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小说】无人驾驶城市爱情故事(下)

楼主:程晓枫 时间:2022-09-13 10:08:35 河南 点击:3 回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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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三:现代殉情故事

  孙浩然收到摩托车驾照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取他的大排哈雷883。然而他取车时的情形简直就是一出即兴滑稽戏;店员围观他试车的样子,像是看新来的卖艺人在驯兽。他不是驾驭这辆重机车的主人,反而成了被支配客体。他咬牙切齿地把哈雷推出来,长年伏案的枯瘦手臂艰难地控制着高傲飞翘的车把,被格子间圈养太久而退化的双腿勉强支撑他和500斤的庞然大物角力。
  他像是一个年老体衰的传统女人,一个被动软弱的消极生命体。而这辆哈雷是他身手敏捷的年轻情人。他摸着鎏光的金属烤漆,野性的情人毫无保留地炫耀矫健肌肉,油箱上凹陷的旧伤疤是它征服大自然的标记。它启动时从身体里发出的生猛浑厚的呼啸,宣告它是它自己的主人。年轻情人等不及去征服山川大海,势如破竹地开疆拓土,不断突破生命边界。他不是在驾驭它,而是在被它驾驭。懦弱的女人放弃了主宰世界的权利,只靠着与她崇拜的男性结合,才能拥有她未曾拥有的命运。
  于是他心怀感激地骑到了年轻情人坚实的后背上,但是他完全驾驭不了情人的野性。他光在倒车的时候就没撑住,连人带车摔了下去,他被店员扶起来后忙去检查车身,而不是他磕破的膝盖。他笑着说没事没事,车没有碰坏就行。
  倒车摔伤还只是个开头,孙浩然第二天低速拐弯的时候又摔了一次,硬是没拉回来。第三次,他扶车的时候太过用力,觉得腰背不舒服,当晚就腰椎盘突出复发了。
  休息了半个月后,他再次上路,骑车骑到一半忽然头晕,以为是头盔戴久了中暑,下车后直接摔在了路边,幸好当时他正在参加湿地公园的骑行活动,俱乐部的车友们都在边上,及时送他去医院。检查下来发现是中风,他右脸也面瘫了。孙浩然不敢再轻举妄动,休息了大半年。
  大家劝他别冒险了,已经是中风过的人;如果喜欢车的话,去重机车体验馆不也一样吗?他不情愿,体验馆的场地里没有旷野和风景。而且那些车都不是车,是玩具。没有驾照的人都能上去骑,反正车上装了自动矫正系统,遇险时瞬间从手动切换到自动。更何况真正的重机车爱好者是自由的朋克骑士,要奔向真正的公路,从城市穿越到森林,在空旷处释放震耳的马蹄音……这样的快感不是模拟公路和人造景观能替代的。
  他至少庆幸这次中风只瘫了他的脸,身体还算灵活,不然就要被他的年轻情人彻底抛弃了。他从床头柜拿出挺括的驾照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欣赏着刚领的结婚证。
  郭雨婷正是在他和年轻情人暂时分离时,又联系上他的。郭雨婷是他的中学初恋,那天忽然打电话给他,要上他家来看他,说是专程来怀念那份爱情未满的青涩时光,听上去像是周杰伦的某句歌词。孙浩然还特地打扮捯饬了一番,却一开门被眼前景象吓得差点又中风。
  郭雨婷已经发福到认不出来了。硕沉沉的身体就像是非洲出土的,却非要将这样的身体早已不属于她的中学女生校服里。
  然而郭雨婷从坐下说话开始,就忘了她身上的中学校服,全是前夫再婚,儿子失业,女儿要钱这些个事,总之她回顾这辈子遇到的人,全都不是什么好人,对她真心的人只有中学里的初恋少年。
  就凭这一句话,孙浩然的心忽然就悸动了,也不觉得这套中学生校服多伤眼了,毕竟也是为他而来的。但郭雨婷反倒失望了,初恋少年如今无精打采,体力不佳的样子,比同龄人的模样都老,原来是中风过了,面瘫就更显老了。
  没有碰撞出爱情的火花,徒生一份同病相怜的凄凉。郭雨婷失望离去时,无意间瞥了一眼柜子上的相框,看到孙浩然参加机车骑行的活动照片,眼睛瞬间又亮了,惊喜地回头再次打量起他。是他的年轻情人帮助他挽留了初恋。
  郭雨婷和他恋爱时,总爱回忆过去,并且篡改了自己的记忆。在郭雨婷版本的历史里,她是年级里有名的校花,受到好多女生的妒忌。好几个班的男生都追求他,孙浩然只是成绩形象都不起眼的其中之一。孙浩然说他没印象了。郭雨婷嗔怪说当时他就知道死读书。
