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地毯佳作】黑鱼的故事(下)

楼主:梅虹影 时间:2020-04-08 13:48:36 点击:19 回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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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事就像四脚蛇一样,大黑鱼不敢去打,怕一打,这事情每天往梦里钻,叫他不得安宁。谍战剧里常讲,切勿打草惊蛇,在大黑鱼看来,理应是打蛇惊草才对。他心胸上疯长了一大片不可遏制的野草,轻微犹豫,发痒。但他不敢打。
  阿三退出鱼摊后,两人本无暇说话,加之分开睡,变得像碰巧同租一间房的陌生人。早晚各一见,无非是门关了吗,好洗澡了,垃圾帮忙带出去,再无其他。但若不是麻将搭子在摊头多嘴,大黑鱼并不曾往坏的那方面想。女人问,阿三这一腔怎么不来打麻将啊。去看货了,大黑鱼说。那时他便知道,四脚蛇出现了,但他不响。后来收皮毛的徒弟发牢骚,捉了鱼打阿三电话,没反应的啊。这两件事生出了两只脚,让顶上的四脚蛇摇摇欲坠,往大黑鱼头颈里撒落瘙痒的墙灰。
  那以后,大黑鱼独自躺在床上的夜里,游荡出另一人的影子——起初是个面目模糊的情敌,渐渐走近,看清,那人就成了娘舅。娘舅夜以继日,哪怕趁大黑鱼中午在菜场打个盹的时候,也会来寻上门来。而大黑鱼所见到的,和阿三不同,永远是那个落水前飞龙活跳的身体。娘舅在饭桌上大骂,阿三,嫁这种老公有只卵用啊!大黑鱼沉睡的鼻翼瑟瑟发抖。大理石台前,娘舅双手一叉,老痰一吐,骂道,这样杀下去,到夜也杀不光啊!那双布满血丝的吊梢眼,并未把大黑鱼吓醒,反让他全心沉浸在逼真的辱骂里,羞愧重复着手上的动作,难以自拔。娘舅的每一句话都是爽脆的,直到消失前,他才悠悠地笑,戆蠹,老婆跑啦。 大黑鱼渐渐睁眼,发现床边或摊上,阿三确实都不在。
  大黑鱼鼓起勇气问阿三,最近有没有梦到娘舅,他想等阿三说有,然后立刻插嘴自己的梦。可是阿三说,最近还好了。话头就此掐断。大黑鱼又问,最近麻将赢得多吗。
  不打了,没劲道。阿三直截了当,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
  经过几十个被劈头痛骂的梦之后,大黑鱼狠了心,冒着晚开市的危险,埋伏楼下,苦等,跟随。只见阿三穿戴鲜艳,墨镜阳伞,径直拐进了小区后面的庙里。他不敢再惊动,就此收手。几天下来,阿三总往庙里去,大黑鱼总也止步于庙门口,仿佛认定自己是个妖怪,一进去就会被收服似的。他带着相同的谜底,折回菜场开张,接货,杀鱼,漫长而沉默的一天,是用来想东想西,犹豫挣扎的一天。他回到家,始终没有问出更明确的话。宽绰的浴缸里,这条鱼上下浮动,憋气,呼气,水在皮肤上退却,一棱一棱,是太阳底下的鳞片。
  直到那天夜里,阿三主动跑到大房间,她穿着真丝睡衣,鞋也不脱就跳上床,对大黑鱼讲了一件事情。听完,大黑鱼心里的四脚蛇消失了。
  阿三讲,你记不记得,我同你讲过,娘舅走前讲了句半吊子话。
  大黑鱼点头。
  阿三讲,那你晓不晓得,我在多少庙里兜来兜去,想搞搞清楚。
  大黑鱼摇头。
