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架空武侠悬疑(《百足不僵》)

莲蓬鬼话 105129 298

第一章 蚕虫蛊

天虚年六月六,入夜,鸡头城的水市里光彩散落,满河流金。这地界,在古时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渔村,盛产珍珠蚌。后来开通了河道,滚滚江水如酥油润物,商客往来,便滋养出一幅人间怪象。如今,鸡头城不仅有冷水河珠,也汇聚了各路奇货珍宝在此,形成了一个做买卖的水市。将将数百年,纵横交错的河道里已然船行如织,岸上亭台楼阁,一派繁华。

离水市中心三里外的僻远处,有一条乌石水巷,水巷尽头正是卖药的老逗铺子,店铺门口悬挂着一盏橘红色的灯笼,油纸薄如蝉翼,灯光恍恍惚惚。此时铺子里,小掌柜鹿笙正吃着红枣蜜饯,晒干后的蜜饯软糯甜爽,十分有嚼头。忽然,鹿笙听有人靠近,以为是客,却见自己的伙伴黄毛猛地跳进屋里来,鹿笙吓得一激灵,嘴里的大枣囫囵个给吞了下去,差点没噎着。

紧接着,鹿笙咳嗽了两声,缓过气来,问道:“火急火燎的,生意呢?”鹿笙扫了眼黄毛背后,发现空空如也。

黄毛只是笑着,摆起了谱子。这家伙乃是西域商客留下的野种,混迹在水市,一头卷金发,深窝眼,白面雀斑,本名叫大流士,为了方便,师傅老逗与鹿笙都叫他黄毛。如他那些牵着骆驼贩运丝绸茶叶的祖辈一样,黄毛精明狡黠,有生意头脑,一张嘴吧能说会道。因此,老逗专门让他在水市当托儿,给店铺里拉生意。

“不急,看这边。”黄毛挑着眉,碧蓝的眼里冒贼光,只见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竹丝笼子搁在桌上,打开盖子递给鹿笙,说道: “小爷,这是我淘来的好玩意儿,大胖蚕子。”

黄毛满脸得意,鹿笙探过头仔细瞧了瞧那东西,是只肥大的蚕宝宝,论个头,眼前的胖宝宝比四眠蚕大一倍。一般个头大的蚕宝,吐的蚕丝线更粗,但蚕丝讲究轻薄柔韧,蚕线粗,并不代表值钱。可鹿笙看这条蚕不是吃肥了那般简单,更像是特异品种。

鹿笙问:“哪里得的?”

黄毛解释道:“从一皮货商手里截的,那蠢货不知道它的金贵,我就要了回来。据皮货商说,蜀地来了一对爷孙,沿着河道兜售香草木料,暗地里四处打听谁要虫子,皮货商用一张小牛皮就换了他一段香木头,对方顺手搭送了这条虫子。”

“蜀地来的?”鹿笙心想,西蜀之地崇山峻岭,物种丰富,深山里往往藏着不为人识的奇花异草,贩卖香料的山民为了寻找香料科的草木,常常进山,幸运时,遇到奇异的虫子种,也是有的。

而蜀地自古种桑养蚕,如今,这南方一带蚕户养的四眠蚕,就是由野蚕逐渐培育成。说起能吐丝的蚕虫,其实本有不少品类,且并非所有的蚕都以桑叶为食,亦有一些野蚕吃的其它叶子,形状体态与家蚕有异,吐出的丝线自也不同。《拾遗记》中便记载了一类奇异蚕——冰蚕。说冰蚕七寸大,有角有鳞,霜雪复之,然后作茧,其色五彩,入水不濡,以之投火,经宿不燎。

鹿笙看竹丝笼里的胖蚕子,怀疑今日遇到的是一个新蚕种类。不过,他心里仍旧打鼓,因此从布包里拔出一枚细细的银针,在蚕宝的口器边上探了探,只见那虫子凶狠地咬上银针,汁液渗出,针头处立马发了黑色。

鹿笙惊讶道:“不对,黄毛,你拿来的是毒蚕,蛊虫?” 他与黄毛对视一眼,不由眉头蹙起。

黄毛瞪大了眼睛看银针,那对蓝眼珠子要掉出来一般,夸张道:“乖乖,这蚕宝宝也会是蛊?”

他们老逗药铺明面上做药草生意,实则,暗地里正是做的虫子买卖的,对虫类深有研究。有的虫子可治病入药,有的可炼毒害人,功用千差万别。由于虫子品种多,数不尽数,所以就依着特性归类,那些不能归类的,便需额外注意。

鹿笙觉得眼前这条虫子个头比普通的大许多,背上有花色,且凶猛带毒,多半就是蛊虫了。

虫宠讲究养育的乐趣,普通百姓喜欢斗玩的蛐蛐,就是虫宠里的一类,只是斗蛐蛐已然是旧玩法,自从数百年前大家发现了巫族虫子的妙处,养虫之术大兴,世上便冒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品种。

有人养虫是为了比试,斗个高低。有的则闭门自赏,养虫怡情。当然还不乏猎奇的,收集各种稀有品类,以彰显身份。渐渐的,色泽,形状,以及气味,皆有了衡量标准。老玩家带起新玩家,一时间,千奇百怪的虫子们比古玩字画还值钱。

其中,蛊虫则是虫宠里最为特别的。

普通虫子生于天地自然,物竞天择,方得一身本领,且能绵延百代。虫师圈养的蛊,却不需千万年淘选,依照特定的手法,少则数年便能出现全然不同的新品类。只是这些畸形的怪虫,多有先天不足,或不能生育,或几代而亡,少有能危害农作的。

前朝养虫玩虫兴盛时,仅鸡头城里便有七八个虫坊,还建起了虫市。可玩家越玩越疯魔,渐渐的迷上了更稀奇的蛊虫。直至养出了大量毒蛊,毒蛊因有毒,能炼毒害人,且能蛊惑人心,所以就出了蛊乱一事。改朝易代后,新君下令坑杀了虫师,养蛊之风才被压制。如今,距蛊乱已过去数十载,当年之痛渐被淡忘,达官贵人追前朝之风,以手中有奇虫为傲,私下养虫斗虫再度流行,连那毒蛊亦偶有人猎奇养育。

老逗药铺不交易毒虫,有毒的虫子只做炼药所有。鹿笙越看这胖蚕子,越觉得奇特,对黄毛道:“看样子里头有蹊跷,咱们不如去摸摸那些采香料的底儿,说不定是巴蜀玩蛊的行家。”

黄毛特意提高了嗓门道:“找那两人倒不难,但是小爷——你也要去?师傅可让你守铺子,吩咐我盯住你,别瞎跑——”

鹿笙笑道:“你不说,谁晓得我溜出去了,蛊虫虽有毒,但可以入药,也值不少银子,如果错过了值钱的蛊虫,你不心疼!”

鹿笙自小有寒症,师傅老逗不许他乱逛,说在外头发了病,容易嗝屁升天。但近日来,他自觉没有大碍,神清气爽,便想趁师傅不在,也去水市里转一转。

黄毛犹豫了下,忽然咧咧嘴,说道:“成,晓得你憋坏了,其实也不打紧,大热天的,你还能发寒症冻死了?”