  郭雨婷问他:“你回顾这辈子,有没有特别遗憾的事情?”“什么方面的事情?”“随便哪方面,就是如果能重来一次,你一定想要去完成的事情。”他低头认真想了想,说道:“是有那么一件事。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是有这么一件……”
  他说起2015年冬天,他出差结束坐飞机回上海,刚落地就用手机网约车软件叫了辆出租。
  “2015年?这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你听不听?”“行行,你说。”
  他一上车就疲惫地呼呼大睡,快到终点时忽然被人用力摇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朝窗外看了一眼,小区就在马路对面了。他回过神来吓了一大跳,此刻司机非但不在驾驶位上,还开了后座车门坐到了他边上。
  老司机戴起老花眼镜,手指狠劲戳着沾满指纹和灰尘的手机屏幕,神色焦急地说他开了一个小时居然没有行车记录!“小年轻!你快帮我看看,这个软件有问题!”孙浩然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显示这笔订单早已经被司机取消,显然是司机误操作了。老司机着急打电话给人工客服,还要孙浩然一定给他做证明。孙浩然有些不耐烦了,想要下车,但又被紧贴着他的老司机挡着车门。
  也不知道老司机和客服说了什么,又骂爹又骂娘,上海话本地话普通话混合打,把网约车软件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车内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老司机的口水味。
  孙浩然说实在不行就转账,不在软件上付款了。老司机说行,这才回到了驾驶位上。孙浩然问他要支付宝,他问能不能付现金或者交通卡。有现金还至于折腾到现在?孙浩然说年轻人现在都不带钱包出门了。老司机不知道自己的账号,说是别人帮他弄的,又戴起老花眼镜,食指夸张地在屏幕上戳呀划呀抠呀,好像在打什么激烈的闯关游戏。孙浩然终于极不耐烦地伸出手,示意他把手机拿过来,“爷叔,我服了你,我帮你搞定行不行?”孙浩然打开他的支付宝,跳出一个对话框显示软件的版本低,要更新后才能进入,点了更新,又跳转到手机系统界面,显示手机版本过低,要先更新手机系统。
  孙浩然把手机还给爷叔,尽力了,还有事,下车了!“我的手机不旧!今年刚刚买的!”老司机高举着手机抗议。孙浩然崩溃道:“这和手机新旧没有关系,是系统!懂吗?系统。”“那你帮我弄。”“更新手机系统还要一刻钟!我要下车了。”“你不帮我弄,我从机场过来的这段路都打水漂了!两百五十块钱嘞!”真是秀才遇到兵了,孙浩然无奈地拧了拧眼穴,说道:“我再给你一分钟好吧,你问问你小孩儿的支付宝账号?你小孩儿肯定会弄。”“我没小孩儿。”“你老婆的支付宝也行。”“我没老婆。”“你没有我有。”
  孙浩然下车,去后备厢取行李。老司机也下了车,暴躁的态度软弱下来,连声抱歉说他开了三十多年的差头,从来没有犯过这种错误,又抱怨这两年网约车起来后,生意越来越难做,今年才不得不开始接触打车软件,手机从充话费送的小灵通直接过渡到了安卓系统。他快六十的人了,手机上网都搞不灵清,学习怎么操作网约车软件简直就是在念天书……
  “爷叔!你的订单是我取消的吗?两百多块钱是我不想给你吗?”“你等一下,你转我银行卡。”老司机立刻回到车上,翻找皮夹子。“你的银行卡开通网上银行了吗?”“什么?什么银行要上网?”
  孙浩然最后一点仅存的耐心被消磨完了,“老爷叔,先把手机学会了再开出租车吧。要不你就转行吧。”他拉起行李杆就要走。老司机又拦着孙浩然哀求,几个路人都驻足围观起来。
  “再不让我走,我就投诉了!”这下所有人噤声。绿灯正好亮了,孙浩然走上了斑马线,听到背后传来一声竭力又嘶哑的叫喊:“小伙子!你也会老的!”
  孙浩然没有再回头,绿灯正在快速倒数,他还拉着沉重行李箱,必须步履不停地随着赶到对岸去……
  孙浩然说完这个漫长的故事,郭雨婷也打了个漫长的哈欠,像只懒洋洋的河马,“就这事情……怎么表情这么严肃?”于是她也讲了心里最大的憾事——没能在少女时代拍一套海边写真,她依旧喜欢台湾电影的小清醒风格,校服配机车的那种。孙浩然无奈,嗨……说了半天是为了这个?
