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时]西湖柳

楼主:江南渔者 时间:2006-04-01 09:43:00 点击:237 回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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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柳
  
  又是秋风起时,独自走在大学校园的林荫道上,终于发现这个秋天太过萧瑟。天昏沉沉的,没有一丝生气。曾经青翠的树木,也变得苍老了,放纵秋风噬虐,任凭枝叶凋零。
  大雁南飞,留下的是阵阵的哀鸣,是否它们也有留恋呢?可是它们还是飞走了,即如这些枯萎的黄叶,也是要离开枝头的。落叶纷飞,一片片打着旋儿,恰似迷途的蝴蝶,黯然而销魂。
  有时,我仿佛看见,柳儿,我曾经的柳儿,就站在这铺满黄叶的石道上,她穿着洁白的衣裳,头上戴着碧绿的柳环,微笑地向我招手;而当我走近,试图抓住她的双手时,她却不见了,随着落叶不知飘向何方。
  柳儿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都秋天了,一切已成了过去,即使是西湖的杨柳,也该枯萎了。
  柳儿说,忘了她吧,我可以找到一个更好的女孩。我曾以为,我真的可以忘记,我也希望一切从头开始,可是我错了,一年了,她的身影时刻萦绕我的心头;象牙塔的大学校园里没有我想要的女孩。柳儿,永远只有一个,没有人可以取代。
  有些事,是无法忘记的,即如西湖的杨柳。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柳儿说,西湖边最美的是杨柳;我说,杨柳里最好的是柳儿。
  
  认识柳儿,是在前年的夏天。
  如果不是因为我心中的烦躁,我不会到了杭州的姑妈家消夏;如果不是因为到了杭州,我不会遇见柳儿。
  姑妈家在吴山脚下,离西湖很近。
  我每天到西湖游玩,尤其喜欢到一些偏僻幽静的地方游览。西湖是个名胜区,风景秀丽,风光妩媚,处处充满着江南女子般的柔情。
  那是一个让人心醉的地方。
  一天中午我到茅家埠游玩,茅家埠在西湖之西,有大片水面,古时是通天竺和龙井的主要水路通道,香客云集,繁华一时,现在水运没有了,便显得人迹罕至了。不过它可爱之处也就在此,这里远离闹市,多山多水,到处长满芦苇,与西湖相比,更多了分自然野趣 。
  后来我在想,上天让我在这里遇见柳儿,算不算一种缘分呢?
  如果这也算是缘分,为什么又要我们分离呢?缘聚缘散,原来是这般无常。
  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柳儿的情景。
  当我拂开柳条,走过一条小路,眼前出现了一湾湖水,在流入湖里的小溪有一座石桥,一个女孩,撑着青绸杭伞,站在桥上默默凝望着湖水。她一动不动,迎风伫立,仿佛有说不尽的愁绪。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让我怦然心动。
  西湖边有数不清的漂亮女子,然而让我心动的却只有一个。她仿佛是从我梦里走出的女孩,一样的白色连衣裙子,一样的浓黑秀发,一样的袅娜身姿,一样的聪慧脸庞。凭着直觉,我知道,她就是我寻觅已久的女孩。
  她站在桥上沉思,我站在桥下想她,我终于发现,世间原来有比风景更美好的画面,我多么希望我可以那样一生一世关注着她,可她终于发现我,知道我在看着她。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望了我一眼,什么也不说,走下石桥往前去了。那时的我,没有了任何思想,她走到里,我也跟到了哪里。
  她有意避开我,加快步伐专走一些小径,但既然我跟定了她,任她如何走也是甩不开的。走了好一会,她有些害怕了,忍不住回过头朝我问道,你想干什么啊?
  我一愣,干什么?我说我并不想干什么,只是想跟你走同一条路。
  可是我并不想你跟着我,她说,我们还是各走各的吧。
  然而我还是跟着她,她急了,轻轻指责我说,有你这样死皮赖脸地跟着别人么?
  我一笑,说,你很像我喜欢的一个女孩。
  真的么,她问,只怕是你瞎编的吧?
  我知道在那样的环境说那样的话会让人怀疑,但是我还是说,不骗你,你真的长得跟我梦中的女孩一模一样。
  她的脸又红了,说道,你越发离谱了,我何尝见过你,又怎么会跑到你梦里去了?
  的确,我无数次地梦见过她,可我真的解释不出她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梦中。她看我不说话便又走了,我可什么也不顾了,我在后面说道,我能喜欢梦里的你,就能喜欢现在的你。
  她身子一颤,站住了脚,很不敢相信我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她好容易平静下来对我说道,我们还没有认识,你不应该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说,这话除了你,对其他人我不会再说。
  那你为什么对我说?她问。
  因为你是我梦中的女孩,我想要的人!
  她的脸更红了,心慌意乱地拨弄起身傍的芦苇叶子,然后又喃喃自语说,真不敢相信,这简直就是在做梦,在做梦,怎么会是这样呢?
  她幽幽叹了口气,却又闪烁其词地问我,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呢。
  我愣住了,几乎要晕倒,我只觉得太阳很大,晒得我眼冒金星,站也站不住,我只好扶住一棵杨柳靠着,脑袋变得空荡荡的了,我不知道,为何这一次邂逅让我如此地揪心。
  她默默地看着我,然后默默地离开,我没有再跟着,如果她已经拥有幸福,我又怎能再去苦苦纠缠。
  然而她不久就回到了我面前,对我道,都怪你,害我来到这个地方,现在迷路了,你让我怎么走出去呢?
  如果柳儿不曾迷路,那也不会再有后来的故事,一切仿佛都是天意。
  我对她说,如果你愿意,请让我带你一程。
  她点点头,很听话地跟在了我身后。我带她走过小溪,转过山坡,跨过草丛,不一会就走过了芦苇深处,站在杨公堤上,西湖已在眼前!
  她轻轻对我笑道,有你,真的不会迷路。
  她问我名字,我告诉她。我问她的名字,她笑而不语,指着湖边的一棵小杨柳让我猜。
  原来她叫苏小柳!
  我问她还要不要我带她游西湖,她说累了,想回去休息,要是我有兴趣,明天早上请到宝石山脚下,她想和我去爬山。
  
