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小说】无人驾驶城市爱情故事(上)

楼主:程晓枫 时间:2022-09-13 10:08:44 河南 点击:6 回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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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一:爱情算法
  刘霄亮已经在咖啡馆坐了一个小时了,许榛还没来。咖啡馆临近十字路口,是观赏街景的最佳地点,客人这会儿已经排起了长龙,使得他不好意思再占着露天位了。两个提着旧皮箱的犹太人几步上了人行道,见他起身离开,还礼貌地向他摘帽点头。马路上乌泱泱的,刘霄亮刚走到路口,一个黄包车夫吆喝着从他面前穿行过去。隔着两米远的地方,一辆有轨电车摇摇晃晃地过来了,穿着旗袍的女大学生眼看要赶不上电车了,路人们兴奋地吆喝着帮忙追车。
  刘霄亮正问一个巡逻的警察出口在哪儿,说话声被一阵欢呼迅速覆盖过去了。随着广播里的人声高喊:“市民们,抗战胜利了!欢迎来到新时代!”一群由三轮车、电动车、代步平衡车,以及五颜六色的自行车集结成的大型车队鱼贯而入,步行的上班族、开残疾车拉客的爷叔、穿着荧光背心的交警也纷纷亮相,整片马路变成了一个时空混乱的滑稽游行。
  同时,1945年的法租界景观渐渐淡化,叠加上了2010年世博会期间的车水马龙。可见这是一面正在播放AR修复影像的曲面屏幕。画面逐渐淡到透明,导览员指着玻璃墙外开阔的城市风光,说修复影像中的种种画面,就是现在商城所在的位置。AR影像试图和屏幕外的现实虚实重叠,但已经重合不起来了,同一个地点已经没有一样对照物。从这个意义上说,1945与2010可以归属于同一个时代——无人驾驶城市到来前的土地时代。
  如今地面的百分之六十被无人驾驶车道占据。没有一个行人,因为人行道已经从地面挪到天上,变成了错综复杂,复道行空的天桥。江浙沪地区如今已经没有少于七十层楼的楼宇了,一栋栋高楼就像踩高跷的巨人,唯恐在湍急的车流中被冲走,挨近杵着,生长出相互连接的桥廊平台作臂膀相互扶持。曾经长在地上的草坪,粉碎成了从天桥上悬挂而下的花环瀑布;还有像舰船一样成片漂浮在半空的树林。
  刘霄亮好不容易挤出了展览出口,走上了一座天桥,终于返回了井然有序的2045年。展览明明叫作“抗战胜利100周年影像修复展”,走进去才发现这分明已经成了复古嘉年华。显然比起历史,人们对活色生香的旧时代本身更感兴趣……
  一百年后的人类并没有憎恨大地,只是地表为庞大的无人驾驶系统让步,不会再有任何不可控的变量。从高空俯视地面,每一辆车子的转弯、减速或变道都在绝对精确的算法之中,就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华容道。
  或许土地从来没有固定的概念。两百年前的上海,还是未开埠的小渔村,人们以为那里就是一成不变的芦苇荡和泥塘。后来渔村变成了殖民地城市,土地被压平,铺上了文明世界的沥青和电车轨道。2035年以后诞生的孩子,正好出生在新一轮城市化更迭的时候,被称为“在土地上生活过的最后一代”,从他们记事起,土地便是在空中的平台廊桥。现在城市里很少有人得恐高症,考驾照的那代老人,如今都习惯在80层楼的玻璃栈道上聊天遛狗;有的路段被造成封闭的圆筒形,是年轻人在玩滑板的广场;就连松鼠也习惯把钢筋当做攀爬的树枝。
  上海市区还以静安区、宝山区、浦东区等等的老区域名来划分,但已经没有实际功用。深刻在老市民记忆中的路名已经废弃,被挪进了展览景观里。每栋楼都有具体编号,代替了传统道路作为定位。
  刘霄亮又恼火地给许榛发消息,他连展览都逛完了!她居然还没到?还能迟到多久?!许榛迟迟没回他消息。
  一眼望见商场对面的居民楼群,那些过于狭长的阳台上种满了绿植,像是一整排用力向空中伸出的绿色舌头,也像他此时伸长的脑袋。他努力在天桥外的车流里寻找着什么,心想许榛或许就在哪一辆车里……
  这时一辆驶向商城的车辆缓速靠向E车道,后方车辆自动降速,和前车空出最短的安全变道距离;车子接着平滑地转弯驶入楼底下的停车库。
  那辆车是从C车道过来的,里头坐的一定不是许榛,许榛只会走D档以下的低速车道。低速车道就像是被堵塞的城市血管,到了早晚出行高峰的时候,速度还要下降。当然被挤压的空间不会消失,会在其他地方释放出来。C、B档车道显然空闲多了,车子保持前后半米距离,匀速地湍急前行。而A车道和超A车道则置于空中,车辆时不时像子弹一样穿梭过去。造价和通行费最高的磁悬浮车道,却也是最清闲的,一天里跑过的车子数量只有一百多辆。
  许榛回消息了,刘霄亮看了一眼手机。还要两个小时才能到?!等她到了,演出早已经开始了!问她到底在哪里,要她发行程截图来,许榛只回复说赶巧遇上这周交通价格调整,她能有什么办法?
