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凌波|| 《万货余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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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在山谷间左冲右突,成溪成涧,遇塞积湖,湖溢跌瀑,待冲出峪口,便无阻碍,浩浩汤汤,波澜壮阔,那两岸自然就被冲刷成沟成坡成坎,梨树塬就是这样形成的。

乡医慎子只有一妹,二十出头,嫁给了梨树塬村的余家老大。老二余粮,自小顽劣,上学时不好好念书,老师讲课他睡觉,睡醒了就耍怪,不是给女同学书包里塞条小青蛇,便是与男同学逃课,偷瓜摸枣,因而常被老师责令面壁思过,余粮亦怀恨在心,有一次竟将一瓶开了盖的墨汁偷放在教室门上,老师推门进来时,被浇成了包黑子,因而,刚上到小学四年级,就被学校除名了。

这反而正遂了余粮所愿,小小年纪,养鹁鸽,赌蛐蛐,净干些二流子的事情。余粮娘爸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余粮你叫他往东,他偏朝西,硬是把两位老人给气死了。余粮他哥一看,便不让其进家门,本意是让他好好饿上几天,以求浪子回头,谁知余粮干脆就不回来了,跟着邻村的一个龟子班学打板,工钱不要,图个吃省手饭,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万货。农村人把不正干的人称为万货,比二流子稍轻些。

龟子班就是民间的小戏班,平时主要为红白喜事家唱戏,事毕主家封个红包酬谢,而且看客的酒席放开款待。一晃间,余粮就长到了二十岁,在门中长者的主持下,与其兄分家另过。从小卖蒸馍,啥事都经过,跟着龟子班,余粮方圆百十里跑了个遍,经多见广,那眼光就灵活,心眼也多,虽说家当不行,但人样不丑,穿的琉璃皮张,加之巧舌如簧。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很快就赢得了龟子班一位唱小旦姑娘的芳心,不顾娘爸反对,硬是和余粮结婚成家。

这期间,生产队已解散,土地下放承包,余粮便分得了梨树坡上的二亩坡地,他哥的地与他紧邻。你想余粮自小不正干,在生产队时还能跟着胡混,每年瞎好也能分上些小麦、苞谷,虽说吃不饱,但余粮常年跟着龟子班东跑西窜,吃喝省了不说,后期也能分上一些钱,那日子倒也不愁。现在倒好,土地分给了自己,人家都是精耕细作,光那粪肥就能把坡地垫高几寸,余粮既不会种,又舍不得出力,在哥的帮助下,按节令撒上麦种、苞谷种,就撒手不管,结果是草比庄稼高,遇上天旱,人家都是从坡下的河里担水浇地,余粮哪下得了那苦,种下去的是籽种,收上来的却是旱死的麦苋、苞谷秆,那一两年,余粮的日子确实苦焦,好在有贤惠的嫂子常常偷着给周济一下,不为余粮,是不忍见余粮那一双儿女可怜。

梨树塬坡高塬陡,自上而下一道道棱坎,再下势务弄庄稼,毕竟属旱原,产量有限,虽说比生产队时好了许多,但比起塬下川道地来讲,还是差些。但塬下一条河流静静淌过,且成怀抱之势,两岸杨柳依依,面朝东方,清晨阳光一照,云蒸霞蔚,风光秀美。曾有一南山下来的云游道士,路经此地,禁不住连连赞叹,山势起伏,明堂宽阔,有龙脉气象,为上乘的阴宅宝地,人若埋于此,后代必出人物。余粮何等聪明,闻听此言,将道士请至家中,炒了几个菜,又问了个详详细细,心中暗暗有了主意。这时,一些人已在自己的责任田里种上了桃杏梨枣等果木,三两年下来,也成了气候,靠那各种果木,反而比单纯种庄稼收入还高,还稳定。

眼瞅着坡坎的果木郁郁葱葱,唯独余粮那二亩坡地枯黄一片,乡党们都责骂其真是个二流子,把先人羞了,余粮却不急不躁,反而夸下海口:“咱等着看,不出三年,我不仅比你们过得好,你还得照我这样子干呢。”众皆哈哈一笑,都等着看这万货咋样成精哩。

那段时间,余粮白天不见了人影,谁也不知闹啥去了,傍晚才坐着车,领着一些陌生人,鬼鬼祟祟来到他那坡地前,然后又与来人在镇上小吃铺子吃肉喝酒。几乎天天如此,一段时间过去,只见那二亩地上隆起了一个个小土包,虽心下疑惑,但谁也没多想。直到来年清明时节,余粮那坡地前,竟然来了足有上百人,光车辆就在公路边停了一长溜,这时的余粮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写满了名单,点名将来人一一领到小土包前,烧纸、献供品。原来,那段时间,他竟跑到了火葬场里,举着个牌牌,上写“风水宝地,百年吉地”。数百万人的大城市,总有些人嫌那仅有的几个公墓,不甚理想,便将逝去亲人的骨灰葬埋于此,每个穴位收取二百元,余粮立刻就成了八十年代少有的万元户,须知,那时一个工人一月工资不过四十元左右。

秘密一经外露,原来还嘲笑余粮,抱怨分地分到坡坎的乡党们,也有样学样,提着烟酒来求余粮给自家地里也拉几个买主,且许诺每拉一个,给余粮提十元中介费,一时间这片地里,就成了半公开的墓园。村乡先是派人阻止,后见阻止不住,干脆将地统一集中,再向相关部门申报了执照,办起了合法的墓园,村民也都让安排到墓园当起了工作人员,每月领工资,还有分红。一时间热闹非凡,千年的穷村一跃成了方圆有名的富裕村,待其他村也去申办时,政策已有了限制,办不下来了。余粮也因业务能力强,成了营销部经理,正干得风生水起之时,却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便按照其事先给自己预留的最好的一块吉地,永远住了进去。而此时,他身边的邻居至少也有十多万人了。   

尤凌波:1960年秋月生于终南山下,插过队,当过兵,做过工,1994年进入媒体至今,高级记者。自八十年代起,在全国数十家报刊发表散文、杂文作品数十万字。已出版《风从场上过》《随风不远去》《沟底有人家》三部散文集,获第五届柳青文学奖。

(图:蓝田知名文化学者王建章 陈新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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