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舂陵

楼主:欧阳杏蓬 时间:2015-01-22 18:21:00 广东 点击:533 回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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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忆舂陵

  他们不知道我是一个坏蛋,如果知道我小学读了两次三年级、两次四年级、两次五年级,才勉勉强强考上舂陵中学的,他们一定会对我另眼相待。这只是我的猜测,老父亲光着膀子顶着八月的太阳把我送到瓦盖的舂陵中学,期待和迷惘像两只被揪住尾巴的老鼠在他眼里蹦跶。我也忐忑,舂陵中学,又叫柏家坪区中学,是柏家坪乡、清水桥乡、上龙盘乡、晓睦塘乡、双井圩乡、桐木樏乡六个乡的最高学府,刚刚创立,我在三班,现在可说是前辈。那时没这么想。父亲走的时候,留给我五块钱。当时时五块钱,可以买五本《红楼梦》。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书店,柏家坪区唯一的书店。我在家放鸭子的时候,把鸭子抛在五里之外的舂水河道里,一路奔跑来过。我爱看小人书,认多了几个字后,又爱看各种话本和章回体。只要是有故事的书,能得到的书,除了课本,我都爱不释手。父亲恨铁不成钢,抓到我看书,在河边,就抢过我手里的书扔河里;在田边,就抢过我的书扔田里,更为可恶的是,还要踩上一脚。如果是在灶边,就会毫不客气地抢过书塞进灶膛里。我看书,一边还要留心鸭子是否窜上河堤偷吃人家田里的谷物,一边还要防备父亲的突然袭击。即使这样,也不知道累,《水浒传》、《杨家将》、《说岳全传》、《醒世恒言》就在这种提心吊胆的情况下读完,并向书主人完璧归赵。我曾经痛恨这个家庭,但比起读书,都算不得什么。父亲前脚走,我后脚跟上,把五块钱都买成了书,《铁流三千里》、《十里洋场》什么的,只要有,一概不拒。抱着书进学校的小拱门,遇到隔壁班的何姓女生,很美丽的一个女孩,惊奇的问我:你领书了?弄得我不知如何作答。但我记下了她,并且婉转的打听到了她是我隔壁村的。在学校的时候,她并不是我追求的对象,等到毕业,一片声名狼藉的时候,我没想过。N年后挑着担子到清水桥卖白菜路遇,她丰姿窈窕,美丽动人,再问,已经嫁给一个台湾佬了!
  开课做的第一件自豪的事,就是班主任解老师拿着报刊征订单,在帮里组织学生订阅报刊。我毫不犹豫的在征订单上的《作文通讯》、《作文》边上划了勾,订阅费用才四块多钱。我想,我父亲给的一个星期的零花钱就够了。我家是东干脚的养鸭专业户,一个月有几百块的收入,区区五块钱不在话下。我五块钱已经花没了,我言明周六回去拿钱,解老师帮我垫了款。但情况却发生了变化,我父亲为了实现他盖“豪宅”——东干脚第一座红砖瓦屋的愿望,不仅把积蓄花光了,还举了债。我的零花钱数量急转直下,每次回到家,母亲只能给我五角、两角,我耍赖、扯谎、威胁,最多也只给我一块钱。除了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除了父亲那张笑不出来的紫色脸膛,我什么也拿不到。两本杂志到了学校,解老师每次拿给我,都问一下钱什么时候还。解老师身材单薄,就是单高单高,脸型像一块红砖头,嘴上胡子拉碴。他的眼光很犀利,但我没钱。没钱只能干一件事:撒谎。解老师一要钱,我就撒谎。撒了一个月谎,解老师都没兴趣问了。解老师不问,我也抬不起头来,怕触到解老师的目光,并有意回避。直到有一天,解老师告诉我要家访,我带着一帮老师到东干脚,父亲咧开嘴,母亲忙开了,好在有个好邻居查叔,没酒没肉,就到查叔家借。在酒桌上,解老师提了我订阅杂志的事,却没提钱。解老师本意是说我热爱学习,我父亲开口就骂:这个鬼崽崽,从小就不正经读书,被我打了多少回。他现在是你们的人了,天地君亲师,老师和老爹一样亲,他不听话,你们就打,打了告诉我,我不生气,还数手工钱。老师们一听这个大老粗的话,一愣一愣的,我父亲还以为自己水平高,得意了好几个月。
  读初一的时候,我就欠下了债。这个债我至今都背着,不知道怎么去还。读初二,我们搬到了新学校,就是现在的舂陵中学。以前我们是借读在开花小学。开花小学原本是一座庙,一个正堂,两边厢房。尿尿要走出来,到学校后面的坡坡上的厕所去解决。厕所后面有一块大草坪,柏家坪的民兵集训的时候,就在那块草坪上。坡边有水塘,水塘上还有一户人家。每次去尿尿,我都会逗留一下,站在坡坡上,看看柏家坪烟熏火燎的街,又看看水塘边一块一块不规则的稻田。白杨树哗啦啦的响,秋风却并没有吹出几许惆怅,反而让我觉得秋天的辽阔高远。好像有了点什么感触,写了作文,教语文的张老师不仅当范文念,还用毛笔抄写出来,张贴在黑板报边。受了张老师的赏识,虚荣心极度膨胀能够,几乎天天在想着写作文,遇到上作文课心里就特兴奋。张老师也把我当小弟看,只是好景不长,新学期开学,张老师走了。没有任何信息,就像秋天的一枚白杨树叶那么消失了。我问过其他老师,说调到潭边中学了。问潭边中学的同学,没有张老师。张老师压根就没去报到。那些日子,我特别失落。
  故事并没到此结束,只是正式展开。初三,欧阳蓝星喜欢上了一个转学来的女孩,文文雅雅的一个女孩,永远一副羞涩的样子。但她并没有注意到,一个在班里成绩并不出众,一个双眉紧皱装深沉的男同学。为了引人注目,我在学校里创办了舂陵文学社,借着文学社,还举办了两场周末晚会。她却回家了,两次都没参加。失落之中,总想制造一个大事件,吸引她的目光。同学一个姐姐嫁在学校边的谢家村,闹离婚,鸡飞狗跳。同学邀我们几个高大个去为他姐姐撑腰,还给大家伙起了一个外号“七金刚”。去到村里架没打成,还被他姐夫告到学校,学校领导大怒,让他姐夫去我们班,逐个逐个辨别出来,也没批评我们,而是在周一早会的时候公布一个结果:三个同学开除,四个留校察看。我是留校察看。多亏了我一个远方亲戚白水先生调到我们学校做教导主任,把我保了下来。可在上周会课的时候,解老师在班会上说:我们班有的同学,蛋蛋还是绿豆大,就想早恋了。如果不打消念头,一定开除,谁也保不住。不经意间,解老师还看了我一眼。这可能也是我的错觉。但我瞬间就崩溃了。反正我是破罐子,又临近初三毕业了,谁怕谁啊。第二天早操,我跟一个同学说了一句话。解老师路过,把我说的话听成了“我要一凳子挖死他”,马上把我叫出了队列,带到空荡荡的课室,一边给我上政治课,一边警告我。我不以为然,否定了他,说:蓝星若那样说,就狼心狗肺了。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但那以后,看到解老师,还真想揍他一顿。打老师是不对的,但我鄙视他。
