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地毯佳作】万寿塔(下)

楼主:程晓枫 时间:2022-09-18 18:31:32 河南 点击:8 回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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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秀秀疯一般地跑出去,穿过桥,黑峻峻的江边,矗立的送子娘娘像是巨大的鬼魅,几个男人搭着手架正爬在上面摸着奶,有人揶揄了什么,有人就笑。万寿塔倒是有光,还未燃尽的炭火星星点点的,像一对一对的眼睛。跑到龙田,秀秀发现自己的鞋子少了一只,她问了一个人,很快找到大夫的诊所,那儿的牌子被砸得只剩一半,门面也破了个大洞,用布帘遮着。
  秀秀推门进去,一个正吃饭的大胡子男人站了起来,“问诊吗?”他吞下嘴里的饭,说道。
  秀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说,“我姐难产,要死了。求您救救她。”
  “唔,我现在出发。”大夫转头对饭桌上的女人与孩子说,“你们吃罢,我饱了,不用留。”
  他拿了毛巾擦了擦嘴巴,“哪家的?”
  “东门的杨家,过桥直走,穿过街,门口有棵榕树的就是。”
  大夫走到后院,背上就诊箱,推出一个装着两个黑轮子的铁架,铁架的上面还有一个皮座位。他推着走出几步,抬起腿跨上去,两脚踩着,一下子就消失在街尾。秀秀愣住了,她早前在省城里见过这些铁架子车,没想到这么快,乡下的地方也有了。
  鞋子掉了一只,秀秀索性把另一只提在手上,赤着脚往姐姐家里走。石板路有些凉,她并不在意。月亮出来了,从山峰探出个边来,也就一会,镇子就罩在微微的白光里,像是下了一场雪。秀秀觉得下体隐隐有些痛,到没人的地方,她伸手去摸,发现流了血。“兴许是跑得太凶了,把月事跑出来了。”她心里想。江面比平时要静些,今天是小水,秀秀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忽然有些想念她的小铁匠,不知道现在,他在哪个地方,吃得可饱,穿得可暖?鞋子大概就是在这个地方丢的,秀秀沿着来的路找,没走出几步,就看见一个石桌上坐着一个人,走近一看,原来是那个疯和尚——他坐得很直,眼睛一点也没有痴傻的样子,在微微的月光下,对着石桌上的围棋残局思索,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秀秀赤着脚走路,也没有什么声音,直到走得很近了,疯和尚才忽然发现有人,他抬头看了看秀秀,笑了一下。这笑秀秀是熟悉的,小时候她们一群孩子在庙边玩,疯和尚会拿蒸好炸香的小馒头来给他们吃,那时候疯和尚就是这么笑的。
  秀秀对疯和尚点点头,疯和尚也点点头。
  “我寻鞋,打扰你了。”秀秀说完,就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料想大夫应该到姐姐家了,秀秀不免疾走起来,身后,疯和尚说,“身无挂碍故,无有恐怖。”秀秀愣了一下,问,“你说的是什么?”
