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凌波:《够不着的馍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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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的木梁和胡基垒砌的墙壁被烟熏得油黑油黑的,屋子里除了泥土烧制的黑瓦罐瓦盆之外,再就是一个椿木大板柜和媳妇过门时陪嫁过来的两只核桃木箱子,箱子放着换季的衣裳,板柜里贮存着麦子、苞谷,瓦盆和瓦罐则盛放着苞谷糁糁、麦面、小米和豆类。大多数的农家基本如此,贫困得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所以家中从不怕贼,要防的就是老鼠和自己的娃娃们。

老鼠真多,尤其是夜间,木板棚起来的阁楼上整夜窸窸窣窣地响个不休,本来屋里养着猫的,但猫不似狗,狗是不嫌家贫的,再穷的家,狗只要加入了,便一生不离不弃,坚守着职责,来了生人,吠叫着报警,若是私自拿走东西,更是拼命地上前扑咬。而猫却在一天午后,舐完了半碗糁糁后,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慢悠悠地走出了家门,蹭地跃上了院墙,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农家之后,从此就消失的不见了踪影。猫走了,老鼠们就更猖獗了,大白天上蹿下跳地在屋里开起了联谊会。无奈之下,所有的粮食、薯类,能入窖的入窖,入不了窖的就存放在瓦盆、瓦罐和板柜中。唯有那蒸好的馍馍,在瓦盆里放几天后,表面就生出了霉斑,还有那几个正在长身体的娃娃们,饭量奇大,整天惦记着偷吃瓦盆里的馍馍。

虽说关中道上土地肥沃,盛产五谷,但在那个困难的年月,却家家粮食不够吃,野菜、豆腐渣、红苕、洋芋掺合着勉强能糊得住口。白面蒸馍、锅盔也只有在年节和麦收了之后才能放开吃几天,平时就是黑面馍、苞谷面粑粑,还得限量着吃。其实,那年月白面馒头对于城里人也是一种美食,若能开水里撒些白糖,泡上白蒸馍,就是一顿叫人羡慕的早餐。若是馍里再能夹上些炼过油的猪油渣,或抹些猪油,撒上些盐面,那个香呵,至今想起来还令人流涎,但现在真要那么吃起来却难以下咽了。

城市人尚且如此,农村人就更不用说了,都知道吃撑了可把肚子吃大,有谁知饿久了同样也能把肚子饿大,那是因为越饿越能吃,硬让稀苞谷糁糁给灌大的,常见许多娃娃挺着个饿大了的肚子,粘着家长要吃的,或是小娃娃哭闹起来了,只要拿出晒干的一两片黑馍片,娃娃们便立刻破涕为笑,双手捧着,香甜而又满足地吃开了,生怕那馍花花掉了下来。早晨晚上,苞谷糁糁洋芋拌汤熬好,总得吃几个馍馍呀,要不然繁重的农活怎能撑得起来,所以不把馍馍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娃娃们偷吃完了咋办。于是,就在房梁上栓一根绳子,绳头上绑着一个挂钩,钩上再吊一个竹笼,那笼里就盛放着馍馍,大人饭时需脚踩板凳才够得着、取得下,而娃娃纵然踩着凳子,还是够不着,只好望笼兴叹了。这笼子上面有个盖,既能防尘,也能防鼠,空中吊着透气通风,也就不易霉变了。

也有那饿急了的娃娃,够不着,就用棍子胡球戳,还真能戳得下来,但戳下来容易,吃完了再吊上去却没辙了,等待其结果的,必然是一顿饱打。那个年代,娃娃从无有娇惯一说,虽说汉子或媳妇心里流着泪,但打还真打的,不如此又有啥好办法呢。这边打着,在一旁的爷爷奶奶就看不下去了,就上来阻拦,“你把我也打死算咧!”于是,汉子就和爷爷奶奶嚷开了,最后是人人都抹着泪蹲在了墙角,惹了事的娃娃则咬着手指头,低着脑袋,一声也不敢吭。

饥饿带来的勇气是挡不住的,所以有饥寒生盗贼之说,况且偷的又是自家的馍馍,于是在打了几次之后,汉子没办法了,也实在打不下去了,就将那钩搭子换成了带扣的,也就是绞水时扣水桶的那种钩搭子。这下子,娃娃们就彻底没辙了。

多年之后,当年的汉子媳妇也当了爷爷奶奶,一人手里捧着碗里的白米饭红烧肉,另一个拿着糕点水果,步履踉跄地撵着喂小孙孙吃,而小孙孙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翻腾出来的钩搭子,嘴里连连说着“不吃不吃就不吃”时,老两口突然像电击了似的,互望了一眼,竟然看到双双眼里都噙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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