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地毯佳作】万寿塔(中)

楼主:程晓枫 时间:2022-09-18 18:30:16 河南 点击:9 回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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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秀回到家,把姐姐给的糖纸细细地折过,点清,一张一张地放进梳妆盒里。耳朵像住了一只乌头苍蝇,总是嗡嗡地响个不停。攒了许久的困倦一下子就发了出来,秀秀整日都没什么精神,或者不是没有精神,只是心神不宁,那双死鱼一样的腿总是时不时地在眼前掠过。好像着了魔一般,余下的日子,秀秀总是心慌,外面的世界还在打仗,听说有飞机把城市都炸了,有钱人一窝蜂似的出逃。但这些都与这个小地方无关,下过几场雨,天凉下去,有一日清晨,娘急火火地敲门,秀秀开看见平日发髻整洁的娘披散着头发,“二姐出事了,刚刚报信的人才走,你爹半夜就赶早水去了,你快些梳个头,我们一同过去。”
  “二姐怎么了?”
  娘的声音抖抖颤颤,“也不知受了什么委屈,想不开,偷偷出去,吊到柴房的房梁上,幸亏亲家母起夜,发现得早,否则……”
  秀秀转身提了一件衣裳披上,疯一样地朝着姐姐家跑。一推门进去,看见郎中正从蒙古凳上起来,也不说话,就掏出一张黄纸在桌子上蘸了墨写字。亲家母见娘家来了人,用哭哑的声音说,“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委屈,哎,昨个从你们家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一到夜晚怎么就寻了短见……”
  秀秀张开嘴巴正要发作,瞥见姐姐正看着自己,眼神像是乞求,乞求里面又有满腹的委屈与哀怨。
  秀秀恶狠狠地瞪了亲家母一眼,走到姐姐的床边,帮姐姐把乱了的鬓角夹在耳后。她的手碰到姐姐的脸颊,姐姐的身子就微微地颤了一下。秀秀的眼泪滚落下来,她胡乱用袖子擦掉,“阿妈很快就来了,我们带你回家。”
  姐姐咬着嘴唇摇头,眼里噙着泪。
  “你别……我们带你回家。”秀秀激动起来,抓住姐姐的手,“你说话,说句话。”
  姐姐闭着嘴,任凭眼泪滑落。
  秀秀替姐姐擦去,几乎喊了起来,“你说话啊!”
  亲家母沏了一杯茶端来,怯怯地说,“你姐说不了话了。”
  “你滚开!”秀秀发了疯一般吼道,姐姐攥住秀秀的手,拼命摇头,“她只是不愿意说,给你们逼到不愿意说了,她不是哑巴!”
  亲家母放下茶,慌慌地退出门。
  “跟我回家,不要在这里了。”秀秀咧着嘴哭起来,“回家吧,睡我屋,我们天天一起睡,你啥也不要怕,我保护你。好不好,阿姐。”
  阿姐攥着的手忽然张开,那张留作念想的草莓糖纸,已经被捏成皱巴巴的一小团。好像周遭的人与物都消失了一般,阿姐细细地把糖纸的边沿,一角一角理直,拉展中间的皱褶,再放在手心摁平。糖纸褪下的亮闪闪的漆粉,粘在她的手上,阿姐就把糖纸拿在另一只手上,低着头看着。
  “阿姐。”秀秀顾不得擦眼泪,紧紧攥住姐姐的手。
  姐姐歪着头看着窗外,挣开秀秀的手,用糖纸盖住眼睛,嘴角露出像是哭的笑。
  娘这时候也赶来了,她絮絮叨叨地问,而姐姐却只顾用糖纸看窗外,秀秀记起姐姐小时候同她说,她喜欢糖纸里的天和地,从糖纸往外看,天地好像一颗糖。
  爹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还穿着出船时穿的帆布褂子,夹着一顶草帽。亲家公和亲家母见到,就拉着他在外头大声说着什么,姐夫蹲在墙角,勾着头吸烟。秀秀仍旧不停地要姐姐跟她回家,姐姐看累了窗外,就把头转到床里,盯着床柜上褪了漆的八仙过海看。姐姐的孩子在门槛外探头进来看娘,奶奶很快过来,把她们赶到一边。时近正午,娘小声对秀秀说,“我们先回去罢,改天再来看阿姐。”
  秀秀俯在二姐的耳边说,“我不会丢下你的,我去弄钱,带你去省城看病,他们可以治心病。”
  回厝之后,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娘红着眼睛去烧饭,爹爹把渔网拖到院子晒。秀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张一张地看姐姐给她的糖纸,好像往事都一下子浮上心头,这一张是秀秀八岁的时候那年过年留下来的,姑姑将要出嫁,糖果是夫家送来的。花生酥,糖纸是普普通通的油纸,画着两个男孩扛着一颗大花生。那一张是榴莲糖,墨绿色的糖纸,更早之前的了,那时候自己也许才五六岁罢,从南洋回来叔伯舅送的,糖是吃不惯的,有股子怪味。秀秀吐掉了,但是姐姐坚持吃完了。有几张秀秀猜是姐姐自己的喜糖。她记得那是姐姐出嫁之前送到家里的,也是这样的,写着一个大大的双喜,下面是一个白胖的男孩,手里抱着大寿桃儿。姐姐当时吃自己的喜糖会是什么样儿的呢?她是不是盖着盖头,偷偷剥一个糖放进嘴里,从里面看,世界红彤彤的,好像包在一张糖纸里。
  娘在门外喊饭,秀秀把糖纸收好,坐上八仙桌,爹先开口说话了,虽然没看着秀秀,但秀秀知道爹爹是说给她听的,“这事不光彩,不要往外传。”
  娘附和,“家里的事,最好就家里人知道。”
  “娘,铁匠家的提亲,我应承了。但礼银我拿一半,可行?”