  柳儿并不曾有过男友,我是她喜欢的第一个男子。她后来告诉我,遇见我的那天正是她打算离开杭州的最后一天,她所在的工厂倒闭了,她原想到另一个城市去尝试,离开前她想再看一眼她喜欢的西湖,没想到碰上了我。
  她常常自嘲,说自己太容易受骗,怎么稀里糊涂的就对我动了心了呢。
  柳儿身世并不好,她只是一个来杭的打工妹。她出生湘西的一个小村庄,喜欢读书,可是家里非常穷,她只得放弃上大学的机会,外出打工。她希望赚钱,通过她的弟弟妹妹圆她不能圆的大学梦。
  柳儿的性格就跟她的名字一样,清新可人,温柔善良。我曾问她为什么要选择来杭州,她说那是因为她喜欢西湖的杨柳。
  我不知道柳儿为什么那么喜欢杨柳,柳儿说,这个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我只记得,那个夏天的西湖柳茂盛异常,风情万种。
  那个暑假我渡过了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光。在我的帮助下,柳儿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工作,在一个城建公司当文秘。文秘工作时间不长,这使我们有了许多相聚的时间。每天我们都会拉着手到西湖边散步,或者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去看雷峰夕照,或者到湖里泛舟、赏荷,有时还爬山,到九溪十八涧寻访茶山,到六和塔上观赏钱塘江潮……柳儿是一个酷爱山水的女孩,她平时多愁善感,可是一到了野外就变得欢呼雀跃,如儿童一般天真活泼起来。她特别爱戴杨柳做成的花环,每到野外,必要戴上我做的柳环。
  没有外人的时候,她就给我唱歌,她的湘西民歌唱得非常好听,她还喜欢画画,喜欢诗词,她最喜欢的是席慕容的诗。我常常想,柳儿要是能够上大学,一定非常出色。柳儿却总是说,能遇见我,她已经很知足了;然而我知道,她是很希望上大学的。柳儿不轻易表白自己的情感,可是行动上却非常执着,你付她一分情,她还你十分爱。可惜,那时我太不懂得珍惜,总以为两个人既然相爱便可以长久在一起。
  开学后,我回到宁波念书。分隔两地,我们开始鸿雁传书。每天收发信件成了我日常中最重要的事情。我把学校里所见所闻告诉她,每回都说很想见她;柳儿则更多的叙述她工作、生活中的收获和感悟,她说她也想我,但劝我还是先安心读书。
  重阳那天恰是我的生日,我知道柳儿要为家里打工赚钱,没有把我的生日告诉她。可我没想到,生日那天,柳儿却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她是下班后赶火车过来的!我记得那时我身边所有的同学都惊叫着对我说:阿文,找着这么漂亮的女友,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啊!那时的我就想,今生一定不能辜负柳儿。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入冬不多久就下起了大雪。柳儿曾经说过她很想到断桥看雪,我于是立即从宁波坐车赶回杭州。柳儿看见我是大吃一惊,嗔怪我不该随便旷课,但她又很兴奋能够和我去看这第一场大雪。白天人多,我们便决定晚上赏雪。
  晚上,雪下得更大了。漫天的雪花絮絮而下,地上积雪长了半尺高,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西子湖畔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我和柳儿踏着厚厚的积雪一路走到断桥上。桥两边是冰凉的湖水,北风呼呼吹来,伴随着雪花片片打在我们身上。我把伞擎到柳儿头上,她却反挪到我头上;她笑道,我可比你强壮。我不服气,她也不理我,只是把头埋到我怀里嘻嘻笑。
   我把她紧紧抱着,我们一起看着雪花飞舞。
  柳儿问我这像不像梦幻,不知为何,很多事她总是不敢相信是真的。我说不是梦幻,而是浪漫。真的么?!柳儿于是很开心地笑了,她放开我,在桥上来回跑着,抓起地上的积雪往上抛,她兴奋地喊道:今晚,断桥是我的,西湖是我的!阿文也是我的!那一刻,她真像一个快乐的公主。
  我说,不管现在或者将来,我都是你的。
  真的么,阿文,你真的不会抛弃我么?柳儿问道。
  断桥作证,我说,只要你愿意,我情愿照顾你一生一世。
  柳儿很感动,她欣慰地笑了,但是她接着又幽幽说道,可是我好担心,我担心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我不能够拥有那么多的幸福。
  我笑道,那是你多虑了,为什么不能够呢?我把她冻得冰冷的手捂到我怀里,又为她弹掉头上的雪珠。她的脸涨得通红,显得越发的娇嫩秀丽;我忘情地看着她,她含羞不语,我于是低头轻轻亲了她一口……