  更出奇的事儿发生在初中毕业考试成绩上,我觉得考得不怎么样,不敢回学校看成绩。我的父亲——这个倔老头憋不住,戴着一顶烂斗笠跑到学校,找到我的远房亲戚白水先生,白水先生毫无保留地说了我的成绩,安慰我的父亲:蓝星这次没考好,了不起再读一届。校长恰好走进来,知道那个老头是我的父亲,居然说:蓝星?蓝星再读三届也没用。一句话,几乎把我老父亲当场噎死。太阳落西的时候,父亲才颠颠簸簸的走回家来。一进屋,我就浑身冒冷汗。虽然那时父亲已经不再吊打我,但有时候什么也不说,比挨打的滋味更难受。两人沉默以对,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冷冷地说:你这混蛋,考这里考那里,你知道你的生物考了多少分?17分!!我一听,也懵了。如果说我的数学考17分,我还能接受。我最拿手的生物才考17分,打死我也不相信。我说肯定搞错了。但这话苍白无力。我家最大的官,就是我三叔,在平田村当民兵营长,要去教育局查卷,简直是荒唐。父亲无力的坐在木条凳上,我无力的坐在石门坎上。我觉得我的身体被这个消息掏空了,像一条濒临死亡的鱼一样浮在水面上。七月的阳光惨烈的照在门口的石板道上,而门口外的田野,跟我的心一样空荡荡。父亲坐了好一会,站起来说:我不能把精力耽搁在你身上了,你还有弟弟妹妹,他们也需要我。父亲说完就颤颤巍巍的走了。我坐在那里,直到奶奶走过来开导我:崽啊,莫愁,做农民也要为人的。
  我不知道怎么办,想哭,却哭不出来。奶奶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石门坎上,像一条使用了三五年的烂抹布。想想这三年,进学校的时候,我是一颗谷粒,还有可能是瘪谷。而我的心却是一颗玉米,三年时间,这颗玉米成了爆米花。我不知道,竟然还用一粒谷壳包着这颗爆米花一路狂奔,中考把这粒谷壳也扯掉了,才恍然发觉,我一路是在裸奔。每当路过舂陵中学,我就是一个裸奔的疯子,我看见自己蓬头垢面,他们也知道,那就选择隔离,为自己披上皇帝的新衣,在这个纷扰的人世继续闯荡。舂陵中学就像一个墓室,那里存着我无知的尸体。
  2015/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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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赶路秀才 时间:2015-01-22 19:16:56 浙江
  :)
楼主欧阳杏蓬 时间:2015-01-24 13:02:43 广东
  潮水岩里的情种

  潮水岩在宁远是一个传奇,神秘得了不得,现在,是一个湮灭的传奇,眼睁睁的看着湮灭,却不知道原因。湮灭了,仍是传奇。我父亲十八九岁,是个勤奋又脑筋活的青年,为了贴补家用,跟着我那个身材魁梧英俊潇洒的大伯伯,从清水桥挑鱼苗到永安墟卖,赚个差价。鱼桶大过脚盆,东干脚那户屋里有务农的男人,几乎都有一担。我有点懂事的时候,贪玩,跟弟弟妹妹一起,还把放在楼板上的鱼桶弄下来,灌上水,捉几条泥鳅回来,把鱼桶当鱼缸。看着自己的设计,满心喜欢,哪怕把脸弄花,把衣服弄湿了,都满不在乎。而父亲在饭后茶余讲的事,却让我们提心吊胆又心向往之。那是傍晚,天刚煞黑不久,我父亲的鱼桶里,还有卖剩的几尾鱼,翻过桃花井的山头,沿着小路跌跌撞撞的下来,到了潮水岩,坐下来歇气,抽杆烟,给鱼换点水。父亲拿起水箪,在潮水岩舀了一箪水,就听见潮水岩里的水哗啦啦响,然后就是峰耸峰耸(轰隆轰隆),水从泉眼里涌出来,一瞬间,就从岩洞里溢了出来。看着潮涌,两个人吓得不敢出声,以为遇到山鬼了,呆在那里,不敢动,大气不敢出。父亲讲的绘声绘色,我在一边听着,也不敢动。
  三叔当年在潮水岩读过中学,跟平田院子的欧阳维西、欧阳志敏是同学。三叔那时怎么读的书,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三叔难忘终身的曲折经历,他的命运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三叔读书是否优秀——即使他说优秀,我不敢信,他在高考的时候,考上了北京的体育学院,上面来人调档,教育局一个何姓领导把他侄女的档案交了上去,瞒天过海,冒名顶替,我三叔得知后不服,去学校声讨,仍是因为我爷爷被打作“黑五类”的历史给截杀了。潮水岩成了我三叔的伤心之处,至今耿耿于怀。我奶奶说起这事来,也是声泪俱下。经过父亲的奇遇和三叔的遭遇,潮水岩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但是,我一直没能前往一探究竟。潮水岩离我家十二里,在那边无亲无故,一个懵懂少年,也就没得缘由也没得胆量去了。
  一九八九年秋,我在九嶷山学院民族班——它还有一个称呼叫九嶷民族中学,实质上,是九嶷山学院的附属中学。九嶷山学院是乐天宇老先生退休离京回家创办的中国第一所民办大学,在宁远那个地方声名显赫。我从舂陵中学出来,在清水桥中学又混了一年,毕业后就跟一大帮平田子弟投奔九嶷山了。在美丽的湾井镇,认认真真读了一年书,第二年,在街头遇到一湾井女子,被她的宁静的面容迷惑,一个高中生就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追求。她姓范,家中独女,长得出尘脱俗,只是在她还没长大的时候,她做裁缝的爹便帮她物色好了男人,并收为养子。我到湾井,那个男的已到部队服役。我跟小范有接触,也有单独约会,我们没有卿卿我我,但她举着一把红色小花伞,穿过湾井的石子道,穿过曲曲弯弯的田埂路,到泠江畔跟我约会的情景,就像一幅画一样镌刻在了我的脑子里。瓦屋、春天、细雨、一树梨花、绿茵茵的大地、一个窈窕姑娘穿巷而出……正是我想要的美,却没有缘分。我无聊到极点,于是转学去潮水岩中学。对我来讲,读书是我父亲的事,而我自己,读书只是一场游戏。读不读得好,只是在考试那瞬在意,更多的,是在有意无意间,我把读书当作了一场生活体验的过程。
  潮水岩,我终于来了!