  疯和尚不应,照旧看着石桌上的残局。
  “我寻我的鞋,你可曾见到?”秀秀把鞋子提起来,又问。
  “不曾,若是真的寻不着,不如把它丢掉来得畅快。”疯和尚说完,将石桌上的残局一下子抚乱,“解不开了,就不要让它成局。”他闭上眼,打起坐来。
  秀秀把手里的鞋子一扔,跑了起来,下体还是微微地有些痛,但并没有大碍。她觉得自己是那把花钢刀,割开风和月色,割开巷子和街市,这种割裂是沉默的,江流汇入大海一般没有声响。到了姐姐家门口,阿娘见着秀秀,放下捂在胸口的手,说,“生了,母子平安。”顿了顿又说,“是个女孩。”

  十六

  婴儿出生的第十四天,秀秀和娘提着面去看了。那是个壮硕的女孩,头发密而且青,眼睛大,肌肤雪白,全然不像其他新生儿一样又红又皱。秀秀抱她,她就紧紧攥住秀秀的衣领,瞪大眼睛,像一只警惕的小兽。姐姐家里的人照旧热情,端茶送点心,催着她们吃这儿吃那个。阿姐不愿意说话,她盯着窗户外面露出来的一小截山,长久地一动不动地望着。秀秀临走的时候,坐在姐姐身边,把手伸进被窝里寻找姐姐的手,没想到的是,姐姐紧紧地攥住了。
  阿爸的病久不见好,月初有人去省城,阿爸筹了些钱,也跟着去看病。回来的时候,拿的是一堆西药,心情却好了许多。也愿意和娘俩多说几句话了。“我又去找了家傲,我们聊了很多。他真不愧在省城里做工的,懂得多,也乐意跟我们这群老骨头说。”阿爸说这些的时候看了看秀秀,娘接话道:“听说他娶亲只是为了躲兵役。”又说了一句不搭前言的话,“是个了不得的后辈。”
  这月最后的几个夜晚,秀秀又梦到了送子娘娘。是一个胸部很大的女人,骑着一辆铁架子车,几个男人拦下来,要喝她的奶。那女人就大大方方地解开衣襟,两个男人上去,喝一口吐一口,没一会,他们就都变成婴儿的模样,在地上像狗一样爬来爬去。秀秀在旁边看,那女人的脸像是陶瓷造的。临十五的时候,家里照理要准备祭品敬神,阿爹和阿娘似乎比往常要凝重些,秀秀想和娘一起去姐姐家看孩子,娘却一下子推脱掉了。秀秀觉得不对,那夜姐姐生产的时候,忽明忽暗的万寿塔的火苗像是野兽的眼睛,一下子又从秀秀的记忆里闪了出来。十五那日,秀秀起床想去篾铺干活,一推门,发现门从外头锁上了。
  “阿娘,阿娘!”秀秀喊起来。
  阿娘就在门口说,“你今天就好好待在家里,我已经跟篾铺的掌柜说过了,你身体有恙,今天不去了。”
  “你们要把娃儿烧了?”秀秀的声音颤抖起来。
  屋外并没有人应道。
  “你们要把那个娃儿烧了?”秀秀带着哭腔喊道,“没天良啊,这样子做!”
  娘从窗户那儿送进来一个梨子,两个馒头和一大碗水,她的眼里也全是泪,秀秀一下子拽住娘的手,“那么机灵的孩子,你们就舍得拿她送天?”
  “养不活那么多孩子啊。”娘的眼泪落下来。
  “那如果是男的,你们就养的活了?”秀秀的脸狰狞起来,拽住娘的手不松开。
  娘费了些劲才抽开手,“祖祖代代下来,都是这样,你是没见过饥荒,没见过这儿饿死的人堆成的山,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服,还能与这几百年的世道斗?”
  娘走了,秀秀愣在那儿,动不了,那一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天光把她硬生生地钉在原地。远处响起耕牛的铜铃,有人在笑,风刮过瓜棚,丝瓜的叶子哗啦哗啦响起来,像浪花拍在礁石上。一只花油鹊从天空盘旋着落在树上,衔着虫子喂自己的雏儿。秀秀盯着花油鹊儿看了许久,好像得到晓谕,她从藤木箱子里拿出那把小铁匠送给她的刀,挖窗户底下的青石座。
  青石座太硬了,秀秀用刀尖抠,好像这几百年前建造的屋子,凭着细小的刀尖,也能一点一点地被毁损。天阴了一阵,没有下雨,过了一会又放晴了。秀秀有些累,青石只是被抠出一小块,但窗棂开始松动,秀秀爬上去,两只手撑在墙上,一脚一脚地踹。这样十来下,窗棂终于滑出青石,落在窗户外头。
  秀秀拿着刀,往桥头的方向赶。娘正在厅里拜祖,看见秀秀跑出去,赶忙喊,“莫去,莫去,”她起身去追,但秀秀早已跑出老远。她抄小路,攥着刀穿过巷子,穿过一片刚长出草皮的田地,爬上坡,沿着石板路下来,看见那一家子人正聚在万寿塔下。火已经烧了起来,柴木受潮,哪里都是浓烟,人们在浓烟里沉默地穿行,像魑魅一样安置一场死亡。秀秀憋足劲,一口气跑过桥,举着刀喊,“都给我滚开!”
