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史上唯一获赐“铁劵”?编的!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21-04-22 16:49:03 点击:70458 回复: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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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朋友问:最近少见发新帖啊,睡懒觉了吗?

  哈哈,没有。是个人五年计划已完成了。2016年2月在涯叔发第一帖《明代海南石板驿道的最后遗存》,希望尽力抢救这条驿道,为了提高社会关注度,便与拍档商量先发五年帖子,每半月一个新帖。到今年2月满五年,共计不下120篇大致各自独立的海南文史考据。以后也还会发,不过节奏要明显放缓,消停些了,将有限的时间和精力集中整理书稿。

  古驿道最后还是毁失了,痛心无奈,虽然我已尽力。但五年触网,有幸陆续结识了海南各县各层次不少文化人,尤其幸运拜识多位著名教授、文史学者,得到TA们热情鼓励和帮助,乃至签送大作,非常温暖。我的东西不按常规,追求唯史唯真,常常颠覆成说,依然蒙海南众多纸媒不弃,陆续印刷出街;亦蒙高等学府虚怀俯纳,学术会议得忝叨末席。

  文史考据虽是小众,但也有七八个帖的点击量各近两万之数,心下已很满足。网友跟帖不乏鼓励与指教,让我学到很多,在多位未见面老师的帮助下改正了一些不确细节;跟帖也有质疑商榷的,虽然马甲不知谁谁,却从未见一句失礼言辞。可见愿点击的朋友,至少都颇有些根基——在此,一并表示感谢!

  
  ▲题图:至元“征黎”遗存大型石刻之一 @夜泊 摄

  元世祖至元年间,任琼州安抚使、海北海南道宣慰使都元帅兼领黎兵万户的陈仲达,深受朝廷重用。他官至从二品,是元初十几年海南最高统治者之一,又是至元末“征黎”重大军事行动的首议者、策划者,他为此赴京上奏,得到元世祖赞同并任命为主将。

  作为土生文昌人,陈仲达独一无二,无论探讨海南元代史还是黎峒史,他都是重量级人物,不能忽视。然而,他的身份又谜团重重,尚待破解,十分值得研究。

  他的奇特,首先在于荣耀无人可及。从他开始,子孙五代多半参与治琼,有些直接是主官,陈家无疑是炙手可热的琼官第一族。这还不算,更重要的是他获得元世祖颁赠的“丹书铁劵”,与他发誓永不相忘,保他世享官禄,除谋反外死罪可免,己身免死两次,子免死一次!

  皇朝时代,这是无与伦比的信任殊荣。查海南历代本土人物,能得此待遇的未有第二人,哪怕是丘濬。同时,他的第五代孙陈乾富降明后,亦获太祖朱元璋颁赐的宣慰诏。一门五代,先后获两朝开国皇帝御赐殊荣,绝对是海南千古仅有。

  陈仲达之奇特,第二还在于其像流星般“暴得大名”,又遗落甚速,家族源流史完全欠奉。至元二十年(1283)陈仲达在史料第一次亮相,已身为安抚使,此前履历不见一字,先世何郡、缘何起家、有何功德,通通不见交代,哪怕煌煌“铁劵”对此亦只字不提。

  正德《琼台志》人物卷,在“诸科·文学、武功、荐举、人材”项下将陈仲达父子三人收入,无法窥见其进身之道,仅知他是文昌安知乡人(见正德《琼台志》,2006海南版,815-816页)。康熙《文昌县志》卷七《人物志》以“古科”栏目,记载了陈仲达祖孙五代六人的情况,咸丰《文昌县志》沿袭——

  陈仲达:安抚使。
  陈谦亨:仲达子,副都元帅。
  陈谦吉:谦亨弟,万安知军。
  陈元杰:谦亨子,琼山簿。累功封颖郡候。
  陈善庆:元杰子,授朝请大夫。
  陈乾富:善庆子,海南、北副都元帅。(康熙《文昌县志》,海南版138页)

