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往事()

澳门时光 618 23

1999年,澳门回归,内地豪客陆续入境参赌,澳门赌业迎来空前繁荣。借此机遇,内地小镇青年周越彬来到澳门,在十年间,从赌客变成赌场内的叠码仔,逐渐闯出了一番事业,最终成为东哥旗下一等一的贵宾厅厅主。 周越彬一方面积极搜寻拉拢来自各方的赌客,他服务于赌客,到一定阶段又成为赌客的对手;另一方面和同行激烈竞争,各凭手段,争夺赌客。他出入赌场第一线,掌握着赌场隐秘的内幕。 某一天,澳门赌场来了一个美女老板伊妍,周越彬和她默契合作,逐渐为其所吸引。伊妍一掷千金的背后是寻找失踪的丈夫,周越彬发现她丈夫正是因他而死的徐老板,于是想方设法把她送回了内地。在伊妍第二次来澳门时,周越彬发现自己陷入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场赌局,波谲云诡中,他该何去何从…… 翻开本书,进入赌场隐秘的江湖,从这个亲历者的成长史和发家史,了解澳门赌场的真实黑幕和风波。

澳门吹来一阵风

1

周越彬捂着血淋淋的痛手,从一个铁皮屋顶跳到了青苔淋淋的小路上。

老猫这个昔日兄弟,像亡命之徒一样叫骂着追下来,从棚户区的山顶一直追砍他到山下。不过是为了区区几百万,在澳门这个由金钱建筑的地方,这点钱又算得了什么呢?

老猫和几个小弟兄的刀尖沿路在铁皮屋围、砖石地面、晾衣铁架上留下致命的痕迹。周越彬沉着应对,侥幸绕过这些,衣服上、肩膀上也饶不过几刀。

踉跄着跑过一条杂乱的后巷,周越彬瞅准机会,把人家立在墙边备用的十几扇铁皮掀翻,斜架在路中央,暂时阻挡了老猫他们的来势。

为了防止滴下的血迹暴露位置,周越彬特意蹚过了一户人家的虾池。胡乱扯了几条晾虾的棉布裹着自己,又抄起一把鱼叉,躲在屋后,思忖着怎样躲开老猫,回到自己的车边,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只穿着花衬衫的手忽然穿过黑暗搭在周越彬的肩头,他一个激灵,反手拿鱼叉就要戳向身后,却又被那人抓住了手腕。

绝望地扭身一看,是阿乐,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深夜的棚户区黑得彻底,阿乐的车一启动,车灯在铁皮屋只不过闪了一下,便被正在四处搜寻的老猫发现了。老猫杀周越彬的心不死,连忙叫嚷着也上了车,追了过去。

两辆车,四个车灯从砂石路纠缠着上了沥青路,像是两只眼冒绿光的公蝙蝠,一路撕咬着。老猫不管不顾地将油门踩到底,不怎么避让路上的车辆,渐渐咬住了周越彬的尾巴。此时他们到了一座年久的高架桥上,老猫只要狠得下心,稍稍摆一下方向盘,就能轻易把周越彬他俩撞下桥去。

事实上,周越彬已经发现老猫的车提速了,拿前轮怼上了他们的后轮。周越彬看见阿乐的手有些颤抖,快握不住方向盘了。

前面桥尾,一辆警车正在查酒驾。周越彬赶紧在喇叭上急促地拍了两下,警车里的警察迅速抬头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老猫再怎么想弄死周越彬,也要考虑到自己今后还是要在澳门混下去的,心生忌惮,只好无奈地把脚下油门松开了。

看着老猫被甩在身后,周越彬拧紧的眉毛并没有放松多少。他知道,从今晚开始,在澳门所要面临的危险之中,刚才的老猫还只是最不危险的那个。

阿乐把周越彬送到了西湾边的桥墩下,临走前跟周越彬说,东哥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周越彬听了,才真正绝望起来。

眼前浸透夜色的西湾,像是一床沁满鲜血的黑纱被。周越彬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赌台。