  从这周开始,又有两条新建的E、F车道通车了,横跨市南市北,专家预测可以缓解20%的交通拥堵。但因此这周末出游旅行的市民似乎格外多,E、F档车道反而更堵了。
  刘霄亮收到消息后,恼火地打开订车系统,看了一眼最新的上海无人驾驶系统价格表:低度档:F档车,时速10公里/小时,价格为40元起步费+10元/公里,E档车时速15公里/小时,60元起步费+20元/公里。D档车时速30公里/小时,100元起步费+35元/公里。(2045年,100元差不多是一杯咖啡的价格。)
  中速档:C档车时速70公里/小时,300元起步费+50元/公里。(从B档开始,因为和高速相对应的高昂造价和维护成本,车速和价格的区间差距变得极大。)B档车时速100公里/小时,500元起步费+70元/公里。
  高速档:A档车时速300公里/小时,1200元起步费+100元/公里;超A档车时速600公里/小时,2000元起步费+150元/公里。
  可是交通价格调整是开脱理由吗?打开订车系统就能看到抵达剧院的预估时间,早做安排还至于迟到这么久?刘霄亮只觉得更加恼火。
  他的一通生气抱怨不耐烦最终在心里自行消化了,毕竟他和许榛已经一个月没见面了。两人的怨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使得他最近频繁地想起了芊彗,尽管他也觉得,不应该在一个女人这边受了伤,就立刻想起另一个的好……
  没有变心,没有出轨,没有谁打了谁的脸,没有谁伤了谁的心……要说他两年前和芊彗分手的原因,没有一个准确的缘由,只能说“缘分到了”。分手和结婚一样,也讲缘分。
  他们是标准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十六年前,上海大刀阔斧进行无人驾驶城市改造的时候,他们搬进了同一片新式小区,在同一栋楼里做了邻居,在同一所中学上初高中,上了不同的大学后暂时分开,毕业后又立刻待在了一块儿。
  刘霄亮一度相信,他们一刻都不曾分离是因为爱情的引力,但回想起来,从青春期到成年,他俩的活动范围都没有离开过这栋楼。
  刘霄亮毕业后在家门口的新境镇附属小学做了语文老师。芊彗也在离家只有四座天桥距离的公司上班。甚至他们同居后,租的房子就在芊彗家的楼上。他们每天下班后都会相约在A区5号楼40层的天桥碰面,一起回家,就像小时候一起放学那样……他们再走过四座天桥就到了C区22号楼,进楼后几步就到了电梯,下到35层的社区食堂吃饭,25层的健身房里一起跑步,以及24层的便利店里买第二天的早饭。至于周末的娱乐活动,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坐电梯到顶楼天台的小花园散会儿步,天黑了步行下楼到70层的酒吧喝一小杯,然后进电梯,出电梯,开门,回家,关门。
  有一天,他们在等电梯时闲聊了几句,无意间被旁人听了去。一个阿姨诧异地大声说道:“啊?原来你们两个还没有结婚?”十几个等电梯看手机的人,此时都木讷地抬起头,用一致的诧异表情看着他们,异口同声道:“啊?原来你们两个还没有结婚?”
