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溟奇甸话崖城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21-03-03 22:31:19 点击:344 回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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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图】徐鸿才先生2014年新绘《崖州古城景观图》卷首局部,表现了特色浓郁的东关打铁街及马站村。为了接近崖城学宫内的石刻效果,作了数码反相处理。

  ██造化生成一甸奇
  吉阳风水永不移██

  崖城,是明清崖州州城的简称,我国最南端的千年州治。

  秦汉以来,华夏版图屡经变化,国土东南西北四极所设州郡及城池,多半亦屡经变化,甚至难于稽考。搜检隋唐以降一千五六百年,除了为时短暂、若即若离的安南、交趾南端个别无名小州,我国四极边州郡城池中,位置明确而始终不变的,便只有极南州城——崖城。可以说,崖城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史地坐标之一。

  崖城位于三亚市,宁远河口冲积小平原之上。其州治官署区及城圈,自唐代有记载留存以来一直未变,至今位置清晰,实属少见。

  宁远河下游河道的崖城大拐弯,由于特定水文,激流深切河槽与史前淤积高埠紧邻并长期稳定。这个椭圆形高埗就是崖城城址,当代海拔都比附近高两米,唐宋之际应该高更多,而以官署区最高。城址既能通江达海,又可“百水不淹”,如此上佳之地,难怪成就“千年不搬”的州县治传奇。

  崖城地利“居高居阳”“上吉形胜”,以唐宋地名“吉阳”为精辟概括。

  我国古代堪舆概念:北为阳,南为阴;河流或道路曲线的凸面为阳为吉,凹面为阴为凶,这包含了地理学的质朴精华。“吉阳”字面,集中了两对重要传统矛盾的正面,含意上佳,反映了崖城在北岸、凸岸,同时又是高埠的地势。

  在古崖城的复原图上,可以看出城池的设计意念是:南北一轴,远宗鳌山(即今南山文化风景区);北靠迁拖(岭),南滨宁远(水);二水环流,左右(两厢)开扬;州治官署面南(城门)而开,堂堂正正。从外围看,这个河口平原又三面环山,一径可通,南开海门,一楫可渡,既易守难攻,又开扬大气。

  所以千年以降,崖城一直是琼南的经济政治中心,同时又岁岁平安,城池被大洪水袭击及被外来暴力攻陷,以致人民大量死伤的状况,少之又少。

  史料表明,唐代自乾封初(666年)起,发生不止一次全岛性重大管治危机,“凡一百二十四年,琼东南诸乡没于山峒蛮”。唯有振州依然维持正常秩序,接纳朝廷贬官、变更郡县名、接待鉴真和尚等等,有条不紊,记载不断。

  在唐代琼崖万各州,连州城位置都因多年动乱、史料迷失无考的情况下,振州却不但源流记载大致清晰,甚至还保存州治官署“有清心堂,正寝后有楼”的建筑细节记载,全岛绝无仅有。

  明代洪武帝盛赞海南是“南溟奇甸”。本文借此破题:崖城既在奇甸之南,又是奇甸中的奇甸。
  
  ▲1,崖城平原发育推测图,可以看到河道如何形成“鸡肚弯”。淡褐虚线示冲积扇边缘,即原始海岸,“脚尖”糖厂位置标示具体,其他位置概略。黄色虚线为崖城及水南史前冲积岛轮廓,浅蓝色虚线为可能的史前北河道。红白小点链为唐宋激流深槽河段。
  
  ▲2,在卫星图上追溯古崖城城垣、护城河水系及南宋后河遗迹。明初崖城扩建,南宋毛奎所开凿后河的一部分河段被改造成护城河,该河有效运行直到清末,是海南水利史上的一个奇迹。(本图曾刊于2019年07月29日 《海南周刊》)
  
  ▲3,晚清稀见纸本《崖州舆图》(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藏)局部,恰与《光绪崖州志》互补。该图描绘了诸多建筑,如炮台、文峰塔、北楼、东西瓮城等,两座南门尤其可贵。与北楼相应、中轴线上的原版南门,上建“奎楼”,其右侧是今日“文明门”,无楼。该图是能直接反映“道光改门”的唯一史料。两个南门未必并存,正如城内外两座“文昌庙”一样,按记载它们是替换关系,是先后存在。
  