周越彬几个手指捏着一枚来自新葡京的筹码,红色,面值10000元,色泽陈旧,面目斑驳。

看样子是在几百个贵客厅里、几千张赌台上以及几十万个赌客手中流转过一遍才到他这儿的。这枚筹码,也是周越彬作为叠码仔,在澳门这个小岛上跌宕了十多年、奉献了十多年之后,澳门留给他的,唯一的遣散费。

此时正值新年。

周越彬身后不远处的澳门本岛上,莲花盛放状的新葡京娱乐场、神似三色筹码堆垒在一起的美高梅娱乐场以及后面的永利、银河、金沙娱乐场,一个赛一个灯光辉煌,流金溢彩。这些澳门的地标,好像是赌场里围在赌桌周围的看客,他们借助一波高上一波的新年焰火,一声紧过一声地催促周越彬下注。

作为一个混迹赌场多年的叠码仔,周越彬知道,他此时的状态是一个赌徒所能具有的最差状态:

西装上衣在逃跑过程中不知道遗落到了哪个角落,所以他只剩下一件鲜红色的衬衫,下摆没塞进皮带,而且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挂走了一片。他的皮鞋有好长时间没有上油了,在此前的几番挣扎中,好几处皮面都被磨开了花;

他的左手食指从第二个关节处断掉了,剩余一个关节被他的另外几个手指如至宝般,紧紧握在手心里,可还是止不住血,一滴一滴顺着他手掌的生命线流出来,掉落在他所站着的防洪水泥墩上;

再有,就是他红彤彤的双眼,那种红,是有人刚用金刚顶挤压过他的脑袋,眼球要接近爆裂时才能呈现出来的那种红。

他这样的状态,要在一般赌钱的赌局,别说是贵宾厅了,就是中厅,甚至是角子机,保安都未必允许他近身,更何谈赢面?可今晚,谁都没资格阻止他玩下生命里的最后一局。

周越彬瑟瑟发抖地站在澳门的冷风里,对面是珠海,脚下是他考虑投身其中的西湾的黑色海水。他这一局要下下去的,不是筹码,而是自己的命。

他已经无去处可逃,也无回路可返。

他身后的居民楼栋栋灯火阑珊,看起来温馨感人,实则危机四伏。那万千窗户中的某一扇里面,可能关押着一个身败名裂、无力偿还赌债的赌徒。那扇窗户照耀出来的灯光,不是住户为晚归的家人所点亮,而是为逼债的人,为了让赌徒看清楚他们把刀尖插进他指缝的全过程而亮。

周越彬几乎不敢数,到底有几扇那样的窗户是罗萨那帮菲律宾叠码仔为他准备的。身后的马路,也半步退不回去,因为,根本不知道“老爵士”的打手们都埋伏在哪棵发财树下面。

叠码仔的圈子?更回不去了,想都不用想,犯了东哥的忌讳,不会有赌厅愿收留一个“把事情搞砸”的叠码仔的。

思来想去,也只能效仿那些被扔在赌桌上之后一去不复返的筹码了。让自己像它们一样,被投进这黑色的、深不可测的海水里。

周越彬松了口气,那枚因为沾了血而更红的红色筹码从他手心里滑落,跌落在水泥墩子上。它没有停止动弹,晃了几晃,居然又立了起来,一路沿着斜坡滚下去了。

看着夜色里那一点跃动的红色暗影,一瞬间,周越彬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久到他连澳门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年纪,一个晚上,他正和周大洋、许涯男、范双辰几个要好的玩伴躺在福建老家的木头沙发上,他们东倒西歪地光着膀子,无聊地看着电视连续剧,记得好像是《上海滩》之类的港剧。

夜色中,正是像这样的一枚红色筹码,伴着清脆的撞击声,咕噜噜出现在了门口,划了一条弧,一路滚过沙发,抵达房间正中,在他们几个毛头小子的好奇注视下,打着旋儿停了下来。

