人“共见”的广阔平缓山间盆地,其中就有“陵水郎温峒”:
  
  ▲保亭县响水镇,在清代椰根峒北部大本弓境内。响水河是藤桥东河上游。

  黎岐所居之地,虽有高山峻岭,其中多平衍峒场,膏腴田地,可辟之以立县所者甚多。今据大征剿平及人所常行共见者,则崖州罗活峒、抱显村,感恩古镇州,陵水郎温峒,琼山大坡头营,儋州七方峒。

  文中,“陵水郎温峒”无疑是指整个保亭盆地,因为若非如此,条件显然不足以立县。回看正统五年上贡的“郎温峒首王陈堡”,应该也是保亭盆地“生黎”这个大的地域,才有资格与陵水县、崖州、藤桥巡检司等地域概念的几位土官舍人一起进京。
  嘉靖治黎论提到郎温峒,有时也与岭脚峒并列,如海瑞《七事》次年(1549)郑廷鹄《平黎疏》:
  “崖黎地方大势……东通郎温、岭脚二峒。二峒实出万州、陵水之冲,地形外险,内实坦夷”,其地理概念与海瑞如出一辙。
  海瑞上兵部条议,实际上是保亭地域最早的设县构想。他列出的六处候选地,囊括了近代第一批设置的三个山区县:“罗活峒”的乐东县城(原名乐安城,“乐”乃“罗活峒”第一个字的雅化)、“郎温峒”的保亭县城和“七坊峒”(明代薄沙峒地域尚未明确)的白沙县城。
  
  ▲藤桥河水系与英州河(深田河)水系。

  ██ 二十,郎温水与椰根水██

  现在探索一下与郎温峒、椰根峒相关的两条河流名。
  正德《琼台志》陵水舆图,已标绘了琅瑥峒、椰根峒的位置,分别位于今称深田河与藤桥河的中下游。更早的永乐《琼州府志》是否有标绘,尚不清楚。
  但是,文字记载在河流上就出现断层,再次显得不如舆图了。
  到道光《琼州府志》为止,明清方志对陵水河流的文字记载都是北部详、南部略,仅记至“县南十五里”(清代作“县南三十里”)的桐栖港,更南就再无正面记载了。
  作为间接记载的,有桥梁。环岛驿道是必不可少的官方设置,中小河架桥,大河设渡,史籍都可追寻,再小的河流则往往不记。正德《琼台志》载有陵水南部两道桥梁:

  岭脚桥:在县西南五十里岭脚乡。水自岭脚峒流入海。
  石赖桥:在县西南一百三十里石岭乡。水自岭脚峒流入海。以上三桥俱元时木建。(296页)
  岭脚桥其实就是石赖桥,里程差异有其他原因,此处不展开。到万历《琼州府志》,取消了“岭脚桥”条,同时订正了石赖桥里程:
  石赖桥:在县西南五十里,官道往来。(208页)

  
  ▲琅瑥峒大水弓吝贡村,今林贡村。

  《琼台志》载:陵水军屯有“石赖子屯”,驿道铺舍有“石赖铺”,海防有“石赖烽堠”,加上石赖桥,按记载里程都在当代英州镇深田村边的深田河(又名英州河)一带。可见石赖桥所在的河就是石赖河,即今深田河。
  《琼台志》陵水舆图(来源于永乐《琼州府志》,此处不展开),准确标绘了石赖河与藤桥河的东、西支流,以及一应官方建置,将“朗温峒”标示于藤桥东河与石赖河之间的丘陵地带,“椰根峒”标示于藤桥西河与回风岭之间的丘陵地带。文字记载中,“石赖铺”曾经是陵水、崖州驿递交接处,所以被载为州县交界【“(崖州)至到:东至陵水县石赖铺界二百五十里……”(73页)】,但在陵水舆图中已有变化,崖州界在藤桥河东岸的“青山铺”了。
  即使以近代地图的标准看,《琼台志》舆图的石赖河与藤桥河两支流,以及周边重要地域相对关系的标绘,都是相当准确的,不足之处是没有标出河流名。而该志文字记载中的“郎温水”,其实就是藤桥东河,“藤桥水”则是藤桥西河:

  藤桥水:在州东二百里,藤桥巡司南。自罗贵【按即今保亭县南林乡罗葵村】黎村岭下,流经官道入海。
  郎温水:在州东二百里,自郎(温)黎峒流经官道入海。(122页)