  人群朝她望去,秀秀一眼瞅见裹在红布里的婴儿,她正要冲进去,却被本家的一个半大孩子使了一个绊子,整个人摔倒,刀子甩出去六七尺远。两个人上来,很快把她按在地上。
  秀秀抬起头,看见姐姐流着眼泪看自己,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地喊道,“阿姐,你说句话啊!”
  姐姐别过头,擦掉眼泪不看她。
  “你能说话的,你说句话啊!”秀秀的嗓子破了,声音嘶哑。
  姐姐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仍旧一语不发。
  “你是个人吗,你说句话!那是你的孩子!”秀秀带着哭腔,“你别装哑巴了,阿姐,那是你的孩子啊。”
  阿姐终于转过头,她张着嘴,好像那声音在喉咙里,被那千百年来遗留下来的世道压着,挣脱不出来。阿姐拼命抹着眼泪,嘴唇颤抖得厉害,终于,她又闭上了嘴,转过身,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一个人说,“提前吧,火旺了。”
  按住秀秀的一个人就起身。孩子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她笑得可真好看,眼睛眯成线,微风拂过她乌青的头发,她的手在空中轻轻挥舞,像在拥抱着什么。秀秀用眼瞥着按着她肩膀的那个男人,他似乎不敢看,就转头看着平静的江面。秀秀忽然张开口,狠狠咬在他的手腕上,他吃痛松了劲,秀秀乘机从地上挣出来,捡起地上的刀,一把夺下孩子,众人刚反应过来,正要往上冲,秀秀把刀子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要再背一条人命吗?你们这群畜生。”
  江面上刮来早春的风,带着海水的腥味。万寿塔里的火把人的脸照得通红,风一刮,猎猎地响。桥的对岸,有人生了男孩,正放着鞭炮,声音传过来,飘了好远。
  没有人上来要夺那孩子,姐姐一边哭一边笑,跪下来,对着自己的妹妹磕起头。秀秀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往前走,人群这时候让出一条路,秀秀走出去,并没有跑。这日大潮,脚下的江水涨得很高,撞在桥墩上,水花就溅起来,落在秀秀和孩子的身上,好像油浸透纸。秀秀走到桥中,确定没有人追上来,就放慢了步子,她低下头对孩子轻轻地说,“不要怕,姨姨以后做你妈妈,我们活出个样子给他们看。”到桥的北岸,那群还愿的人仪式刚刚过半,新生的男孩正被举起来,往艾草水里泡。人们急切地笑着看孩子在榆木的大水盆里挣扎。秀秀看着他们,把手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疯和尚不知何时在大树下站得笔直,秀秀望向他,他面带笑意,对着秀秀合掌,深深鞠了一躬。
  回到家,秀秀和娘面面相觑。奇怪的是,娘并没有骂,只是默默地找出秀秀小时候睡的小床,将一件毯子折好垫在下面,又翻了些小孩儿的衣服出来——这些原本是留着给秀秀自个的孩子穿的。秀秀这时候发现孩子还穿着自己和小铁匠一起买的虎头鞋,一股甜腻腻的东西从她的心里涌出来,她伏在孩子耳边说,“你以后叫我娘,懂吗?”又说,“你爹去参军了,以后会做将军。”
  孩子笑了。

  十七