  阿三讲,你猜我末来去了哪间庙。
  大黑鱼假装猜测,举手往窗外一指。
  阿三猛拍他肩膀,对呀!想不到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早晓得先去这间么,省掉多少腿脚。
  大黑鱼被拍得噗嗤笑出来了。他大喘一口气,肩上有一种货真价实的疼痛和释放。
  七
  阿三说的是护城河尽头的无心庙。河的两岸,西边是轴承厂小区,东边是 “老福特”。西边讲,东头的人开新福特车,住老福特房,不要太洋气。每到傍晚,连排高楼倒映河里,变成金黄色的上下两片,那光泽几乎要把对岸被连年雨水淋花的矮公房逼到土里去。这是阿三夫妇生活的两面,前靠一爿桥连接,后交汇于一座庙。
  庙是老小区的依傍。当人们说出无心庙时,最后这个字总会因一个转音而长得煞有介事,一如门口铜鼎里的香连续不断。城里本有几十座老庙,在一些老太太胡乱烧香引发火灾之后,很多便被强拆了。留下几处有名的,由政府圈一块地,造出可供赏玩的小公园。一旦成了景点,人们讲,就不灵了,佛祖哪管得来这许多事啊!西头的人便守着自家门口的野庙,坚信离自己越近的神灵,越看得清自己的困境。他们讲,菩萨啊,你天天看我走来走去,晓得我这几年落过多少眼泪的,保佑保佑。而菩萨也该越具体越好,叫不出名字的时候,人索性就认了庙里的老和尚当菩萨。
  姜是老的辣,和尚是老的好。年轻的和尚出去守夜超度,念得不响要被雇主骂,打个哈欠也会遭白眼,而老和尚久居庙堂,什么也不做,却什么都是对的。无心庙的老和尚,人们叫他有感大师。大师九十岁了,白胡子,高瘦个,一眼望去,尽显老态。可人们讲,大师十年前就是这副活成精的样子了。他在庙里呆了五十年,成了庙里的活佛,来拜的人也许不去看正侧殿供着什么像,只一心要找有感大师,找到了,就不算白来一趟。范有感,范有感,人们说,一听就是个得道高僧的名字。
  范有感的父母万不曾想过,这名字为当年的老方丈省去了取法号的烦恼。也许只是望文生义,民国某日有感,昼寝合体,不想正中下怀,喜获一子,“有感”这两个字便顺手塞进人名,正如“偶得”二字放入诗中一样,并无深味。然而放久了,尤其是放在庙里,“有感”就成了闪着佛性的字眼。每当范有感向众生讲起自己的跌宕过往,底下感叹,大师注定要当大师的呀,连名字都是老早预备下的。
  阿三不信这套,从乡下一路闯进城,在西边住了十几年,哪怕鱼市开张,她从没拜过一趟。当年姆妈同小姐妹在田间搭棚烧香被活活烧死,这条新闻刺痛了全市人民的心,却刺不中阿三,她讲,信佛的人,死在里面也是开心的,要是不真信么,就算遭报应了。
  这只老混子噢,我盯了长远,骗人骗财,真恨不得当场戳穿伊。
  阿三盘腿坐在床上,细细讲给大黑鱼听。来求佛的不出这几种人,一是为小孩,升学考试,结婚生子,二是为发财,三是男女出轨,四是生了病无处可救。这其中有人来问渡劫之法,有人偷懒,只问,大师,你看我这一关到底过不过得去。懒出虫的,纯是来吐吐苦水,不求指点下一步棋。
  大黑鱼听到阿三毫无停顿地讲出“出轨”两个字,心下放松了许多。心里有鬼的人,怎么可能如此轻巧地一笔带过?他高兴起来了,侧过身,来回摸着阿三的大腿,顺一趟,逆一趟,预备仔细听下去。阿三继续讲,老混子这点本事,我听了两天就学会了,来来来,我帮你演一遍。
  大黑鱼见阿三兴致极好,也便全身心配合起来。他皱紧眉头,故作可怜,大师,你看我这个人,到底会不会发财啊?
