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参天道》故事发生在北宋熙宁年间,改天道救社稷导致历史的改变

舞文弄墨 12797 67

故事发生在北宋熙宁年间。故事围绕唐代著名道士施肩吾的几个高徒——李文英、司马皓、施存一对于“改天道、救社稷”所持有的不同态度,以及做出的不同选择,所导致的熙宁年间各类重大历史事件发生的变化展开。

由于李文英、司马皓在修道过程中掌握了“云苍宝鉴”这一技能,所以对于未来即将发生的事都可以准确预测。在得知北宋后期发展的重要转折点——宋神宗熙宁年间发生的一系列对外战争和王安石变法,将会导致北宋王朝逐步衰落,司马皓毅然选择了强行干预未来发生的事件,从而使北宋周边的西夏、回鹘、辽等国家不同程度的出现有悖我们所熟知的历史的事件。

例如北宋对西夏战争不仅提前,而且演变成为回鹘、辽、吐蕃对西夏发动战争的“错误”事件。

而李文英一直以来所持的观点,就是不对“未来”进行任何干预,顺其自然。得知司马皓干预了未来发展,自己也做出了回应,开始涉足这些“错误事件”中,试图“纠正”。其实李文英之所以持有这种观点,原因在于自己在五代十国期间,也曾经做出过类似的行动,结果导致了数万士兵的伤亡,这次伤亡对其触动颇深。

施存一并不具备“云苍宝鉴”的能力,但是他具有全书中最高的武力,有点“为所欲为”的资本,他更崇尚“力量决定一切”的原始准则,虽然行为内敛,但内心却汹涌澎湃,对司马皓的做法有着极高的认同感。

书中一个重要的道具组——“十二支璧”,也就是按照十二地支雕刻的十二枚玉璧。以“寅”为初始,顺序排列至“丑”,每当有人改变一次未来,其中一枚玉璧便自行破损,直至“寅”破损,世界将从新回归到未改变之前的状态,类似于“从启”。司马皓、李文英还有一位神秘的波斯僧侣都了解此事,所以在司马皓开始干预未来的同时,几方力量也纷纷开始踏上了寻找十二支璧中“寅”的道路。因为如果提前破坏“寅”,则不会导致世界“从启”。当然,大家对于“从启”并没有任何明确的认识,都认为“寅”自行损坏的时候,就是世界的“灭亡”之时。

整个故事,以真实的历史事件为蓝本,从“西夏战争”部分开始,均为作者自行构思出的所谓“历史事件”,其中也混杂了一些并不著名的历史事件。

故事所涉及的地域从中国一直向西延伸至西亚地区,向北延伸至辽,向南延伸至交趾,同时出场人物众多,既有真实历史人物,也有虚构的历史人物,同时还有一些诸如“山丹宝卷”这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内容以及民间神话、谚语等,出场人物的姓氏、服饰也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考据。

本书使用的是白话章回体行文风格,其中有部分文言文,阅读起来可能不是很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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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待漏院外遇故人 不明就里欲辨真

丑时刚过,待漏院门前已然灯火通明,卖吃食的小商贩从四处聚集而来,纷纷支起了摊位,居住在汴京各处的常参官们也陆陆续续赶到待漏院。小厮们伺候自家主人落座,便各自出去张罗早饭,沽酒的沽酒,买肉的买肉,寒暄声、议价声交织一起,在一盏盏灯火的映衬之下,顿时将冷清的皇城一隅变成了一番热闹景象。

在众多小厮当中,有一人甚是与众不同,此人从面相来看,刚过而立年纪,面若银盘,一双浓眉,一对凤眼,举手投足却不似一般家仆随从,眉宇间带了几分沉稳雍容之气。此人名为曾正,正是鲁国公曾公亮的仆从。

售酒的小贩见曾正过来,连忙招呼到:“哥哥这厢来,”然后用手指了指身边一个酒坛,“这是我昨日取出的一坛陈年好酒,今日何不筛些与你家国公爷品尝品尝。”曾正听罢微微一躬,“烦劳惦念。”

小贩一边打开坛封,一边继续说道:“现在已过秋分时节,正好筛些暖暖身子,再取几样熟菜过口,今日朝堂之上国公爷定然欢喜”。

坛封一开,果然一阵酒香扑面而来,身边不禁传来阵阵赞叹:“好酒!”