  ▲4,崖城西城墙北段原位修筑的民居围墙,下部全是古城砖,远处路口是西门位置。

  ██文帝赏赐“汤沐邑”
  郡县州军次第立██

  崖城之创设,与我国“历史上第一位巾帼英雄”(周总理语)冼夫人密切相关。

  冼太夫人是南粤广大土著“俚人”的杰出首领,深明大义,坚定不移地率海南海北诸部归化华夏中央政权,避免战乱破坏,一直被后世尊为“岭南圣母”,民间立祠无数。为嘉奖冼太夫人在动乱中镇抚百越的忠勇大功,6世纪末的开皇年间,隋文帝赐她“临振县汤沐邑一千五百户”。这是海南史上唯一的封邑记载。

  临振县是“析珠崖延德、宁远县置”,地望无疑在琼南,通常认为治所亦在崖城一带。封邑是最高封建殊荣,上古盛行,中古已不彰,文帝此举,当为特殊礼遇。史载直到宋代,吉阳军治所前、中轴大道边最尊贵位置,仍供奉着冼夫人庙。

  崖城古远历史,因冼夫人汤沐邑而格外光彩。

  崖城历代州治官署区位置,是今日学宫和崖城中心学校校址,方志记载与实地可以相互印证,清晰可辨。历代治所建置于崖城的,计有:

  隋大业(605—617年)置宁远县,明正统五年(1440年)废。

  唐武德五年(622年),立振州。天宝元年(742年)、至德元年(756年)先后改为延德郡、宁远郡,乾元元年(759年)复为振州。

  贞观二年(628年),立吉阳县。

  宋开宝五年(973年)改为崖州,熙宁六年(1074年)改为珠崖军,政和七年(1117年)改为吉阳军。元因之。

  明洪武元年(1368年),再改为崖州。清因之,清末一度升为直隶州,辖四县。直隶州直辖于省,是崖城历来位次最高的行政建置,也是海南史上唯一,体现了晚清对南海管治的重视。民初废直隶州,改为崖县。

  1954年崖县县治迁到三亚,崖城降为镇,后又为公社,现为崖州区。

  可以看到,千余年间,崖城几乎荟萃了中国古代二、三级行政区域的所有建制类型——郡、县、邑、州、军、直隶州等。这种身份,在海南岛上是唯一的,在国家地理上也是罕见的。

  崖城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独一无二的身份——是我国古代对南海直接实施管辖的军政机关所在地。南沙群岛的“吉阳礁”,命名来自吉阳军,与崖城直接关联。

  明清崖州水师,分管大半个南海和半个北部湾。崖州水陆最高军事指挥官为参将,参将署自明嘉靖到清道光间,设在今日崖城学宫位置。道光后升格为副将,官署迁至今日崖城粮站位置,并在官署南部创设“水师守备署”。

  今日崖城学宫及崖城粮所南部,就是清代我国对南海实施管治的有据可查的官署原址,史载崖州水师巡防范围“南面直接暹罗、占城夷洋”。
  
  ▲5,崖城中心学校大门,这里与历代州治官署大门位置相去不远,官署地块可见作过填垫。门外就是千年官道,明代称十所街、州城中街,堪称琼南千古第一街。
  
  ▲6,崖城中学校园内盲河槽,正是历史上宁远北支流残段的西端。河槽被建筑物遮挡的后面,即中学大门南侧,就应是自隋唐至宋的航船码头。由于校园的保护,崖城最重要的千年地貌印迹,就这样清晰留存至今。
  
  ▲7,在卫星地图上追溯南宋吉阳军城垣及重要建筑,城垣“周围一里余,计二百四十二丈”。粗蓝虚线为古宁远河岸,城东儒学位于今中学图书馆。地名红字为南宋,黑字为今。
  
  ▲8,西门街西段是清代抚黎同知府官署区南缘,道光后于此处设置“水师守备署”,是负责巡防南海的基层官署遗址。图上旧粮库,应建于半个世纪前。

  ██文明一波又一波
  稻香黎锦番疍歌██

  崖州虽在孤岛南陲,极边荒远天涯海角处,但先祖筚路蓝缕,依然创造出灿若云霞的一方特色文化。

  唐宋琼南,民寡财薄,农耕粗放幼稚,是典型的“远恶州军”。人数有限的华夏先民,在这里传播文明,努力与原居土著和谐共处,坚守华夏海上丝路的最远端一港。此期间,与州治隔河相望的水南村,率先成为崖城农耕文化圈的鱼米之乡。