  孩子长得很快,秀秀给她取名叫桂芬,她字识得不好,想不出什么意高存远的,但就是想取一个正正经经的女孩的名字。桂芬长得很快,也许是这样从火坑里救出来的孩子,命格本来就比别的孩子硬挺。也不生病,也不爱哭,见人就笑。娘说,她像小时候的秀秀多过姐姐。秀秀这时候就开心得不得了,她这时候总会想起自己在庙里的时候做过的梦,盖着盖头,好像做新娘。大约这些都是天意罢,她有时候想。娘要是去上工,秀秀就把小桂芬背在背上去篾铺干活。这又是另一个怪事,篾铺掌柜非但没有责骂,有时还会接手抱一会,一次老头喝了酒,还说要认秀秀做干女儿,这孩子就是他的干外孙。
  战事的消息不断传回来,前方的军队一直在败退,日本人成了比鬼怪更骇人的词儿。没有小铁匠的消息,一同被抓去当壮丁的人,已经有两三个收到了讣告。秀秀那天还在上工,听说有政府的人来发讣告,忙请了辞,背着孩子追了七八里路,还是没有追到。但她终于还是宽心的,毕竟这说明小铁匠还活着,活着不就成了吗?每月初七,县里的信夫会来,她都慌得手脚冰凉,害怕收到讣告,又实在忍受不了这样杳无音讯的日子。阿爹的病又恶化了,脾气也越来越大了,动不动就扯起嗓门吼人。秀秀收了工回家吃饭,阿爹也从床上起来,弓着腰阴着脸坐在那儿,一眼都不瞧秀秀。娘偶尔会逗孩子,但很快就被爹爹一个冷眼震住了。爹爹唯一高兴的时候,就是家傲哥哥来家里。听说省城的事务所因为战乱关了门,家傲哥哥回到县城,又寻了一个比早前更好的职位。他总是午后来,坐到黄昏,爹爹就从床上下来,坐到太师椅上泡茶。家傲哥哥说什么,爹爹都宽厚地点点头。家傲哥哥要走,秀秀便去送,有时候他会问,“你那个铁匠,最近可有消息?”秀秀便答道,“有的,前几日升了职,现在是班长了。”
  家傲哥哥走了之后,天也快要暗了,秀秀一个人往回慢慢走,黄昏的光把送子娘娘的影子投在江面,舢板船晃晃悠悠地穿过那一段随波荡漾的阴暗,像千百年前一样撒网,拖曳,起网,似乎这些不会变的东西,永远也不会变。秀秀静静地看着这些,不像在本地出生长大的人,倒像是一个远方来的旅人。对岸,那两个站着的兵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哪家又生了女孩,干柴又摞起高高的一栋。秀秀心里忽然就闷起来,她拐到码头,那儿有个黑漆刷的墙,镇上几个年轻人会把航船的班次写在上面,但这只占墙的一小半。他们会把近日的战况,从报纸上誊写到上面,还有一些时论,因为太多主义,思想,战略,所以看的人很少,即便有三两个看,也不尽然都懂。秀秀把战事新闻看了——说是新闻,其实早已是半个月前誊写上的。她楞了好久,才拖着脚步往家里走。一进门,正见着爹爹在逗桂芬,这是秀秀头一遭见着。娘在厨房里弄饭,听见秀秀推门声,便喊:“来帮把手。”
  秀秀一进厨房,娘就笑起来,“你爹今天欢喜,家傲哥哥说要帮他请好医生。”
  “唔,那我明天看看,再去篾铺掌柜那儿预支些钱来。”
  “不用,你家傲哥哥说,他早前在报社的时候有访过这个医生,算是熟人。他还说等把爹爹治好,他就再访一次,登在报头呢。”
  “那敢情好!”秀秀笑起来。
  “你又去码头了?”
  “嗯。”
  “有消息吗?”
  “大半个月前的了,说是上海沦陷了。”
  “也得给自己想想了。”
  秀秀不语,她把头转到一边,不让阿娘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
  问诊的医生年纪并不算大,至少没有秀秀想象中的大。他穿着一件不太像样的中山装,头发稀疏,微微泛白,胖胖的脸上戴着一个擦得很亮的眼镜。他翻开阿爹的眼睛看眼白,又扎破阿爹的手指,汲出血,存在小玻璃管子里。第二次来,背着一个黑色漆面的箱子,给阿爹扎了一针,又从那个好看的箱子拿出六七个拳头大小的棕瓶子,还有些巴掌大的油纸,依次铺开,将棕瓶子的药依次打开,三五一份地分在油纸上。秀秀以为这个胖医生还会来一次,但阿爹吃到第四副药,就已经可以下床了。
