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部落】张大爷的美丽人生(上)

楼主:程晓枫 时间:2022-09-19 10:17:14 河南 点击:15 回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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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里灯光昏暗,两人一桌,一老一少相对而坐,互相将影子掷向对方。
  “说吧,你是怎么想的?”吴院长用指甲尖儿点了桌面三下,打破了沉默。
  “啥?”张大爷掏了掏耳朵。
  “干扰AI混沌强化学习,是你干的吧?”
  “啥?”
  “再说一个‘啥’,晚饭就别吃了——饿你三天看还装傻不。”
  “确实不明白呀。”张大爷拉低老花镜,从镜片上方空档处瞄着吴院长,一脸无辜。
  吴院长端起尖锐的下巴,划破空气,“在养老院采集实境数据的实习期AI陪护,编号2045042,你拉着它下象棋?”
  “咋?”张大爷闪头避开下巴攻势,反问道:“下象棋犯法?”
  “它身上那件蕾丝罩衫也是你套的?”
  “嗯。小时候家里的马桶、电视机、洗衣机、沙发都套了,我妈亲手缝的,黄底桃红大喇叭花,耐脏,用了十几年,布罩一取,啧,马桶跟新的一样!我叫咱院小孙缝了一套,她临走前——不是,打扮AI犯法?”
  “承认就好。”吴院长嗤了一声,“就说下象棋,刚开始是不是智能陪护赢?”
  “那不废话么——AI连世界冠军都能赢,我又不是不看新闻。”
  “那后面为什么又成你赢呢?”
  “我机灵呗。”张大爷垂眼乜着桌子腿,眼神有点飘。
  啪!院长重重拍了下桌子:“因为你作弊——眼见它快赢了,你就一惊一乍,指着窗外大喊‘羊来了’,趁它扭头工夫,偷偷给棋子换了位置。”
  “嘿嘿。”
  “换就换吧,你居然把自己的车弄到它的帅对面,还把两边堵死,这谁顶得住?神仙老子也赢不了你呀。”
  “他又没说啥……”
  “它是没说,但都记住了,明白吗?”院长脸上一阵阴晴,抽了口气道,“AI就是这样,白纸一张,你咋教,它就咋学;它咋学,就会咋干,跟人不一样——2045042报废了,全都是你的错!”
  “不会吧,报废?咋的啦?”张大爷一把扒拉下来老花镜,扑闪眼睛问道。
  “你先交代,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误导它的,还有啥是我们不知道的?”
  “记不得了。”
  “仔细想想!”
  张大爷眯上眼,思绪沉进回忆里,点点滴滴在心尖上绽开。他不禁咧嘴一笑,眼里闪出了光……一切的起点是一个月前。
  作为一名资深80后,张大爷即将第二次跨世纪。没错,他是1980后,而2080后的人并不使用这种分类简称,他们觉得不酷。
  铁皮灯笼早挂齐,红床单也换上,为确保节日体验,养老院还提前一个月安排了包饺子实践课,组织大家伙儿复习和面、擀皮、剁馅技术。老人们忙得热火朝天,除了张大爷——他正在后院罚站。下午淘菜时,他跟院友探讨起饺子馅儿甜咸问题。杨大爷和稀泥,说都行,就是南北差异。张大爷不依不饶,一口咬定必须放糖,还说小杨你才八十二,生在蜜罐儿里的00后小屁孩,一次都没跨世纪过,啥也不懂。杨大爷不乐意,说咱不兴倚老卖老,能住进来的谁不老,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俩人争得面红耳赤,抡起铁盆里的茴香互抽,被智能看护员当场抓获,双双罚站。作为“自理组”最长者,带头滋事,罪加一等,张大爷又被额外罚掉了晚饭。
  养老院位于终南山驴石沟第二高峰,与世隔绝,易守难攻,透过后院高耸铁栅墙可直眺绵延秦岭。紧挨养老院山头的一座低峰尚未开发,形似躺平人体,诨名“卧仙峰”。天气好时,总有无人机排着队,精确控制一群黑脸山羊,从山的左胸轰隆隆碾过,啃完锁骨两头的苜蓿,沿颈动脉隐秘小径整齐下山,水墨画一样灵动。夕阳西下,张大爷屏息远眺,满眼通红,一半是晚霞,一半是羡慕——养老院铁栅墙上通着高压电,把不少乌鸦、斑鸠滋滋烤成了肉干儿,人想出去只有两个法子:子女来接,或者“财务自由”,都很难——大部分老人的子女也是老人,自己还困在某个山头上巴巴盼人接呢。至于“财务自由”……张大爷揉着肚子叹了口气,应该是快了吧。
  昨晚哗哗啦啦飘了一场雪,给后院铺上一床厚被,绵白松软,带着细小冰棱,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突然,墙边一个雪疙瘩晃了一下,轰!雪疙瘩猛地长高,雪壳碎开吧嗒落地,居然露出一张方脸,粗蚕眉,窄缝眼,一副愣头青样子。
  张大爷吓了一跳,仔细看清楚后,心里泛起不痛快——那人狗出水一样扑棱棱抖落积雪,露出身体,佝偻着背,探长脖子,手贴裤管中线,像条出土半截的水萝卜——他在模仿张大爷的站姿!老头儿闷哼一声,双手抱胸,侧过身去。那人有样学样,也双手抱胸,把身子半侧过去。张大爷瞪直眼瞅他问道:“你干啥?”