  十二世纪末吉阳军筑城,先土后砖,又开挖了绕流城北的“后河”。这些大手笔建设,显示崖城平原在南宋后期一波不可忽视的文明进程。这条有770年历史的人工河,明初扩城后成为护城河组成部分,至今遗迹尤存,属于岭南罕见。

  明初,上千户来自皇朝核心地区的军户,成为崖州空前发展的强大推进器。崖城城垣大扩,数十年间一跃而为成熟稻作农耕区,从此告别荒僻,进入历史上第一波辉煌。崖城平原诸古灌区,今天大部分依然脉络清晰,可以追溯。

  清乾隆起,崖州进入第二波黄金时代,表现出富足与繁荣。人口、墟市、房屋大批增加,体量宽敞、用料考究、建筑精美的民宅,是今天的重要历史遗产。

  黎族先人,在崖城历史上占重要的一席之地。自明初陆续记载的洛基、马丹、郞蒌等多个黎村,离城不过数里,位置至今未变。方志关于汉黎合力修筑水利、同享成果的记载,非止一处。黎汉文化在漫长的相处中逐步融合,智慧互相启发。

  海运是古崖城立治之基。自隋至宋,崖城一直城港紧邻,河道“绕州之南门,其深莫测,传有龙潜”,海船可直抵城南。今崖城中学校园内尚保存着古河岸遗迹,唐代文献之鉴真入振州城经过、南宋文献之吉阳军“郡治之南有海口驿,商人舣舟其下”等,均可印证港口位置。

  最迟宋代,主要来自东南亚甚至西亚的番人(当代三亚回族的先人)、来自大陆沿海的疍人,就开始活跃于崖城经济圈,进行渔航活动。在崖城西南不过三里之遥的今日水南中坊村一带,形成大疍港、番坊港和热闹的贸易市集。

  随着宁远河淤积,通航条件劣化,城港开始分离。自宋代开始,州治主港多次向下游转移,清末移至今日保港。明中期起,番疍两港亦相继往下游河口迁徙,明清之交,番人开始向更适渔航的三亚迁徙,清后期番坊消失。尽管如此,崖城曾长期作为海外穆斯林移民文化的集结地,依然具备特殊历史意义。

  农耕渔航,造就了水南、马丹、保平、大疍、番坊等系列古村如诗如画的兴衰史。

  崖城平原多族群共存的历史轨迹,具备典型人类学及文明进程的解剖样本意义。这个不大的区域,汉、黎、番、疍数族杂处,军、迈、客、儋诸语共鸣,以城圈为核心,千百年来人文地域一直变化不大,谁也没怎么“吃掉”谁。这既反映了华夏主流文化的凝聚力和包容力,也说明各方民性均相对温和,生存条件亦不严酷。

  不同的族群背后,都有服饰、歌舞、婚嫁、习尚的悠久传承。诗书琅琅、黎锦斑斓、清真素洁、渔歌悠扬,多姿多彩的人文特色,是崖城珍贵的文化遗产。
  
  ▲9,明代嘉靖间名宦陈尧恩开凿的城北灌渠“大官沟”,自宁远河修陂引流灌溉。当代该沟已无用废弃,近年平整灭失。照片摄于2013年。
  
  ▲10,1970年代末《崖城公社地图》局部,10米等高线以下地面涂以绿色,水面涂蓝。
  
  ▲11,宁远河河口岸线及港口变化示意图。虚线为推测的古岸线:粉红为宋,淡紫为明,深紫为清后期。绿字为现代地名,红星为港口及其活跃年代。史上的“四迁保平”尚未被人知,最早的宋代保平里在城西新地港附近。底图取自当代地图,由于按等高线制作而保留了某些历史信息,如疑似的后河汇入干流末段(图中A),及宁远河北支流(图中B)。

  ██天涯贬谪丹心耿
  海角英华大有人██

  作为文脉,历史名人是崖城的重要遗产,分贬官、良吏、俊才三类。

  唐宋琼南是典型的“远恶州军”,大量贬官中,不乏杰出先贤,有些同时就是贬所的实缺官。崖城因此成为国家级历史名人的一个荟萃之地。

  唐代贬振著名正面人物,有敢于上表为名臣褚遂良鸣冤、反对武则天违规专擅的宰相韩瑗,以及精通《汉书》的一代学术巨宗、章怀太子李贤的“洗马兼侍读”刘讷言,两人皆是蒙冤贬死。