  跟我一起来的,有一大帮从九嶷中学转学来的同学。欧阳俊钦、李俊红、李国波、李犇……潮水岩中学敞开怀抱接纳了我们。其时,潮水岩中学已更名为宁远第四中学,是完全中学,有初中、高中。校舍依旧像当时的舂陵中学,由庙房改建。在宁远,所有有点名气的乡村中学,莫不是用庙房改的。平田院子的龙溪完小,原来也是一座庙。没人去可怜和尚,但庙的庄严与宁静,却让我们铭记于心。或者正是如此,通过环境的熏染,使得宁远乡民具有了一种近乎与生俱来的善良。潮水岩中学环境优雅,西边是山、北边是山、东边是油茶林,南边是白花花的水田,水田之上,是个绿树掩映的幽雅村庄,村庄背后,仍是怪石嶙嶙的山。那个充满传奇色的潮水岩,就在村东头。初来乍到,我还没有闲心去寻找父辈的足迹,而是忙于安顿,也交了第一个朋友——郑星,他爹在清水桥乡当过乡长,他家跟东干脚或多或少有点渊源,就是这些因素,我们成了兄弟。还有我在清水桥中学的同学雷小辉,我们叫他眯子,他有一双眯眯眼,又叫眨眨眼。接着认识了黄河,郑星的兄弟,他哥哥在柏家坪舂陵电影院工作,买电影票可以走后门。黄河是个全才——除了读书,写字作文唱歌,样样都拿手。然后,我看到了她——一个让我的心立马抽搐的女孩子。只是我不知道,她是全校男生中的女神。从她那里,我只是看到了范的影子。就是这样,我开始了单相思,或者叫胡思乱想。
  说说我当时的家庭情况,我在潮水岩中学,我妹妹在清水桥中学,我弟弟在平田完小,我们三个像三座大山压着我的父亲。而我父亲除了养鸭子,我母亲喂猪之外,几乎没有别的收入,生活过的很苦逼,甚至到了没油下锅的窘境。我父亲憋着经,仍不屈服。我从舂陵中学开始,就是从家里带咸菜到学校当伙食,到了潮水岩中学,其他同学在食堂吃公餐,我还是从家里带咸菜。感谢郑星、黄河、雷眯子,他们不嫌弃我,吃完我的咸菜,就跟着他们吃公餐。在学习方面,我仍是死不悔改——除了课本,我什么书都读。学校里那个简陋藏书又不多的图书馆里的书,我喜欢看的,几乎都借了。看了沈从文的《边城》,我开始练习写小说。一天七节课下来,我可以写两万字。写完了,就拿给郑星看。郑星看了,就在班里宣传。而宁远文化馆编的《九嶷山》,偶尔发表一篇我写的文章,就像打气筒给我打了气一样,让我出人头地的梦无比膨胀。在潮水岩中学一个学期,我几乎一个劲的写了半年。现在看来,其实我没有写作的天分,我最初写作的冲动,只是因为虚荣,因为女人。这些虚荣让我把写作坚持下来,无非是我继承了我父亲的秉性,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撞到南墙头破血流继续往前走。这幅臭德行,为我日后闯荡生活带来了很多苦难。
  我跟她一个班。不写作,或者故作思考的时候,我不盯着黑板看,而是盯着她的背影。耐不住冲动,还写了小纸条,要不自己挑选机会夹在她的书页里,要不叫郑星当信使。她看见了我的纸条,只是红红脸,而什么也不说,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可以说,完全无视我的存在。越是这样,我越是想引人注目,就更疯狂的写作。我父亲拿我写的文章给我三叔看,这位经历曲折的小学老师——当时我三叔在平田完小做代课老师,看了我的文章几乎不屑一顾,对我父亲说:写这种狗屁文章的人一抓一大把,不好好念书,专搞这些歪门邪道,没出息。我那一直忍受打击的父亲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倒是鼓励我了:崽,不要放弃!家里已经到了砸锅卖铁的境地了,父亲还这般坚定,倒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匆忙之中,我做了一个荒唐又现实的决定:闯荡广东!国家搞改革开放,广东作为桥头堡,一片兴旺发达的样子,宁远很多青年都选择离家南下,到广东打拼。我对闯荡抱着信心,我不怕吃苦。我对未来抱着期望,等我荣归故里,她还能对我这么冷漠?为了她,我得拼死拼活一把,壮烈了,也值得。
  潮水岩中学到底是个乡村中学,不把高考列为教学重点,把教书育人倒看得很重。每当穿过新建的教学楼,走到旧庙房,在宽大的石板道上,一级一级往庙堂走的时候,我甚至生发了几许留恋,一个隐隐的声音在心里响起:我要回来,我要回来。到现在为止,我都觉得,潮水岩是个做学问的地方。安静,优雅,接地气又远离尘世。滚滚红尘里,有这么一个地方,也是宁远文化发展的福根。但是,喧嚣的红尘里,大家都在追逐经济利益,哪有人会想到学问?再者,潮水岩有一个天大的缺陷——潮水岩的水——学校里的井水大肠杆菌超标四十几倍,不能直接饮用。附近没有工厂生活区,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呢?至今是个谜。而父亲当年有奇遇的潮水岩——那个村子东头的水井,仍然汩汩的流。我和郑星、黄河、雷眯子脱了鞋,挽了裤脚,在水里闹腾,井水也是十分安静,并不见奇迹发生。井头之上有一个敞口岩洞,据传,只要往岩洞里扔几块石头,就会引来峰耸峰耸的潮水。我们站在岩口,看着岩底的细流和大小不一奇形怪状的石块,搬来了十几斤重的石头扔下去,咚咚响,也没有激起泉水喷涌。坐在山坡上望着对面的学校,他们谈论,我在想着她。班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她,她也知道,只是做了隔离。越是这样,我越放不下,放不下,就开始放逐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喝酒,喝得一团糟,却苦了我的兄弟们,经常为我“料理后事”。尤其是郑星,这个热心的小矮子,在我难受的时候,就会招呼一帮兄弟把我搀扶到医院,给我打点滴。他离开潮水岩中学后,在东莞打拼,事业有成的时候,中风了,现在重新练习走路……
  我是在七月末离开的,热火七月,我独自上路。我在心里反复的吟哦“我走遍漫漫的天涯路 我望断遥远的云和树 多少的往事堪重数 你呀你在何处 我难忘你哀怨的眼睛 我知道你那沉默的情意 你牵引我到一个梦中 我却在别个梦中忘记你啊……我的梦和遗忘的人 啊……受我最初祝福的人终日我灌溉著蔷薇 却让幽兰枯萎”。一个人心里有苦有甜,有失望和梦想,孤独出门,我知道未来是苦难,但我铁了心,我拿青春做赌注。别了,潮水岩,别了,我满心喜欢的脸孔!现在,我把所有一切都扔进潮水岩里,去和明天战斗!