  大师打量着他,缓缓点头。碰到问是非的,一律往好的一处回答,阿三讲。
  依你看,我啥辰光好发财呢?
  柳暗花明又一村。碰到问时间的,伊吃准人家没文化,专猜谜谜子。
  那你讲,我靠啥办法发财呢?
  大师指向门口,想发财,定要先发善心。阿三讲,老混子骗钞票,有的是办法。不讲香火钱,只叫你捐红十字会,盒子就在庙门底,有啥区别,你扔进去,到夜就叫超度回来的小和尚吃酒用掉了。要么说你身上有邪鬼,叫你把家里的菩萨像都送到庙里保管,玉的,金的,铜的,拿来开开光。过一腔对方还愿,若讲好了,老混子就讲,是物什不灵光,谁还敢拿回去。若讲没好,叫你再放一腔,放到后来,这点物什全当献爱心了。
  还有一种,阿三讲,真真娘舅神机妙算。她盘腿坐在床沿,把抱枕垫在身下当蒲团,模仿有感大师拨动佛珠,嘴里胡念,眼睛微睁,头渐渐朝某一处定住,伸出二指,近来长水塘有河神经过,你身上罪孽太重,要去放生,鱼跟牢河神走,会同伊讲是你放的,河神流到家门口,再讲给土地公,你就好了。方位时辰听好……阿三比划着不存在的珠子,大黑鱼一见这个规律的手势,便想亲自划一划阿三了。可他嘴上仍专注地追问一句,信佛的人还信河神啊。阿三讲,早讲过是只老骗子,菩萨队伍里哪来河神仙、土地公啦,也就死老太婆相信。她给了大黑鱼一个眼神,对方有数,阿三是在讲她的姆妈和婆婆,一位活活烧死,一位临死仍躺在床上折纸元宝,声称自己折的比众人在她死后折的要灵。阿三很少提起两位,老人的过世从不是她的关卡,少一个要服侍的,总归是轻一分负担。
  大黑鱼的兴致被姆妈浇灭了,想躺下睡,阿三嘴上的兴致却还在高处。话没讲到重点,她一把拖住大黑鱼,晓得我跑去当特务做啥吗。大黑鱼摇头。阿三啪一记头梆子打上来,戆蠹啊,脑子想!大黑鱼摇摇头。阿三撩回一缕落下的头发,赖老板打电话来,点名要吃野黑鱼,懂吗。大黑鱼点头,但他仍然提不起精神,昏昏沉沉中听阿三交代完来日的行动,问了一句,娘舅问题解决了,还要分开睡吗。
  分开睡同娘舅啥关系。人老了,总是静落落一点好。阿三关了灯,走出去了。
  即便如此,大黑鱼夜里仍迎来了难得四平八稳的好觉。那只四脚蛇总算没有从墙上掉落来,自不必他费力去踩。这种坍面孔的事体,哪可能落到我阿三头上呢,他同茶室里的工友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沉睡中的大黑鱼悟到,自己交关年数没以阿三自称了。他把阿三让给女阿三,已有整整二十年。原来在梦里,男阿三悄悄保留了自己。他恍惚间听到女阿三问她,阿三,要不要再养个小阿三,他翻过身,压住她,一切都像年轻时迅猛,流畅。
  十二楼的飘窗外没有娘舅,只有夹着零星雨点的云。
  八
  大黑鱼朝长水塘走去,仿佛刚从十年大梦中醒来,目明耳聪,脚步轻跃,甚至没留意自己吹起了口哨。回过神来,猛然吓了一跳,这是往日车间里常响起的旋律:向前进,向前进,战士底责任重,妇女底冤仇深,打破铁锁链,翻身要解放,我们娘子军,扛枪为人民。一群还没成家的小伙子任由儿时记忆打乱、拼贴出新的革命歌曲,互相调戏作乐。现在大黑鱼却唱出了一股发自内心的自豪感。