给自己找足了理由,二人商量一致,关了药铺,转眼就去了码头。走路一段路,赶到时,刚好见有一条船主动拉客,两人忙招呼对方,鹿笙顺手把雇船的铜钱丢了过去。

那船家低着脑袋,也不怕铜钱落入水里,拿袋子一兜,稳稳地装了进去。

黄毛吩咐道:“老头子,有什么稀奇没,先带我们逛一逛呗。”

“好嘞!”船家吆喝一句,点头摇桨,船便悠悠地滑开了。

仔细看这位船家,鹤发鸡皮,有不少年岁了,鹿笙和黄毛觉得船家挺老道,便由着他撑着船转入一条窄小的水巷子。

不一会儿,远远看见前头也停着一条船,船是渔船,甲板上隔着渔食桶和捕鱼的器具。四周并无人,可那船摇来晃去,似乎底下拴着东西。待近了些,分明见有似鱼似人的青色水怪,偌大一只,不时冒上来透气。

黄毛探近头一看,骂道:“哟,什么鬼东西,水鬼讨命?”

鹿笙听黄毛这样说,越发好奇地往前看,只见那东西被困在丝网里,不断挣动,偶尔脑袋浮出水面,似乎有鼻有眼,凶厉极了,就问船家:“海里捕的?”

船家道:“哪里,是东瀛国运来的玩意儿,个头挺大,夜里瞧不清,其实背着一只乌龟壳,四不像,听说脱了水会死,就一直浸在水下。喏,有人要筹办万国展,收集采买稀奇的水妖,博人眼球。这些外邦来的东西到了咱地界,水土不服,泡在淡水之中,身子吸水,胖成个球,挨不过几日就撑死了。”

万国展是眼下水市最热闹的话题,所谓万国展,指水市商会筹备的一次义展,今年雨水绵绵不断,数月前南方更是发了百年不遇的洪灾,屋舍倒塌,粮田冲毁。鸡头城作为南方重地,汇集富商巨贾,又以货品交易而兴盛,因故筹备万国展,拍卖世间珍奇。但哪里会有这么些突然善心大发的菩萨,人心似鬼,不晓得银子最后落又哪个口袋里去了。

船划出一段路,船家喊:“那边热闹,咱们往那儿走。”说着把船驶开,又继续介绍道:“那边有稀罕物,前些天送来一块千年老冰,奇怪不奇怪,冰里头藏着个人。”

鹿笙早先听过水市里出了一具冰棺,正想找个机会看看稀奇,所以船家的安排正合他的心思。在船家的带领下,临近人群,鹿笙和黄毛发现有块老冰半沉于水中。那冰里果真藏着东西,冰有棉裂,不清晰,可里头那死白的脸依旧如在眼前,模模糊糊并不生动,有些像蜡像,只是咋一瞧,也挺吓人的,不知哪个阴损的家伙不怕折寿,用千年冰尸来做噱头。

黄毛道:“小爷你不怕?”说着突然在鹿笙背后捅了下,鹿笙才感觉一股寒意在脊背上滑流,不禁打了个冷战,念道:“不会是变戏法吧,等下给咱们来个死而复生?”

黄毛道:“冻了一千年还不死,那就是妖怪。”黄毛拉住鹿笙的肩膀,示意鹿笙离远一些,轻声嘀咕着:“老尸戾气重,那冰里别藏着什么看不见的病害,你不小心染上瘟病。师傅可要剥了我的皮!”

此刻,周围还有十七八人围着古尸,其中一位络腮胡子性急,喊道:“是不是绝色美人,或者人面妖兽,那得剖开来看看。”

“这就像赌石头,想要剖开瞧,先拿钱买下。”有位瘦高个从船里钻出,想必乃冰棺的主人。

黄毛见二人对话,心里痒痒,插话道:“嘿,我说细麻秆子,你蒙谁呢。又不是寒冬腊月的,哪来的冰块?寒冰棺材都运来十多天了,现在还没化,别是你在蒙大家,我瞧这冰块像白蜡浇的。里面可能藏着个假人,你们南方做生意的最狡猾,世风日下,如今你这样的也敢出来忽悠人了。”黄毛在旁插科打诨,逗一逗对方。没料到他这么一通说,引得周围人都叽叽喳喳说是白蜡。

瘦高个恼了,扯着嗓子喊:“你个西边来的杂毛,哪晓得这类好东西,古冰如玉,北国雪域里的沉冰凿成的棺冢,千万年的寒气凝聚不散,搁在日头下,一时也化不了!”

都说北国雪域常年积雪,冰厚千尺,长夜漫漫,连火也会被冻灭。相传后来炼出了秘制的鱼油,浇在火把上就风吹不灭,可抵御寒夜。饶是如此,前往北国采冰也是九死一生的活计。且不说那雪域传说的真假,眼下的寒冰棺材虽有可疑之处,倒确实将不少人给唬住了。

络腮胡子皱了皱眉,从腰际抽出一把匕首,往冰面上划去,竟然划不出痕迹,瘦高个逼问他:“怎么样?”

络腮胡子果真是个财大气粗的,不再啰嗦,道: “剖,如果剖出个妖怪来,我拿去万国展上露露脸!”

瘦高个认真道:“那就先叫你家伙计把一袋金沙搁我船上,我用金刚钻给它划开。”

鹿笙与黄毛小声道:“罪过,看来没有什么东西是在水市卖不掉的,棺材都有人要,给自己买了个老祖宗,咱们先走,晦气。”

“不再瞧瞧?”黄毛有意探个究竟,但他忽然鼻子一紧,忙往周围打量,见到了一条载着香料的小船拐进了一处巷子,发现正是他们要找的人。于是连忙对船家呼喝:“嘿,船家,跟上那卖香料的。这冰一时也切不开,看多了长鸡眼,走啰——”

第二章 巴蜀香料商

他们的船紧跟上买香料的,一路驶进繁华处,就看那香料船停停靠靠,拖起一股子香气在水面流转。

这一处已靠近卖珠玉宝石的凤鸣巷,亦有酒家花楼,所以连河道水巷里的灯笼也五彩了起来。不时见有人上了码头,又有人醉着出来,河里流着脂粉,淌着酒香。

继续跟随,拐了几道弯,他们终于追上了香料船。只见船头坐着爷孙俩,一老一少。二人衣着深青色粗布,领子与袖口滚着虫草纹的花边,头裹厚厚的巾帕,像一朵蘑菇盖住了酱油黄的脸庞,阴影里两对深邃幽暗的眸子尤其特别,是典型的西南一带打扮。那船上有一筐子的香木,另有一筐子里则搁放着油纸包裹的香料,不过,鹿笙看这些多半乃原料货物,只粗粗加工了一番,说起来,并卖不上什么高价。

根据这对爷孙的样子,鹿笙猜测他们并非制香的,乃采香人。多半不愿让人过手,于是不辞辛劳从西蜀远赴至此兜售。说起来,年年都有一些原料商想自己走货,以为能多赚几个银子。可从原料到成品,还要经过许多工序,其中门道并不是这些老农所能摸清的。要明白,制成上好的香料后,才能价比黄金,供人赏玩。