  这些记载,便是陈氏一门的已知全部世系资料,应该是历代传承。明初陈乾富被迁离海南异地任职以后,这个持续记载了近百年的赫赫大族,在海南地方志中就完全消失了。

  《琼台志》卷七所列琼州望族中,有显然属于陈仲达一支的信息,虽然并非四大姓之首的那个“苍原陈家”,而是“黎廖衍文昌之陈于万州”的陈家(均见《琼台志》148页。苍原陈家渡琼始祖为“建炎上书”事件参与者、太学生陈毫。陈毫身份本不显赫,当是海南史家贤其抗金上书之勇而名列第一)。“文昌之陈”并未涉及大陆先祖,从字面看可以理解为该支扬名始自元初陈仲达;黎廖一作黎藔,即今龙滚镇地域。

  陈仲达次子陈谦吉知万州,即在黎廖落脚,自此将陈姓一支引入。此前的至元“平黎”,官军在黎廖激战,黎众被“戮千余人”才最终降服,说明此峒人多生产力较为发达,已形成相当强大的社会集团,需有像陈谦吉那样的实力官员坐镇。

  获世祖赐铁劵无疑是陈仲达一生的辉点,分析其人,当从铁劵开始。


  陈仲达究竟有何大功,能获得铁劵?现存史料有这几条——

  至元二十年正月,琼州安抚使陈仲达等奉行省命率兵征占城;
  次年夏六月,陈仲达上言:安南通谋占城;
  至元二十四年九月,奉命从征交趾(即安南);
  至元二十八年事迹记载最多,也是他平生事业的巅峰:约年初,上表“乞招生熟二黎”,成功;然后“夏丁卯”觐见,上奏“平蛮”,随即被任命为海北海南道宣慰使司都元帅,领兵征黎;稍后获颁赐铁券;但“师甫集”不久即于十月病死(陈仲达这几条事迹见李勃:《海南编年史》,548-556页)。所以,其后三年“平蛮”军功与他本人并无直接关系。

  咸丰《文昌县志》所载元世祖“赐铁券文”全文如下:

  克敌者当酬其劳,有功者必加其爵。今尔琼州安抚使陈仲达,克效忠勤,委身致力;随哨占城,身先士卒;从征交趾,首奋戎行;安抚琼州,民黎归化;《平蛮》一疏,治道毕陈;畴之于众,维良显哉!是用授尔镇国上将军、海北海南道宣慰使司都元帅,食禄一千石。子孙世世永袭前职。明与尔誓,除反逆不宥,其余若犯死罪,尔免二死,尔子免一死,以报尔功。尔其益尽乃心,励乃行,以持乃禄位。朕无忘尔功,尔亦无忘朕训。常以安乐,怀其劳苦。常以富贵,思其贫贱。钦哉,惟克永世。(见咸丰《文昌县志》,575页)

  陈仲达的非凡大功,皇帝在文中给予权威概括:

  一、克效忠勤,委身致力;二、随哨占城,身先士卒;三、从征交趾,首奋戎行;四、安抚琼州,民黎归化;五、《平蛮》一疏,治道毕陈。十句短语说了五件大事。后面四件即“占城、交趾、镇琼、上疏”事迹都清楚,都是他琼州安抚使任上的功劳;唯有第一件,即(很可能是)他获擢升安抚使之前的功劳,却是大而化之语焉不详——克效忠勤,委身致力。

  “克效忠勤,委身致力”,翻译为现代语言就是忠心耿耿、不遗余力地为本朝服务。这算什么大功劳?古往今来,所有朝廷命官谁不以此自命、谁又敢不以此自命?其实这也是对官员的基本要求。虽然实际忠勤和能力,各不相同,如果这就能获升封疆大吏,那得擢升多少?