  “都给你。”爹说。
  “不,你们养我这般大,我不会都拿。”
  “你拿钱做什么?”娘问。
  “我想带姐姐去省城看病。我听家傲哥哥说,那里的医生可以看心病。”秀秀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娘亲,“你们就不问姐姐受了什么委屈?”
  爹和娘都不说话。良久,娘说,“那我回媒人话了。”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姐姐差点死了!”秀秀把筷子重重摔在桌子上,“没有这么做父母的!”说罢,便跑了出去。

  九

  也是无处可以去,秀秀又到了半山的石桌子前,此时是退潮,一群一群的瘦高个海鸟在露出的滩涂上觅食,有些风,但还不算大,水面起了波纹,海蒿草里扑棱地钻出一群水鸭子,它们四散开去,有追逐贴着水面跳的江狗鱼,有用嘴刨开浅洞子食潮汐蟹的。近旁,送子娘娘的身上挂着一片红绸子,随着风时上时下地飞,声响猎猎。秀秀这么呆呆看了一会,又折了一截草杆,在地上的沙土上,学着先生写了一个“男”字,上田下力,她写得很细心。
  正午过半,秀秀从半山下来,沿着街走,不觉又到了铁匠铺。好像同娘的应承让她的胆子大了一些,秀秀就站在正对街的蔑匠铺口,一边把弄着挂在铺口的蟋蟀笼子,一边朝着铁匠铺子看。一个伙计看到了,就朝里头喊了一声,几个人在冒着火光的铺子里爽朗地笑起来,那个喊人的又说了一句什么,他们笑得更大声了。小铁匠从里头出来,把手背到后面使劲地擦了擦,秀秀楞了一下,觉得理应羞涩些,便低下头,又一想,不对,我剩下的日子要跟这个人过活,看清些才紧要。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瘦瘦高高的少年。他的头发很长,乱乱地盖在饱满的额头,但是洁净,并不像铺子里的伙计一样一咎一咎地粘着。眉毛略微淡,眼睛不大但眼线细长,鼻子高而且挺,为了看着老成些,他还蓄着些胡子,但孩子毕竟是孩子,胡子稀稀落落,又黄又软。
  也许是紧张,他又把手背到后面,使劲地擦起来。街上往来的人鱼贯而过,少顷,小铁匠说,“你来寻我,是有事么?”
  “你把背挺直些!”秀秀脱口说,声音有些大,她自觉有些不妥,慌慌地看向别处,店铺里的伙计听到了,故意笑得很大声,有个坏的扯起嗓子喊,“背可不能弯,否则以后有你好受。”其余人又笑,也不敲手里的红铁块,就齐齐地往这头看。
  小铁匠却不恼,笑嘻嘻地把背挺起来,又问,“你来寻我,是有事么?”
  “谁说我是来寻你了!”秀秀说话细声了些,“你为什么还把手背着搓?”
  “脏。”小铁匠还想解释,秀秀说,“给我看看。”
  小铁匠迟疑了一下,把手摊开,伸到秀秀面前。秀秀看这双手,要是不知情,还以为是中年人的手,手指是很细长,但指根已经长了茧,手指纹路嵌进黑色的碳灰,像用极细的钢笔写满了字。指甲剪得非常短,有些指头已经磨得有些秃了。
  秀秀忽然心疼起来,她飞快地掏出口袋里剩下的一颗糖,塞到那个大手掌里,转身就跑了起来。
  “喂,你等一下。”小铁匠在后头追了几步,又喊,“我有东西要给你。”
  秀秀已经跑出四五个铺子远,听见小铁匠的声音,就停下来。她的脸全红了,不敢转头,就立在那里。
  “你等我,我有东西给你。”小铁匠说着就跑起来,他跑步的声音也好听,轻盈的,细碎的,秀秀心里想。
  “喏,给你。”小铁匠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的,半掌长的小物件。
  秀秀转过脸,她不乐意让小铁匠看到自己绯红的脸,就勾着头,接过小铁匠手里的东西:油纸包了好些层,秀秀一层一层拨开,里面是一个银钗,看得出是刚打好的,钗头有一朵花,工很糙,就只有六个大小不一的花瓣,有些曲着,有些张开,也没有花蕾,秀秀见过娘的那个是有花蕾的。但这个银钗很亮,还抹了一层茶油。秀秀刚要开口,小铁匠就说,“我打的,头一次打,打得不好,是问了好些师傅才学来的。”
  “是不是就只给我打过?”