曾正本就是好酒之人,见了此等好酒,一边从怀中取去银两,一边低声说道:“店家多卖一瓶与我,待我回去细细品来。”小贩嬉笑道:“这有甚难,都说哥哥是在世的刘伶,这瓶送与哥哥便是。”

正在二人寒暄之际,身旁有人朗声道:“此等酒香,必是佳酿,世人都赞我‘蒲中酒’,却不流于市井,而坊间所赞眉寿、仙醪,俗艳俊烈又难登大雅之堂,不似这般清香悠远。”曾正循着声音转头看去,借着灯火,只见说话之人身着朱色朝服,腰束大带,白绫袜黑皮履,腰间配有玉佩、锦绶,年纪大约也在而立上下,五官却是看不真切。曾正听其声音,确是这般耳熟,但看来人腰间所带之物,必在六品以上,也不敢妄测,便深鞠一躬,揖手施礼,一旁的小贩也连忙学着曾正的样,作揖鞠躬。

来人对二人也不理睬,径直走到酒坛前,深吸一口气,随即面露喜色,命令身边的仆从:“你等将这坛好酒抬回府中,切莫亏待了这位店家。”言罢转身就要离去,就在转身一瞬,不经意间与曾正四目相对,来人面色突然一沉,嘴唇微微一颤,似是要说些什么,但并未出口。

曾正此时却情不自禁,口中喃喃自语道:“苗......昌裔。”

听到曾正小声说出自己的名字,那人轻轻抬起右手摆了一摆,意在不要声张,不过动作之小,连一旁的沽酒小贩都未察觉。

此时,五更梆声响起,一旁有刚到的官员过来给那人见礼:“这可是新迁的司天监少监司马皓?”那人回礼答道:“正是在下。”旋即和那位官员一边寒暄,一边揽腕向皇城大门走去,神情泰然如初。

曾正看着司马皓远去的背影,不禁暗自摇了摇头。

散朝之时,天光已然大亮,曾正一边伺候着主人上马,一边四下用余光扫视着周围,却并未见到司马皓身影。曾公亮看出曾正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便问道:“你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向老夫禀报?”曾正回过神来答道:“回禀国公,无事。”曾公亮也不多问,看了看曾正,俄顷轻叩了一下马镫,“回府!”

曾公亮时年七十有余,虽也算得上矍铄,但早已不复当年之勇,曾府却依然门庭若市,宾客络绎不绝。鲁国公每每对付这些迎来送往就已觉得甚是乏力,故此早生了归隐田园的念头,所以一进府门,便差遣管家把那些等候多时的访客一一打发走,独自一人半卧在书房的床榻上闭目养神。

不多时,曾正端着一碗刚刚煎好的滋补汤药进了书房,见鲁国公正在小憩,便轻手轻脚地将药放在桌上,缓缓向后退下,还未退出书房,就听到鲁国公唤他:“曾正,到近前来,老夫有话问你。”曾正急忙快步走到近前,身体微躬,轻轻地说了一个“是”字。

“曾正,你来我府上已有十载了吧?”鲁国公慢慢直起身子,未等曾正作答继续说到:“你来时应当是而立之年,如今已过不惑,但我观你容颜,始终无甚变化。”说罢抬起头来看着曾正,少顷,换了口气:“你可是有什么驻颜之法?”

曾正似乎早有这一问的准备,谦恭地深施一礼,答道:“主人不要拿小人取笑,依小人看来,定是这府里存有一股浩然之气,滋人养物,主人老骥伏枥,精神日渐矍铄,我等下人们当然也是个个精神百倍。”

鲁国公听罢哈哈大笑,“花言巧语,不过老夫看来,‘潜龙勿用,阳在下也’,你恐怕并非这般简单。不过无妨,老夫在朝为官多年,观人不胜枚举,依老夫看,你也不是什么奸佞之徒,只是不知另有什么隐情,今日并无旁人在侧,可否告知老夫一二?”

曾正脸上露出一副惊恐的神情,又深施了一躬,“主人何出此言,小人惶恐。”

鲁国公站起身,用手托起曾正,“你不必如此惊慌,几日前你与管事曾陶饮酒,酒醉之时你说不日我等就要迁至河阳,可有此事啊?”

曾正听罢面色微微一变,默不作声。

“你可知老夫今日上朝,官家给了我什么恩典?”鲁国公托起曾正的手,突然用力攥住:“官家赐了老夫一个河阳节度使的差事,我倒要问问,你又是从何而知的?”

曾正此时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双目低垂,也不正视鲁国公的眼睛,思忖了片刻,才缓缓轻声说道:“主人可知道司天监少监司马皓。”

鲁国公一怔,曾正继续说道:“司马皓,字晗正,乃是小人的同乡,又是儿时好友,此事正是司马皓酒后失言,告知小人的。”

“此话当真?司马皓官至四品,又怎会与你饮酒叙旧。”

“小人不敢欺瞒主人,司马皓初入京师为官,唤小人一同饮酒,为的是从小人这里知悉一些风物人情。”

“老夫姑且信你,你速去命人备轿,看来这司马少监,老夫定是要去拜一拜了。”

曾正退出书房,心中暗想:果然有这般机缘凑巧之事,正好借此机会让国公去试探试探这司马晗正。

第二章 家中遇伏得相救 勠力同心需验明

北宋东京汴梁城,人口逾百万,货物集南北,城内大街小巷,商铺林立,店贾充斥,楼馆遍地,在京官员要想谋得一处宅邸,并非易事。

司马皓初任少监,一无权二无势,费尽力心力才在西郊水门外找了处宅子安顿下来,隔日一朝,甚是辛苦,此刻正在家中独自饮酒,对着酒壶数落着神宗的“勤政”,抱怨着臣工的“辛苦”,忽听的院公来报,说是鲁国公曾公亮前来拜会,赶忙吩咐家丁院公准备酒宴,自己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快步出门迎接。