  2015/1/24

作者:文章破 时间:2015-01-24 19:24:13 宁夏
  @欧阳杏蓬 欣赏!
作者:红叶盼春风 时间:2015-01-27 00:23:44 北京
  读书写作是杂家!如果上学时不偏科,把基础打好了,也许对写作更有利!
  
楼主欧阳杏蓬 时间:2015-01-27 14:11:13 广东
  猪头山上的猪

  在猪头山上的日子,好听点说是彷徨,不好听的说,是鬼混。现在想起来,那段日子是完全不着地的日子,就像只无头苍蝇。猪头山在宁远县城东边,光秃秃的山上有个九嶷学院。这个九嶷学院可不是九嶷山学院,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九嶷山学院是乐天宇老先生退休离京回家创办的中国第一所民办大学,九嶷学院是宁远师范及一帮退休高中老师创办的民办大学。当时,宁远还有九嶷山学院、九嶷大学,还有宁远卫校、宁远会计学校、宁远工业学校和宁远职业中专几所大中专学校。当时的宁远,教育就已形成产业。可终究是宁远,弹丸之地,在九嶷山学院迁往冷水滩办学后,宁远的教育业就像白杨树遇到了秋风冬雨,凋零殆尽。我到九嶷学院的时候,宁远的民办高等教育已到尾声。九嶷学院是敞开门办学,交学费就可以进去读书。拿的文凭,一个是九嶷学院发的,另一个参加自考,拿自考文凭。进去的学生,几乎都是混文凭来的。这么多年来,从九嶷学院毕业的学子,能在各自行业里出类拔萃的,几乎为零。我当时的想法,就是想混个文凭,然后南下广东,在“三来一补”的工厂里,找个工作,远离东干脚。
  在东干脚,我可谓是声名狼藉。务农,懒,早上通常十点还没有起床。我父亲经常站在窗子外是扯着嗓子喊:你这头猪,还在贪睡,这辈子怎么得了啊!这么一喊,巴掌大的东干脚就通透了,没人不知道我是个懒汉。东干脚那些当家长的在教育孩子的时候,都说:学什么都好,不要学春红!春红,已经成为另一类人的代名词。我却无所谓,做农有什么稀奇的呢?我有一对隐形的翅膀,他们看不见而已。在东干脚混了半年,等到九嶷学院开学,我就跟父亲商量,我要去九嶷学院读书。父亲没有犹豫,即使当时家里境况不好,父亲还是同意每年为我拿出一千二百块钱的学费来。在读书这件事上,父亲从不含糊,我打小时候他就在教育我“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何况,我那高不成低不就不读书就没出路的窘境,父亲也只得一搏,权当死马当活马医。我得感谢我的父亲,无论在我少年时代他对我怎么严苛,但他的出发点是好的,只是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好人,一个能光大门楣的人。这又是父亲的一个弱点,他为了他的这个梦想忍受了常人不能忍受的艰苦,只是希望我们能给他换回一点颜面。然而,我不理解他,我像一个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怪物。
  去了九嶷学院,我又改变了初衷。我不知道什么原因,或者是担心,读了半年,父亲撑不下去,我又得回东干脚种田吧。莫名其妙,我交了报名费,却留下了学费。在蹭课的时候,一个铁路中学的干瘪瘪的退休语文老师讲《中国文学史》,谆谆教导,唾沫横飞,我却听得十分乏味。进而想,交六百块学费值吗?而原来宁远四中的同学郑山夫、平田村的欧阳金辉也进了这个学校,对于学习,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放眼看去,在这里求学的,都是一帮苦逼青年,希望拿个文凭改变命运。命运是那么好改变的吗?我不知道。但是,我却在改变命运的途中,却没有发觉。我兜里有六百元巨款,父母的血汗,我没有珍惜,却拿去挥霍了。下午下了课,我就约几个同学到县城车站边的冷水饭店大吃大喝。现在看来,是充大款,非常荒唐。而当时全然不知。而只是觉得,饭店那个唯一的服务员江姑娘长得好看,不去那里表现表现,就没机会接近她。我的那帮所谓的同学,在吃喝之后,从不提醒我。我们完全是酒肉之徒,为了口腹之欲,完全不计后果。江姑娘也不理我们,只是按照流程尽她的责任为我们端茶斟酒。我也不在乎了,沉浸到了兄弟们虚构的美景中,不管明天,反正过一天是一天。
  猪头山是一个小山包,像不像一个猪头,没人去考究。创校者把猪头山顶推平,建了三栋楼,一栋教学大楼,一个教师楼,还有一个是院长住的小楼。进学校三个月,我连院长的面都没见过。有各种传闻,但没一件是真的。我也不去想,我只是暂住借读。猪头山边,仍是山,种着枞树,密密麻麻,神神秘秘,同学们很少进去。下了课,教室里也见不着几个热爱学习的同学。我们像一群麻雀,只要笼门打开,没有一只麻雀会留恋笼子而留下来。我们多想成为美丽的孔雀,雀与雀,在这里却没有界限。我会去胡功达的小屋子,他是九嶷学院的团委书记,东安人,英俊潇洒,却是靠关系进来的。他有一个收录机,我们却谈文学,谈泰戈尔之类,找不着重点,却兴致勃勃。一个广西来九嶷学院求学的女孩听得一惊一乍的,竟然喜欢上了胡功达。每次去他那里,都能见到那个瘦弱又活泼的女孩,她的眼睛大大亮亮的,很疑问的盯我,我就不去了。