  除非,别人是否真的“克效忠勤”或许无关大局,唯有陈仲达克效忠勤,能马上而且持续对海南大局发生重要的正面作用,这个作用,别人都起不到。

  那莫非陈仲达原是南宋大官,降元影响力非同小可吗?当代版《海南陈氏谱》正是如此记载,说陈仲达之父为南宋渡琼官员陈拱宸,官职为文昌知县,陈仲达身为宋末海南重要将领,入元献图籍有功获赏云云(见2006年编印《海南陈氏谱》,第二卷拱宸分卷,第四集。海南省图书馆藏本,3-4页)。

  然而,此说于史完全无征。

  宋末海南守臣,史料记载清晰。阿里海牙率大兵至,赵与珞率一干忠勇之士死守要塞不降,被残酷裂杀,谱写了壮烈的气节史诗;宋末海南旧帅马旺(成旺)及曾经的副手云从龙等,则选择降元,协助略定琼崖四州,亦算执行了顺天安民免于生灵涂炭的使命。

  马、云二人入元均为宣慰使,是镇琼主要将领。阿里海牙既归,留马旺镇琼;云从龙后因功升至参知政事离琼赴省,死后葬广州,坟今存。这是涉琼降元文武的佼佼者,加上史有明载的若干从属者、州军守官(当然不齐全),其中并没有陈仲达。即使当年陈氏确在其间,论位次恐怕怎么数也轮不到他,至于所谓图籍尤其是舆图云云,宋代曾编撰《图经》(后亡佚),并不神秘,那时代的舆图过于概略,无甚实用价值。海南方志录宋代诸官中,似亦未见陈拱宸名字。

  马旺、云从龙二人降元后功劳都不小,但包括功劳更大、位置更高,“世受国恩”的海南名宦朱国宝在内,都远未能获得什么“铁劵”。

  陈仲达确有非凡大功(即使现在看也是历史功绩)才获得元廷重用,说他是降将,实在未免委屈他了。这个“不传之秘”话题甚大,本帖暂不透露,主要探讨他获赐“铁劵”事。


  所以,事情还有另一面——

  赐“铁劵”一事,并非“铁案”,相反疑窦甚深。先看以下几个奇怪背景:

  首先,对于天子赐铁劵这么隆重的大事,当时有关方面反应极不正常。

  陈仲达死后三年,邢梦璜撰写、专门歌颂此次“平黎”功德的《至元癸巳平黎碑记》(光绪《崖州志》2006海南版547-548页,事亦见嘉靖《广东通志》海南版161页),居然对陈仲达获赐铁劵只字不提!皇朝时代这属于目无天子、“大不敬”,性质严重得很。

  不但《碑记》不提,现存元代史料均不见对铁劵的只字记载。《元史·世祖纪十三》所载至元二十八年诸事,有世祖遣兵“征黎”,命诸大员“皆从仲达辟置”,并无铁劵事(《二十五史中的海南》,海南版330页)。《元史》列传中,有朱国宝传、乌古孙泽传等,而并无陈仲达传;相反的倒是,陈仲达连列入历代地方志“名宦”的资格都没有。

  陈仲达获赐殊荣若是真的,史料绝不该如此轻慢。

  第二,元代史料亦未发现对陈仲达“镇国上将军”头衔以及“食禄一千石”等等的任何记载。按说“镇国上将军”比他既往所有头衔都高,否则这道谕旨就没有意义了。既然是他最显赫的头衔,当朝的相关记载又怎能、怎敢忽略呢?

  第三,现存明代诸方志中,同样没有陈仲达获铁劵及相关头衔的只字记载。《琼台志》“秩官”项下的陈仲达专条,亦不出《元史》记载范围:

  陈仲达:安抚使。至元丁亥(二十四年),与谢有奎、符庇成以私船百二十艘,黎兵千七百余人,助征交趾。诏以仲达仍为安抚使,佩虎符。辛卯,诣阙陈《平黎策》,授海北海南道宣慰使都元帅。同廉希恕、不颜于思、别十八里、王信将兵二千(小字注:旧志《收黎记》作七千)二百人以征黎蛮,僚属皆从辟置。师方至而卒,以子谦亨代统。(小字注:余见《黎情》)。(《琼台志》,612页)