  全家又重回喜乐的气氛中,姐姐来省亲,带了六七斤肉和一条大龙利鱼,三个女孩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秀秀从篾铺回来,她们就围上来,讨糖的讨糖,要抱的要抱。秀秀把背上的桂芬解下来,看见阿姐站在厨房门口,红着眼睛看她。好像有个东西在那个空荡荡的地方骤地满溢出来,秀秀把熟睡的桂芬抱在怀里,走到姐姐面前。姐姐的眼泪滚下来,她紧紧咬住下唇,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抑住身体的战栗,伸出手接住自己的孩子。秀秀用还戴着袖套的手臂替姐姐擦去眼泪。
  娘在做饭,姐姐到秀秀的卧房里坐下,桂芬醒了,姐姐撩起衣服去喂,但奶水早就没了,桂芬吸了一阵没有东西,就把奶头吐出来,也不哭,扭着头找秀秀。秀秀拿了一块酥油饼和小勺子,把饼子嚼碎了喂。姐姐看了,接过孩子和饼,自己喂起来。秀秀听着屋外孩子和爹爹打闹的笑声,看着姐姐脸上渐渐浮现的笑意,翻出那个藤木箱,拿起糖纸,一张一张地放在眼前看。一道光从东窗照进来,初冬的晨曦带着暖黄的色泽,好像一汪夕照下的海水,把一切——包括声响,容颜,静默的床和墙壁,都揉在一起,令它们如此柔软,这个光照之外的战火,别离,病苦,似乎都不复存在。日子像是扎下根来,从这刻起才开始向前。

  十八

  姐姐走之后的当月初七,家傲哥哥来了。爹特意起早,捕了一些海货,张罗了一大桌子。娘天蒙蒙亮就起来赶集,买了一大挂牛肉,还有些蜜饯甜品。秀秀也不去篾铺,就在家帮忙张罗。过午,娘就把秀秀从厨房里赶出来,还从兜里掏出今早赶集买回来的腮红胭脂,硬硬地塞到秀秀的手里:“去把自己拾掇拾掇,还没几岁就这么邋里邋遢。”
  秀秀要带着桂芬,娘也一把抱过去,背在自己身上,“你去拾掇,拾掇清楚些。”
  秀秀有些纳闷,但并不觉得反常。她太累了,娃娃夜里总醒,她睡不得整觉,白天还要去篾铺做活,以前孑然一身,哪受过这个罪。睡了一会起来,整个人就神清气爽。施了粉黛,家傲哥哥也就来了。他穿的是一件夹身的西装,这样就显得有些胖了,也是精心装扮过的,头发用蜡油过,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皮鞋也擦得亮。娘把蜜饯端上来,爹爹泡了茶,家傲坐下来吃,茶过了三四泡,菜就齐了,娘使了一个眼色,爹爹就从太师椅上起来,秀秀刚从房间里抱着桂芬出来,她画了淡妆,就更像个女人模样了。娘把桂芬接过来,说,“你舅舅的母马今午生了马驹,我跟你爹要赶过去帮忙。你今天陪你家傲哥哥吃饭啊。”
  秀秀说,“那桂芬给我,你们忙起来也不得空照料他。”
  娘一愣,爹说:“舅舅家有人,他们也想见见她,还没见过呢。”
  秀秀隐隐觉得有些不对,“那你们等一会,我们吃完一起去罢。我也想见见小马驹。”这时候桂芬醒过来,平日里极少哭的乖崽子忽然就扯起嗓子嚎啕起来。娘哄了几下,并不见效。秀秀一接过去,桂芬就顿时静下来。秀秀进门热了些米糊出来,娘和爹已经走了。
  秀秀就坐在满菜的桌边喂桂芬。桂芬像是小猪儿一样张着嘴一勺一勺地往肚子里吞咽。
  “你这样子,真不像是没生养过的女人。”家傲哥哥说。
  “唔。”秀秀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并不十分清楚究竟那话里要说什么。“这次真的要谢谢你了。嫂子可好,怎么不一起带回来让我们见见?”