  现存文字史料最早看到州东二百里“椰根水”的记载,是在乾隆《崖州志》,此后道光《琼州府志》引用:

  椰根水:州东二百里。绕藤桥村,与郎温水相合,入于海。(乾隆《崖州志》103页)
  
  ▲琅瑥峒加达弓送味(今送妹)村村头。

  这就是说,藤桥东、西河,明清间分别被称为郎温水(明清)与椰根水(清代),“藤桥水”或仅指藤桥西河(明代),或被干脆架空,最多是二水合流入海那一小段才算(清代)。
  由此可见,明清琅瑥峒、椰根峒的命名,与藤桥东西河道互为关联。
  到同治九年的《广东图说》,又出现“榔根水”:

  榔根水,源出州东北东里榔根黎峒。东北流经东里大茅黎峒,又东北流经东里榔塭黎峒,榔塭水自西南来注之,又屈东南流经回风岭,又东南流经藤桥市,为藤桥水,又东南流经永宁司署,又东南流经藤桥汛,为藤桥港入海。(《广东图说》卷七十八,载于《黎族古代历史资料》40页)

  “榔根水”其实就是乾隆《崖州志》的“椰根水”,记载变化有些是笔误,有些则是故意为之。推测:崖州地方官当时向《广东图说》编纂班子上报采访册,应该做了些考据变革。因为“椰根里”向来在三亚一带,乾隆《崖州志》所载藤桥“椰根水”与“椰根里”地理上毫无瓜葛,太易造成混淆。所以此次将之改为“榔根水”和“榔根黎峒”,同样地将“郎温水”也改为“榔塭水”及“榔塭黎峒”,因而有意构成“榔”字系列。《图说》又明确:二水合流入海那一小段,才算藤桥河。
  
  ▲琅瑥峒南部,宋村弓的马止者村,今名马止胙。

  榔指槟榔,椰指椰子,都是琼东南沿海平地低丘常见的高大棕榈科果木,农家经济重要补充;加上藤桥,这些地名、水名应该都是汉字汉意,唯“郎温”源自黎语。
  《广东图说》的思考未必没有道理,可惜在民间难于推广,对研究者而言,反而因为多了一套名称而造成更多混乱。
  而且,文中“榔根水”流向表述,更是混乱之至。它既然流经回风岭,无疑是藤桥西河,本与“大茅黎峒”“榔塭黎峒”都无关系(流经大茅的是榆林水);而“榔塭水自西南来注之,又屈东南流经回风岭”更是错上加错,“流经回风岭”当在二水汇流之前,“榔塭水”本是藤桥东河,又如何“自西南来注之”?
  同样地,《广东图》关于藤桥水流向的标绘基本错误,郎、椰二峒的位置也多半错误。比之更早四百多年前成图成文的《琼台志》陵水舆图及河流记述,落后太多。
  可以说,作为近代重要史料的《广东图说》,“榔根水”词条是完全不合格的记载。其背景,应该是清代一直无法对陵崖边远山区进行实地勘察,当时(可能整个清代)海南已经看不到《琼台志》了,只能靠官绅们东拼西凑,尽管绞尽脑汁依然错漏百出。直到冯子材设抚黎局之后,才发生根本变化。
  
  ▲椰根峒喃味弓的番俄村,在番俄岭下。

  清末成书的光绪《崖州志》(64页),最终明确了藤桥东、西河的河名,两河流向得到前所未有的详细准确表述(为免冗赘,此处不录原文),同时将前志所有关于郎温水、椰根水(包括类似字眼)的混乱记载,全部取消。
  可惜,图与文是两个系统,《广东图》的流向错误一直影响到清末,光绪、宣统两版崖州舆图都无法纠正过来。
  应该指出,“永乐抚黎”很早就对藤桥两河和深田河进行了全面勘察和正确标绘,这非常了不起,可惜这些成果由于后世否定“抚黎官”政策而被一并丢失了。其后大半个明代的长时间内,“琅瑥峒”概念除了原来地理位置之外,还扩展为对整个保亭盆地(加上周边山丘)的泛称。这恐怕与保城镇以南的“湳温”峒不无关系,两者已被汉族官绅混为一谈了,前文已述。
  光绪《崖州志》最终明确阐述了藤桥东、西河,将郎温峒与郎温水、椰根峒与椰根水的联系全面切割,从陵崖地理志的角度看,是个划时代的认知。能作如此实勘澄清的前提,无疑在冯子材对海南治安的有效恢复。
  