  “嗯。”小铁匠点点头。
  “那好。”秀秀说道,脸更红了。小铁匠还想问些什么,秀秀抓着银钗飞也似的跑开了。到了家,秀秀锁上自己的房门,把油纸一层一层打开,拿出银钗子细细地看。虽然这物什粗笨了些,但也别有风味,秀秀这般想,又怨小铁匠没有给自己戴上,细想不对哟,是自己跑开的,怨不得别人,就嗤嗤笑起来。她把银钗子放进梳妆盒里的时候,门外来人了。秀秀听得出是东屿的媒婆十六婶。十六婶压着声音说了些什么,父母就齐声应和,又说了些什么,两个人都笑。秀秀想听,但又觉得不妥,就坐在床边,把玩铁匠给的银钗。她把银钗戴在头上,用细纱的蚊帐盖住脸,嘴里默念:“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十

  战事的消息好像一下子爆发了,接二连三地从省城传回来,从一个人的嘴里到另一个人的嘴里,又渐渐生出许多细节。北方的会战死了许多人,日本兵正往南方赶,好些有钱的都拖家带口地逃难,金银辎重带了满满两车。越来越多的人挤在码头的公告栏前头看,议论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但这些都与秀秀无关,她是个待嫁的姑娘,只想着拿到礼钱,带姐姐去省城看病。过聘的日子定在初三,按礼数,有个集子他们两个需一起赶一回。集子在西亭,要走半个时辰,这日秀秀天不亮就被叫醒了,娘进来帮她拍了腮红,又将头发细细地扎过辫子。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半晌,要恭顺,要细声,要矜持,秀秀几次想要阿妈帮她戴上钗子,但都忍住了。到集子上,秀秀远远瞥见高别人一个头的小铁匠。他显然精心装扮过,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藏青色的长褂子,头发用蜡往后头梳着,一丝不苟的。秀秀平日里不喜欢别人用发蜡,但小铁匠这样子,她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小铁匠把手背在后面,见到秀秀走进,就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我听她们说你喜欢吃酱骨头,特地起早给你买了。”
  “我在这儿怎么吃?”秀秀差点儿要嚷起来,时候并不算早,摊子已经密密匝匝地摆上了。
  “我晓得一个地方,离这儿不远,我们可以去那儿吃。”小铁匠顿了顿,“我一早起来光顾着给你排队,都没吃东西,”
  秀秀有些心疼,就由着小铁匠带着她走。小铁匠在前头,秀秀跟在后面,他似乎是刻意挺着身子,好显得背不那么驼。走路的声音很轻,似乎瘦瘦的身子在青石板的路上压不出声响。绕过集子,穿过一条旧街,下了坡,就有一个搭在河边的石桌子。秀秀顺了裙子坐下来,小铁匠坐在她的对面,拿下布兜,露出里面的搪瓷大碗,上面盖着一只画着公鸡的碟子。小铁匠笑起来,“兴许还热的。”他说罢,揭开碟子,并没有热气腾起来,“买得太早,不热了。”小铁匠有点埋怨自己,“你吃罢,将就吃。那家酱骨头是十里八乡最好的。我天不亮就去买的。”
  秀秀抓起一个递给小铁匠,她这次没有脸红。又拿起一块给自己,她也好久没有吃这个东西,小时候舅舅杀猪,时常会拿些卖不出去的猪骨头来,娘就酱一大盆,她总和二姐抢,二姐那时候也小,不让,两个人就打起来。秀秀有些挂念姐姐,她兴许也想吃酱骨头。“我想留点给我姐姐拿去,她前阵子病了。”秀秀憋了一会,终于说了出来。
  讶异的神色闪过小铁匠的脸上,但他马上说,“那你再吃一个,我不吃了。”
  秀秀点点头,又拿了一个最小的,啃起来。小铁匠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手巾,在手上摆弄了好一阵,终于壮起胆子,颤着手往秀秀脸上伸。
  “你干嘛?”秀秀喊起来。
  “你,你脸上脏了,我帮你擦。”小铁匠话说得哆哆嗦嗦。
  “我自己会擦。”秀秀从口袋里掏手巾,也许是来得匆忙,她忘了带。
  “拿我的罢。”小铁匠殷切地说。
  秀秀接过来,擦了嘴,把手巾递还,小铁匠就笑起来。秀秀这时候才发现他有一对梨涡,并不明显,但肯定是算有的。
  “你笑什么?”秀秀假装愠怒,用脚踩在他的鞋子上,好像有一股粘稠的,温暖的,甜腻的东西在这样的接触里一下子就从肚子涌到咽喉,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秀秀看着小铁匠,歪着头撅着嘴,那只小小的脚,就放在小铁匠的脚面上。一只求欢的雀儿从枝头落下来,搭在不远的枝头上,叫得响亮。秀秀把脚从小铁匠的脚上移开,假意看对面的河水。
  小铁匠说,“你晓得吗?我姑爷家在县里,他说省城那边开始抓壮丁了。”
  “会抓到我们这儿吗?”秀秀问,心里忽然就想起了在省城的家傲哥哥,不知道他近况如何。
  “嗯,我问过,抓不到我们这儿。你放心。”小铁匠把吃剩的骨头远远地丢出去,一条黄狗嗖地冲过去,叼住跑走了。
  “走吧,我们去集子逛。”秀秀起了身,小铁匠提着布兜。集子里的人骤然多起来,摊子也多。秀秀买了一朵钗花,小铁匠执意要付钱,秀秀不允。路过鞋铺,秀秀被一双小娃的虎头鞋子吸引住了,那鞋子是真的好看,半个巴掌长,红色的,鞋尖的虎头是绸布缝的,里头塞着棉花,圆鼓鼓的,鞋子后面还缀着一个小小的铃铛。
  “买一双吧,回去给你们的娃,肯定欢喜。”摊主是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妇人,手瘦的像干柴,眼睛深深凹着,却闪着光。
  小铁匠马上回应,慌慌地掏钱要买,被秀秀瞪了一眼。
  “多少钱啊?”秀秀问。
  “一角钱,都是自己缝的,用的也是好料子,买去,孩子见着一定欢喜。”老人说。
  “是贵了,对吧。”秀秀转头看小铁匠,“对吧?”她又问了一遍。
  “唔,是贵了。”
  “哎,早前我这鞋子是不在集子上卖的,都是由我儿子拿去省城里卖,要卖三毛的,要不是他给抓去做了壮丁,我一双也不会在这儿卖。”老太太哀怨起来,“这世道,好好地吃饱活着怎么就那么难呢?”