  一个确凿的结论就是:至万历《琼州府志》主纂蔡光前为止,元明两代所有史家都没写过相关铁劵之事。

  第四,世祖铁劵文许诺的“子孙世世永袭前职”,根本没有兑现。除了其子陈谦亨袭职外(这是元初带兵官正常袭职,并非铁劵恩赐。李勃先生在《海南编年史》557-558页中详细分析了此事),其孙陈元杰,就只是“琼山(县主)簿”,连从七品都未必够(陈元杰的“侯”爵是后来因其孙功绩的追赠,又是另一个话题)、到曾孙则完全成为庶民。而同时,史料未见陈谦亨、陈元杰有任何违规而被“革除”世袭的记载……

  天子御赐,这么重大的事件,却遇到如此刚性的诸多疑窦,无疑加深了历史人陈仲达的“谜团重重”。


  现存史料中最早记载“铁劵”敕文的,为清康熙《文昌县志》。随后是乾隆《琼州府志》,前者由于原书缺页,铁劵文仅至“子孙世世”为止,而后者亦从之,最终补齐续文的是咸丰《文昌县志》。但康熙《文昌县志》在敕文前尚有“维元至元二十八年,岁次辛卯夏丁酉朔越十有一丁□,皇帝制曰”等十余字。

  说完可疑背景,再看“铁券文”中一些可疑细节。

  明清文昌“人文蔚起”,士人文言文水平不俗,铁券文的语法也算无懈可击。问题出在气韵与身份上。例如“明与尔誓,除反逆不宥,其余若犯死罪,尔免二死,尔子免一死,以报尔功”“朕无忘尔功,尔亦无忘朕训”等语,就非常可疑。

  开国之君元世祖,不可能对一个区区三品或从二品(其实元代对海南官员品秩是拔高了的,明清琼州府主官没有超过正四品,这才是府级的适当位次)地方官以如此极端语气拍肩膀“誓不相忘”。果真如此,他面对运筹帷幄、出生入死、功劳更大得多的满朝开国文武,又该如何赌咒发誓呢?

  这无疑是编造者在极尽拔高先人之能事。无奈他们眼界不高,不知敕文事关国体,须要矜持合度,历代几乎都不是皇帝亲拟,而是国家级秘书班子(翰林院、上书房之类)的手笔,不允许一字不慎。要编造天庭文件,远乡士人就难免力不从心,只能按市井熟悉章回小说的层次接驳,秘密会党“歃血为盟”的桥段、“农夫献曝”的底色就无法掩藏了。

  事实上,这份“敕文”除了编造的内容之外,所有经得起推敲的词句都没提供任何新史料,连“镇国上将军”都是照搬朱国宝故事。

  值得提提的是,尽管乾隆版《琼州府志》刊载了该敕文,道光版《琼州府志》(史上最后一版府志,海南现存卷轶最为浩繁的一份全琼地方志)却不予收录,大概该志主撰、探花郎张岳崧觉察其行文不甚入流吧。

  至此,“铁劵”史实之乌有,当已毋庸置疑。

  不过,即使排除了“铁劵”有关记载,陈仲达父子“治琼第一家”的非凡身份仍然存在,并未因此而动摇。历史人陈仲达与族谱陈仲达之间,存在差异,甚至某些差异还挺大,不足为奇。其他历史名人有时也一样。

  “铁劵”故事是谁编造的?为什么要编造?

  这涉及明清南来移民一系列深刻社会现象,“编造”背后,是移住者群体胼手胝足、争取生存发展的真实场景。作为一个显例,也代表了方志及族谱中其他诸般“编造”的共性,是一般文献甚少涉及的,它反映了历史上社会的多面性、残酷性,值得认真探讨。不过,这是另一个题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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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苔青ABC 时间:2021-04-22 19:54:46
  拜读
作者:火山石桥 时间:2021-04-28 12:13:43
  2016年2月在涯叔发第一帖《明代海南石板驿道的最后遗存》,希望尽力抢救这条驿道,为了提高社会关注度,便与拍档商量先发五年帖子,每半月一个新帖。到今年2月满五年,共计不下120篇大致各自独立的海南文史考据。
作者:火山石桥 时间:2021-04-28 12:19:28
  现在编志很多,差错不少。编志可发财
作者:小平民天然呆 时间:2021-05-11 09:43:03
  拜读 感谢您的分享
作者:3生万物 时间:2021-06-24 10:39:01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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