  ▲在地形图上追溯晚清的琅瑥峒、椰根峒及过山峒、崖州的“永宁上堡”地域。
  张之洞将三峒从陵水划归崖州,由藤桥巡检司就近管治。

  ██二十一,郎椰重组,清末归崖██

  光绪前期“客黎之乱”,是皇朝时代最后一次全岛性暴乱。光绪十二年(1887),张之洞奏请冯子材登岛平乱,次年告捷,开十字路、设抚黎局。同时,将重组后的椰根峒、琅瑥峒等地域,由陵水拨归崖州。
  乾隆后陵水就没有县志,道光后海南就没有府志。这么大的行政地域变化,如果不是有清末光绪《崖州志》的记载,今天恐怕就一片迷蒙了。
  之所以作这种变化,推测因为冯子材“平乱”时,陵水西侧马岭、廖二弓的黎族义军抵抗特别强烈(见《张之洞经略琼崖史料汇编》有关奏折),同时,乾隆以来崖东汉区五个大乡,即正三亚里、所三亚里、椰根里、临川里、永宁里,均由“驻藤桥市”的“永宁司巡检”管辖(同治《广东图说》)。郎温、椰根两峒,无论由陵水县还是保亭司管辖,都不如就近的永宁司巡检合适。
  光绪《崖州志·卷十三》,崖州属下各峒属村村名均有记载,这就为我们追溯椰、琅两峒及相关乡里、黎峒提供了必备条件。基于此,我们知道清末椰根峒、琅瑥峒,位于今日保亭县西部,包括毛感、响水、新政、三道四个乡镇及南茂、金江、三道等国营农场,连附近山场在内,占了保亭县至少三分之一地域。
  清初设立保亭营时,陵水全县黎区共38个弓,下辖125个村,村名未记。到了清末,光是重组的椰、琅两峒就拥有111个村。这些村名结合地图,能查到对应的康熙时弓名,有江淡弓(琅瑥峒的加达弓)、歌训弓(琅瑥峒大水弓的加务村)、母盛弓(椰根峒的某正弓)三个,此外,可能还包括康熙时廖二弓和大董弓的各一小部分。
  
  ▲在现代地图上追溯琅瑥峒、椰根峒地域,可更直观地作居民点及交通线的对照。

  假如清末椰、琅两峒地域相当于康熙设保亭营时的四个弓,简单推算,两百年后的清末,陵水全县黎区自然村数就增加了六七倍,社会体量惊人。
  下面根据光绪《崖州志》卷十三,逐村还原椰、琅两峒地域。引文都源于光绪《崖州志·卷十三》,地理志考据不厌其烦。其中加“▼”符号者,表示当代有相应位置的同名或近名居民点,后面若再加方括号,则是与《崖州志》字面不一样的当代居民点名称。加“▼”号的村,至少已有130多年的明文记载史(前文已表述过的村名,后文再出现就不再加“▼”号)。
  先看郎温峒。共有宋村头弓、六底、大水弓、界弓、加达弓五个弓(约相当于近代小乡或当代行政村),原文后面小字注若干甲,总共28个甲。若按光绪间每甲10牌,每牌10户算,满员就是2800户,近万人。这恐怕不符合当时实际,因为直到20世纪中期,一般小黎村往往就只有十来户,百户大村甚少。所以当年这些甲很可能不满员,61个村可能就千户左右,约四千人的规模。
  
  ▲藤桥老街区,还保存着“永宁”古老地名(小图,两图均源自网络)。清代永宁巡检司驻藤桥,且管属郎温、椰根两峒。

  引文略为分段,以便阅读:

  琅瑥峒凡五弓,六十有一村。
  宋村头弓(小字注:六甲)属村:南红、毛候▼、范卯、昂泯、芒砂(小字注:上下)▼【忙三】、送村、槟榔▼、马止胙▼【马止者】、牟密、冲田(小字注:上下)、打独、龙头寨▼、南相、落叶、扁石、番毛▼、小红仔、田车▼、加利、乐末、旧道。
  六底▼(小字注:三甲):大田▼、石母、迓南、南唱▼【南昌】、响水。
  大水弓(小字注:六甲):东赖、只崩、吝贡▼【林贡】、只近、北赖▼、猪母▼【什母】、只候、磨吝▼【毛林】、只蓝、奏应、打艾、只蛇(小字注:上下)、加务▼【加茂】、进裤、木赖▼【毛列】、由据▼【友具】。
  界弓(小字注:六甲,总管居此):供内、万峒、大旺、只莫、只让、打进赖▼【什那】、打亭▼【什挺】、打博▼【什半】、打倒▼【什调】、打迈、只候。
  加达弓(小字注:七甲,近陵水县界):加达▼、姜不弄▼、只变▼【石便】、送味▼【送妹】、祖妙。