  从家里出来绕不过喜铺街,大黑鱼第一次没注意两旁红房子里的大胸和白腿,哪怕一眼。无数个下雨天,借着伞面的遮蔽,他总愿抬头,视线触及那些坐在屋檐下的女人。雨水落进青石板洞洞里,大黑鱼的眼珠落进她们的胸脯中间。雨弹起来,溅在黑网袜包裹着的白花花的小腿上,像嵌进了凹凸不平的鱼皮肤。大黑鱼很想用一把刀,为她们刮去那些被雨水打毛的鳞片。他当然明白,这些鱼只能看看,污水塘里的毒鱼怎么吃得,长了泡,肿了牙龈,烂了嘴,算谁的。前几天从庙里忿忿而出的大黑鱼,在喜帖街狠命盯了一路,女人们无不热情地报以诱惑的眼神。他照单全收,觉得不吃亏,心生出一种巨大的安慰。女阿三游出去,男阿三也打打野眼,谁都有罪,多少平衡。仅一夜功夫,大黑鱼却像守贞似的,拒绝了频频来自道路两旁的媚眼,下巴朝天,把口哨声留在街道狭窄的半空。女人的网袜和白粉俱成了从鱼缸里捞出去的泡沫,油渍,排泄物,唰,眼光一瞥,全数往下水道泼去了。
  大黑鱼走到高高的岸上,望近望远。微探头,自己的脸倒映在水里,五官被河水分割成一截一截,河神的面目也是这样吗。对岸的房子比自家厂舍更老,人去楼空,拆除工程却迟迟不来,一等五年,杂草丛生。其间一片空地上停了几辆面包车,十来个同记忆中的姆妈气质相似的老阿姨走下来,身上丝巾长裙,手里大包小包。车门一开,老花眼看得清清楚楚,几只桶,上百条鱼,大黑鱼隔着一条河也能感受到它们在逼仄的空间里相互跳动、挤压。他躲在树下,给阿三事先约好的徒弟打电话。你先过来,动手不急,这种事要弄个仪式的,不会快。话毕,他走去杂货店,回转树下,十分难得地抽起烟来。一根烟五分钟,同烧香计时是一个道理。等佛友前脚一走,徒弟后脚撒网,赖老板要的货色就有了。
  大黑鱼看着她们,私语,说笑,分配任务。在起伏的河水中,这样隔岸观火的距离拉开了他年轻时的记忆。刚进厂的夏天,一群人下河游泳,女工也来。女工一来,男人自觉退避,在对岸细细观赏。这个皮白,八分。这个大腿饱满,九分。这个平常看面孔蛮好,想不到身上这么黑。这个真不像养过小孩了呀。一排人躲在防波堤背后,指指点点。其中有人,后来果真同河里的女工结了婚,有的却没有——他们永远只在对岸偷偷望着,打分数,写评语,不曾跳下水,大大方方地朝她游过去。右耳容易发炎的阿三正是其中之一。
  阿三也有个心动的女人,叫蔷珍,其实是人人都心动的,却谁也不敢高攀。大专文凭,面孔、身段、口才样样突出,三好厂花。蔷珍却在人事科长和副厂长中选了前者,众人惊掉下巴。后来的浪潮中,副厂长必须坚守岗位,人事科长却一身轻松,早早跑路。两人南下打工,回来已是三间服装店的老板了,不久移居省城。茶室里的小六子说,他在儿子的企业家大会合照上见过蔷珍。像只妖怪,六子直摇头,拉了皮,丰了胸,人不服老,就不大有个人样子了。众人叹惋。
  大黑鱼记得六子讲过,蔷珍后来也信佛了,手串项链挂了满身。好像人一有了钱,就要信点什么。富人的信和穷人不一样,穷人自私点,只求保佑,富人却一心奉献,没事也必找善事来做。对岸的女人个个穿金戴银,想必是不愁钱了。她们把自带的佛像朝某个方向摆正,像旧时桥上的一排石狮子,望向太阳。又打开音响放送佛乐,沿河坐成一排,整齐地拨着佛珠念经。其中一人敲木鱼,她说一句,众人跟一句。最后一句说完,一记猛敲,时辰已到,众人把车上的桶搬下来,走到洗衣阶边,戴上手套,逐条逐条地往河里放。这是个巨大的黑洞,鱼刚入水就被吞噬了,毫无动静。