  家傲听出话里的意思,并不接。他仰头把酒饮尽,落盅的声音有些大,秀秀心头一惊,给他添了酒,用围兜擦了一下桂芬的嘴巴,这时她发现坐在他边上的这个男人,眼里有种怪异的神情。
  “来,我们喝一杯,祝阿爹身体安康。”家傲哥哥把桌子上的一瓶新酒打开,往秀秀的杯子里倒满,桂芬这时候睡着了,秀秀把她抱回卧室的小床上,回到桌子上,一仰头,把那盅酒饮尽。喉咙一下子像被火烧,接着是胃,再往下,整个身子就燥热起来了。“这酒好有劲。”秀秀用手背捂着嘴巴,家傲哥哥就笑起来:“好酒都是这样。”秀秀看着那一盘酱骨头,缓过神来时,酒盅又满了。
  “这一杯,祝桂芬早日长大。”
  “好!”秀秀端起盅,这次喝得慢些,那酒好像浆糊一样挂在嘴里,辛辣过后有股带花香的酱味。秀秀的脸腾得红了,但话还是能说:“喝不了了,这酒太劲。”
  家傲哥哥笑起来,在秀秀的耳朵里,笑好像空谷足音。秀秀把身体靠在椅背上,用牙齿咬住上唇,头这时候也开始晕了。“不喝了,再喝抱不了孩子了。”
  “我帮你抱,今夜不醉不归。”家傲哥哥把杯子举起来,定定地看着秀秀,“来,把杯子端起来。”他说道,“这杯祝你良缘锦绣,儿孙满堂。”
  “真喝不了。”秀秀用手捂住脸,脸烫得像火塘。
  “你这是不给家傲哥哥面子呀,算了罢,我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不喝便不喝。”
  “慢着,我喝。”秀秀把酒端起来,天地开始旋转,“谢谢哥哥,谢谢哥哥替我爹找医生。我,我干了,你随意。”说罢,秀秀一闭眼,整盅酒就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她干呕了几声,大口喘起气来。家傲哥哥的脸变得模糊不清,说话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秀秀喊了一声什么,她自己听不见,头太重了,便只好趴在桌子上。家傲并不慌,自己一个人吃起来。到半饱,他放下筷子,将秀秀整个人抱起来,丢到床上。
  秀秀把身子蜷起来,家傲说,“来,阿哥把你衣服脱了好睡觉。”秀秀似乎听不见,家傲就把她的身体轻轻拉直,动手开始解她的衣服,秀秀只穿一件碎花的单衣,很快就被脱了下来,只剩下一件裹胸。家傲把秀秀侧过来,解开裹胸边上的束带。秀秀轻轻哼了一声,家傲并不理会,一下子把裹胸扯了下来。
  “年纪小就是好。”家傲说罢,又开始脱秀秀的裙子。脱到一半,秀秀把腿曲了起来,家傲并不慌,他点了一根烟,叼在嘴边,也不理会,便将整条裙子薅了下来。秀秀闭着眼,半张着嘴发出含糊的声音,身上就只剩一条底裤了。家傲把烟熄了,笑起来,解开底裤的细带子,一点一点地往下扯。“乖乖,明天去县城,给你买几套像样的衣服。做哥哥的女人,怎么也亏待不了你。”
  秀秀赤条条地蜷在床上,家傲将她扳平,整个身子压上去。这时,桂芬像失了魂魄一样大哭起来。家傲一愣,秀秀就醒过来,她叫了一声,把身子曲起来,两只手正要挥打,家傲一下子把她的手按住了,下身一沉,又死死把秀秀压在身下。秀秀喊起来,“你干什么!”
  家傲并不答,俯身要亲秀秀。秀秀啐了一口痰吐在他脸上,家傲就侧过头擦在自己的肩膀上,说,“你爹娘把你许给我了,哪有什么马驹的事,他们就是找借口走,让我们好。”
  秀秀的心忽然凉下来,阿爹欠下的人情,终于是拿自己的身体还了。
  “我帮过你,也帮过你爹,现在他们把你许给我,于情于理都是适合的。从了我罢,好妹妹,从了我。”
  这话正中了秀秀的心,她一下慌了神,那东西便狠狠地进入自己的身体。秀秀痛得全身打颤,却又挣不开。她嗷得一声哭起来,家傲看了看,并没有流红,“给那个打铁的小杂种干过了?娘的!”