  小铁匠从口袋里掏出一角钱,递给老人。“我们要了。这鞋子值得这个钱。”他打开随身的撘子,把鞋子从秀秀手里接过来,放到里头。虎头鞋的铃铛儿碰到盖骨头的瓷碗,发出脆亮的铛铛的声音。秀秀看一眼高高瘦瘦的小铁匠,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的眉眼,好像在哪个梦里见过。
  “我们走罢,爹爹要回来了,我还得帮他卖海货。”秀秀起身,说道。
  “那我陪你回去。”小铁匠说得急,局促地望着秀秀,想着要是她不允,该怎么劝服,料不到的是,秀秀居然应允了。只是说,“我去姐姐家里的时候,你在卧房外头等我,可好?”
  小铁匠忙不迭地点头,两个人沿着田埂走,秀秀走在前面,小铁匠走在后头,虎头鞋的铃铛响得勤快,好像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在他们中间跟了一路。秀秀喜欢这声音,小铁匠也喜欢,但他们都不说出来。阳光很好,不算热,但哪里都是亮堂堂的。有云雀叫,在矮矮的草丛里衔着搭窝用的草儿倒挂着,斜仰着。小铁匠胆子大起来,直直盯着前面走的秀秀,她露出的一截肩膀白得像雪,一头黄色的头发显得几分稚气,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像只欢乐的小麂子。秀秀似乎觉察到后面有人盯着,骤地回头,看见小铁匠直楞楞的眼神,一下子羞了,小铁匠也羞,就勾下头,看青青的田埂。迎面走来挑肥的人,两个人就靠着闪到边上,秀秀斜眼瞄着这个高瘦的男孩,忽然问,“要是以后,我们生的都是女娃,你受得住吗?”
  “不碍事,我还更疼女娃。”小铁匠低头看盯着自己的秀秀,“真不碍事,你放心罢。”
  秀秀心头一阵暖,这次的暖也是甜腻,粘稠,像蜜膏一样。她想牵一下小铁匠的手,但又觉得不是时候。等过了聘,我一定好好拉着他,秀秀心里对自己说。

  十一

  一进姐姐家,亲家母便迎上来,端果子送茶,忙得不亦乐乎。秀秀领着小铁匠到姐姐的屋头里,姐姐正坐在那儿绣花,红绸子的布,绣的是百花,还有两只鸳鸯。她见着秀秀和小铁匠,就笑起来,似乎早前那次寻死的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秀秀说,“阿姐,我们来看你。”
  姐姐只是笑着点头,仍旧不愿意说话。
  小铁匠退出去,秀秀把布兜里的虎头鞋拿出来,放到一旁,端出酱骨头,推到姐姐面前。“应该还没有太凉,你快些吃。”
  姐姐并没有揭开盖子,只是惊恐地盯着那双婴儿穿的虎头鞋,脸上的笑意变成讶异,继而是惊恐,她把绣着的红绸子重重地放在木桌子上,这时亲家母端着水进来,看见酱骨头和虎头鞋,就笑着说,“亲家姨哪里来的消息,知道你阿姐怀了孩子了?还送了这么好看的鞋子。”
  秀秀说不出话来,姐姐的眼睛立马又流出眼泪。亲家母退出去,嘴里还在念叨,“娘娘保佑,这次生个带把儿的。”
  一股无名火从秀秀的心头腾起,正要寻个什么东西发作,姐姐一把按住她的手,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她取下那块绣了一半的红绸布,盖在秀秀的头上。姐姐不愿意说话,秀秀就没法同她聊。红着眼睛坐了一会,便留下虎头鞋要走,亲家母洗了酱骨头碗拿进来,殷勤地要他们再坐。秀秀推说有事,就同小铁匠出了门。姐姐并没有送,秀秀转头看了看在给自己绣盖头的姐姐,心里一阵酸楚。她让小铁匠先回,但小铁匠执意要送到桥头。秀秀怀了心思,余下的路走得生涩。临到那次同先生一起坐过的石桌,秀秀和小铁匠也坐在那儿歇脚。此时是涨潮,几个男孩爬下桥,坐在墩子上钓鱼。他们用竹子做杆子,捡了螺,敲碎了做饵。过桥的货郎见着熟人,就放下担子聊天。有人赶着驴车,装着满满的一垛柴火,赶着去集子上卖。舢板船点着橹,轻盈地在江面划过,秀秀凝视着远方的万寿塔,许久后说,“我总是梦到这儿,一边敲锣,一边送天。”
  这晚,秀秀决定再给家傲哥哥写 :家傲哥哥,见字如面。我听闻省城抓壮丁,不知你是否安好。我的病好了,但这些时日发生了许多事情,也不知从何说起。我姐姐出了些事,变得说不了话,但我觉得她是受了委屈,不愿意说。我想领她去省城看医生,又要劳烦你安排了。家傲哥哥,有一回我遇到先生,问他,为什么那座桥上,一头是送子娘娘,一头是万寿塔。他答得含含糊糊,后来他在地上写了一个“男”字,上面田,下面力。你见过世面,我想听听你怎么看。
  秀秀怔怔地望着木窗子外的月亮,迟疑了好一会,终于又写道:我将要嫁人了,是同镇的小铁匠。下个月过聘,等大喜的日子定下来,再同你说。
  秀秀睡得迟,天还未亮,就被村头里乱糟糟的声音吵醒了。起初她觉得是谁的牛丢了,一族的人都来寻。但这声音响了很久,狗疯一样地叫唤,然后像有几响鞭炮的声音,接着是乱糟糟的步子声,响一阵子远了,哭嚎的声音接进来,一两处,三四处,连成一片,乌压压地传过来。秀秀从床上翻下来,披了件衣裳跑了出去。爹爹光着膀子坐在门槛上,娘也出来了,秀秀问,“怎么回事?”