  吃饱了空啊,换作我杀鱼的人,恨不得一趟连杀三条呢。大黑鱼数着其中一位黄裙老太手里的鱼,一,二,三,直数到第三十八时,眼见其他几位手头的任务也将尽了。众人呆望着河,似乎期望它能打个饱嗝,或是水位略上升一些,以显效果。这时徒弟找到了树下,网兜、捕捞架已在身后备齐。他看得笑出了声,城里人真有劲道啊!大黑鱼不睬,继续抽烟,观望,徒弟却等不及了,他讲,今朝风大水快,再慢就要游光啦!于是捏着鼻子用乡下口音大喊一声,落雨啦!
  对岸的佛友纷纷跳回车中,没一会便开走了。徒弟兴奋极了,交关日脚没碰上过大型捕捞了。他跳上防波堤,一路往顺风的下游跑去,开始了熟练于心的全套动作。支架铺网,甩出鱼笼,横纵兼顾,两头并行。大黑鱼惊奇地认出,这个人的背影,简直同娘舅一式一样。他久违地腿软了,害怕娘舅猛地转身大骂,木头啊,还不快上来相帮!
  几次合作下来,大黑鱼便消除了这种莫名的恐惧。徒弟性情温和,做多于说,最喜欢独自沉醉于水上劳动。等任务完成,徒弟叉着腰正对河塘站一会,大黑鱼感觉一股满足感正从他头顶散开来,到河里,到天上,到自己面前。有时兴起,徒弟咧嘴一笑,阿哥,我游游看城里的河,要一道吗。大黑鱼摇手,又是几根烟,观看一条被放生的鱼在水里轻松起伏,尽展乐态。兴尽上岸,两人再一道开车回菜场。搬运,分装,徒弟总是尽责到底。有时生意多,大黑鱼索性叫徒弟留下来帮忙,他也是肯的。两人话不多,却在女阿三统一布置的捕猎任务中,逐渐熟络起来。
  那日清闲,大黑鱼坐在摊上,忽然感觉自己沉默久了,两篇嘴唇像被胶水黏住了似的,一时扒不开缝。于是想同徒弟聊聊天,锻炼一下嘴巴,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了一圈共同认识的人,娘舅他是怕的,阿三又不便提及,只好问问那位收珍珠蚌壳的徒弟现在怎么样了,反正开个话头,无所谓真心。徒弟讲,阿哥问大头疤啊,伊生意好嘞,一边帮死人开灵车,一边帮活人介绍庙里的超度和尚,日脚不要太好过哦!阿哥再碰上伊,要喊伊大头鬼了,想不到人换了生活,名字也变掉了……
  大黑鱼也想不到,一个晴日里,四脚蛇毫无预兆地从墙上跳下来,落到他脸上,啪嗒一声,脸上每个器官都被那脚掌踩皱了,疼痛得不能动弹。一股毒气从四脚蛇身上蔓延到菜场里。
  九
  此后大黑鱼坐在好几棵不同的树下,伺机等候不同的人在城里各条河塘放生时,眼前总是出现同一幅场景。他看到大头疤也在伺机等候,床沿外露出半张黝黑的脸——额上生着三眼杨戬似的橄榄疤痕,目不转睛,随时扑向躺在床上说话的阿三。像一只花豹蹲守山羊。一旦对岸的人爆发出高声的笑,或是徒弟猛地拍了一记他的肩膀,阿哥!这幅图景就消失了。
  大黑鱼几次旁敲侧击,借给大头疤的钱讨回来了吗。阿三讲,急啥,家里又不缺钱。想想看,娘舅同两个徒弟帮过多少忙,这点钞票覅讲借,就算送出去也是情愿的。阿三的口气叫大黑鱼越加心慌,两个人要好到钱财不分了?他晓得阿三万事分清你我,顶要紧就是钱。这条底线破了,事情就不好弄了。