  这话一语惊醒梦中人,自此像诅咒一样挥之不去……回家后,刘霄亮看着芊彗穿着起球的睡衣睡裤,面无表情地抱着平板卧躺在沙发里打游戏,才发现青梅和竹马早就被搁在角落里积了灰,发了霉。夜里,他们在睡觉前一起刷牙,刘霄亮看着镜子里的人,惊悚地发现他们的表情和体态已经变得如此相似,简直就是一对双胞胎。虽说情侣之间都会有夫妻相,但这也太像了!也许是这个原因,他们性生活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说什么一生只爱一个人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刘霄亮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像大多数人一样,忘了这乏善可陈的生活之外还有那么多的可能性……
  那天关了灯后,刘霄亮面朝上躺在床上,假装不经意地说道:“昨天我上课的时候和孩子们一起看世界地图,我才发现上海的面积这么大,比欧洲的一些国家都要大。”“嗯?”“我在想,我们一辈子都呆在新境镇这个地方,就好像古代裹了小脚的女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村口……”“什么意思?”刘霄亮叹了口气后,说道:“我们很久没有去旅行了?你想不想去外地散散心?”“我不喜欢旅游。坐车这么贵。”“周末去上海周边也可以。”“我周末就想躺在家里。去外地坐车这么贵。”“就出去一天呢?”“行吧……别去太远的地方,坐车这么贵。”
  他们候着十二点准点,抢到了一个旅游平台的“南京一日游套餐”。套餐最大的优惠是包含了免费的A档车券。套餐一上线就被抢光,手慢无。
  周六,他们一点从公寓楼底下的停车库出发,半个小时后到了南京,又过两分钟到了第一个景点瞻园门口,花了半个多小时参观完毕,又在夫子庙走马观花二十多分钟,坐船在秦淮河上游了十分钟,之后再去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按照套餐的安排还要去南京城墙的,但是时间已经耽误。最后他们只在纪念馆里呆了一分钟,内容是一点都来不及看了,在入口处抓了赠品帆布袋后直向出口冲刺……接他们的车子已经在等候区停靠了。他们必须在三点钟前抵达那家叫“秦淮先生”的南京餐厅吃晚饭了,因为他们必须在五点钟坐上回上海的车,过时一秒钟都无法激活回程的A档车券。
  桌上的金陵菜个个好看,名字也个个好听,个个伟岸;美玲鸽子蛋、少帅坛子肉、鲁迅金腿……可他们俩一点都吃不下去。下午三点半,吃下午茶都嫌早的时间就吃了晚饭。再加上这一天下来的城市观光争分夺秒,弄得他们疲惫不堪。
  刘霄亮才看清帆布袋上的印画是南京地标。他忽然有点恍惚,要不是因为这个帆布袋,他差点都忘了自己现在身处另一个城市。反正出了停车库电梯就钻进车里,跨出车门又直接踩进了电梯。至于风景,从车窗看出去,没有人行道的城市都长得一模一样。
  服务员上完最后一道菜后,轻描淡写地说道:“提醒一下,你们消费未满10000元,所以回程无法享用套餐内的A档高速券。”
  一直顾不上聊天的两人,此刻异口同声喊道:“什么?!”“这不是欺骗消费者吗?”“我们才两个人,怎么可能消费满一万?”
  “对不起,这就是写在服务条款里的。如果你们有异议……”
  来不及争论了!刘霄亮一扯椅背上的外套,直接撂倒了椅子。周末江浙沪市民的出行率本来就高。再晚点走,走低速档车道恐怕要排队。他不能太晚回去,还有学生作业没批改完呢!
  他们心疼这一桌菜,服务员立刻说道:“不用等打包了。在套餐页面里选择剩菜送到家服务,填写具体地址和时间,最快一个小时,打包剩菜会送到上海。”两人再次异口同声:“运费呢?”“我们餐厅刚刚推出江浙沪外卖闪送活动。还在免运费阶段!”
  他们急走出餐厅,挤过人头济济的空中人行道,往电梯赶去。刘霄亮忙着操作手机叫车,果然C档车的排位已经到了半个小时后。打车系统根据六点到上海的时间设置,推荐了一组C档+B档的组合,已经是系统计算出的最省钱组合,但车费也高达三千多元。
  等他们到家的时候,打包的菜已经被送到了。菜是从A车道送过来的,比人都快了一个小时,还是隔壁邻居听到外卖派送机的鸣响,开门替他们取了外卖包裹。
  这晚,他们捧着打包盒,就像往常的周天晚上一样,趴开腿坐在草编团蒲上,围着茶几吃完了剩菜。芊彗抱怨道:“所以说干嘛花钱找罪受,就不该去南京一日游……”
  这趟旅行非但没给他们死水无澜的生活激起一点涟漪,还彻底消磨完了刘霄亮的最后一点耐心。他鼓足勇气,主动提出分手两年,两年里绝不见面,各自和新的人去恋爱。如果两年后他们都没有找到更有趣的人,就在三十岁结婚。他以为芊彗会难过一场,但并没有,她一句话都没说,那双无情的眼眸慢慢滑到眼梢,点了点头表示赞成,然后又照旧打开手机看电影下饭,只是音量比往常要高一些。
  他们达成了这个约定,在天桥三岔口分手告别……自此两年,他们还真的再也没联系过一回!