  “抓壮丁了。”娘说,“不是都说,我们这儿不抓的吗?”
  秀秀听了,疯一样地跑了出去。穿街过桥,她气吁吁地站在铁匠铺门口,那儿有一摊血。秀秀怔在那儿,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襟,瞪大眼睛看着那滩血,她的嘴唇在抖,并不是因为冷,良久,敞开的铁匠铺里走出一个人,头顶裹着一层纱布,太黑,秀秀看不清是谁,但走路的姿势有点儿像小铁匠,秀秀终于禁不住喊了一声,“诶,是你吗?”
  那人从黑黢黢中走出来,站在门口,是老铁匠。
  “拉去做壮丁了。”老铁匠的声音沙哑,“保长领着官兵来的,提着枪,没法子躲了。”
  秀秀怔着,也没有掉眼泪,好像这样的结果,早就在她的预料里。
  铁匠娘也从里头出来,见着秀秀,哇地一下哭出来,“怎么这般造孽,哎,我的儿啊,都快要娶妻了,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儿啊,你可得给娘活着回来!”
  “我等他,你们放心。”秀秀走到铁匠娘身边,用手抚着她的背,“咱们都好好活着,等他回。”
  老铁匠进了屋,不一会拿出一个粗布包着的东西,一尺见长,看得出挺沉的。
  “我们都说送女娃儿这个不吉利,也没人会中意,他这个犟驴,就执意说你喜欢。从媒婆一说亲那会就开始打,夜里也打。你先留着,等他回来,你再给他,把没纹刻的把子弄好。”
  秀秀接过来,道了谢,往回走到无人处,把包得齐整的粗布打开,里头是一把短刀。鞘子用的是檀木,磨得很亮,暗幽幽地泛着光。秀秀放到鼻子闻,有股清幽的兰香。她拔出来,里头的刀身磨得更亮,是花钢的。她听说过这种布满纹路的钢,要用好料,七八十次淬火才能出纹路。把子也是木头,还没用细砂纸磨过,有些粗,也是檀木的,秀秀握一下,有点儿大,鞘尾是只凤凰,刚刻到一半上面还有几道新的木痕。
  秀秀把刀插进鞘里,放在自己的胸口,她开始埋怨自己,今早应该让小铁匠替自己擦嘴的。

  十二

  夏天最后的几个夜晚,天不亮的时候就有燕子飞回来的声音,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地响个不停。秀秀醒过来,就再也不能入睡了。她先是听说小铁匠的队伍去了上海,死了许多人,后来又转到南京,一部分人去了重庆,一部分人往西北去——他们说了一个城市的名称,但是秀秀没有记住。倘若小铁匠回来,秀秀一定要问问,这些赫赫有名的大城市好玩么,有没有异于故乡的风情。秀秀是写信给小铁匠的,但是从来就没有收到回信过。她告诉小铁匠,自己把那把他送的刀的把子用细砂纸磨得很滑,凤凰不会刻,可以留着等他回来一起刻完。阿妈有一回也去买了猪大骨来酱,但味道要远远逊于他给她买的那一次。铁匠铺边上的那家缎子铺的儿子上茅房没有被官兵抓走,但后来去河里游泳溺死了。阿姐肚子越来越大,里面的孩子太皮了,弄得阿姐整日整日地吐,他们打包票说是男孩,甚至有人说是双胞胎。秀秀从来不说想念,她说不出口。她只是把自己所见所闻一一摊开,希望有一天,能收到那 ,也许从上海来,也许从南京来,上面是小铁匠歪歪扭扭的字,也许还有一张照片,在秀秀的想象里,照片上的小铁匠背着枪,带着军官的帽子,穿着合体的衣服,站在一棵大树下笑着看自己。
  秀秀从别人那儿得知家傲哥哥成了亲——也许是为了躲兵役成的亲,她那时这么想。她给他写信,告诉自己订过亲的男人被抓了壮丁,不知道何时才能相会。家傲哥哥回信,劝她另觅人家,北方的战事惨烈,生还的机会微乎其微。秀秀去信,说自己愿意再等几年看看,又提起姐姐的事,想请家傲哥哥帮忙。后面又通了几封信,聊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东西。最末的 里,家傲哥哥说,选族长的时日,他家里要他回来。倒不是要参选,只是作为家里的长子,这样的事,是非得出席不可的。
  八月初八,爹爹穿着一身平日里不常穿的藏黑的褂子,坐在从祠堂里搬出来的木案前,椅子是家里传下来的紫檀太师椅,这么看去,爹爹就显得格外地威严。人群从早上就开始聚集,本族的,异族的,满满当当地挤在桥上。也有人在那儿摆了摊子,卖酸梅的,卖瓜子的。秀秀在人群里找,毫不费劲地就找到了家傲哥哥,他梳着一头偏分,用过发蜡的头发一丝不苟地贴在脑门上。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虽然胖了一些,但还是很合身,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闪着光,几个姨子围着他问东问西,秀秀朝他招手,他就从姨子里挣脱出来,走到自己的身边,也许话都在信里说完了,秀秀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支吾了几下,才终于问,“你几时回来的?”