  我喜欢文学,报的中文系,却听不进去《中国文学史》、《文学概念》、《现代汉语》、《古代汉语》……我有一个小本本,坐在课堂里,我就写诗,有时候,一节课写三首诗。当我兜里还剩下不到三百元的时候,我想到的是跑。再混下去,三百元融掉了,我就会成为猪头山上的死猪,东干脚的恶人,父母的不孝子。或者不仅仅这些,屎盆子我已经自己戴上了,只是,没有一个知心的人点出来,我是一个坏蛋。父母也不问我,东干脚的人都以为我在九嶷学院好好学习,务正业了。想起这些,我就害怕。为什么非要给人一个定义呢?我不管这些了。要离开了,前路迷茫,我还是把那帮兄弟请到一起,到汽车站旁边的冷水饭店聚了一次。冠冕堂皇的话,两肋插刀的话,奉承的话,我已经听不下去。我看到了黑夜,也看到了黑在我的胸膛里弥漫开来。我感到了悲凉,却在笑。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会拿性命去搏。而现在要笑,即使我完蛋,也是笑着完蛋的。酒足饭饱后,我们踩着宁远县城昏黄的灯光,踩着一片宁静回到猪头山的校舍。这里已经没有我留恋的东西,我需要的是一个人的征程。我仓皇的准备,像一个出逃的囚犯,却很坚毅。我所要面对的荒原,已经成呈现诗意。这是假象,但猪头山上无人可解。
  离开了,我把能送的,能留的,都给了那帮兄弟。他们要上课,我一个人走下了猪头山,走到官府街,我想到了父母,想到了他们的苦难,甩甩头,继续走,走到车站,买了票,又去旁边的冷水饭店门口晃了晃,然而回到车站,梦还没有醒,我还在想,到了广东,我就会忘了家乡,一个人来面对生活的优待了。我不愿把自己当猪头,其实,那时候,我就是一只猪,没想到是一只野猪而已。
  2015/1/27

楼主欧阳杏蓬 时间:2015-01-30 11:19:24 广东
  回家的路朝天

  离家难,回家更难。
  对我来讲,只有出发的路,没有回家的路。当汽车穿出宁远县城的夕光,一路驶进黑暗的时候,我的心就开始发凉。车里塞满了人,嗑瓜子的、抽烟的,剥桔子的,聊天的,一车宁远土话,我却找不到共同语言。除了看他们一眼,虽熟悉却认不得,就只能看窗外。冬天的白月光把车窗外冰凉冰凉的南岭照得更为冷清、模糊和神秘。这个时候,我才想起东干脚的家。父母或者已经进入梦乡,在温暖之中,忘记了谋生的艰辛。更不会想到,他们的儿子留下了多少苦累后,已经不辞而别。想到这里,我轻轻地扯开一条窗缝,冷冷的风噗噗的吹在脸上,我木然着,我不知道未来怎么样,甚至不知道明天怎么样。回头路已被我掐断,从此我属于自己,面对生活,独对天涯,或落魄,或流浪,或露宿乞讨。一颗心悬着,我尽往死里想。下了大岭,暖风吹来,不知道怎么会从心里升起一股豪情,在喊“广东,我来了!”而看到连州路边浑黄的灯火,我咬着牙,刀山火海嘛,我来了。
  在广东,我有些熟人,或者同学,或者同乡,却没有联系。我也不想见他们,不能把我到广东的信息泄露给他们。要死要活,我一个人担。到了广州,天已大亮。我憋着一泡尿,在广东省站门前混乱的人流里穿来穿去,最后急急忙忙进了省站,尿了尿,也买了一张去潮阳的车票。我不知道潮阳的情况,但那边有两个通过信的文友马东涛和郑少华。我没他们的电话,只有他们的地址。不管了,有,总比没有强。奶奶打小就教育我: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父母我不能再靠了,就靠朋友吧。我也安慰自己,只要他们两个是人,就不会拒见我。我是一棵草,只要给我一块泥,我就能落脚生长。无论环境怎样,我都要自己长大。我的身后已是悬崖,而我不会去跳。我要挑战一下自己,也期待一片阳光照耀。那一片阳光就在潮阳。掖好忧虑,定下心来,上了车,在一车的鸟语中,我找不到一张可以亲近的脸。我想我就是我,注定孤独。看着窗外的广州,那些披满灰尘的建筑,在夕照中,像荒凉的古堡。我没想过我要在这里停留,或者这是一个乡下青年固有的思想,想当然的以为大城市会对我们这般人冷酷地拒绝。我,我宁可在一个偏僻的山头饿死,也不会在人海里流落,颜面扫地。
  我没有行囊,只有一个塑料袋,红色的背心袋,里面装着一套换洗的衣服。我一无所有的来,相信自己,也相信广东,不会让一个充满理想的青年人绝望,流落街头。而当时的情况,却是十分凶险。每个城镇,都在查暂住证。没有这个证,有时是要丢性命的。我不知道,真是无知者无畏,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空着双手来了。到了潮阳,先到沙陇找到教书的郑少华,然后到和平中寨学校找到马东涛,再由马东涛介绍我到谷饶路口上面的一个建材厂。期间费过一些周折,都有惊无险。进了厂,才知道广东工厂没有以前在湖南听到别人讲的那么美好,流水线上更没有传奇。但我动心的是,一个月有300元工资!钱,我终于能赚钱,能自食其力,每一个月能挣母亲养一槽猪赚的钱了。我却并没有写信告诉他们,我想,我得赚一大笔钱,买一大堆东西,风风光光地回东干脚!