而黄毛最清楚怎么钓这类乡巴佬上钩,他从腰间直接取出几颗假银豆子,往人船上一丢,正砸在二人面前,银豆子从木板上跳起,又急急地滚进水中,来了个挥金如土。

但听对方“哎呦”了一声,那小的往前去抓银豆子,扑了个空,船晃得溅起水花来,差点翻了下去,幸亏老的抓了一把,船才稳住了。二人失落之余,满脸讶异地转头来找戏耍他们的人。

  • edte366 2021-02-25 13:22

    特别喜欢这种题材的小说,入坑了

  • wkr94 2021-02-27 12:07

    这个开篇有点意思,勾起了我浓浓的好奇心

  • 铈袱 2021-02-27 14:06

    占楼,沙发

黄毛的一幅西域模样极引人注目,他向对方招招手,脸上挂着谄媚的笑。见那爷孙二人还傻愣着,他便把竹篾笼子取出晃了晃,又立刻谨慎地塞回怀里。爷孙见状,沟通叽咕了几句,然后朝鹿笙与黄毛点头。于是,黄毛指挥船家往一处水巷里拐,后面的香料船自也跟了上来。

凤鸣巷人多眼杂,买卖虫子得选个隐秘的地方。离此处不远就有一座废弃的染布坊,黄毛挑了那边看货,让船家停好船,二人就带着爷孙进到了染布坊。

坊里挂着条条长布,直垂下来,一层层跟迷宫墙似的。既神秘,又通透,是个只闻声响,不见人影的地界,可以提醒自己小声,也能防别人窥探。

鹿笙点了灯,引对方坐下,问道:“你们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瞧瞧。”

“阿爷”,少年说着看了眼老者,老者点头回应,少年便解开系于腰带上的一排竹丝笼。其中一个笼子里飘出淡绿的光来,鹿笙指了指,少年取出特定的一只,极其小心地掀开道细缝。少年本是要给黄毛递去的,见这西域杂毛一副精明过头的样子,愣了下,转而将东西递给了鹿笙。

鹿笙一看,原来是瓢虫,瓢虫腹部发亮,透过壳子映出绿光。普通的瓢虫乃红黄色壳子居多,更少有发光的,这东西则像半粒碧玉珠子,赏玩性极高。鹿笙觉得有趣,想再细看看,老者却拿手把笼子盖住了,重新扣上收了回去。

鹿笙明白对方谨慎,点头道:“我要了!”又不谈多少价买,只说,“我要包了这些货,所以都得瞧瞧。”

老者看鹿笙面善好说话,可心里清楚这类好人实际上最难磨,他怀疑鹿笙是想挑挑拣拣,犹豫了一下。

黄毛见状,有些不耐烦了,直接先塞了五两银子,着急道:“别磨蹭,等官兵找上门,统统抓去挖石头。”不等少年反应过来,黄毛就抢过竹笼,递给了鹿笙。

鹿笙瞟了黄毛一眼,示意他小心些,又冲着少年一笑,然后拿蜡烛凑近竹笼照看。

这么一看,个顶个的都是漂亮货,符合虫宠之中的花色系。有的鹿笙认识,也有一些从未见过。再打开只竹笼,是条长满彩鳞的大蛾。有趣的是这条蛾拇指般大小,浑身披着彩色羽毛般,像极了蜂鸟。一般而言,虫子里越明艳的也越具毒性,鹿笙一看就晓得它是毒物,因而十分留意。见鹿笙有兴趣,少年晃了晃竹笼,大蛾缓缓撑开双翅,翅膀翠色为底,在蜡烛照射下,闪出细碎的光。

接着又挑出几个竹笼来看,还有九星瓢虫,双头虫之类的货物,尤其里面一条红线虫,火得耀眼,只这么一瞧,不明的,倒让他心中有几分悸动。鹿笙大为惊叹,不晓得卖香料的从哪里得的许多虫子,其中有不少是毒蛊。而瞧二人模样,虽是巴蜀人,却不像养蛊的,对自己的虫子也没多熟悉。

以前的巫族制蛊,就有蛊虫逃匿至山林中,尤其西蜀一带,遍布毒虫。看着这些蛊虫,鹿笙心里推测,这爷孙并非自己养了蛊,可能发现了前人养蛊炼毒的虫穴。

鹿笙皱了皱眉头,心思一转,故意道:“我瞧着货色还成,可这些东西花里胡哨的,卖不上价,而且——”

“而且有毒,不能出手——”黄毛抖抖肩膀,变回了西域大流士的做派,露出失望的模样。又数了数虫子,总共十二只,黄毛叹了口气,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来丢给老者,说道:“老头,不如就这些银子,我吃点亏,把你的东西收了,省得你带着孙子到处跑。”

老者见状,先有些疑惑,然后把钱回推给黄毛,说道:“咱挑的都是稀罕货,这钱不够,不够——”说着示意少年把虫子藏起来。

鹿笙见老者不满意,便打圆场道:“老前辈,我看你们来一趟水市也辛苦,不如我要了其中五个笼子,银子呢照旧,剩下的算做定金,这样成不成?”

见老者依然面有难色,黄毛补充道:“都说农民老实,你可不实在,也不聪明,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我们西域人都知道要细水长流,先打通商路,以后生意就好做了。咱们既然认识了,再有虫子,你就直接找到乌石水巷来,四处兜售危险,迟早被抓啰。”

老者想了会儿,鹿笙看他那表情多半已同意,才又笑了,从自己身上解了一药囊递给少年,说道:“小子,这东西给你,你把毒蛊绑在身上,别中了毒,药囊里有我们铺子里的药草,能解毒。”

少年不敢接药囊,待老者同意后,他才伸过手来。老者见鹿笙面善,略一思量,再又拉过少年的手,卷起袖子给鹿笙看。

少年手臂的细细长长,精干有力,一看就知他常年攀岩登山,是山中采香料的没错了。等那袖子卷起后,少年的臂膀上竟有一紫黑色胎记模样的斑块,微微凸起,冒着松毛虫一样的细刺,上头已经涂了药汁,可看样子并不起作用。

鹿笙见状,知道少年是不小心沾上了蛊虫的毛刺。蜀地多毒物,他们这类采香的本有解毒的各类秘方,可如果这毒虫本不是自然生育的,而是炼制出来的稀有毒蛊,那许多以往所用的草药便失了功效。好在他们便是制毒制药的行家,有专门克蛊虫,解蛊毒的药丸子。于是,鹿笙取了腰间的葫芦,倒出两颗来给老者,说道:“效果好,你再来找我!”