  又问,大头疤现在住哪呀,做点啥呀。阿三不耐烦,开灵车呀,还能做啥。这种事体么,你问徒弟好了,我不清楚的。自从破解了娘舅的临终密语,阿三又轻松起来了,每天都去搓麻将。大黑鱼却吃不准是真是假。自麻房的女人来买鱼,他不敢问,女人倒也并不提起,这叫大黑鱼愈发疑心。好久不见的人重回麻将台,不得说几句?怕是默认阿三不再来了,那女人才会闭口不提。
  四脚蛇在视线微及的地方来回爬动,叫大黑鱼的指甲和头颈擦擦作响。三伏天一过正午,地上的人成了锅上的蚂蚁,浑身焦躁。大黑鱼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摊头交给徒弟,决定亲自去一趟无心庙。从菜场穿过小区,再到庙里,一刻钟的路,他走了一个多钟头。花鲤鱼在小区中央的喷泉池里悠游,大黑鱼也绕着池子一圈一圈地兜,捉奸了怎么办。骂阿三?同大头疤打架?还是掉头就走?浑身的水从紧张的身体里钻出来,湿透汗衫。绕了许久,他的脚步不知为何,突然上了桥,迈向对面的老小区。没想到这一去,引出了一众老邻居前来搭讪。他们热情极了,哦哟,大黑鱼,长远不见啦,这腔生意还好不啦?阿三呢,长远没见到了。看你面色不好,早点退休,覅挣钞票啦!也有人一见面就吐苦水。真真作孽哦,租你老房子的那户外地人,不用洗衣机的,湿衣服滴滴嗒嗒晾出来,一到四楼统统吃不消了。老小区么,还是老工友一道住着适意呀。
  大黑鱼从未被这许多人簇拥过,这样的场面,只有小区出了大新闻或领导视察时才会遇见。他每走几步路,就被熟面孔绊住,不得不聊上几句。大黑鱼来不及接话,却着实体会到一股升腾的气力,于是身上长了羽翼,生了勇气,同大家告别,说以后常来,便大步朝无心庙走去了。心情好转,人也乐观起来,大黑鱼一路安慰自己,要是阿三常来庙里,老相邻不可能不见到呀。但他还是去了,像一个自认没病的人大胆接受仪器的检测。
  走到庙门口一望,四下冷清。有感大师稳居正殿,同一位老阿姨悄声交谈。他的样子果然和阿三的模仿秀差不多,话语也是耳熟的那一套,令人发笑。大黑鱼自顾进去溜一圈,庙很小,里面没有阿三,再一圈,没有大头疤,除了热到模糊的空气,庙里什么也没有。他定下心来,给徒弟发微信,马上回,打算抄近路从后门折返。
  后门却被一部面包车迎面挡住了,大黑鱼钻不过,只好走回头路。为逃开毒辣的日头,身体横贴着后殿,室内的声音便沿着椽柱和房梁悠悠传进耳朵来。他听到有感大师讲,发善心呢,时辰位置要紧,源头也要紧,我同你讲,顶好是到南面菜场水产品进门第三家,不是讲这家同我关系好,是方向吉利,懂吗。
  大黑鱼愣住了,同时顿悟了什么,猛地冲向后门,不顾卡住头的危险伸进去一看,车窗内面白纸黑字贴着:城南殡仪馆。他的喉咙也卡住了。
  他在狭窄的脚盆里疯狂打转,一圈,一圈,死活寻不出一个有人的房间。气急败坏,一路冲回正殿,那吼声刺破了院子里蓬松的热气:大头疤,出来!声音在殿内泛起浑厚的回响,嗡——差点振聋他自己的耳朵。
  有感大师耳朵不灵,不觉太响,他同访客一齐抬头,视线撞及眼前这道充满杀气的、逆光的黑影时,像一只猫眯缝起眼,直勾勾盯住对方,大头鬼出去做生活了。大师笃悠悠地吐了一句。