  刘霄亮从来是个谨慎的人,他父母当年就是在手机软件上相识相恋的,到了他反而觉得尴尬。刘霄亮特地把距离设置得远一些,以免不小心撞上了住在附近的学生家长。据说网恋和打麻将一样,新手的运气总是格外好,他不多久就遇到了一个合适的对象。刘霄亮认识了许榛,从此打开了新生活的大门。
  许榛是个极有生活情趣的女孩,和她在一起永远不会无聊。她的周末活动安排得滴水不漏,无论健身跳舞打篮球,她都是全能型选手。许榛还是音乐剧爱好者,自学了声乐,水平还相当高,常和几个票友在一个音乐剧主题酒吧里免费驻唱。许榛上台时,浑身的亮片都在镁光灯下扑棱……刘霄亮坐在台下,总有些自惭形秽,担心总有一天,他这座小庙装不下这样活力四射的女人。
  他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许榛跳槽到了松江区的一家酒店工作后,直接退租住进了员工宿舍里,而刘霄亮还待在宝山区。两人住在上海的两端,想要约个会,喝个酒,上个床,得跋山涉水跨越整个上海。
  小学青年教师两袖清风,许榛挣的钱是他的两倍多,但就算这样,她也不愿坐D档以上的快车去宝山区,依旧每回都走E档,单程就要三个半小时。刘霄亮一开门见她,还来不及亲热,许榛就像个散架的木偶扑倒床上。三番两次下来,许榛因为坐车时间太长引发了腰肌劳损。刘霄亮也不知道她是真坐不了车,还是找借口省交通费。
  许榛有一条重要的人生原则,就是在实现“速度自由”前,绝不会坐D档以上的车,要把钱省下来干更有用的事,哪怕买股票亏损了,也好过消耗在交通费上。
  许榛搬去松江后,社交范围也随之平移。生活依然丰富多彩,健身唱歌跳舞一样不落下,但一切活动地点绝对不能跨区域,路程再远也必须在D档车四十分钟可达的范围内。酒吧驻唱她不去了,昔日的朋友们也疏于见面了,音乐剧她也不去看了,因为几个大剧院实在太远,坐车时间是看戏的两倍。尽管剧院常会给交通补贴,比如买一楼的戏票赠送C档车七折优惠码,但也休想让许榛花这个冤枉钱上快速车道。音乐剧票友圈如今分为两派,还互相吵得厉害,现场派常常嘲笑直播派说不进剧院看戏的都不是真粉丝。大乐队被压缩到屏幕上还能有现场感吗?而许榛总说,“没事啦……习惯了就好,最后的感觉其实和现场是差不多的……”。专门直播戏剧演出的放映厅又在她家楼上开了连锁店。
  许榛有一条人生箴言——“最简单的获利方法,就是原地不动!”
  刘霄亮也只能替她省钱,之后都是他坐车去她那儿。工作日可以不在一起,但至少周末得一起过,在一张床上睡,要不然两人同在上海都处成了异地恋。每周一早上,刘霄亮都要坐B档车回宝山,可怜巴巴的奖金都花在了通勤上,毕竟他既是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周一早上万万不敢迟到的。
  后来许榛要出差去厦门新开的酒店开荒,两周才能回一趟上海。夜深人静的时候,异地的情侣难免寂寞难耐。缱绻情话说到词穷时,许榛教会了刘霄亮在视频电话里隔空对话,刘霄亮起初觉得别扭,这不就是父母辈流行过的语音文爱?许榛还是用那句话劝他说,“没事啦……习惯了就好,最后的感觉其实是差不多的。”
  刘霄亮渐渐发现,他们的恋爱就像一个不断被抽干空气的压缩袋,最后只凝缩到了一张床的大小。许榛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渐渐就没有别的什么爱好了,他一来,就光拉着他进行体力运动,聊天吃饭都不下床。难不成他周末上她那儿去,就只是为了干那件事的?许榛又照旧劝他,好啦,没事啦……不要那样想,她反正不介意。他好不容易穿越上海市区来一趟,直奔主题也没什么不好的。出门吃饭喝酒玩乐什么的,在工作日就能各自干各自的。要出门看电影就更浪费了,坐车来的三个小时里,还不够看个两三部的?