老者本想多要两颗,看鹿笙盖好了葫芦嘴,就明白鹿笙的意思,这是钓着人,下次如遇到毒虫,其它地方的药石无效,便得找去乌石水巷求药。不过,老者面上依旧点头感谢着,藏好了药和银子,拍拍身,带上少年离开了。

目送二人走后,鹿笙觉得在染布坊时间已坐了太久,因怕惹人注意,便与黄毛招呼了船家,准备起身走人。因为本次货品好,黄毛估出有赚头,又不想急着回去,怂恿着说去水市吃顿好的。

出了染布坊,就往卖吃食的地方走。没想到,他们的船才驶开一段路,在不远的黑暗处的拐角,也转出一条船来,悄悄地尾随在后。那船头蹲了条猎犬,嘴咧咧着露出尖牙,口水直流。

  • pslhw472 2021-03-03 2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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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后头的划水声,鹿笙用余光瞥了眼,没太注意,以为是例行的巡逻,黄毛亦对巡查的船只司空见惯,一心想着吃孜然牛肉,倒问起鹿笙:“这回我拿多少提成,算我的生意,还是你的单子。可惜,原本能压得更低,我再忽悠忽悠,他们就都给了,你偏只要了他们一半的虫子,当善界神。”

鹿笙回道:“我可不当你们西域拜火教的神,当个弥勒就好,再说,剩下的虫子咱也不稀罕,他们还能转手多赚些银子。至于这单生意,就都算你的,好给你大流士凑路费,回西域。”

黄毛急道:“要赶走我?你想吃独食,没门,我不怕晚,等老了,玩够了再离开,西域路远,不知道那善界神认不认得我,保不保佑,总不能年纪轻轻的死在路上。”黄毛打趣着,其实他自小长在水市,压根没到过西域,所以西域是故乡也是他乡,乃无处可去时的归处。

二人说笑着,此时,前头的船家反而有些异样,不由加快了频率,似想要摆脱后头巡查的船只。

这边的船一快起来,后头的猎犬突然吠叫了两声,船里冒出三个官兵,身量魁梧,面目警觉,鹿笙一看,知道了今晚有抓捕,又想,不对啊,怎么一直就尾随他们,莫非——狗腿子是冲他们来的?心中担忧,如果刚刚结束交易就被盯上,这也太倒霉,可再细细琢磨了下,这类交易本不是大动作,平日衙门的狗腿子懒得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空搭理他们。

不等鹿笙黄毛的意见,船家见势不妙,拿竹竿往水里一撑,急窜了出去。船越划越快。鹿笙也急了,对船家喊:“老头,机灵点!”

船家手法熟练,船就像是水中的一条“箭鱼”,在水巷里来回穿梭。水市本来热闹且拥挤,加上又是夜间,不易分辨,因此他们很快就把后头的人给甩了。最后,船从一个口子里穿出,来到了另一片水域。

见后头已无追兵,鹿笙吩咐道:“得,咱停船上岸,赶紧溜了。”

鹿笙以为此时一到岸上,钻进各类巷道,就能轻易隐藏。而船家扫视一周,忽然脸色大变道:“今晚岸上人这样少,有些古怪,狗腿子怕是摸清了路线,想在这里收网。”

正说时,暗处飞出毒镖,果真是有埋伏的!

怪的是,飞镖分明冲着船家而去,船家左右一躲,船便剧烈晃动。眼下的阵仗,鹿笙与黄毛都有点懵,狐疑时,二人对了个眼色,噗通一声跃入水中逃匿。

夜黑,人到了水下后,压根看不见周围的景物,鹿笙在水里一个劲的往前游。过了会儿,见前头有个人影子,便就跟着游了过去。他水性颇佳,只是夜里水凉,游着游着,四体被冻住了一般,心里突然发慌,想自己可能是发了寒症,若身体僵住,便要被水鬼拖入水底去了。恰好此时,他发现前头的人离得近,情急之下,猛得往前一抓,紧紧拽住横过来的那条腿,像拉住一根大白萝卜,借着力往前游。

过了许久,鹿笙被带到了一个漆黑洞穴中,因为憋气时间太长,累得半死,所以赶紧着冒出水面吸气。

出水后,跟着人影往岸上爬,坐下歇息,大口大口喘气。不会儿,有盏灯渐渐浮亮,是琉璃灯,五彩缤纷的,照得四处十分的诡异。鹿笙往周围打量,见这里与众不同,并不是什么山洞,倒像个圆筒将人倒扣在底下一般,十分的压抑。

细看,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进到了一座石塔内。这是水中的塔,上半部分浮于水面,下半部分深入水底,应该是数百年前被水淹没的老建筑。

第三章 水中塔

琉璃灯迎近,靠过来的还有张老气横秋的脸。

“是你!”果然跟错了人,提灯的竟是方才那位船家。

船家道:“卖虫子的小菩萨,你跟我来做什么,那杂毛呢,把你给丢啰!”

鹿笙疑惑问道:“你——你是谁?”他晓得老头不简单,本来就怀疑狗腿子目标并非他与黄毛,眼下的情景,心中笃定,狗腿子实际是来抓这位船家的。

思索时,船家也在鹿笙身上扫看,突然往他胸口一撩,一把拽断鹿笙的链子,直把鹿笙的挂坠夺了去,鹿笙连忙跳上前,准备夺回来。

船家一举手,像要把挂坠丢入水里,鹿笙登时停住了,船家这才把手收回,拿着挂坠到跟前,念叨:“一个象牙坠儿!”琢磨着点点头,又说:“这东西看着是挂件,实际上却是枚开机关的钥匙,真是聪明人,如今这类技艺,没多少人懂了。”

此人还熟悉机关术?鹿笙想着,回了句:“胡扯!不就是个坠儿?”

“你个小菩萨谎话连篇,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蒙得了那卖香料的,却别想蒙我。”船家依旧气势逼人,继续说道:“象牙坠儿细看有三层,与普通的牙雕匠人所做的形制差不多,但你这枚是可拆解的,里头嵌套了三把钥匙,这么宝贝地挂在脖子上,一定是家里有藏宝箱,没猜错的话,藏宝箱也是一只套一只,藏的是你们老逗药铺的镇店之宝吧。”

鹿笙心里不由惊愕,家里确有这样一只机关藏宝箱,是多年前师傅老逗所造的物件。这类机关箱并非流通货,可船家说得如此轻巧,仿佛晓得所有细节一般。

“我说得没错吧,你这家伙看着呆傻,都是装的,扮猪吃老虎。其实,你早知道我在说什么。既然都跟进水塔了,恐怕你也能猜到我的身份,不妨告诉你,我是水市里的信翁,专门买卖消息的,天底下,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船家说着,突然咳了两声,一时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一般,鹿笙以为他吹牛把自己给呛着了,再一看,才发现老头原来中了狗腿子的毒镖,腿上淌着血,伤口发黑,经脉暴起,腿上仿佛缠绕的一条条虫。

“信翁?你说自己是风信子——”鹿笙混迹于水市,自然听说过这个神秘的组织。

风信子靠买卖信息为业,水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有赌坊、艺妓坊这类销金窟。有交易珠宝玉石的凤鸣巷,有汇聚异域商客的龙涎口,来往粮船、银船,穷的、富的、官兵、贼寇,皆在这水上谋生,每日里也传递着各类消息,而风信子穿行在幽暗的水巷间,把所有人都网络其中,编织信息网。这等组织太过神通广大,朝廷自然忌讳,怪不得狗腿子要对其穷追猛打。

因为毒气入侵,信翁转眼就颓了,口气却依然老倔,不让分毫,他对鹿笙道:“信了吧,你家老逗开药铺,尤其擅长制毒解毒,明人不说暗话,咱们做个交易,你拿出师解毒用的虫不灵,我则可以告诉你一则消息,这消息宝贵得很,有关你师傅这只狐狸,你不吃亏!”

老逗的消息?信翁突然提到师傅做什么,难道师傅身上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转念一想,眼前人狡猾,不能轻信,于是鹿笙回了一嘴:“虫不灵没有,你也别拿师傅诓我!”