  秀秀想起姐姐生产那夜因为跑得太快流的血。家傲更用力地耸着身子,“也不是个正经东西,都给做过了,还给老子装清高”,他嘟嘟囔囔地说,秀秀闭上眼睛,猫母在庙里说的话响在耳边,“我得力才能让你生男娃。”接着从眼前闪过的便是爹和娘临走时的匆匆一瞥,还有茶壶把子挂着的两个晃晃悠悠的桂圆,姐姐把小铁匠的簪子插在自己头上,那个绣着鸳鸯的盖头……,这些东西一下子涌进秀秀的脑子,像中了蛊一般让她面目狰狞起来。她扭着身体往床头滑动,终于摸到了枕头下的小铁匠送的刀。看着渐渐闭上眼睛的家傲,秀秀弓起身子,闷哼一声,一刀扎在他的脖子上。

  十九

  血一瞬间就喷了出来,家傲捂住伤口,秀秀乘势从床上跳下,攥着刀缩到墙角。家傲捂着脖子上的伤口,从床上下来,朝着秀秀走了两步,喉咙里发出像是求助又像是哀嚎的嘶哑的声音,秀秀也失了神,提着刀的手抖抖颤颤。家傲又走了几步,终于像个极倦的人坐在了地上,眼睛瞪得老大,血还是不停地从捂着伤口的指缝里喷出来,他的脸渐渐白了下去,全身崩紧得像一尊石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桂芬已经停了哭泣,屋子里安静下来。家傲半张着嘴发出最后的声音,终于不再动了,秀秀放下刀子,曲起身子用手撑着地,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桂芬说,“我杀人了,我把这个禽兽杀了。”
  有那么几个瞬间,秀秀又想起小铁匠。他和她去赶集的那天,像个傻子一样吃着酱猪骨。她也想起那天在庙子里,猫母压着姐姐,姐姐的腿伸在空中,像两条死鱼,还有半山腰的老先生,在沙地上用竹子写一个男字,旧桥上选族长,人们脸上喜气洋洋的样子,送子娘娘的慈眉善目,肩上飘着红绸子,前前后后挂了厚厚的一叠。还有万寿塔,亘古不变的塔火,红的,炙人的塔火。天早就黑透了,秀秀知道她的爹娘今晚不会回来,自己从来就不是他们的女儿,只是个祭品,祭给谁,由他们说了算。
  秀秀跨过已经躺直了的家傲,把小桂芬抱起来,她安然地吃着小手,好像这个世界的丑与恶,都与她无关,可是她终究还是要长大,要成为祭品,秀秀这时候才哭了起来,眼泪滴在小桂芬的脸上,小桂芬却笑起来,秀秀好像在婴孩的笑里得到了什么,她把小桂芬抱着,提笔写下她的生辰八字,把身上的血迹擦净,洗了一把脸,换了那套娘亲做给她的当新娘穿的凤褂,拿了搭子,将小铁匠送她的刀,姐姐绣的盖头,一股脑儿地放进去。秀秀把盖头盖在头上,对着镜子照,她看不见自己做新娘的样子,多么遗憾啊,她看不见自己做新娘的样子。
  她把盖头也收进搭子里,抱着桂芬走出家门,在院坝前停住脚,噗通一声跪下来,对着青瓦白墙的祖屋磕了四五个头。直起身,往桥头的方向走,路上并没有人,猩红的灯笼像一颗一颗带血的眼睛,更梆的声音从村庄的另一头传过来,隐隐约约地回荡在巷弄里。秀秀走到庙口,疯和尚正靠着红墙,坐在青石台阶上。
  秀秀一步一步地往青石台阶上走,她的脚沉,好像每走一步,那些曾经的轻盈和盼望,都一点点地消散殆尽。疯和尚睁眼看了看她,又闭了上去。秀秀走到他的面前,把桂芬放在边上,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没头没脑地开始磕起头来。她磕得实在,几下过后,脑门就隐隐地渗出血来。疯和尚从地上起来,曲腿蹲着扶住了她。于是秀秀说,“求大师收留这个孩子,她命苦,往后做尼姑,做婢女,怎么都成,就是不要嫁人。”
  疯和尚半张着嘴,瞥了一眼孩子,站起来,要往庙里走。
  秀秀一把拉住他快要烂掉的衣襟,“这个地方,我唯一信得过的就是你了,我晓得你没疯,就是给心魔怔住了。你烧了那么多孩子,现在这个,就是我从塔里救出来的。我没别的要求,就是她从火里救下来,不要再将她送回火里去。”
  疯和尚怔了一下,挣开秀秀的拉扯,进入庙里,关上了门。
  秀秀匍匐着爬了几步,对着庙门大声喊道:“你身上的血债,在她身上可以解开。我只求一件事,她从火里救下来,不要再将她送回火里去。”
  庙门后没有动静,秀秀吸了一口气:“你解不开残局,就把棋子抚乱。现在这个局的解法就在眼前,你解,她就活下来,你不解,她就死在这世道的塔火里。”