  他们就这么精打细算地恋爱,终于在一个月前,许榛和他视频时露了马脚。许榛的手机卡壳,刘霄亮才发现她身后的背景就是松江的家!
  两人一边穿衣服一边吵开了。许榛终于承认,她根本就没去厦门开荒,一直都待在上海,每次视频时的房间背景都是事先准备好的3D仿真AR滤镜。但许榛三指举天发誓,她绝对没有出轨,也不是为了分手在和他打消耗战,绝对没有!天地可鉴!她真的只是替刘霄亮心疼钱。
  她说每周一的早上,一睁眼就看到刘霄亮背对着她,拿着手机订车,食指小鸡啄米似地点着拼车人数旁的加减号;减少拼车人数也缩短不了多少时间,增加拼车人数也就省个几十块的小钱;价格下的一行字提醒——已经是系统根据您的目的地和时间,配置出的性价比最优选。她说她听见刘霄亮似有若无地叹气,忽然觉得被窝里的身体顿时僵冷,连早上再温存一会儿的兴致也没有了。“虽然你坐B档车没花我的钱,但我更心疼,就只是为了周天晚上抱在一起睡觉,周一早上能一起起床。无非就是为了干那件事,至于这么金贵?”
  两人冷战了半个月,刘霄亮逐渐相信他是真冤枉了许榛,冷静下来后,决定请许榛看一场音乐剧,借此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还买了一楼中间排位置最好的票。
  此刻,刘霄亮又看了一眼时间,离音乐剧开演只有半个小时了。他觉得许榛是不会来了……越想越恼,打了电话过去,音乐剧的票是他买的,特地选了她喜欢的剧目。结果她还是连上剧院的交通费都不肯花,她就不能难得奢侈一点,坐一趟C档车吗?!就算她要省钱坐E档车磨叽过来,那也得舍得请假早点下班不是吗?!
  “可是你是知道我的。我在实现‘速度自由’前不能在交通上费钱!这是我的原则呀。”电话那头,许榛委屈巴巴地说。刘霄亮愤怒道:“如果你实在来不了就算了,我趁现在还能把票转卖了。”许榛快乐地回应:“这样也好,你明天来我家吧?”
  刘霄亮看着暗下的手机屏幕愣了半天。许榛是不是真的爱他?什么原则不原则的,如果她爱他,就该愿意为他花钱坐车不是吗?如果他们真的相爱,和情人见面拥抱的渴望还战胜不了交通费?他想起这学期教过的古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她就这么心疼交通费?他又想起给五年级上课讲过“菊花之约”的故事——范臣卿忘记赴约,想起的时候已经迟了,想到人不能日行千里而鬼可以,于是拔剑抹了脖子,做鬼都要赴约,她就这么心疼交通费?!就此打住,刘霄亮不许自己再怨念了,就像是把刚反上来的一股胃酸给咽了回去。还不赶紧把票转卖了,他还能挣点回家的交通费!
  他刚把票挂到网上,立刻有网友来问。但是离开演只有半个小时了,票不好卖,每过去一分钟就贬值得厉害,他正谈判价格时,忽然收到了一条短信。
  他的心一咯噔,好久不见……竟然是芊彗的消息:“我看到你刚刚发的,票还在吗?”“在。”“我原价买,现在就过来。”“几个人?”“我和你两个人,可以吗?这台音乐剧我正好想看。”“你赶不过来了。就要开场了。”“赶得上,我刚好就在剧院楼下的商城里。你现在就上剧院门口的检票处等我。”“好。”
  等刘霄亮走出电梯的时候,芊彗已经等在检票口了。他们坐进剧院时刚打场铃,时间正好。刘霄亮看着芊彗的侧脸,她和两年前比,一点都没变,依旧是那双细长又无情的眼睛,恹恹寡淡的表情。
  刘霄亮问:“这么巧,刚好在附近?”“没在附近,我刚刚在家。”“什么?那你怎么这么快过来了?”“我走A档过来的。”芊彗漫不经心地说着,抬手摘下脑门后的大发夹,“刚才出门着急……都忘了梳头了。”刘霄亮浑身一个凛冽,几乎从座椅上弹起来,“你走A档过来的费用都可以买三张戏票了!”