  在工厂,我是一个抬片工。把马赛克捧到一个方形塑料筐格里,筐里有四四方方的小格子,筛米一样,反复筛,筛到每个格子眼里都有马赛克了,然后刷浆,覆上一张纸,放在一边,又去筛下一张。一天下来,两条胳膊酸胀酸胀的。工友们都是当地的老大妈,叽叽喳喳,我一句也听不懂。厂长说,中国最难懂的,就是潮州话,周总理来了都听不懂。而我渐渐明白我身边为什么尽是一群老大妈了,有本领的潮汕人,不是自己办厂,就是跑出去打拼了。道听途说在东莞深圳,干我们这个工的,月工资都在450以上。我更明白了,为什么一个厂,只有我一个外省人了。我有些失望,我就这样耗在这里?天天这样煎熬着,反问着,受不了了,请了一个下午假,说是去看东涛,其实只是走出厂门,走下山坡,就转进了坡下面种满潮州柑的林子里。坐下来才恍然发觉,已经是深秋了。潮州柑挂在枝头,稀稀拉拉,小路上的草长得跟人一样高。我找了一个向阳的地方坐下来,看着工业区洁白的厂房,又看看身后盖着黑色油毛毡的建材厂,吹着微凉的秋风,又仰头看天,高高的天,没有一丝流云,齐刷刷的一片蓝。有些惊心动魄,我却无力反应,像一只断翅之鸟,与这一方天对峙着。
  几天后,我终于做了一个决定,离开建材厂,跟一个贵州佬——一个身材像篮球运动员,还有一头漂亮卷发的小伙子名叫邓高的人去梅花石场打石头。他是跟着拖拉机送土到我们厂里,我们厂长叫我去帮忙时认识的。忙活之间我们交流了几句,他在梅花石场装土,一个月还能赚600块,而打石头的,一个月的收入都在1000块以上。而我每天站在这里摇啊摇,筛啊筛,手动肩膀动腰动屁股动的,一个月挣300块!他说他那里要人,我几乎是义无反顾的跟着走了。到了石场,才傻了眼,灰尘多,还容易受伤,三天下来,两手血泡,终于体会到了“发财要命交”这句话的真意。邓高无所谓,说过年就回去,把街上的女朋友迎过门,明年一起出来。看到他一脸的幸福和满眼的憧憬,我自愧不如。可没过两天,黄昏下班前,石场放炮,我们跑着躲进放发动机的小铁皮屋,看着满天飞洒的石头,他侧着头,说:你看,飞着的石头像不像回家的鸟?话没落音,一块石头飞了过来,不偏不倚砸在他脸上。他倒在地上抽搐,两分钟不到,流了一滩血,魂魄就飞到了贵州的大山了。是夜,邓高一直在我梦里,以各种形象出现,让我醒了又醒。我决定拿到工钱离开。还没等拿到工钱,我就被石场辞退了。石场不欢迎外省人。
  我离开建材厂的时候,舍了一个半月工资;我离开石场的时候,只拿到两百多元工钱。没工作了,我去找东涛,他一时也帮忙不上,我自己去找,在和平北面的练江边的一个沙场找到一个挑沙的活。时值冬天,运沙船少,我干一天耍两天,没钱赚,就吃方便面。华丰牌,一包七毛钱。没有宿舍,老板在桥下的江堤上用油毛毡张罗了一间床大的房间给我住。没事做,我就趴在床上,看滔滔的江水。练江水时黄时绿,时而江面上漂来一大片水浮萍,时而空余江流。目光沿江而下,就能看到江天一色。天色清淡,偶尔的那一抹橘黄,就像一封家书一样,让我扭过头不忍看。未来怎么样,我不知道。现在,我要忘记所有,对路上的人视而不见,不能想家,像江边的芦杆一样,泡着江水,它在随风摇摆,我想什么,一片空白。想无可想,就用我这卑微之躯,来应付生活的沉重吧。我苦着脸,望着天。天对着我,等着除夕之夜的烟花。我只有选择忘记,忘记一切,静等一个遥远的春天到来。
  2015/1/29


作者:肖福祥 时间:2015-01-30 16:09:17 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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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欧阳杏蓬 时间:2015-02-04 10:35:02 广东
  涛声尘土共人生

  落魄,不够,继续落魄。在宁远的时候,可谓是不识好歹,总以为跑到远方,就能挣脱现实的枷锁。困在和平,非举步维艰,人壮实得像条牛,呵呵,就过牛一样的生活。从梅花石场下来,接过沙场的挑子,才知道做一个挑夫的不易。以前学过一篇课文叫《挑山工》,也在其他文字里感受过纤夫的艰辛,没想到某一天,用肩膀谋生的活,会落在我身上。我不知道大家体会过挑船没有。一船满满的沙从海门运来,八十吨,泊港之后,有时候我一个人,一挑一挑,从船上挑到岸上。一挑的重量在八十斤左右,一块薄薄的长木板从岸上搭到船上,挑着沙子——八十斤对我来说,确实不算什么,颠儿颠儿的,像跳舞一样,从清早忙到黄昏,才能把八十吨黄沙挑完。如果偷个懒,白天挑不完,吃了晚饭,拉上灯,继续挑。头几回挑,双腿像灌了铅,坐下去,就站不起来。适应了之后,才感觉到青春的可怕,疯了似的,有使不完的劲。但是,现实生活提醒我,人生不是你有劲,就是可以改变的。干一船才捌拾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月赚的钱,跟在马赛克厂打工一个月赚三百块差不多。看着自己非洲兄弟一样的皮肤,过着这不安稳的日子,我耐不住跑的冲动了。
  当时和平的整体经济怎么样,我不知道。广汕公路两边有不少工厂,磁带厂、眼镜厂、制衣厂很多。我要进一个正规工厂!每当我早上整理挑子,看到从附近的村庄汇聚而来的人流,听到桥上的人踩着自行车的刷刷声,长龙般的经过河浦桥的时候,我就满眼羡慕。我应该像他们一样,在灯火通明的车间里坚守岗位,按部就班的工作。我去工业区找过几回,工厂门口不是贴着招女工的帖子,就是一个皮肤同我一样黝黑的保安在自顾自的泡茶,正眼都不给我一个。潮汕人排外,不是打你骂你,而是无视你。我觉得自讨没趣,就想就近换一个工。沙场边是马路,过马路原来是煤场,废弃了,一个收废品的占了,堆废品,纸皮、烂铜烂铁一堆一堆。某天路过,看见电线杆上贴了一张招工广告,废品站要招一个杂工,清理废品,打包,装车卸车,固定工资,每月两百元。我盘算了一下,两百元也去。白天帮废品站打包装,晚上到沙场加班挑沙子。我跟老板一说,老板也同意,反正沙船不会天天有,我赚不到钱,他也着急。于是,我仍住在沙场老板提供的油毛毡屋里,干活却可以两边干。沙场老板的脸上像刷了一层紫漆,板板的,见不到笑,也见不到不笑,每天都是一副干巴巴的模样。处久了,才会感觉他有一副人肠子。附近有一个石料小加工作坊,偶尔会缺人手,比如抬石料,他就会介绍我去,挣个十块八块。