屌!什么玩意儿?周越彬拨开伙伴们的臭脚,腾地从沙发上蹿下来,率先一脚踩在那个筹码上,生怕其他人抢了去。

反应过来之后,周大洋他们几个果然迅速围了过来,蹲在他的脚边。周越彬拨开他们的手,从脚底板下将那枚筹码慢慢抠出来。几双眼睛凑在一起,对着门口的光一阵端详,颠来覆去地看着稀奇,用手指摸索着筹码上葡京赌场特有的花纹。

周越彬的小叔,当年的小镇青年,如今的“发大财的人”——老王——跟在筹码后面出现在了门口。他双手插袋,倚着门框,抖着脚,笑嘻嘻地盯着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侄儿们。

他的头梳得油光瓦亮,没有一只小镇的蚊子能在他头上站稳脚。他穿的是一身灰西装,踩的是一双黑色尖头皮鞋,还嘚瑟地在上衣口袋里插了一块红底金纹的真丝手绢。

在周越彬眼里,这个多年不见又突然现身的小叔,看起来他娘的就像是从电视里爬出来的黑社会老大。

每个家族基本上都有一个不太靠谱的小叔。在周越彬他们家,老王自告奋勇地扛下了这个不靠谱的名声。

他初中辍学,在镇上的国营食品厂晒过几年虾干,那几年海里收成好,上上下下高兴,倒让他混到了一个技术员的职称,一下子翻了身。可惜后来他坐在晒虾台上跟镇里历史上第一个大学生玩了一天的扑克,把这个职称输给了那个“狡猾的小眼镜”,自己不得不顶了分配到大学生头上的船员工作。

船员们头顶上的天变幻莫测,常常冷不丁扯个闪打个雷,能把整船人吓到尿失禁。脚底下踩的海更给不了他们依靠,每一个浪头都包藏祸心。

在船上的时候,老王无时无刻不在寻找上岸回家的机会。

周越彬不记得是老王的第多少次出海,反正那一回,他家里人没能从返航的船员里找到老王的影子。有人说老王趴船沿上吐,一头扎进了海里,也有人说老王是趁船停靠澳门的时候

他顺利继承老王的身份,成了周家又一个不靠谱的小叔。他每天跟在周大洋他们几个屁股后面混酒局,看他们个个拿现金撑出来一副小老板派头,便时常幻想自己也能够像老王一样,冥冥中从海里踩出一条康庄大道,过上不必艳羡别人的生活。

再次得到老王的消息,是1999年,澳门回归。

二、一枚叫老王的赌注

1

家里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周越彬坚持要把澳门回归交接仪式,连带后面的联欢晚会看完才睡觉。电视里一串串叽里呱啦的葡萄牙语听着让人脑仁儿疼,大家都早早睡去了,所以座机响起来的时候,只有周越彬一个人在客厅。

电话里传来一串陌生的女声,叽里呱啦的程度快赶上葡萄牙语了。就像从晃眼的日头下一下子冲进昏暗的房间里,眼睛要过好一会儿才适应黑暗,周越彬的耳朵也是听电话里讲了五六句之后才明白对方说的是粤式普通话。

她说她是老王的女朋友,老王从横琴岛偷渡去澳门的时候被浪头打下船头淹死了。现在尸体停放在澳门仁伯爵医院,叫周越彬代表家里人去澳门帮忙收尸。

周越彬傻了。

“是他自己找死的。这次,原本船已经从珠海这边出发了,他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开船时间,特意打电话给船家把船开返来接他一下,还扯开喉咙骂人,一定要在那个晚上上船抵澳门。所以我就说,老王是自寻死路,自己特意去找死的。”

电视里葡萄牙国旗缓缓降下,五星红旗和澳门特别行政区区旗缓缓升起。

周越彬心中降下的部分,是长久以来他对老王从澳门回来后带他一起致富的期望,升起的部分,是他终于有机会去澳门了。

再有,或许老王死后,在澳门为他周越彬留下了那些兔女郎、菲佣还有空中花园也说不定呢?