  最为特别的,是少数民族大将军阿史那·献。史献原是西突阙王子,曾因父罪而流放振州十年,后召还封袭可汗。玄宗时官至西域最高统帅,收复名城碎叶,攻至大食北部要塞铁门关,功业赫赫。历代贬琼人物中,他是唯一长期金戈铁马领兵打仗的,也是罕有的“王”级人物,一生奔走在水陆丝绸之路的中土极点。

  宋代,崖城知名贬官更多。宋初,两朝宰相卢多逊贬崖,其水南题咏是传世的琼南第一份目击实录。四十年后,再有宰相丁谓贬崖,他属正邪参半的能人,心态镇定宽广,笔耕不辍,留下大量居崖诗文及佚事。

  南宋初,著名抗金宰相赵鼎、大学士胡铨,即史称“南宋四名臣”中的两位,受迫害先后被贬吉阳军。

  赵鼎,南宋中兴贤相之首,居崖三年,知秦桧必欲杀己,自书铭旌曰:“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以绝食死作最后抗争。

  胡铨,上疏高宗坚决反对与金议和,要求斩秦桧头以谢天下,誓与不共戴天。慑于举国舆论,投降派不敢进一步加害。胡铨居崖八年安之若素,秦桧死后,最终得还。

  赵鼎、胡铨,成就崖城史上爱国主义正气歌的峰巅之作。

  元代,有王仕熙被贬吉阳军。他曾为晋王(后为泰定帝)副宰相,在皇位争斗中判流吉阳军,后起复,在贬琼元人中,分量仅次于元文宗。他文化素养甚高,首创品题“崖州八景”并命名“鳌山”等,是崖城史上最后一位知名贬官。

  宋末元初棉纺织大家黄道婆,是历史人物的一个异数。她出身贫寒,祖籍莫考,少时流落吉阳军,深得黎族先进棉纺技术之真谛。13世纪末重返故乡松江府,传授制棉及纺织,致使松江布有“衣被天下”的美称。

  崖城历代州官中,清官能吏大有人在,不胜枚举。

  南宋知军毛奎,知术数、明地理,开发南山“大小洞天”景区,又导民治水开辟后河,使城垣更为安全,累代受益。任满飘然而去,不知所踪。崖人感德,将其神化,建“毛知军祠”数百年代代拜祭,后为侵琼日军所毁。毛奎是琼南、也可能是全海南史上唯一的“州神”。

  明清卓越州官,事迹往往非止一端,而是兼而有之。大致归纳为:努力引导开发水利、利国富民者,如梁正、徐琦、陈尧恩、林资深;乱世临危不惧、舍身守土者,如瞿罕、邬若虚、陶元淳;捐金倡学,作育英才者,如宋锦、金坤、冯如衡;大智大勇、化解兵戈者,如唐镜沅、钟元棣等等,不能尽列。

  崖州本土才俊,以明代涌现最多,共有3位进士,26位举人。较著者如明代进士裴崇礼,清代举人吉大文等,尤以水南高山村军户出身的钟芳,为杰出代表。

  钟芳不但殿试名列全国第五,又是父子进士。他是国家级学问家、政治家,在地方和朝廷先后任文、武、法、学、财官,尽皆出色,政绩多多,著述多多。史称为“上继文庄(丘濬),下启忠介(海瑞)”,《广东通志》尊为“岭海巨儒”,时人称“钟崖州”。

  海南以地望而知名全国者,唯钟芳一人而已。
  
  ▲12,夕阳下的崖城骑楼街,2011年。
  
  ▲13,崖城文化圈内的清代民宅之一,彩绘精美,保护完好。
  
  ▲14,城西村廖永瑜祖居,170余年历史,与崖城城垣最后一次维修同期。除了照壁(在图左端)被拆除外,建筑群基本完好。图为从入口处看正院,尚有两小跨院被遮挡在屋角后。砖地塘及右下方龟背形青砖甬道,均是原物,铺工甚精。
  
  ▲15,2011年日暮,老崖城大桥的最后两年岁月。北岸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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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苔青ABC 时间:2021-03-15 10:46:33
  学习
作者:成有子 时间:2021-03-15 17:3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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