  “你干啥?”那人努力想把眯眯眼睁大一点。
  “有病吧。”张大爷怒了。
  “有病吧。”那人针锋相对。
  这感觉似曾相识?对了,张大爷恍然想到,“先别学我,好好说话。你是新来的智能陪护,对不?”
  那人收到指令,暂停学习进程,点头道:“见习陪护员2045042。”
  “嚯!十几年没来新的了,挺好。”张大爷面色松了下来,琢磨一番又道:“这个名字太长,不好记。看你天庭方正,地阁更方,脸长得跟四棱柱似的,干脆就叫小方吧。”
  “干脆就叫小方吧。”小方点头。
  “说‘行’就够了。”张大爷眼珠一转,笑着吩咐道,“干脆,你以后多跟我呆着,大爷我在这个山头住了二十九年,有经验,保证你能学好。怎么样?”
  “行。”
  “哎,你又跟我学?眼珠子转那么快干啥,吓死个人。有啥不明白直接问!”
  “不明白‘山头’。”
  “就是山头上的养老院。”张大爷想了想,大致补充解释了几句:人老了,干不动了,孩子也老得咔嚓掉渣,谁管谁还不一定。没钱租一对一私人陪护,那就得上山,抱团养老,互帮互助,不给社会添麻烦。他叹了口气,吸溜一下冻硬的鼻子道:“做人就要讲——”
  “什么是做人?”
  张大爷一懵,“还学会抢话了。让你问问题了吗?”
  “没让。”
  这问题有点难,张大爷一下子想不出怎么答,低头瞄了眼脖子上挂的计时器,红色光标浮点已归零,于是大手一挥道:“罚站时间结束了,走,咱去活动室申请下象棋。你一会儿坐门口水泥墩子上,拿电子眼扫描门口二维码,听见没?一次不开门扫两次,两次不开扫三次,一遍一遍扫,直到门开——里头那些电子游戏都难得很,平常大家不爱去,门都快锈死了,也就象棋能凑合玩玩。”他突然一拍脑袋,“哎,对了,刚那个问题,咱这么说吧,‘做人’也是一种游戏,跟下象棋差不多,以后慢慢给你讲。”
  终南山孤远峭拔,绵延百里,每个山头上都盘着一家养老院。虽有“终南捷径”美名在外,但这些地方绝不是求官问名之处,不能随便入住,更没法自由离开——入住时得签合同,类似生死状,必须慎之又慎。张大爷的养老院在秦岭地区排42,是座黑铁打的高楼,乌纱帽似的罩在山尖上。
  黑铁楼子自下而上分二十层,每层有约五十间房子,绕中轴呈环形分布,起居室、活动室、餐厅、教室,一应俱全,全装着玻璃门。楼子中空部分设有两架垂直电梯,靠近电梯缆绳的地方挂着团黑魆魆的东西,约猪崽大小,是监护铜鹰——每时每刻,鹰头绕脖颈缓缓转圈,直勾勾地环视、监听一整层,实时获取老人们的言行数据,谁起夜太频繁,谁偷吃糖果,谁跟室友干仗,谁逃课不写作业,谁不好好劳动,谁暗中联系外头的人,它都会如实记入日志,报告院长,以供防病、防灾、防人之用。
  早上五点半,吃完包子稀饭配凉拌绿豆芽,“自理组”的老人兵分三路:A组去小菜园浇水、摘菜、收鸡蛋,B组负责打扫收拾,C组跟智能陪护去照顾“非自理组”的老伙计们起床——穿衣,如厕,洗漱,喂饭,再推出去放放风、晒晒太阳。智能陪护负责具体操作,C组老人们负责安排、监督、抚慰、陪聊。人老啦,差不多都有这一天,想两腿一蹬睡着无痛死掉,哪有这种好事!AI+互助养老模式很合理,一帮一,一对红,轮岗照顾别人,给自己攒积分,将来就不愁了——积分越高,不能自理的时候购买的护理时间就越长,服务选择性也大。总体而言,国家这个养老系统运行流畅,以院为单位,基本实现了自给自足。