听到这个消息,周大洋他们把白酒杯往桌子上一丢,嘴里的“我操”一个接着一个。

“老王这是把自己的命押在澳门了。”周大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不无感慨地总结道。他们这几个小老板中间,周大洋是率先染上拍桌子总结这个毛病的。

“澳门呐,就是个金银岛,你在那里搜刮到的财宝,就是压沉你回程之船的罪魁祸首。你要守着这些金银珠宝?就永远只能待在澳门了。”许涯男也说,他当年高考是冲着北大去的,说话向来文得厉害。

这几年,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大家也都渐渐知道澳门这样的地方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再也不会轻易就被老王的那个筹码唬住。

一番唏嘘之后,周大洋带领大家祭拜老王,把手中的酒朝澳门的方位洒在地上。

“是这样!”一坐下来,周大洋便把沾满油花红得像屁眼的嘴凑近周越彬:“大家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老王是你小叔,也是我们大家的小叔。哥几个知道你这趟去澳门得花不少钱,这笔这个……这个……收尸费,我们几个愿意帮你凑。”

其余几个纷纷点头。

周越彬刚举起杯子要拜谢大家,周大洋连忙扯住他的衣袖,把他拉得更近了一点。

“是这样!”周大洋拿眼神

划拉了一下那几个,大家脸上立马统一挂上了似笑非笑的表情。“老王死了,我们估计他在澳门留下了不少东西,我们几个给你凑的,与其说是收尸费,不如说是投资,你能明白吗?”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周越彬自己也暗暗幻想过老王会留一笔遗产给自己,但像周大洋几个傻缺这么明目张胆拿到桌面上来谈,他还是有些吃惊的。他们的意思是,如果这趟去澳门在老王身上得着了什么东西,都要按他们“投资”的比例分配给他们回报。

“但万一他没遗产呢?”周越彬问。

“是这样!如果捞了个空,就认了。就跟老王在澳门下注一样嘛,也不是把把能赢的,对吧?这个注,我们愿意下。”

周大洋豪气地一挥手。

2

几天之后,周越彬从珠海拱北口岸过了关。

出租车播放着谭咏麟的歌,一路驶向坐落于伯爵山顶的仁伯爵医院。这座拥有130多年历史的老医院,诊治过从殖民初期到殖民时代终结这一百来年,形形色色因为各种原因入院的赌客。因为回归的到来,往后占据这里床位的,恐怕大部分要换成内地人了。

正如老王当年所说,他是内地人里赴澳赌博的先驱者,这次在仁伯爵医院,他也是内地赌客里因偷渡坠海而死的先驱者。

从出租车上下来,周越彬站在山顶上,回头便是整个澳门本岛。夜色下,大地上纵横交错的灯光织就成一张耀眼的网,一下子将他网在当中。

澳门的灯光布局整齐划一,这种整齐划一是需要掌权者花费大量财力才能营造出来的。在如此灯光点缀下的澳门天空,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金色,显出来一种高级感。著名的葡京酒店屹立在澳门市中心,灯火通明,好像一锭永远在燃烧却从来没有熔化过的金子。

即便周越彬已经走进冷冰冰的太平间,可眼睛里还停留着葡京酒店的影像,挥之不去。

义工揭开白布,老王的半个身子露了出来。第一眼,周越彬几乎没认出眼前这具浮肿发胖的身体就是老王,不像是人类,倒像某种巨型海洋动物。他在脑海里把尸体脸上的虚肉剔除,单单端详了一下他的五官,这才确认出来是自己的小叔无疑。

周越彬发现,才几年不见,老王一下子老了很多,眼睛下挂着深深的眼袋,头发也变得一片斑白。他此时呈现的浮肿,不是因为泡多了海水,而是在死之前本身就发胖了,似乎他曾经一度自暴自弃,放任自流过,再也不复当年回镇时的讲究模样。

偷渡的那天晚上,上船后,老王坐在船头,那时刻他意气风发,心里想的是到澳门后怎样一把扳回本的美梦。如此忘乎所以,迫不及待,以至于让老王忽略了越来越急、越来越大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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