  他们一大早就从闵行区出发,坐车横穿市区去崇明岛。崇明远离市区,交通系统相对独立,在20年代曾作为上海的首批无人驾驶试验区,但在无人驾驶化全面铺开后,崇明区反而成了上海最后一片未被“无人驾驶化”的土地,作为旅游风景地,依旧保持着原生态的样子,不光有风景怡人的滩涂和堤坝,还有宽阔的环岛公路。本地居民还在骑市区里已经绝迹的小电驴和三轮车。孙浩然对崇明岛的感情很深,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常和车友们上崇明岛骑行;每年岛上都会举办机车骑行活动。
  那天他订了一辆大车,用来同时装载他迟暮的初恋和漂亮的情人。并不宽敞的车厢里,他的年轻情人显得更加高大魁梧。还没上岛,郭雨婷就等不及换上校服,裙子好像比上回又短了点。孙浩然也换上了骑行服和皮靴,全副武装起来。两具赤条条,皱巴巴的皮囊,去掉了衣服的装饰就更加显露质地衰老,在年轻情人的面前他忽然觉得羞愧无比。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他挠了挠没有知觉的右脸,象皮似的肚腩。他离退休还差两年呢,怎么就这么老了?他一恍神就到了当年那位老司机的年龄。
  他常常想起欠老司机的二百五十块钱。事实上他当年穿马路的时候就后悔了。他为什么要这么赶时间呢?他只是要回家,又没有甲方要见。何况家门口就在眼前了。帮老司机更新一下手机也就十五分钟而已,十五分钟也不是等不起啊,老司机在机场的停车场也等了他很久,也没有取消订单。不管怎么说,如果他当时再耐心一点,那二百五十块钱总能解决的不是吗?
  “小伙子!你也会老的!”他一生都在躲闪这个振聋发聩的诅咒,拼命划桨来摆脱诅咒的旋涡。那次出差后不久,他和女朋友分了手,但立刻就去相了亲,见了两面后就确定了关系。他赶在三十岁的节骨眼上结了婚,从此买房升职加薪一个没落。就连在生孩子这件事上,随着二胎三胎逐步开放,他也紧跟政策,两男一女。
  在二宝快要上双语私立幼儿园的时候,他终于下定决心卖了那台落地价二十五万的哈雷机车。反正老三出生以后,他就好久没碰过车了,在车库掀开罩子的时候吃了一脸灰。他再也不去参加骑行了。蒸汽朋克风的头盔被女儿挂在墙上,当作泰迪熊坐的海盗船。夜里躺下后,打开手机群里的活动帖或车友新改装机车的照片,看两眼,过过瘾。
  当大家对新一轮城市化的到来还保持观望态度时,他已经敏锐感受到暴风雨前的平静,从车险行业全身而退,投入到房车投资研发行业。在推进上海无人驾驶化的历程中,他也算是功不可没的一枚螺丝钉。所幸他有先见之明,回顾2035年开始的那场失业潮,多么艰难凶险啊,历史转型永远伴随着个体被碾压的痛苦。几个汽车制造厂的工人闹过好几次,但也都不了了之……而他一路平步青云,同时也做了很多让自己都伤心的决定,裁掉了掉队的同事和战友,劝退了脑速变慢的老员工,但因此越加坚信,只要能赶超他的同龄人,永远不做时代的末等生,他就永远不会衰老。那个诅咒没有离他而去,只是因为赶不上他,而不断应验在了旁人身上。
  他和他的情人分了手,而办公桌上多了好多机车小模型,办公桌上的黄色便条贴是南疆沙漠公路,绿萝下的摩托车正在穿越张家界森林,拇指小人在高低起落的文件夹上飞车穿行,一不小心就要坠落进A4纸的峡谷里……
  他在卖车时答应他的情人,他很快会回来找它,只是这个时间期限不断被拉长……他这一辈子也算功德圆满,在对抗诅咒的拉锯战里打了胜仗,好不容易一个个送走长大了的孩子,熬到老三成年就赶快和老婆离了婚。终于,他衰老的自由之身重新回到了情人的面前。尽管他被年轻情人一遍又一遍羞辱,弄得伤痕累累,但他已经成了陷入热恋的受虐狂,心甘情愿地仰视情人的自负,对它的霸道俯首帖耳。它越鄙视他,他越觉得满足,因为它的残忍恰恰是未被驯化的,阳刚之力的证明。
  郭雨婷提议去海边拍写真时,他也想趁此机会再振作一次,和年轻情人重回三十年前他张扬青春的那条海边公路……
  堤坝终于出现在了眼前,他正准备加足马力时被拦下了,一个身穿荧光色背心的年轻交警示意他停下,阻挡在他和通往大海的道路之间。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交警了,好像那已经是上个世纪的画面,感觉有些恍惚和奇异。
  年轻交警说道:“请返回,你们不能过去。”郭雨婷忙喊:“我们就去拍个照,不骑下去!”交警像个杵在田地里的稻草人一动不动,逆着光也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像黄昏里浮现的幽灵。他说道:“从昨天开始,整个崇明岛开始测试道路,你们就到这里为止了。”“测试什么道路?”“无人驾驶车道。”交警用大拇指往背后一指,“以后人工驾驶工具都不能开到海边来了。”孙浩然忙下车,怒急道:“那我要骑摩托去海边怎么办?”