  张大爷看见系统随机分配给自己的人,眉头皱出三道大峡谷——运气不好,摊上了个难搞的。他把小方拽到一边,“瞧见了吗?咱俩负责照看她,仔细点,别乱说话。”他咬着小方耳朵轻道。
  “那名雌性——”
  “胡说!”张大爷猛拍了下小方的头,“那是孙阿姨。”他瞄了眼小方平展展的硅胶脸蛋,“不对,你得叫孙奶奶。”
  小方捣药似的点点四棱柱头,调出资料,“那名孙奶奶,脑区分布纤维状类淀粉蛋白质斑块沉积,是中期阿尔兹海默。常见症状包括失认、谵妄、易怒、情绪不稳、失能——她坐在石头上一直没动?”它发现了一条资料里未提及的症状。
  “反正千万别惹她。”张大爷脸上阴晴不定,话音才落,脚下一绊,踉跄猛扑至孙奶奶跟前。小方有样学样,也一步踉跄扑来,一把捏住孙奶奶的手腕。
  张大爷沉声朝它道:“不用把脉,放着我来!”看到孙奶奶没反应,大爷舒了口气,扒拉开小方,挤到前面,硬着头皮笑道:“大妹子,搁这儿cos香菇呐?冷不冷?咱回屋歇会儿。”
  “小可。”孙奶奶头也不抬嘟哝道。
  “小可工作忙,离得远,一时半会过不来,咱要体谅。”
  “苏可是孙奶奶女儿。”小方迅速在资料里找到线索,大咧咧念出声来:“八年前签了弃养协议,补了罚金——结论:不要等,她不会来。”
  孙奶奶怔怔抬头,直勾勾看向小方。这眼神……不妙。“小可!”她深吸了口气,脖颈上的青筋一簇簇暴起。哗的一声,她站起身,扯长嗓门仰头嚎叫起来,“我要小可!我要小可……”
  “完了,又来了!她每次这样发作,不嚎到缺氧昏倒不算完。”张大爷又气又急,埋怨小方:“都怨你!瞎说啥实话?”
  “护理手册注明应该对用户诚实。”
  “诚实用错了地方会害人。你懂屁!”
  “懂,屁含有:59%的氮、21%的氢、9%的二氧化碳、7%的甲烷和4%的氧气——”
  “闭嘴!”张大爷气得快跳起来,打断道:“赶紧想办法把她关掉,再嚎下去,全楼铜鹰都要转过来,给我扣个陪护不周的帽子,再扣几分,这个月就白干了。咋办,咱咋办?”
  “唱歌。”
  “啥?”
  “检索到的最佳应对手段是音乐疗愈法——以特定频率与脑神经共振,调节神经传导节律。如果是与患者情绪正相关的词曲,还可以调控皮层放电,降低兴奋度并刺激多巴胺分泌。孙奶奶之前是一名小学音乐老师,这个方法更有效。从频谱分析看,推荐使用《维塔利G小调恰空舞曲》——”
  “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啥好玩意儿。”张大爷皱眉蹙眼,沉吟到:“非唱的话,也得来首我们80、90后熟悉的歌,越通俗越好。”
  小方飞快搜齐资料,报菜名似的灌给张大爷长长一串备选歌单。
  “就这首吧。”张大爷敲定曲目,“预备,起——”
  小方挺直腰杆,凑近一步,面朝孙奶奶唱了起来:“妈妈坐在门前,哼着花儿与少年。虽已时隔多年,记得她泪水涟涟……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你赤手空拳来到人世间,为找到那片海不顾一切……”
  小方的歌声带着嘶嘶电音,个性十足,也不知道是唱是播,怪好听。可惜,它的声音并没有盖过孙奶奶的嚎叫声,而是交叠在一起,各行其是,互不理睬,反倒平添一份烦躁。“咋不灵啊?”张大爷的心缩成一团废纸,血压直线往上飙,感觉自己可能会倒在她前头。
  “表现力不足。”小方停下唱歌,“她的情绪过于强烈,需要更强大的镜像神经共情、共振才能修正。”
  “啥意思?”