这话才丢过去,信翁诡异笑了,压着嘶哑的声音道:“你师傅不是寻常人,若大一水市,偏你家药铺生意兴隆,源源不断有奇怪虫子。谁信只是药家转行。你的师傅,其实就是位虫师,养蛊,不仅会养普通的蛊,而且会养人虫蛊,你——”信翁停顿了一下,突然瞪大了眼睛,要吃了鹿笙一般,“你鹿笙,就是他养的一只人虫蛊。”

鹿笙听了一惊,耳边隆隆的,像是寒症并未完全消退,脸上也不由抽搐了一下。人虫蛊这三个字让他胆寒,因为他清楚信翁说的那玩意儿十分之恐怖。

  • 一风信 楼主: 2021-02-25 13:50

    评论 藕烈:他体内有一只非常特意的蛊,这只特意蛊,是小说第一卷的一个关键因素。

  • 一风信 楼主: 2021-02-25 13:51

    特异,打错字了,哈哈

人虫蛊乃是以人为器皿的养虫之法,将虫寄生人体内,是古时一种犯禁忌的恶毒之术。师傅老逗玩虫子不假,但平素最大的恶,就是贪财而已。因为朝廷禁蛊,老逗只得偷偷摸摸行事。可这信翁说自己师傅行逆天之事,养什么人虫蛊,咋一听,的确有些荒谬了。

见鹿笙疑虑,信翁继续道:“你师傅对你好,把你当菩萨一样供着,只因为你是它养的虫子。虎毒不食子,蛊师比恶虎狠毒,他会把你变成一条虫的!”

“我是虫子?”鹿笙看了看自己,笑道:“哪里像虫子,咱们长得差不离,有鼻有眼!”

“蠢蛋!”信翁说着眼眶发红,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能看见他的内心一般,让鹿笙有了几分忐忑,心跳声砰砰砰的。他将信将疑,也直直地瞪看对方,忽然,他见到信翁的眼睛一眯一眯,回过神时,那信翁已经虚弱地倒伏向后,要昏死过去的样子。又一看,信翁脖子以下浑身透紫,衬托出一张白面似的脸,阴森可怕。

鹿笙忙拉住信翁的领口,防止他摔下水,撩开衣服一看,再瞧他颈部的皮肤,就明白信翁所以毒气上身,可那脸依然是白色的,实际是因为戴了张人皮面具。

先前以为那毒气没有上头,鹿笙忽略了此毒的严重性,现下一看,已然迫及性命。他虽然怀疑信翁的目的,可到底是条命,于是取出所藏的虫不灵喂入了信翁口中。

药才灌下去,信翁已完全没了知觉,躺倒在了鹿笙怀里。鹿笙拿回那吊坠儿,在那脸上摸了摸,找到一处起皮,撕开了人皮面具。

犹如扒掉一层老树皮,露出里头光滑的树心,大出所料,对方竟然是个年轻人,看样子也就比自己大个几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腮帮子略略鼓起,英朗中透着一分傲气,倒是顶好看的家伙。先前看船家那样世故圆滑,全然想不到是个年轻人,再拨开此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略微涣散,鹿笙不由嘲笑道:“怪不得我抓到的是一条大白嫩腿,原来是个假扮的老头子,还诅咒我是人虫蛊,这下,得我这条虫子来救你了!”

这样嘲讽着,还是怕毒血继续扩散,于是鹿笙撩起信翁的裤腿,拿刀划开伤口,犹豫了下,趴下身子,用嘴替信翁吸毒血,希望可以救活此人,也算积德了。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毒血终于由紫黑色变回红色,鹿笙放了心。只是此刻自己的嘴火辣辣的,像被几十只毒蜂蛰了,也不知喝了多少口毒血,忽然觉得颇有点不值,心思一转,继而站起身,仔细打量这水中的佛塔。

先前的鸡头城因为水患而被淹没,水下困住无数冤灵,西方诸佛未能保住这一方百姓的平安,唯留下这孤零零的佛塔,由旧时代穿出水面,来到崭新的繁华的鸡头城。只见水塔的石壁上凿满石龛,石龛大大小小,有的依然坐着佛像,釉彩斑驳,有的则搁放着木盒,那些应该都是信翁的家当。

鹿笙翻了翻,随手取来一只小箱打开,微光下是块布满坑点的石头,捡出来端详,并非什么常见的珠玉玛瑙。石头皮子被把玩得包了浆,像是信翁顶喜欢的东西,拎起来十分的沉重,冒着铁器般的冷光。

“是陨铁!”鹿笙说着眼睛一亮,将陨铁藏了进兜里,当作自己救人的报酬。

此时嘴越发肿了,还觉得吃亏,继续找了找,有个被拆卸的铜环引人瞩目,这东西甚是古怪,他不仅不认识,连听也未曾听过。直到拿起来摸了摸,发觉上面刻着字眼,才恍然明白是前朝官家钦天监的东西。想了想,此物大抵是用来观测天象的,在装铜环的箱子里,他又摸到了一件眺望筒和几幅航海图。眺望筒也见过好的,却没见过这样精致,镜片纯净无暇的。这几样东西,都不是本土的物件,乃是漂洋过海的外来物。心中奇怪,此人倒和他师傅有相似的爱好,喜收集海外物件。

正当他思量是否再摸走几件东西时候,忽然,水面起了些动静。

是黄毛来了,还是信翁有同伙?

鹿笙紧盯着水面瞧,没见到人影子,水中倒是缓缓伸出了一个蛇头来,吓死个人。那蛇头浮悬着,在幽幽地探察一般,蛇颈足有手腕般粗大,模样如同盘着发髻的恶妇,是条扁头风。待蛇头转过去时,见颈上的鳞片围成一个怪异的图案,不像天然行成,乃是人为雕刻的。没猜错的话,这是条蛇宠。

鹿笙怀疑毒蛇为信翁所养,如果自己被这东西咬上一口,即使能解了毒,也要难受个把月。于是退了两步,眼睛一直盯住毒蛇,仔细提防着。

扁头风慢慢游上了岸,最后盘在信翁的胸口,像信翁的小媳妇儿。这类东西发起狠来可不得了,鹿笙以为自己不便再待着了,于是寻了个机会,爬出了水塔的窗户,终于潜水逃走了。

第四章 海漂球

次日,天色渐亮,太阳渐渐爬升,阳光透过雕花的石漏窗,将一朵卷云纹的影子打在了信翁脸上。这脸在明处显得十分耀眼,全然不是昨夜里灰漆漆的样子。信翁感觉脸上发热,眼前似有日头的红影子映在脑海里,惊得睁开了眼,急急坐起身子,警觉地往周围察视一圈。

光已打在水塔的第五行格子上,他方晓得自己昏睡了好几个时辰,眼下已是未时。

脑袋有些晕乎,想起昨夜里,他因为被鹿笙那家伙拽了腿,行动迟缓,才不幸中了毒镖,不由感叹,那家伙真是他的克星。忽然,又见到地上被撕烂的人皮面具,眉头更加紧锁了。

凡加入风信子组织的,都以代号相称,信翁的代号其实叫“子侯”,乃是组织安排在水市里的一枚棋子,若不幸死了,会有人来接替这代号,成为新的他。平日里子侯乔装打扮,以各种样貌在水市种行走,收集消息,即使某个身份被狗腿子察觉,亦可以换张脸皮。可真实相貌换不得,所以被人揭了面具乃大忌。