  “等正式通车以后,可以直接从市区来岛上,开车门下来就到了滩上风景最好的地方。”“我要骑摩托去海边!”年轻交警又无奈指了指远处的空中栈道,“今天的话,找个地方停车,步行去海边吧。”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抛弃他的情人,重复着:“我要骑摩托去海边!”郭婷瑜扯了扯他的衣服,小声说:“算了算了,我们走吧。”
  他们说话的时候,视线远处,一辆辆无人驾驶车辆在堤坝公路上飞驰过去。他都不知车道是什么时候在崇明岛上建好的,也许是他养病在家期间太过闭塞,完全都没听说消息。无人驾驶系统铺张蔓延的速度,就像是梅雨天的青苔……
  他的态度哀婉下来,恳求交警让他上堤坝去,还从皮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驾照,说他离骑摩托的六十岁年限只有两年时间了,他只想最后一次骑摩托去海边。交警吐字清晰地说道:“人工驾驶车辆和无人驾驶车不能混行。”“我一定不会撞上无人驾驶车的。路那么宽!”“我说人工驾驶车辆和无人驾驶车不能混行。”
  他痛苦激烈的表情努力扯起右边脸上的死肉,歪嘴里控制不住地喷着唾沫,再次用力高喊:“我要骑摩托去海边!”三人都被大风吹得眯上了眼睛,孙浩然努力寻找交警的眼神,但交警好像根本懒得睁开眼睛看他们,像在注视着才被马戏团解雇的两个小丑。
  “老爷叔,等通车以后,坐车去海边吧。”他说,“别骑摩托了,本来你年纪也大了。骑摩托是高危运动了。”他话音未落,孙浩然脱口而出道:“小伙子,你也会老的!”
  三人都愣住了,就像是三根孤零零插在滩上的消浪块。一切都静止了,唯有浪花一次一次地拍打着滩涂。原来如此,他从未逃离诅咒的引力,此日此时此刻终于应验。孙浩然却深深叹了口气,深深地释怀。
  “我们回去吧。”郭雨婷站在远处喊他。她已经走远了,忽然看到孙浩然不自然的脸上出现一种奇异的表情。
  孙浩然重新戴上了头盔。交警见他对郭雨婷做了个手势,像是马上就要返回的意思,松懈下来,却不知道这是一个假动作。摩托车像即将上阵的角斗士,亢奋地发出一连串马蹄音,然后向堤坝冲了过去……交警那一动不动的身子终于苏醒了过来,本能地想去抓,但只扑了个空。
  这一次,他终于化主动为被动,成了年轻情人的主人,命令它和他一起冲向前方从未被征服的命运。什么都阻拦不了他了,继续俯冲下去,目标是延伸进水里的长形坝……但他未能抵达,一辆高速飞驰而来的无人驾驶车辆将他撞飞。
  他在空中旋转翻身的时候,忽然想起失业潮那年,车险公司破产,即将解散。他劝导一位痛哭流涕的老同事,说这个社会的进步就像是人工驾驶车辆和无人驾驶车辆,无人驾驶车辆安全避让障碍物的技术瓶颈至今无法被解决。既然两种交通系统不能混行,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淘汰掉旧的交通体系。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哲学问题。
  殉情是多么浪漫的事情,又是多么自欺欺人。他也没想到自己这小心翼翼的一生,也会潇潇洒洒地荒唐一次。然而激情都凝聚在了死亡的刹那,他和年轻情人还来不及告别就在空中分离。没关系,反正已是最后一刻。他坠入了水里,下沉,下沉,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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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福祥 时间:2022-09-13 11:15:16 重庆

  好文!

  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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