  说这话时,有感大师很快嗅出了黑影身上的气味。这味道太熟悉了,又是多么久违。半年前阿三刚来庙里,身上就时时散出这股同佛门静地格格不入的开荤气味。有感大师一度误认为是庙里的猫偷吃了后院池塘的鱼,狠狠惩罚。直到那天,他路过大头鬼窗户微掩的房间,瞥见一具白瘦的身体,才确认了这股恶之气味的来源。正是这一眼,让他走入了阿三的交易。
  叫伊出来!大黑鱼没想到,自己真正的反应是和情敌决一死战,而无半点怪罪阿三的意思,这种血气方刚的姿态让他自觉回到了二十岁的车间状态,眼前若有把榔头,把殿里各路佛像统统敲光也绝不手软。
  十
  五十年前,范有感被妻儿揭露批斗,从苏北逃难的时候,正是这副热到茫然的三伏天。木船一路划到江南,遭遇大风,船毁,人落入水中。二十岁的娘舅在河里赤条条来去,搭救了他。娘舅借有感住了几天猪棚,伤好,有感就进了城,见城里仍是口号红旗,腥风血雨,只好逃进庙里,蜗牛钻进了壳,从此改头换面。后半生背井离乡,二亲不认,唯独始终同娘舅互通有无。直到大头疤传来丧讯,有感便让他住下,介绍了开黄泉路的工作。
  有些旧事,有感大师不讲,大黑鱼一概不知。而大师只需一嗅大黑鱼身上的气味,就猜出这声咆哮的八九分了。娘舅的徒弟是万万要保住的。他讲,大头鬼开一趟车回来,要到河里造个浴,你去后面寻寻看吧。轻轻一句,把这团火焰扔出了庙。
  大黑鱼携着一腔怒气游向毫无遮蔽的堤岸,他被三十八度的日光引燃了,浑身发烫,两眼发红,扫视着每一寸水域,像要烧干河床。可是哪有人影,一条河平静得像早就被烧成了焦块。大头疤三个字一喊出来,就蒸发到天上去了。
  过了一会,徒弟打电话来,阿哥,怎么还不来啊,我要回乡下去了。
  大黑鱼不问货有没有卖完,只讲,你回,摊头不要管了。口气坚定,说完,把手机扔到水里,自己也随之跳进去了。就算你大头疤藏在水底,老子也要翻你出来。至于那只脆弱的耳朵,大黑鱼早已把它忘了。
  河里和岸上是一个天一个地,地狱炙烤,天上冰凉。大黑鱼跳入去,一股措手不及的陌生寒意穿透全身,逼出了体内妄图膨胀的火气。几十年没下水的大黑鱼,宰鱼十几年的大黑鱼,在这一瞬间找到了成为鱼的全部感觉,皮肤浸润,内脏吞吐,他的手是鳍,脚是尾,眼里闪现着差点为之丧命的钩子的危险倒影。姆妈的那句话终于灵验了,水里的大黑鱼,浑身上下都是鱼,一种迟来的欣慰盛满了身体。
  他在水里伸展的时候,所要寻找的身影在日光折射下发生了扭曲。他笔直往前游,游向对岸,一心想游到蔷珍身边。他要抱起她,摸她紧实的大腿,柔软的腰,在水中依然高挺的胸脯,和抓不住的四散的长发。而蔷珍在原地等,等他一靠近,就用双臂双腿迎上去,困住他,缠绕他,像一团疯长的水草。大黑鱼抚摸水草的根部,随着她一起一浮,一左一右地扭动,并深深准备着,听一次穿越水面的高歌。
  可大黑鱼的耳朵进了水,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感到自己身体里涌出一股热,往上烧,再往上,冲上头顶的时候,唰的一下,一段叉条鱼从他体内飞快地游出来,在触水的一瞬间化为乌有,成为这条河的一部分。舒爽而劳累,久违的感觉。他的身体软下来,任自己飘在水中,任蔷珍离他远去,消失不见。于是他看到一群鱼游在他身边,他认出来了,正是围绕娘舅的鱼,人们放生的鱼,啊,还有飘窗外的鱼,摊头脚盆里的鱼,每一条的形状,他都认得了,熟悉了,而对方回报以认同的眼神。它们大多生着和娘舅一样的油亮面孔,或是姆妈的干皱面孔。娘舅不骂他了,同姆妈一道夸他,阿三啊,像个男人了。他们露出银白色的笑容,闪着波光,冒着气泡。