子侯扫视了佛龛,发现几只木箱子也被移动了,猜到鹿笙还顺走了他的物件,又气又觉得好笑,那家伙真是一个不肯吃亏的人。自监视老逗铺子以来,他早知道鹿笙的师傅手脚不干净,可是没想到鹿笙偷东西也这么拿手,且眼光贼好,偏偷他最心爱之物。

“嘎——嘎嘎——”

突然,水塔外传来了豆雁的叫声。

子侯听出异样,立马回道:布谷——布谷——”

外面的人听到声响,便从窗户探进头来,此人算命先生的打扮,脸庞消瘦,外突的眼睛炯炯有神,像金鱼。

算命先生道:“哟,果然躲在水塔中。”说着,他瞧见了子侯腿上有伤,又道:“你这小子福大命大啊,没死成,害我白担心一场!”

这毒舌的算命先生的叫无相爻,与子侯一样,也是潜伏在水市中收集买卖信息的。无相爻是个能人,在收集调查背景时,有自己的一套门路,附近的人都被他摸个底儿清,以此编织出一张巨大的信息网后,便能掐指算凶吉,卦卦应验。

子侯瞟了对方一眼,没接无相爻的茬,只冷冷道:“那些狗腿子用了长鼻犬,把我揪了出来。”

无相爻嘲笑着:“哟,那你身上是有味儿,怕,怕不是衣服上沾了什么东西?赶紧把这套破衣服换了,别缝缝补补又一年,怪只怪你节约过了头,衣服都臭了!”

子侯的衣服旧虽旧,素来洗得干净,没想到会沾上什么怪味儿,他看无相爻贼眉鼠眼的样子,猜到里面有蹊跷,于是脱了衣服细细查看,偏在衣服上摸到一块污渍,仔细嗅了嗅,是醋,这醋正是无相爻最爱的自酿老陈醋,有股独特酸味儿。

“是你——”子侯看着无相爻,眉头蹙起,质疑无相爻背叛了风信子组织。

无相爻连忙辩解道:“别,别,我可不是叛徒。我这叫声东击西,使了一个计,牺牲了你一个,却能换得狗腿子的押送的机关盒,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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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侯一听,明白前日果然无相爻出卖了自己,这家伙故意透露了行踪,用他来吸引狗腿子的注意力,自己则趁机偷取官家的东西。不过虽生气,他因听那无相爻的意思,海漂球已得手,便把肚子里的一股气咽下了。

无相爻看子侯不语,继续道:“狗腿子厉害,若跟上我,此刻我就在阎王殿里啰,你不同,腿长,跑得快。再说,你泄露身份不定是坏事儿,正好可以换个样子,以你的皮相,不去望月楼的姑娘堆里当个郎官儿,可惜了,那地方来消息更快!”

说着,无相爻突然停了下来,他发现子侯拔出了随身的匕首,于是连忙改口道:“嗨,别整天舞刀弄枪的,我这破嘴看来又说错话了,其实啊,这次能截获海漂球,也有你半份功劳,我不会忘了你!”

子侯瞟了无相爻一眼,将匕首用布包裹起来,塞入腰间,冷冷道:“我就想擦一擦这匕首,走,带我去看海漂球。”

无相爻没法回绝,只得点了点头,子侯起身钻出水塔,便坐上了无相爻的船。

无相爻划船,带着子侯去了风信子在码头的一个驻点。

他们这次截获的海漂球,实际上来自黑珠岛。

黑珠岛位于东海尽头,岛民擅于潜水,采集黑珍珠。黑珍珠是海中瑰宝,浑圆硕大,稀少难得。因为小岛上物资匮乏,便常有黑珠岛人暗中由闽地一处登陆,带着黑珍珠前来水市置换粮食。

这回黑珍岛人登入水市,带着极品黑珍珠的同时,还带来了一只海漂球。

海漂球是海上用来传递消息的。大船遭遇风浪或不幸触礁,因为无法对外联系,船上的人便将求救信息或珍贵遗物放置其中。

黑珍岛人带来的圆球外观奇特,球面凹凸不平,刻有许多的纹路,此物密封严实,与普通的海漂球并不一样,乃是一个机关球。若是强行拆开,恐里面装有药水,砸开的同时便会腐蚀信件,摧毁讯息。

进了屋,无相爻取出海漂球来给子侯,子侯只看了一眼,便道:“我不会解!”

无相爻愣了愣,说道:“你都没看仔细,怎的,真不会,你养的那叫苍青的孩子会不会,还是我来试一试?”

子侯回道:“苍青懂机关术,但学的不是这一类,再说你一定也解不开,不然早到京都领功去了。”

无相爻尴尬笑了,道:“瞧你说的,你个冷冰冰的家伙,这不是咱俩一起的功劳么。得一起想办法!”

子侯拿起海漂球琢磨了会儿,分析道:“根据形制判断,该技艺属于古早的墨家门派,乃是墨家子母球中的一种。所谓的子母球,一只为母球,一只为子球,母子连心,由两只球组成。将子球放入母球内部,两相嵌合,扭动旋转后,方能开解。子母球的这种组合设计,是给特定的人群传递消息所用,如同一把钥匙开一枚锁!”

无相爻眼睛一亮:“那就好办,照此设计,海尽头传来了子球,在这一端必有人藏有母球,可墨家早已经覆灭,奇怪了,会是谁在向内陆传递消息?”

子侯道:“我推算不出!”

无相爻仍旧不甘心,说道:“你多说几句话,说不定就能说出了秘密来,咱好不容易从狗腿子的手里偷到了这东西,这不白忙活一场?不对,你一定知道,你跟着的那位养虫子的家伙,他知道!” 无相爻忽然信誓旦旦的,“小子侯,你也别蒙我,其实我也早打听到,那位养人虫蛊的老家伙,收了好几只海漂球!如果不是为了这秘密,你跟着那虫师做什么,咱去把他绑了来!”

子侯不语,无相爻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继续道:“话说那老家伙,背景复杂,既通晓机关术,还精通养虫之术,跟踪了这些年,居然意外发现他还是神虫教的仇人,偷藏了人虫蛊,能躲开神虫教的耳目,安然潜伏于水市这些年,真不简单。”

子侯道:“至今风信子也查不到他的底细,背景调查处说,他没有出处!”子侯看着眼前的海漂球,陷入了沉思。想着,风信子与神虫教都查不到老逗的背景,实在诡异。

“我掐指一算,只有一种可能,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无相爻捋了捋胡子,又道:“有一点肯定,他潜伏在水市收集海漂球,多半也和咱们一样,知道海漂球里可能藏着大秘密。至于他养那人虫蛊意欲何为,咱自有法子能弄明白,如今神虫教经咱们的口子,已知道人虫蛊藏在鸡头城,因京都老千岁生了怪病,老千岁请了神虫教一行人秘密入京,其中有一小分队,半路已往咱鸡头城来了。”

“神虫教知道人虫蛊藏在水市中,不会放过,只是那家伙落在神虫教手里,会生不如死的。咱为了海漂球的秘密,却暴露了他。”子侯道。

“可若要早些探明消息,必要刻意制造冲突,两相碰撞,才有咱渔翁之利。那小子体内被种了蛊,哪天一念成魔,成了祸害,变成那种可怕的东西,也是咱不愿见到的,或许——早死早解脱。” 无相爻叹了口气。他们风信子自诩为墨家后人,不以牺牲弱小为踏板,崇尚生而平等,但无相爻不明白,如果鹿笙成为了人虫蛊,还算不算人?