  芊彗波澜不惊地瞟了他一眼。刘霄亮愣住了,恍然大悟道:“所以你是来……”芊彗沉默了。“何必呢……要见面什么时候不能见?”他话音未落,芊彗轻描淡写地打断道:“你别瞎说……我就是来看戏的。两年不见面的约定,我还好好遵守着呢。”
  剧场暗下了……
  大幕拉开,一众浓墨重彩的角色在霓虹中登场。刘霄亮一直在走神,没心思看戏,忽然男女主刚见面就开始对唱情歌,热烈昂扬地歌颂着真爱,又是honey又是love。谁说那样草率的一见钟情不算真爱?
  女主人公敞开喉咙,高亢的歌声直抵天花板时,刘霄亮也顿悟了,两行眼泪汩汩而下。他总以为去不到的地方有千百万种可能性,更有趣的女人在他没有去过的远方……但最爱他的人一直都在他身边,分开两年的约定是多么幼稚啊!芊彗才是那个宁可砸钱坐A档车也要来见他的人……这难道不是真爱么?!刘霄亮深深觉得自己再次陷入了爱情!
  散场后,两人一起等电梯下停车库,刘霄亮想打破沉默,问她这两年过得如何?认识了什么人没有?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不该问!问就破坏了氛围!问就瓦解了芊彗一掷千金坐A档车来见他的真诚。此时无声胜有声!
  站在他们身后的一对夫妻正商量说,这会儿该直接回扬州,还是晚点再走。女人说到家也就一个小时,逛晚点也不迟。除了夫妇的低语,电梯里的说话声忽然都沉寂了下来……
  从上海回扬州只要一个小时,走的肯定是A车道吧。刘霄亮心里想着,对有钱人来说长途旅行也不过是市内通勤而已……速度自由,能将速度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生,是多么自由啊!
  驶入地下停车库的车流塞得满满当当,一只又一只方方正正,长得一模一样的灰色盒子,没有车灯,没有车头,没有车尾,去掉任何人工驾驶需要的配件后只剩下了运输功能本身,像流水线上的零件排列得严丝合缝。
  他们一跨出电梯,车就到了,缓缓停稳,分秒不差。芊彗看着对他们打开的车门正惶惑,刘霄亮拉着她上车,“走吧。”芊彗诧异道:“这是我们的车吗?怎么排这么前面?你订的不会是A档车吧?”“是啊。”“干嘛这么浪费!回去又不赶时间。”“不叫浪费。我今天高兴。”“好歹也和别人拼个车啊。”“拼什么车,不拼。”刘霄亮握住了芊彗的手,“今天难得奢侈一下。”“行……”
  上车后,刘霄亮冷不防说道:“我明天要给孩子们讲工业革命。课件上是这么写的,工业革命时代之前的人类有十分亲密的乡亲关系,晚上一起吃饭的邻居也是白天在田野里劳动的伙伴。我准备明天这么讲给孩子们听,我们现在的生活反倒是返璞归真了。远距离交通本来就是违背自然的工业产物,人根本不用非要去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呵呵,你怎么先给我上课了?”“我们结婚吧。”“行啊。”
  他们上车后五分钟就到了家。这短短的五分钟简直浪漫到了极点,是他们的爱情仪式,蜜月之旅。刘霄亮感觉他的心就像这辆飞速的车,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地冲向他们的终点,也是曾经的起点……
  芊彗再次踏进刘霄亮家中,一眼就看见那个鲤鱼中国结还挂在墙上。那是五六年前的春节,楼上社区食堂送的小礼品。他们围着茶几坐下,连放团蒲的位置都不曾从肌肉记忆里抹去,熟稔得就像时间从来没有流逝过。他们想聊天来着,两年的分离明明积累了很多谈资,但开了口又根本无话可说……刚刚从高速车道下来的刘霄亮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坐A档车竟然坐出了云霄飞车的体感;很快他冷静下来,望着芊彗,心想他爱她吗?废话!当然是爱的,这个问题他刚才还轰轰烈烈地自问自答过。
  这是刘霄亮和芊彗最后一次坐A档车,他们婚后很少再离开宝山区新境镇C区22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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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福祥 时间:2022-09-13 11:14:59 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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