  等大黑鱼上岸来,夕阳已露,大地渐渐冷静,远处还没拆的矮房子飘出了油烟味,有人开始上街走动。他忘了手机,忘了下水的初衷,忘了记忆中所有的四脚蛇。于是不再折返庙里,转而直奔菜场。走进去,人丁稀疏,摊上干净整洁,徒弟都收作好了。几条卖剩的鱼被安置在同一个脚盆里,他们的特点是干瘦,安静,像死在了水里。大黑鱼抽起藏在摊头的烟,望着它们,越看越面熟,想到每天卖出去的,捉进来的,竟然是同一批,突然大笑起来,他唱了另一首属于车间的浑歌:
  河里水蛭是从哪里来,是从那水田向河里游来,甜蜜爱情是从哪里来,是从那眼睛里到心怀,哎呀妈妈你不要对我生气,哎呀妈妈你不要对我生气,年轻人就是这样相爱。
  歌声撞上菜场高高的顶棚,响起了回声,一层一层,像很多工友在合唱。真难得,工友们都来到摊头上了,他们跳起来,眼睛微闭,手脚并举,其中一个叫阿三的,开心过了头,一脚踢翻了那只盛鱼的脚盆,死鱼活了过来。
  大黑鱼把鱼拾回水中,忽然想着要不要也去放生时,一个满头是汗的小伙子不知从哪个门溜进来,老板,这几条卖不,他问。是北方口音。
  买回去烧来吃吗?
  您这位老板真逗啊,不吃还能当宠物养吗。
  大黑鱼笑了,不上秤,便宜卖与对方。他杀好,鱼泡鱼籽装好,目送小伙子骑电瓶车离开,继续抽烟,沉默。等他抽完摊上所有的烟,又把烟屁股一个一个踢进下水道,天黑了。
  这天夜里,大黑鱼照常回家,阿三正坐在客厅里苦等。她略带哭腔,阿三啊,今朝——大黑鱼打断了她的话,对着窗外说,阿三啊,我今朝回老屋里去,相邻真真热情啊,还喊我两个人下趟一道过去白相,你讲好吗。女阿三不响,大黑鱼又讲,对了,同租房那户人讲一声,衣裳挤干一点再晾出去,覅滴到下面去。楼上楼下相处的道理,小年轻到底懂不懂。他咳了一声,我阿三人搬出去了,小区里这点面子还是要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出了我阿三这几个字,陌生,响亮,阿三也听到了。
  于是他长久躲避的眼神突然从窗外回转来,死死地盯住阿三,直到她反应过来,死死地盯住他。女阿三像一条受惊的鱼,从嘴巴吐出了一个气息微弱的泡泡,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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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福祥 时间:2020-04-09 10:44:08

  非常好!

  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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