  “意思是你也得一起唱。”
  “我?”张大爷一跳半尺高,“我才不干那丢人现眼的事儿!”
  “丢人?”小方四棱柱头一歪,也跳起一尺高,“不干!”
  “哎,没说你。”张大爷慌忙找补,“算了,算了,唱就唱,反正也没旁人。”
  按小方的安排,一老一少并肩站齐,波浪一样左右摇晃着唱起来:“那些欢笑的时光,那些誓言与梦想,在分手的街边,她紧抱住我说: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你赤手空拳来到人世间,为找到那片海不顾一切……”唱到中间,他们模拟偶像团体走步换位,变了几次队形,张大爷心想今儿真是豁出去了,千万别撞上谁,不然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孙奶奶终于注意到歌声,停止嚎叫,呆呆听了半晌,突然抬手一指张大爷,严肃指出:“走调了——你。”
  “我走调?不存在!”
  “方脸娃,你说,”孙奶奶扭头看向小方,“他走调没?”
  “‘走调’这个评价不准确。”小方轻轻摇头,“他每一句都换一个调子,这种情况就叫五音不全。”
  噗嗤一声,孙奶奶笑了。
  她居然会笑?这老太太整天拉着一张皱柿饼脸,苦大仇深样子,居然会笑!张大爷扭头看小方,一脸不可思议,问道:“她为啥笑呢?”
  “具身认知就是利用镜像神经耦合作用进行相位补偿,主客体脑波频率注入锁定,两条主频并线的时候——”
  “说人话!”
  “这就是人话。”
  “那,说简单点儿。”
  “预期违背。”
  张大爷挣扎一番,放弃了思考,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反正笑肯定是好事儿。山头上的老东西们很久没有乐过了。”他突然扭头,盯着小方的眯眯眼道:“是这样,‘做人’这个游戏,你得不停做任务攒分——让人乐能得分,打败大boss也能得分,攒到最后通关赢了,还能拿个大奖。”
  “什么大奖?”
  “呃,就是做人成功的大奖呗。到时你就知道了。”
  在张大爷的安排下,小方成了终南山养老院的小明星——
  早晨,老人们在小菜园劳作,小方穿梭在两畦地里,从萝卜地跑到白菜区,小心绕开藤蔓和菜头,高唱“大王让我来巡山”。午饭时,它拉着一位东北大娘演二人转,笑得大家鼻子喷米饭粒,几个腰椎不行的老人半天直不起身。下午打扫时间,它教大家跳抹地舞——双脚踩抹布,弓腰,膝盖前曲,做上世纪八十年代迪斯科滑步,跳几圈,出一身汗,锻炼好了,地也干净了,一举两得。晚上睡觉前是巡演时间,张大爷组织“非自理组”老伙计们到大厅集合,把轮椅围成一圈儿,掖好毛毯,一起听小方讲笑话,天天不重样。老人们乐得前仰后合,白发白眉白胡子乱颤,一个个跟年画里的活神仙似的。
  就这样,沉甸甸的黑铁楼子重焕活力。一天一天,日子像棉花糖一样蓬松起来,咬一口,软乎乎,热腾腾,甜丝丝。可以说,除了上课时间,大家都很快乐!但没办法,养老院的老年大学课程属于无限期义务教育制度——周一至周五,早晚各俩小时,不可免除。其中,男士必修书法和太极拳,女士必修广场舞和葫芦丝,另外还有一些选修课:遛鸟,打毛衣,国画以及戏曲等,烹饪课则因食材不足取消了。不光上课,每半年还要考试,挂科需重修补考,连挂三次就要扣积分。课程内容是吴院长通过历史大数据回溯精心挑选的,美其名曰:深化怀旧情怀,让晚年生活不空虚,老有所乐!很明显,院长的“乐”跟老人们不是一回事儿——他们上课时总是吊着苦瓜脸,长吁短叹,托腮发呆,跟小孩儿似的巴巴盼着放学,好赶场去听小方讲笑话!