  二十

  秀秀神色肃然,又磕了三四个头,才背上搭子,从地上起来,走出不远,便听见庙门打开的声音。秀秀不回头,笑着抹掉眼泪,往桥头去。石板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风刮在江面上,一波一波的涟漪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送子娘娘脖子上的红绸,以前的,如今的,新的旧的,长的短的,都随着风,巨蛇一样在空中猎猎地飘着。秀秀盯着看,那些偷摸奶子的笑声好像从地底传出来,在风里盘旋着。她的眼里逐渐聚满了泪,阿姐那双死鱼一样毫无生气的,白晃晃的腿似乎又在眼前闪过。接着是猫母蹲在院头上笑嘻嘻的脸,还有茶壶上挂着的那两颗桂圆。秀秀闭上眼,那些画面就层层叠叠地朝她压过来,风越刮越大,她张大嘴巴喘气,身体里好像有个东西忽然就迸裂了,她面目狰狞地睁开眼,快步走到娘娘像前,爬上去,将那些披在娘娘肩膀上的红绸,早前的,现在的,或许还有以后的,都一股脑儿绑在一起,打成死结。又跳到娘娘脚边的船上,将缆绳穿过红绸结,绑得死死的。她仰起头看了一眼送子娘娘,啐了一口痰,挂起帆,收起锚,跳上岸。
  风很大,刮得船帆呜呜地响,缆绳一下子拉直,娘娘像却巍然不动。秀秀跑到娘娘像边上,咬着牙关,似乎在把毕生的力气都用了上去。风一阵紧过一阵,娘娘的像座移动了几寸,微微倾了一些,秀秀钻到那头,用手刨掉一颗松了的垫石,只那么一下,整个石像失去了平衡,轰的一声倒下,肩膀砸在旁边的江堤上断裂开,头连着脖子咕噜咕噜地滚进江里,砸起巨大的水花,那条船拽着送子娘娘的头驶出数十丈远,停了一下,好像寻思什么事儿似的,又想开了,顺着风往深渊一般的黑夜缓慢驶去。
  秀秀呆呆地立在桥头,直至一点也看不见那艘挂着娘娘脑袋的帆船。她回过神,细细地把身上的土拍得干净,她今夜是新娘子,容不得半点污秽。往桥的那头走,一步是一步,秀秀也不赶,她觉得今夜的风是特意为她刮的,她觉得今夜江水撞击桥墩的声音也比往常要动听,轰,哗哗,轰,哗哗,多像村头戏台上唱的那出《薛平贵》里开场的鼓和锣,咚,锵锵,咚,锵锵。小铁匠会在这样的夜晚想起自己吗?倘若他回乡,会不会在闲暇时也这样踏上旧桥散一回步。他会踩着自己曾经踩过的路,看着自己看过的景致,是带着妻儿,还是孤身一人?他会知道自己每天都去码头看那块板上的消息吗?他会知道她等待送信人的恐慌与期待吗?他会知道今夜的自己,做了他的新娘吗?
  桥的另一头,万寿塔里还有火星。秀秀把旁边垒地齐齐整整的干柴一条一条丢进去,火借风势,一下子就窜得老高。秀秀这时候忽然又安静下来,风刮开厚厚的云,月光洒下来,整座塔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秀秀没见过雪,她听阿爹说起过,在她出生那年下了一场,不算大,飘到地上就化了。秀秀回头看了看空荡荡对岸,笑起来,耳边的江水声,化作迎亲的唢呐,她从搭子里取出红盖头,盖在自己的头上,走进万寿塔熊熊的烈火里。
  第二日,疯和尚不知去向。人们发现桥头的娘娘像被风刮倒了,头掉进江里,怎么也寻不着。但没过多久,人们又筹钱,做了一座更大,更高的送子娘娘像。那一年,不下雪的南方下了好大一场雪,万寿塔挂了厚厚的一层,有人起早看见有个女孩儿,凤冠霞帔,坐在高高的塔顶,用糖纸盖着眼睛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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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福祥 时间:2022-09-19 08:14:42 重庆

  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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