  再看椰根峒。共有百万头弓、加札弓、南味弓、某文弓、昂贡弓、某正弓、大本弓七个弓,以及“只让”半个弓。记载是37个甲,估计应超过千户,四五千人的规模。引文:
  
  ▲椰根峒百万弓的“首弓”,有“大田洋瓷器出土点”,保亭县首批文保单位。

  椰根峒凡七弓半,五十村。
  百万▼头弓▼(小字注:五甲)属村:港内、沙竹▼【什军】、加进▼【什进】、南善▼【南电】、田头▼、打板、打吉、岭夹、打料、长枕▼。
  加札弓(小字注:四甲):某雷、田滚▼、南邓、磨开▼【毛开】、番栋▼【番通】。
  南味弓(小字注:四甲):南味、打耒、打豆、番卧▼【番卧】、打渣、田头。
  某文弓(小字注:六甲):某文▼【毛文】(小字注:总管居此)、番鸦▼【番雅】、清淡、不劳、某蓬、昂号。
  昂贡弓(小字注:三甲):昂注、番沙、亚独、毋坠、古隆▼【局南】。
  某正弓(小字注:六甲):某正▼【毛政】、打本、某屏▼【毛朋】、打球、打准、卡桅、清雅。
  大本弓(小字注:六甲,岭后即陵水界):打月▼【什月】(小字注:峒长居此)、打隆▼【什隆】、翻叶▼【番应】、某西、打裔、母彰▼【毛造】、走北、打蚁、打锐(小字注:上下)、某梅▼【毛梅】。
  只让▼【石让】半弓(小字注:三甲),附此(小字注:田地最饶,黎民殷富)。
  (小字注:二峒弓村皆在藤桥汛北)。
  
  ▲“过山峒”的黎场村

  为全面计,将《崖州志》中与郎椰两峒密切相连、“多汉民杂居”的永宁乡上堡、过山峒,所属村落位置亦列举如下:

  上堡村凡十有三:洗身、赤田▼、河北园、高土、扁挑丘、南头岭▼、田岸▼、宋田▼【颂田】、北山▼、文针▼、温杏、湾坡▼(小字注:皆在藤桥汛西)、铁炉峒(小字注:此峒附民,下堡皆在藤桥汛西)。
  过山峒村凡十有六:田湾▼、黎场▼、岭脚、大免、墓山▼【毛新】、过山、扛牛、良学▼【良域】、坡村、保境▼、大赞坡、捞粟坡▼、明生、打漏、甫彭、南旦(小字注:皆在藤桥汛东北。以上堡峒诸村,多汉民杂居)。

  此外,关于崖州与陵水县之间地域划分,光绪《崖州志》也有若干村名记载:

  加丁、致漏、干闸▼【甘什】、打密、番道▼、住妈▼【志妈】(小字注:五村,近南林▼峒界)。廖二▼、吊锣▼【吊鹅】(小字注:二村,光绪十三年、知州唐镜沅与陵水县定界。粮输崖州、人归陵水。有二峒,诸村皆在藤桥汛北)。
  
  ▲椰根峒某正弓的某正,今毛政镇镇街。

  关于从藤桥深入郎温峒、椰根峒的里程,《崖州志》记载如下:

  椰峒里程:由藤桥汛西北二十里至百万、又七里至加札,八里至南味,五里至大过岭▼,五里至某文,二十五里至昂贡之古同村【按当为古隆村,即今响水镇南的局南村】,二十里至大本,峒长所居打月村。
  瑯峒则由汛东北十里至保境▼,又十里至宋村,十里至大旺▼,十里至南唱,二十里至大水,二十里至加达,再十里达陵水属宝停营(小字注:《采访册》)。

  经过比对,冯子材抚黎局将两峒划归崖州,其地域与《琼台志》舆图体现的两峒地理概念,基本相符。也就是说,经过明初至清末五百多年的种种迷糊波折,郎温峒、椰根峒地域终于回归原位了。

  下一篇《纷纭多变,初建大县》,探讨清末民初陵水、保亭弓名、地域、地图种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本系列亦即将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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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火柴火 时间:2020-08-03 03:2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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