  “昨日天黑。”家傲哥哥打量了秀秀,“大半年不见,你真出落得成了一个姑娘了。”
  秀秀一时语塞,便低了头。家傲哥哥顺势把手搭在她的头,“唔,长高了好些。你晓得罢,你去看病的时候,才到我胸口高。”
  “哪会一下子长高那么多,”秀秀有些不自在,她歪了歪头,挣开家傲哥哥的手。“打算住多久呢?”她又问。
  “明日就走。”家傲哥哥说,“你要是得闲,去省城找我玩罢,上次你病了,都没有怎么陪你逛。”
  桥上传来一阵锣声,十来个光着上身的壮年,列着歪歪扭扭的队在爹爹的案桌前签字按红手印,他们嬉笑起来,有些人收到抓壮丁的风声,老早就躲了起来。被官兵拖走的,都是些没钱没势的。那群人签完字,一个宗族祠堂的理事用马尾松的枝儿蘸了艾草水朝他们身上撒去。这几个人就玩闹似地笑,人群也笑,一个半大的孩子得了指示,点了一联炮竹。理事从父亲的案下拿出一个木托盘,上面列着几盅米酒,那几个人就端了,抿一口,剩下的倒到江里。一个傻乎乎的全部喝下去,没有余酒敬海神,其余的人就笑他,理事拿了酒壶又添了半盏,他才甩手往外一泼。一群半大的孩子扛着绳梯下到桥墩,安置妥当之后回来,人群终于静了下来。几艘木船停在下游,预备救让急流冲走的人,远处,几个宗族里的老者抬着龛轿过来,里头放着先祖的牌位,鞭炮又响了一回,那几个人严肃了下来,敲锣的看着爹爹的手势,爹爹举起两只手,如同跪拜一般往下一按,那几个光着膀子的人就从桥上一跃而下。
  江面砸起的水花一下子被浪涌吞没,人们挤到桥栏,向下望着。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理事拿着一个大木鱼,一下一下地敲着。风算不得大,但天上的云似乎飘得比平日里快些,挂在送子娘娘身上的红绸被刮得发出猎猎的声响。秀秀看着挤在最前头的家傲哥哥,总觉得他与上次相见时不大一样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上来。也许是自己变了,也不能说变,就像一棵苗子长成树木,苗子总是见什么都是好,树木长得高,也看得远些。秀秀望了望爹爹,他把身子依靠在椅背上,盯着桌子上的厚厚的族谱,面色像是愤懑,又像是惆怅。
  人群骤然炸开了,所有人都望向正中的桥墩,那儿,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浮出水面了,他一只手攥着绳梯,一只手捏成拳头高高举起,嘴里响亮地骂了一句,欢呼的人群就笑起来,他爬上来,把手里灰乎乎的江底沙放在红木托盘的铜碗里,妻子替他披上衣裳,人群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说话。爹爹拿着族谱上来,翻开一页,一个跟在身边的理事拿着蘸墨的笔往里头写了些什么,爹爹在喧闹的人群里轻轻把墨水吹干,合上族谱,交到新族长的手里,从人群中出来,往家去了。

  十三

  此时正午过半,秀秀跟在爹爹的身后,没有走到他的身边,就只是跟着,后面人群蜂拥着新族长,朝着送子娘娘跪拜。爹爹的背似乎比以往更驼了一些,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后面,但也没有停下来,走得不紧不慢。过了桥,秀秀喊了一声,阿爹,阿爹就停下来,秀秀走到阿爹身边,两个人默不作声,穿过飘着红绸的送子娘娘,爹抬头看了一眼,身后喧嚣的人群里,鞭炮声又响了起来。
  阿爹回家并没有吃酒,他倒头睡到天暗,起来的时候说,“怎么背又痛又痒的?”娘给他翻起来看,背上连同腰,已经长了一串一串红色水泡,有些破了的,脓水就流了出来。
  “怕是蛇缠腰了,”娘说,“得请人来出。你二姐家的亲家母似乎是会,我明天去叫,也喊你姐姐来家里坐一会,她有好久都没有来了。”
  秀秀便期待起来,二姐同自己在一个屋子里,锁上门,兴许愿意说一两句话。第二日,亲家母早早就来了,秀秀跑出卧房,把姐姐一把拉了进来。姐姐的肚子又鼓又圆,似乎更胖了些,也白,脸上有点浮肿,秀秀锁上门,挨着姐姐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秀秀的眼圈却开始红了。
  姐姐把那张绣好的盖头从身上拿出来,递到秀秀的手里。
  “阿姐,小铁匠被抓了壮丁。”秀秀擦掉眼泪,“不知几时能够回来。”
  姐姐用手背擦掉秀秀的眼泪,攥着秀秀的手,并没有说话。
  “姐,他打了一个钗子给我,还有一把花纹钢的小刀。”秀秀起身去拿,姐姐照旧坐着,把头扭向窗外。秀秀把小铁匠给的东西拿来,连同姐姐送她的糖纸。她把糖纸放在姐姐手上,自己一层一层地打开包着钗子和小刀的毛巾,姐姐把糖纸盖在眼睛上,一张一张地换着,等秀秀拿出那把粗陋的银钗,姐姐就扶着秀秀的头发,把它戴在秀秀的头上,又把红色的盖头,轻轻地盖在秀秀的头上。从盖头往外看,秀秀的世界变成了红色。那两只相伴相随的鸳鸯被风吹动,好像要游开一样。
  门外有客人来访,秀秀听出是家傲哥哥。姐姐并不愿意会客,秀秀便打算陪着姐姐。但很快,娘亲来喊,说家傲要见秀秀一面。入了厅,家傲和爹爹并排坐在太师椅上,秀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家傲就笑起来,说,“妹妹长得真是快,才半年不到,一下子就窜出老高了。”