“佛魔一念间。”子侯看着腿上的伤,想着,脑海里浮过鹿笙的脸庞,而就在那清秀白皙的的脸庞上,忽然布满了点点雀斑,雀斑化开,脸变成了铁黄色,眼球变得细长,嘴裂成了三瓣,渐渐浮出了一张虫子的脸,恐怖至极,乃至于心底不由的一颤,念道:“人虫蛊降世,祸害无穷,我会——”

“杀了他——” 无相爻接话道。

子侯眼前瞬间划过一道血光,一张妖怪的脸,七孔流血。

第五章 跟屁虫

那头,鹿笙离开了水塔后,便回到了药铺,他因为怕黄毛多嘴,只说自己好不容易摆脱了狗腿子,才耽搁回晚了。第二天,日子照常,鹿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脑海里却一直回想昨夜见到的那信翁,一边吃着蜜饯,一边想着对方说他是人虫蛊,不由哼了一声。

黄毛忙问:“小爷,你哼唧什么?昨晚我听见你说梦话了!”

“我说了什么?”鹿笙瞟了黄毛一眼,心里有些紧张,看黄毛咧嘴笑了,道:“你们西域人诡计多端,想从我这边套秘方吧,师傅不教你养虫子是为你好,怕你被金钱所迷,丢了小命。”

黄毛道:“急什么,我不稀罕那秘密,师傅教给你的也就是些皮毛,不值钱!”

鹿笙问:“那我有说值钱的话不?”

黄毛道:“就值一羊肉串儿,你昨天夜里傻笑傻哭,像个傻子。”

鹿笙仔细回忆了下,昨晚迷迷糊糊,大约替信翁吸出了毒,反倒毒晕了自己,好在他早服了药,今日醒来只是略略头疼,并无大碍。正当二人大眼瞪小眼,药铺的后门突然被打开了,鹿笙吓得忙回头,进来的人竟是师傅!

只见眼前的这位老人头发寸长,提着烟枪,背着手,一步跨进了屋里。老逗耷拉的眼睛眯笑着,三分和蔼,七分狡猾,那眼缝里漏出锐利的精光,左右一扫,故意咳了两声。

鹿笙原以为师傅后天才能赶回鸡头城,猛然见着人,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就平复了心情,想师傅一定又诓了他们,搞突袭。

黄毛连忙殷勤道:“看师傅满脸红光,像个红太阳,这趟生意没跑了!”

老逗骂道:“就你聪明!”然后从背后提出只竹笼,鹿笙与黄毛急着凑上前看,原来那竹笼里趴着一条圆滚滚的虫子,乃是地金虫。

老逗又道:“连夜赶着回来的,准备给看你俩看好东西,结果睡得死猪一样,平日的警觉呢,铺子里遭了贼怕都不知道。”

黄毛道:“这一屋子的毒,贼不敢惦记,怕虫子咬他!”说着接过师傅手里的地金虫,乐呵呵的看着,又道:“地金虫真漂亮,这色儿像沙漠里的金沙!”

话说,地金虫乃是一种极具养育乐趣的虫宠,老逗离开鸡头城半个月,正是去泥鳅背采地金虫去了。与蝴蝶飞蛾不同,地金虫并不能蛹化。初时,幼虫细细长长,经过日夜喂养,渐渐长胖,及至肚皮撑大后浑如圆球,身上的黄金斑点逐步展开,呈现出不同的金黄色纹路。其中有金钱豹、疙瘩黄、铜发丝等花纹名称,好看且吉利,被视为可招财纳福的虫子。

可地金虫如何金贵,也不及蛊虫招人注意。鹿笙心里盘算着该让蛊虫亮相了,与黄毛对了一眼,就拿出了昨夜收的蚕虫,故作神秘道:“师傅,我也收了好东西,咱们比一比!”

老逗一听好东西,狐疑地看了看鹿笙与黄毛,接过鹿笙的竹笼子,拿眼睛凑近一看,额头的皱纹瞬间展平了,眼睛冒出贼光来,惊叹道:“是条蛊虫,毒蛊!”

“厉害吧,我先发现的!”黄毛连忙搭腔。

老逗吧嗒了一口烟,坐下身来,细细打量着蚕虫,忽然感叹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好宝贝,孤陋寡闻了,看来得拜你俩当师傅!”

鹿笙听师傅阴阳怪气,晓得他们自大了,说道:“这东西稀罕是稀罕,可卖不上钱,比不了地金虫。”

“你们两个小鬼头,知道就好,不过,这东西可得小心,像个大毒物!”老逗说着突然拉下脸,变化之快,令人惊愕。鹿笙早晓得这东西有毒,瞧师傅的脸色,仿佛远不是他想得那样简单。

老逗继续研究了会儿,吩咐黄毛再去拿一个木箱子来。鹿笙问了师傅缘由,才晓得老逗看出那蚕虫已经多次蜕变,浑身发胀,此蚕虫已然到了该吐丝的时候,需得给它放在箱中,它才能挂在壁上吐丝结茧,否则无处依傍,不能吐丝。蚕虫最后便会被活生生憋死。

将蚕虫置于木箱,老逗又往里头搁了些药石,药石有催促的功效,就见这蚕虫加速蠕动,盖上草盖,置于阴暗处后,便开始吐丝结茧了。

过了一早,待到下午,蚕虫已吐出一大团白雾丝线。又等了三五天,那蚕虫终于吐完了丝线,并把自己团在了蚕茧里头。而当初雪白的丝线,也渐渐变成了鹅黄色。

话说蚕丝乃蚕虫的精血炼化,毒蛊浑身带毒,其丝线亦会沾染毒性,鹿笙想让师傅断一断这到底是哪路的奇怪虫子,这天取了些蚕丝给师傅老逗,老逗见了蚕丝后,仔细琢磨了一番,突然拿烟杆子敲了敲鹿笙的脑袋,说道:“看给我弄来什么鬼东西。”

鹿笙虽用巾帕裹着蚕丝,听了这样的话,还是不由手抖了下,问道:“师傅,到底什么毒?”