  柳儿紧紧搂着我,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风雪都不存在了。
  然而我把一切看得太过美好,却不知道浪漫的爱情往往没有彼岸。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就在去年的那个春天,我们还在信中约定,等我放假了一起去周庄。可是,离我放假还有不到一个月,柳儿突然打电话告诉我她不当文秘了。她说公司老板对她不怀好意,她一怒之下便辞职了;但她接着又安慰我说有一个老乡愿意帮助她,她一定可以重新找到工作。
  谁也没有想到,这会成为一个伤心的开头。
  随后,我就没有了柳儿的消息。放了暑假,我又到杭州城里寻找,依然没有她的踪迹。
  一个月后,柳儿出现了,可已经变得非常的憔悴。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只是摇头,她请求我陪她去西湖走走。
  我们又到了断桥。柳儿变得很忧伤,她喃喃说道,想不到湖边的杨柳又茂盛了。
  我说,这杨柳可是为我们茂盛的。
  我知道不是!柳儿凄然一笑道,我曾以为我可以拥有西湖,现在才发现,我甚至连湖边的一棵杨柳也不能够拥有;杨柳枯了可以再荣,人却再也不能了。
  我不懂,我说,我们不是还跟原来一样的么?
  不,柳儿再也不是从前的柳儿了;现在的柳儿,已经不配和你在一起。
  我不相信,我握着她的手问为什么。
  不要问我为什么好么,多陪我一会吧,柳儿哀求道,接着她又流泪说,我出身虽然低贱些,可我没做错什么,为什么就该有这下场,我好不甘心,为什么我的幸福就这么短暂——我现在才明白,这座桥为什么叫断桥,桥没有断,人的心却已经断了。
  我隐隐觉察出一丝不安,我说,你有烦恼,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们一起分担呢?
  迟了,一切已成为定局,柳儿哭着趴在我肩头,阿文,是我对不起你,你应该找一个比我更好的女孩,继续去欣赏湖边的杨柳。
  我说,不,我可以没有西湖,没有杨柳,却不能没有柳儿。
  柳儿泪流满面,她说第二天就告诉我一切,可是等到第二天,我却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走了,离开了杭州,离开了她无比留恋的西湖与杨柳,她早已抱定离开我的念头。
  几天后,我收到了她最后一封信,终于明白了她离开的原因:
  阿文: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离开你,是因为我爱你。
   我一直痴痴地等待,期待有一天,我能成为你的新娘,和你天天到西湖看柳。但是我终于不能。我太容易受骗,我想不到我的老乡也会骗我,他把我卖进了一个卖淫窝点。一个多月,我永远忘不了那一个多月的黑暗日子,我被数不清的人蹂躏着。我多想死,可是我不能,我还要赚钱给我的弟弟妹妹读书。我没有放过他们,我逃了出来,让警方端掉了那个狼窝,可是我再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不要问我去哪里,不管我去哪里,心中爱的永远只有你一个……
   …… ……
   泪水顺着我的眼角流下,我第一次为一个女孩流泪,也是最后一次。
  
  秋风吹,秋叶黄,柳儿走了,一个有关西湖与杨柳的故事也将永远地结束了。然而,西湖不死,杨柳长青,柳儿仍将活在我心中。
  我再一次展开柳儿的信笺,念起她最喜欢的诗句——席慕容的《送别》:
  不是所有的梦
  都来得及实现
  不是所有的话
  都来得及告诉你
  内疚和悔恨
  总要深深地种植在
  离别後的心中
  
  尽管他们说
  世间种种
  最後终必成空
  我并不是立意要错过
  可是我
  一直都在这样做
  
  错过那花满枝桠的昨日
  又要错过今朝
  今朝 仍要重复那
  相同的别离
  
  馀生将成陌路
  一去千里 在暮霭里
  向你深深地俯首
  请为我珍重
  
  尽管他们说
  世间种种
  最後终必
  终必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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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炅 时间:2006-04-01 10:55:50
  伊人已逝,三十里外,灵隐寺钟声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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