  “正是长身子的年纪。”爹爹说着转头看秀秀,“你家傲哥哥说他们事务所有聘职员,你看看,若是觉得合适,去城里见见世面也是无妨。我们原本都觉得囝仔守着闺房,等个好人家嫁了便是,但现在世道跟以前也不同了,你看,刚许下来的亲,说没有便没有了……”
  “他又不是死了,你说这么早干嘛!”秀秀喊道,“再说,我就愿意守着这个家,哪儿也不去。”
  家傲哥哥的脸上有些难看,旁边端茶上来的娘亲连忙说,“你急个什么,人家家傲哥哥就只是觉得你有灵气,让你去他们事务所试试,你之前不是喜欢省城吗?现在怎么又……”
  “妹妹,你想几天,再做定夺不迟。我先走,怕误了火车,你送我一程,可好?”
  秀秀点点头,他们出了门。不晓得为何,小铁匠出现之后,秀秀对家傲哥哥就没了早前的那种感觉,大约是一个女孩儿的心里,只能住一个人罢,早前那儿空着,家傲哥哥就暂时住着,后来小铁匠来了,他们定了婚约,那地方便有了名姓。秀秀偷偷瞥了一眼家傲哥哥,他似乎并没有变,说话的语气,行事的风格,都是上次去省城看病时见到的那样,但似乎又有很大的不同,先不说胖瘦,单就是个头,就矮了一截。还有脸上,好像少了些少年英气,又或者是家傲哥哥从来没有那种英气,只是情窦初开的少女自己想出来的,再按到自己觉得会发光的人的头上。
  两个人到了桥头,秀秀忽然说,“我梦过好几次,把送子娘娘推倒了。”
  家傲哥哥笑起来,“梦同现实反着呢,你兴许能生好些男孩。”
  秀秀记起家傲哥哥曾经说过的,生男孩生女孩是男人决定的,不怪女人。她失望起来,那个问题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家傲停下来,说,“你晓得吧,我这次是要晋升的,以后省城里买个院子住,开门走几步就是电影院,关上门也可以养花养鸟。”他似乎在等秀秀回应,但秀秀只是望着送子娘娘身上的红绸子,它飘扬起来像一条蛇,正午时分,桥头没有人,秀秀正发着呆,家傲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朝着她的脸捏了一把。秀秀缓过神,家傲的脸已经凑了上来,她本能地后退,诧异地看着那个自己原本崇拜的人。
  家傲笑起来,“你出落得好俊,上次见你,还是个毛丫头。”
  秀秀脸色很阴,嘴里有许多话,却不知道要从何说起。她避开家傲的眼神,所幸,接他的牛车从不远处响着铜铃声来了,秀秀马上说,“你路上小心些。”
  家傲笑起来,这次他笑得完全不像那个秀秀记忆中的人了,“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秀秀有点失神,牛车的铃声一点一点远去,江水汹涌的声音又一下子灌满了耳朵。她回过头的时候,看见那个疯和尚,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直楞楞地看着她,走近些,和尚却勾下头,一言不发。回到家,爹爹已经睡了,她喊了一句阿姐,推开门,姐姐也走了。那张红绸子的盖头,折得方方正正地放在桌子上,盖头的一边放着银钗,一边放着那把刻着凤凰的小刀。

  十四

  爹爹的病并没有好起来,请了郎中来看,也没治出个所以然。起初还能出海,但后来就渐渐体衰,没过多久就只能卧在床上。娘去寻零活,有时候也拿些别人的渔获卖。去帮种蛏子的理堤,但很快就被辞退。爹爹背上的肉烂进去,秀秀就每日给爹爹擦洗,用草药放在石凹里舂烂敷着。爹爹当族长那会说一是一,不怒自威。但是现在成了病号,连床都下不了,性格却忽然怯弱起来。秀秀喊,侧过身,爹爹就侧过身去,像一头温顺的老牛。她给爹爹擦洗伤口,爹爹即使疼得发抖,声音也是一声都不肯出的。夜晚的时候,秀秀时常会听到爹的闷吼,接着娘的压着嗓门的哭声。她这个时候是最难受的,难受的时候,她就想着给小铁匠写信。小铁匠所在的部队正节节败退,已经完全问不到寄信的地址了。但秀秀还是要写,写完就压在梳妆盒的下面,没过多久,那儿就已经满满的一叠,她又找出那个姐姐出嫁时给她的藤木箱,连同糖纸,花钢刀,银钗,还有那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的红盖头,一起放进去。
  姐姐来看过几次爹爹,照例没有说话。她提了些鱼和面,径直放下,同娘点了点头,就到秀秀的小房间里。秀秀有时候会摸摸姐姐的肚子,说,又大了些,你看,他还动呢。姐姐就笑,但眼里都是泪。她还是会看自己攒下来的糖纸,没有风的时候,就把糖纸依次排开,按着时间,哪几张是过年,哪几张是亲戚从南洋回来馈赠的,哪几张是新年的,哪几张是自己结婚的喜糖纸,她都清清楚楚。阿姐喜欢给秀秀梳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秀秀的头发开始乌黑起来,发量也增了许多。阿姐给秀秀梳成髻子,那是成过亲的女人才可以那么梳的,秀秀假意骂阿姐,但脸上笑开了花。阿姐用盖头盖住,秀秀在红色的世界里咯咯地笑着,阿姐不肯说话,就用指节在桌子上敲: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秀秀笑得更起劲,她知道阿姐敲的是什么。