  和废品站老板谈妥之后,我就开始干活,白天尘土飞扬。那些纸皮——纸箱或水泥袋子,一抖,一搬,一码,动作快点,就会带起一片尘土。一个上午,两个鼻孔眼里都是尘垢,一抠一大坨。头发就像染了色,黑黑的进去,灰灰的出来。这些都无所谓,五月之后,练江水暖,干完活,我就像一只青蛙一样,从江堤上蹦进水里,像鱼一样舒展的游几个来回,然后在浅水区站定了,浑身上下搓一回,感觉清爽了,才回到油毛毡屋子做饭——那时候吃的最多的是面条,烧一锅水,一把面,一把青菜,狼吞虎咽,甚是美味。然后坐在床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练江水流。潮阳人把练江当母亲河,嘴上是这么说,实际上是废弃。练江上的漂浮物有增无减,练江却无怨,流过河浦村,流过和平新桥,又流过和平老桥,流入莽莽的青苍之中。前面是什么,是海,有多远,我还真不知道,我浑身是力,却无力去探个究竟。每每睡到深夜,被江枭凄厉的叫声惊醒过来,侧耳细听,听到江水拍岸,一片哗哗声响,又扭头去睡。无论这个地方有多少杀人越货的勾当,都跟我没有关系。我就像一根顺水而来泊在这个小河湾里的木头,一无所有,有什么好操心的呢?
  下了梅花石场,进了沙场,我就学会了忘记。忘记所有的悲伤,忘记所有的情感。所谓的家国,所谓的爱恨,当你不能动弹的时候,都轻如鸿毛了。我想的更多的是进工厂,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进厂了。在和平,一个外省人想进工厂,没有关系,断无可能。我曾听说有人收介绍费,要收三百元。要是这样,我也要去。只要我空下来,我就去工业区,去有厂房的地方的碰运气。东涛也在帮我找,还找到一个印花厂,很古老的油墨印刷,带我去现场看过一次,老板让我回去等消息,最后不了了之。我不死心,还是四处找。有一个下午,一个拉沙子的拖拉机手告诉我,广汕公路施工队招人,小工也有二十块一天。那我就去做小工吧,总比在废品厂挑挑拣拣强。面对新的机会,我义无返顾。无论怎样,总比离开当下强。
  到了施工队,我才发觉自己的不足,发觉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般强大。在修路队,两个人,下一车水泥,这活难不倒我。而让我心怵的是下水泥。施工队轮班,每个人下一天水泥——就是扛一包水泥,用铁锹铲一个口子,倒进搅拌机里。搅拌机是个机器,翻上去放下来,就得倒两包水泥下去。水泥就码在两米远的地方,搅拌机的翻斗一放下来,就跑过去抱水泥,稍慢一点,开搅拌机的就会吼。一个上午下来,我的两条胳膊就酸了,无论下多大决心,都于事无补。一个工下来,连烟都拿不稳,哆哆嗦嗦的,像抽羊癫疯。更不要说身上的水泥,就是吐一泡口水,口水里都会有一抹黑黑的水泥。工友们都说,一天下来,不要说头发根里是水泥,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里都是水泥。即使这样,大家也不嫌累,收完工,回到工棚——也在练江边上,跳进练江水里洗个澡,吃了饭——这回终能吃饭了,而且不限量,吃个肚饱,就不见其他人了。以前在梅花石场,那班福建人在工余还聚在一起打牌。而修路的这班福建人,吃了饭就像鸟飞走了,不见踪影。我不知道要干什么,一个人在马路上溜达,黑灯瞎火的,觉得没意思,就回工棚睡觉。
  一个人胡思乱想,心里偶尔会念起“碣石潇湘无限路”,但也只是刹那间的心恸。我现在人模鬼样,别人不在乎,我自己也不在乎,真好。只是,这不是我需要的。可我得接受,无论怎么样,生活才是第一。我现在就是在生活,在一点点的发光发热,没有照亮自己,也没有照亮别人,却照着我的心。有颗不死的心,这尘土掩盖不了,涛声也埋没不了,好好地活着,活下去,才有可能更接近真实的自己,也才有可能挣脱现实去继续闯荡,面对新的现实。我就那样,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却有一颗天真的心,只是不再唱“心若在梦就在”罢了。
  2015/2/1
作者:肖福祥 时间:2015-02-04 13:00:10 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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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欧阳杏蓬 时间:2015-02-05 13:38:22 广东
  河浦桥下的那个年