“这颜色,这质地,是千丝绕!”老逗缓缓道,眼神里冒出一丝恐惧之色。

“千丝绕!”黄毛在一旁听了疑惑,他平日看书少,自是不晓得这类老东西。鹿笙却想起来了一类古早的神秘丝布。

古书有云,千丝绕乃一种罕见的飞雾蚕丝,由千丝绕织就的布匹带着毒性,所以不能穿于身上,而是用于包裹尸体的,即千丝绕织成的衣裳乃死人衣。千丝绕性寒,丝线中有防腐的毒素,即能驱赶蛇虫撕咬,又能令尸身不坏,是巫族秘制的布匹。

巫族消亡后,千丝绕织布之法也便失传。市面上更是再未见过此类蚕虫。听师傅断明这些蚕丝为千丝绕后,鹿笙心里咯噔了一下,隐约觉出背后一定有故事。

老逗低头细细思量,喃喃自语着:“巫人造虫,西蜀的巫人是蛊虫之祖,以千丝绕裹身,若能找到巫人留下的虫穴——”

“发大财!”鹿笙与黄毛仔细听着师傅老逗的每一个字,看师傅那认真的样,千丝绕值钱是没跑了,于是异口同声道。

做买卖,赚钱自然是第一任务。他们这类生意,不愁没客人,有好虫子,便有好主顾,所以货源顶重要。而虫子里的奇珍异品往往藏身于各地山洞、地穴,甚至古树名木中,如能找到有价值的蛊虫的虫穴,便如找到了金库。这千丝绕虽是毒物,如若织出能防腐的死人衣,亦是宝贝。

之后,鹿笙又把其余的虫子也一一给师傅查看,老逗看得津津有味,等见到那条红线虫时,分明眼睛亮了起来,鹿笙只觉师傅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惊喜之色。这些年,他们见过的奇虫不少,鹿笙却从未看到师傅这般模样,而老逗很快恢复了平静,鹿笙亦晓得师傅或不想当下说与他关于红线虫之事,便也没刻意提及,但心里的另一个主意倒觉得不妨说一说了,笑道:“师傅,我看这些虫子实在特别,背后一定有什么,所以,我给了买咱虫子的人一只药囊!”

黄毛听后瞪大了眼,惊讶道:“你——你在那药囊了动了手脚对不对,还是你们南人鸡贼,药囊里藏着的就是那只跟屁虫吧!”

见鹿笙点头,黄毛继续叨叨着:“师傅果然偏心,把那样一只好虫子给了你,你俩果然才是亲师徒!”

看黄毛吃醋的样子,鹿笙继续添油加醋道:“你我都被师傅收养,可你是被丢在望月楼里没人要的,我则是师傅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买来的要花银子,当然比你金贵!”

鹿笙这说些说辞,自是师傅老逗告诉的,他虽觉得半真半假,但此刻正好拿来堵黄毛的嘴。不由间,又想到师傅这些年视他们如己出,从不叫他们饿着冻着,如没有师傅,早成了流落街头的讨饭儿。

再说到跟屁虫,原来那日见到毒蚕,遇到西蜀来的爷孙,鹿笙心里就生了疑惑,知道不简单,后来见少年中了蛊毒,就特意送了对方一只所谓驱邪的药囊。而药囊里头除了草药,正装着一只跟屁虫。

跟屁虫分雌雄二类,别名情比金坚,配了对之后,一生一世一对虫,不可分隔。遇到一些特殊的客户,即可设计将虫子放在对方身上,利用母虫发情,引诱公虫寻找的特性来跟进行踪。

鹿笙把药囊给少年,表面是为了少年好,实际上想觉得这爷孙或许有用,才不借把老逗留给他的跟屁母虫送了出去。如今,与之匹配的另一只公虫,就在老逗的烟袋子里。原先他不敢说,因为师傅嘱咐他,虫在人在,万不能离身,贸然将虫子给了出去,也不知师傅要如何劈头盖脸的责骂。

老逗停后,先是一脸诧异,自是有责怪之意,然后,便沉着一张脸,来回地在屋里踱步,忽然老逗停了步子,鹿笙心里忐忑不安,直到老逗开口道:“也许这就是天意,既然如此,咱就去查一查那爷孙,他们好不容易来水市一趟,估摸要在这里晃荡一阵子。”

说着,老逗摸出了烟袋子,他轻轻一弹,那麻制的烟袋里发出了织织声,老逗养的这条跟屁虫,平日的吃食就是老逗吸的特殊烟草,因为上了瘾,所以离不开那烟袋,只有遇到母虫,发了情,才会从恍惚里醒来,躁动异常,拼了命的去找配对的母虫。

第六章 虫捕

眼下,大约离母虫远,又不是发情期,所以跟屁虫在袋子里懒懒的,动一动,叫两声,了无兴致。

“得,咱还是先把今天的竹笼子给编了,到了夜里,这家伙才有精神替咱找人!”老逗说着,瞪了黄毛一眼,黄毛知趣,这是又催自己干活了,连忙拍了下鹿笙,道:“走了——走了,去后院,笙哥儿,你手巧,我帮你劈丝,你编笼子!”

后院里的竹条是在老逗去泥鳅背之前便劈制成的细细竹丝,用水浸泡至柔软,这条鹿笙与黄毛起早已将竹丝晾晒,此刻阴干,正好拿来编竹笼。

别小看这竹丝笼子,编制的技艺十分考究,若要编得一只好竹笼,要花上几十道工序。所谓好马配好鞍,竹子不比金玉这类名贵材质,却最适宜用来装虫宠,鹿笙手巧,编个竹笼自不在话下,再熏染色泽,稍加盘玩,那竹丝便油润发亮,如糖玉一般。之后送到匠人手里,镶嵌些珠玉珊瑚之类的挂坠,越发精致了。

只是一旦入了秋,大多的虫子便到了慵懒期。虫子寿短,有些能熬过寒冬,蜕化出新生,有则在留下种后转眼陨逝,更有蜉蝣,朝生暮死的。所以,且得趁着夏日里最后一两个月,将虫子出手,尽量换回银子。

“过了这一季,蛊虫就算淘选了一轮,多年生的才算好虫子,能买上好价钱,”老逗说着,自己先草草编成了一只笼子,又在里头搁了只会唱曲儿的小虫,虫子平日安静,闻着花草炼制的精油,便鸣唱不停。

“以我看,虫子死得越快,那咱的货便走得快,如果都长命百岁,客人手里就不买新东西,咱只能喝西北风去啰。”黄毛趁说话的口子,放下了手上的活计,他嘴皮子利索,手上却笨拙,和老逗一样,那竹笼子编得不成样,老逗见黄毛不耐烦,说道:“去喂虫子得了,怕你这性子,把我这些好竹子都要糟蹋完。”

黄毛一听,巴不得,赶紧着跑屋里去了。

后院有一屋子的竹编笼,虫子多以草叶瓜果为食,亦有部分则喂以蜜水便能存活。买卖虫子利润极大,也是一个辛苦活计,每日仅是这喂养的事儿,就要花上一个时辰。

鹿笙见黄毛进了养虫的暖房,心想今年夏天走得快,天气渐冷,之后安顿好暖屋,就该准备让虫子安稳过冬了。虫子敏感于时令,到了对应时节,多数会进入冬眠,偶尔也有些虫子因暖房温和,误以为严冬不再,早早产卵孵虫的。

养虫之术兴起后,养出了一些极其聪明的小虫子,自然也养出了许多糊涂蛋,这类糊涂蛋颠倒季节,不需几年,连体态也会发生改变。鹿笙想着,不由对师傅道:“师傅出门这些日子,黄毛喂死了好几条虫子,本来吃饱了一轮,就该产卵的,我一看,许多都吃太饱给撑死了。你该罚他钱,他没钱了,活才能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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