  阿姐身孕的最后一个月,没有来看爹爹和秀秀了。秀秀也找到了活,在一个篾铺里当杂役,铺子里的掌柜也是本族人,按辈分要叫她姑奶。但他没有叫,只是直接喊阿秀。秀秀想攒一些钱,让爹爹去省城看病。早前她就说要去省城,爹爹害怕花钱,就一直推脱。但中医也是要钱,没多久,家里那点积蓄就耗光了。
  秀秀在篾铺干活的第七天,姐姐要临盆了。阿妈来叫,说,“你姐要生了。”秀秀连围兜也没有脱,径自往姐姐家跑去。阿妈在后面喊,“同掌柜打个招呼呀!”秀秀头也不回,“你替我说一声。”路上并没有什么人,秀秀气喘吁吁地到桥头,穿过送子娘娘投下的影子,又折返回来,跪下,扑通扑通地磕了几个头,说,“娘娘保佑,我阿姐生个男孩。”
  秀秀一股气跑到姐姐家,站在姐姐的门外,接生婆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热水,热水!”
  亲家母端着一木盆的从灶房里出来,见了秀秀,说,“亲家姨,没闲招呼你了。”
  “要帮手吗?”秀秀问。
  “去把那几条毛巾洗洗,亲家姨。”她用肘推开门,秀秀一眼瞥见大汗淋漓的姐姐,把腿叉在接生婆带来的绑着红布的架子上。她咬着嘴唇,脸色煞白,像盯着仇人一样盯着接生婆。秀秀一恍神,又想起月光下的那双像死鱼一样的腿。她跑着去洗沾满血的毛巾,从门缝里送进去的时候,姐姐看到了自己,但她的眼里并没有泪,眼神很是怪异,许多发泄不去的苦,只能让眼睛告诉别人。
  “阿姐!”秀秀喊了一声。
  姐姐听到这声喊,半张着嘴。秀秀以为她会对自己说些什么,但是并没有,她继续演着哑巴,盯着床上的青帐,半张的嘴伸出舌头润了润嘴唇,像是害怕魂魄从嘴里漏出一般紧紧咬住——门又一次关上了。
  娘也来了,不用招呼就忙起来,给灶子添火,把热水端到卧房边。接住装满血水和毛巾的脸盆,一边浆洗一边念叨,“娘娘保佑,娘娘保佑母子平安。”秀秀帮不上忙,只能隔着窗户往里头望,日头照下来的屋檐的影子从这头移到那头,归巢的燕子绕着梁顶轻盈地掠过,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秀秀数算时间,该是有两个两个时辰了吧,怎么孩子还没有生下来。她越想越怕,就在窗户边上喊,“阿姐,阿姐!”很快,里头传来接生婆的声音,“莫喊,小妮子,莫喊,生娃儿不是赶集。”
  秀秀停下来,这时亲家母煮了两碗汤面端来,秀秀和娘接过,就地坐在窗边的石凳子上吃起来。姐夫也回来了,进门便问,“男的女的?”
  他娘说,“还没生下来。”
  姐夫就走到门外,喊了一声,“娇娇。”
  接生婆又骂,姐夫走到厨房,盛了一碗面出来,蹲在院坝子边上呼噜呼噜吃起来。这时接生婆出来了,把姐夫和他娘招到边上。秀秀站起来,娘一把把她拽住。天好像一下子暗了,娘放下筷子对着天双手合十,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娘娘保佑,娘娘保佑我女儿啊!”
  秀秀知道事情不好了,她咬着后槽牙,面目狰狞地盯着碗里的面,竖着耳朵听那几个人说话。
  “你们要是定下来,我就剪开了。怕是难保两全了。”
  亲家母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什么,秀秀听不清,但她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就那么一瞬间,秀秀从石凳子上蹦起来,飞快地跑进厨房,拿了一把菜刀,直直地冲到接生婆面前,尖着嗓子喊道,“要是我姐活不成,你也别想活。”
  接生婆往后退两步,操起架在门后面的鱼叉,“泼皮小婊子,老娘接生这么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你吓得住我?告诉你罢,你姐胎儿大,血流得太多,剪不剪开都是一条死路了。”
  阿娘从背后抱住秀秀,抢掉她手里的菜刀。秀秀好像失了魂魄,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也救不了命。”接生婆放下鱼叉,“要是真想救人,就赶紧去龙田寻李医生,那人是西医,有能止血的好药。”
  秀秀仰起头问,“在哪儿?”
  “龙田的银器铺子对面,他的诊所在抓壮丁的时候遭人砸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剩的药。你去喊他来,我等一会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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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福祥 时间:2022-09-19 08:14:58 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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