  河浦村在和平的西北面,离和平很近,尿泡尿的功夫,就可以走到和平的新和村。但河浦村没法跟新河村比。新和村已经建了新村,楼房一栋一栋,窗明几净,在平坦的田野中,看起来有点都市味道。河浦村却都是黑不溜秋的厝屋,最好的建筑,是古老的祠堂,而其他的房子,蹦一蹦,就能摸到房顶。更奇妙的是,村门口有一口绿水池塘,而旁边却是露天茅厕。墙是垒的——舂墙,是古老的工艺,经风吹雨淋,墙面已经斑驳,坑洼不平,但仍很结实。我好奇的是,若是下雨天,河浦村的人怎么蹲厕。巷子很规整,无论笔直还是曲折,地面都很平坦。但令人提醒吊胆的是在巷子里晃悠的黑狗,两只眼睛瞪着,不出声,面对那种随时攻击的姿态,我也绷紧神经,紧握双拳,但心里盘算的是出脚,只要狗冲过来,我就出脚踢,只是每次都有惊无险。至今,我都不知道,河浦村的人怎么喜欢养黑狗。我每天黄昏都去一趟河浦村,因为村西侧有一个露天菜市场,我要去那里买菜,买得最多的是通心菜,买回来下面条。沙场老板看我天天吃通心菜,还戏虐地说:通心菜吃多了,会致肾亏的。肾亏不亏,我当时完全没放在心上,有得吃,已经不错了。
  在广汕公路施工队干了四个月,工程项目做完,我又回到了沙场。干挑沙子这种体力活的,起初还有当地的老太婆——四十多岁的本地女人,面皮如铜皮,一边干活一边叽叽喳喳,干到附近工厂下班,她们不管活干不干完,都会收拾挑子下班。老板不满意,也没法治,而我的出现,正好可以收拾残局,一个人加班,也把剩下的半舱挑完。十月的潮汕,白天热火火的,太阳落山后,天气就开始清凉,到我加班到九点多,已经不流汗,能感觉到天气的寒冷了。我心里有一股火,经常把自己内心烧得乱七八糟,但我还是能按捺得住。有分工干,能养活自己,已经不错了。离开沙场,我什么也不是,会成为这片土地上多余的人。为了生活,我得坚持。干到累了,在甲板上坐下来,看着对面灯火辉煌的新和村,看着广汕公路上的车灯,我竟然有些慌乱。我害怕听到汽笛声和车喇叭声,在我心里,那是一种遥远的召唤,像是故乡发出的声音,又像是对前途渺茫的警告,有时候,也是出发的提醒。无论是哪种,都能准确的敲击到我的心坎。没人看到我的黯然神情,即使练江水水平如镜,它们照见灯火,照见繁星,也照不见我的面容。我面对着一江冬水,心里也是一江冬水,默默然,耗费着平常看来最美丽而现在看来最破烂的青春时光。
  年是怎么来的,我全然不觉。一个人,在他乡,是不会准备过年的。黑糙的船老板在港湾里泊下船,围着沙场老板结账。沙场老板腋下夹个黑皮包,骑着自行车穿梭来穿梭去,到每个工地要钱,我才知道,年关将近。这个时候没人管我,也没活干,更没钱赚,自由、贫穷、孤单、乡愁挤在一起,像无数双手,开始是拉扯,最后是塑造,把我定格在河浦桥下,像一尊塑像。很多时候,我一个人立在江堤上,看着江流和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一言不发,做得最多的动作就是点烟吐烟圈,然后是咳嗽。马路上的人也开始稀少,但车还是多,汽车、货车、拖拉机、小轿车,轰隆轰隆的,像粉碎机,把我的家国梦碾的一丝不剩。东干脚、父母、兄弟、姊妹,就像风扬起的灰尘,除了让我感觉冷,还是冷。冷得受不了,蹲下来,看江堤下的浮萍,绿绿的,随波荡漾。我就是浮萍,我在这里,下一程在哪?蓝色的天空里,有清淡的阳光,带来的却是忧郁。不能去盘算,不能去计划——在这里,所有的计划,如同梦幻与泡影,那就进船舱,在那个与世隔绝的狭小的格子里憋着,任水波轻轻摇荡。
  在煎熬中,日子就像一条虫,缓缓慢慢的,一点一点地爬着。在煎熬中,我多想成为一条虫,别感知人的世界。然而,我是人,一个人,一个有些无助的人,一个第一次在外乡过年的人。有诗写“独在异乡为异客,遍插茱萸少一人。”而我的父母、兄弟、姊妹,还不知道我在哪个异乡,不知道我过得怎么样。亲人看不到我的落魄,看不到我在烟波江上失魂,但我不能忘记我所在的环境。我开始反思,即使毫无意义,我也阻止不了思绪的流动。我是石头,却包着浓烈的岩浆。再也不能这么过日子,我要改变,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改变,可在这个地方,我怎么去改变?潮汕大地已经像一个巨人,把我逼到了桥下水边,我若不再出击,就会继续潦倒。我该怎样,这个问题就像一把不断敲打我的铁锤。我想,我一无所有,我就是铁,就该去拼。在他乡,机会不是给等待机会的人,而是给寻找机会的人。年后,我要离开这里,去寻找机会,哪怕是踏遍潮汕大地!
  然而,我并非铁石心肠。当合浦马路上不再有一个人影,当广汕公路上不再有一辆车,当第一声鞭炮声响起,当新和村第一朵烟花冲向天空,我开始明白,此时此刻,我最需要温暖,家的温暖。此时此刻,在遥远的湘南,在小小的东干脚,在我家的那个泥墙瓦屋里,在如豆的油灯火光里,我的兄弟、姊妹一定在劝慰父母,他们不会相信我在外面过得幸福,即使这样,他们也会为我祈祷能不受苦受难,能吃饱穿暖。想到我在家过年的情景,春联、鞭炮、鸡鸭都是少不了的。而现在,我只有一张床,一盏白炽灯相伴,眼泪就像水一样,从眼眶里无声地溢满流出,由暖变冷,直至抽噎。此时此刻,我就像一个孩子,一个没人管、没人要、没人睬的孩子,我什么都没有,在冰冷的夜里,感受春节的氛围,就像一块冰泡在热水里。我在融化,生命在消失,天增岁月,我在变老,我还没有像烟花盛开过,那一刹那的辉煌都没有,我不能放弃,即使一无所有,我也要珍惜存在心里的感激、梦想与勇气。
  大年三十夜,一夜无眠,权当守岁了。天发亮了,更冷了,风吹的油毛毡的屋子刷刷响。在微光中,我看到了一扇门,或者可以叫希望之门。昨天已经结束了,新的一年开始了,生活要继续,我要忘掉昨夜之悲伤,用身体为钥匙,以广汕公路为线索,去找到那扇在等待自己打开的门。练江依然安静,安静得令人可怕。我要动起来,哪怕只是一个水波,也要动起来,哪怕挣扎之后就是消失,也不要放弃。定下神来,心安的准备开始新的一年的漂泊。漂泊,是为了一个港湾。我相信,我是有港湾的。
  2015/2/5
作者:赶路秀才 时间:2015-03-04 19:06:44 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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