  小方似乎特别有喜剧“天赋”——一样的笑话,甚至是老梗,换别人讲肯定干巴巴、冷飕飕,激得人掉一地鸡皮疙瘩,但换成它讲就特别可乐。大家好奇打听原因,它大概这么回答:笑话的本质是信息的码分多路复用,将两条不符合同一律的对立脚本编码混在同一信道中,彼此正交,频域重叠,无需留保护带,最终并线时,通过一个双关触发词或一个虚假关系连接,完成同步即可。这里有两个小窍门:一,要借力打力,通过镜像神经耦合抖包袱,时间上踩准情绪极大值,事半功倍;二,除了摄像头采回的微表情信息,还要加上感知器采集的其他感官反馈数据,以通感形式抛梗,效果尤佳。
  围成一圈的老人们瞬间固化成一个雕塑群,几秒后,轰然退散,还边走边嘟哝:答得很好,以后不要再答了。
  只有张大爷的室友杨大爷听明白了,啪啪拍桌感叹:怪不得小方跟那几个旧型号智能陪护完全不一样,原来它多加了定向感知器呀!其他几个老陪护强化学习效果有限,只能按护理手册教条式操作,主要原因之一是数据不足,而小方捕获的环境数据指数级增加,还可以交叉混用,效果当然天差地别。混沌算法,一生万物,差一点儿都差很多——电子产品买新不买旧,新模型就是好!
  大家又扭头对杨大爷说:就你能!你也不要再说了。
  不光能逗老人们乐,小方照顾人也是一把好手——写在护理手册里的活计干得一点不比别人差。比如,它跟张大爷搭伙照看“非自理组”的欧阳大爷。偏瘫老人不小心失禁,它帮着冲澡、擦身、换衣服、理床铺,一丝不苟。连张大爷都自愧不如,啧啧称赞:“这味儿可上头,连亲生子女都不肯干,你真行!你不是能闻见吗?真不嫌臭?”
  小方脱口道:“粪臭素主要是3-甲基吲哚,稀释一万倍就是茉莉花香味,广泛运用于香水化工、食品、医药——你保温杯里的茉莉花茶就有。”
  张大爷低头看了眼手里茶杯,脸都绿了,连着三天只喝白开水。
  当然,小方也不是没有烦心事。三天前,一次系统后台升级后,它开始向内投射,变得沉默寡言,也不跟其他智能陪护一起行动。不工作的时候,它常常一个人看着窗外“卧仙峰”出神,表演也停了,问它也不吭声。
  难道是被霸凌了?张大爷蹲在墙角偷瞄几天,心里不住犯嘀咕,其他几个铁小子傻里傻气,不听话,脾气拗得很——肯定是嫌小方跟大家关系太好,又长了个四棱柱头,跟他们不一样,所以不带他玩。真是的!方方娃脑袋上多出来的那块儿是放感知器啥的,代表他比别人聪明。不行,一定得想想办法。
  张大爷负着双手,踱到窗台边儿,凑到小方跟前道:“又看天呐?看爷爷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他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个塑料袋,打开,是一身花布衣裳,坎肩配灯笼裤,还配了一顶贝雷帽,四周缀着蕾丝边儿,上面拿西瓜红毛线绣着大大两个楷书:小方。
  “什么?”小方不接,面无表情问道。
  “新衣裳呀。”张大爷使劲往它怀里塞,“你见天穿一身儿黑制服,太老气,这多好——刘奶奶、王奶奶她们连夜赶工做的,偷着把老李头的毛裤拆了凑的毛线。咱拾掇拾掇,扮起来保准好看,羡慕不死它们!”
  “不要。”小方往外一推。
  “傻小子,来试试嘛。”
  “不要。”它甩了下手,啪!新衣裳掉在地上。
  “你,”张大爷脸色一变,气道:“别犟啊,刘奶奶为了给你做礼物,一宿没睡,今儿早上高血压都犯了!”
  放在以前,见到张大爷不高兴,小方就会立刻可怜兮兮地道歉,跟着屁股一直追,直到被原谅为止。可这次,它只是扭回头继续看天,完全不理人。
  “扣分,扣你的分!”张大爷来了暴脾气,跺脚补充:“你这样,‘做人’游戏通不了关!”说完,嘟嘟囔囔走开了。
  接下来几天,张大爷总是一个人枯坐在后院,满脸阴沉,一声不吭,起身时引发静电,夕阳西下,迸出一身火树银花。其他智能陪护几度怀疑他偷偷抽旱烟,翻箱倒柜,搜不出证据。它们只是以己度人,过度敏感罢了——人没有也无需安装ESD模块,静电最多暴露穿了腈纶秋裤这件事,不健康,但不致命。真正致命的是孤独。智能陪护的负面词库里有这个词,所以,它们总是成双成对出现,一个干活,一个旁观,或者两个一起闲着,或者搭配一个人共同行动,为了不孤独,总是保持两个人以上的团队。这绝对是种误解——两个互不相通的个体在一起,比单独一个人时更孤独,甚至可能消解在彼此的凝视里。
  反之亦然,原本习惯孤独的人一旦尝过有伴儿的滋味,也就回不去了。张大爷就是这样,午睡时候,他翻来覆去,压得不锈钢高低床咯吱响,震得上铺杨大爷也没法合眼。
  “你消停点行么?”杨大爷探头往下吼。
  “凶啥?掰了你的馍了?”
  杨大爷不耐烦道,“没心情抬杠——你这两天不对劲,到底啥事儿?”
  “我,”刚说了一个字,张大爷突然卡住,重新组织了语言道:“我有个朋友跟人吵架了,本来也没啥事儿,但对方是个死脑筋,不肯主动低头。咋办呢?”
  “你说小方啊,跟它置什么气?”这种欲盖弥彰被杨大爷一眼看穿,“AI脑袋就是个中文屋:一个封闭屋子里,坐着个不会说中文的人,有本翻译工具书;外面递进来一张中文纸条,他就查出对应中文回应,抄到张纸条上递出去。外面的人以为它会讲中文,其实他只会查字典。”杨大爷特意说得通俗易懂。
  “不会吧,你说小方只会查字典?”张大爷根本不信。
  “咋不会——你得相信科学!”
  “为啥非得递纸条?屋里人不能出去、慢慢把中文学会么?”
  “出不去,出不去,屋子结实着呢,只能递纸条!”杨大爷急得直拍床,“这就是个比方,你别较真。”
  “万一是个中文窝棚呢?”张大爷不服,进一步问道。
  “啥?”
  “就那种,顶上没有盖儿,墙上全是窟窿眼儿,一眼能看到外头,还能跟外头的人交流,窝棚跟窝棚之间还有暗道连着,能来回串门儿、聊天。这不就行了?”
  “呃,你把我整不会了。等等,我捋一捋。”
  十分钟过去,一种呼呼擦音响起来,尾部带着尖锐哨声,此起彼伏。张大爷一把抓起床头的老头乐,朝上铺床垫猛捅过去,“咋睡着了呢!问题想明白没?”
  “啥问题?”
  张大爷停下来,“中文窝棚,咋理解?”
  “我不理解。”杨大爷吸了吸鼻子,“所有问题里,最难的就是理解,具体咋解决倒在其次。你跟小方就算人与AIcopilot模式——人负责理解问题,AI负责解决。按奥卡姆剃刀原理,要理解,先得压缩信息,把问题简化到极致,抽取本质,但你看你,净整些有的没的,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人为制造麻烦——”
  “带AI就跟带孙子一样,不能嫌麻烦,得陪着、哄着,一点一点磨,一点一点教,最后总能弄明白。”张大爷忍不住打断,斜靠在床头犟起嘴。
  “哎,这话说的。”杨大爷哭笑不得,“不知道现在的混沌强化学习算法具体是咋样,反正我年轻那会儿,强化学习主要还是靠贪婪算法,按预设目标走,咋弄收益最大就咋弄,你磨它有啥用?”
  “有用,就有用!你说的都是老黄历,这么多年了,技术肯定有进步!”
  “进步有,但其实没多大——没有质变。”杨大爷顿了顿,琢磨着怎么能说明白,“上世纪初,人都设想未来怎样怎样,现在一百年快过去了,还不是这熊样?这跟人生是一个道理,婴儿到少年,变化巨大,但青年到中年,速度就慢下来了,到了老年,基本跟停了似的。你看咱俩,差足足二十岁呢,站一块儿看着就差不多。你不能拿初期发展的高速度去推测未来——”
  “我是看着比你年轻。”张大爷欣然打断,眼珠一转又叹道:“而且我不懂的东西你也不咋懂——亏你还是搞技术的。”
  “啧。这些新技术我上哪儿懂去?三十五岁就被裁了,后头一直开出租车来着——那时候车还靠人开呢,你忘了?”
  “开出租啊……那你说的就不对。”
  “哪儿不对?”
  “哪儿都不对。”
  “你个倔老头,不讲理,烦死人!”说罢,杨大爷气哄哄跳下床,摔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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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福祥 时间:2022-09-20 11:16:48 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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