鲁国公毕竟年事已高,从自己的府邸到司马皓的府邸要二十多里,虽说坐在轿中,但也觉得身心俱疲,暗自叫苦,心想莫不如当时差人将司马皓叫到自己府上,还能免了这番劳顿。

待仆从掀开轿帘,只见司马皓已经满面带笑,在他的轿前揖手而立,口中称道:“鲁国公屈尊亲自前来,下官未曾远迎,还望国公海涵。”

鲁国公踱出轿外,用手搀扶司马皓:“同殿称臣,不必多礼。”

进得司马皓府邸,鲁国公四下环视了一周,发现虽然这座宅子地处偏僻,但庭院布局却是别有洞天,特别是院中四个角落分别放置了四口大缸,庭院中间还挖了一个小水池出来,池中还有几尾鱼悠然自得其间。鲁国公不禁问道:“司马少卿这庭院可是有何玄机?”

司马皓笑答:“下官闲暇之时研读子平法,方知命中喜水,所以才有此设计。”

鲁国公微微点头:“司马少卿如此年纪便能官拜少监,想来必是有些过人之处,老夫此番前来,正是有事想请教少卿。”

“国公说的这是哪里话,下官必定知无不言。”

宾主落座,小厮们奉上茶来,二人先是寒暄一番,鲁国公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司马少卿是哪里的人士?”

“下官乃太原人士。”

“那司马少卿可认得我府中仆从曾正?”

司马皓微加思索,答道:“认得,正是下官同乡。”

鲁国公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放下时手上加了一点力道,只听得一声脆响:“既然认得,那便好说了,我且问你,你可曾和曾正说了什么?”

司马皓心中一惊,没想到曾正来了个先发制人,但却不知曾正到底和鲁国公说过些什么,便顺势答道:“下官糊涂,不知道鲁国公所指何事?”

“司马少卿这是要和老夫打哑谜吗?”鲁国公双目一横,面露怒色:“官家今日赐了老夫一个恩典,少卿未卜先知,几日前便告与曾正,可有此事?”

司马皓心中似是有了些着落,起身深躬一揖:“国公息怒,实不相瞒,国公今日殿上所得恩典,下官几日前夜观星象确已知晓。”

“老夫自天圣二年进士甲科及第入仕以来,曾任国子监直讲,诸王府侍讲、天章阁侍讲,虽不敢言博览寰宇,到也不是孤陋寡闻之辈,却从未见过似少卿般如此通达天意之人。”

“国公如若不信,下官不妨再卜一事。”

“何事?”

“此番国公出任河阳节度使,一年之内必然因庆州叛乱一事,再次被朝廷起复,出判永兴军,官拜太傅后方可致仕。”

听司马皓如此一讲,鲁国公心中不禁愕然,如此言之凿凿,并不像信口雌黄,莫非这位司马少卿果然有通达天意的本事?想到这里,语气不免缓和下来:“少卿万万不可与老夫说笑啊。”

“下官不才,国公乃是当世治国能臣,下官斗胆道出天机,也是为了社稷苍生。”司马皓话音未落,只听得前院家丁叫嚷:“有贼人!有贼人!”顷刻间传来兵刃的撞击声和叫喊声。司马皓安抚道:“国公莫慌,随下官来。”连忙揽着鲁国公的腕子向后院疾步,而鲁国公也从腰间抽出一柄防身的短剑,握在手中。

鲁国公的仆从中虽有武功高强之人,但也仅仅能够抵挡贼人,却不能脱身救主,司马皓与鲁国公二人刚刚逃至后花园,便见四个大汉已经从后门破门而入,为首一人,手拿一杆双钩枪,其余三人手中各自一把眉尖刀,鼻口用黑布遮住,看不出样貌。

手持双钩枪的大汉看见来人正是司马皓,不容分说一个健步冲过来抖枪刺向膝盖,司马皓向边上一个侧身,虽然躲过一击,但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持枪大汉似乎并不在意鲁国公,又是一枪刺向司马皓,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当”的一声脆响,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块石子,不偏不倚正打在大汉手背之上,大汉手一抖,一枪刺空。

待大汉回头观瞧之时,两个持刀人已经倒地不起,只见另一个持刀人已经纵身到了大汉近前,摆刀就劈,大汉急忙横枪相迎,只走了三四个回合,大汉肩头、手臂已经连中两刀,虽然刀口不深。

大汉已然看出此人若不是顾及鲁国公、司马皓的安危,开合再大一些,自己恐怕早已少了一只胳膊,便虚晃一枪掉头就逃,可谁知只跑出几步,只觉得小腿一凉,紧接着一阵剧痛,双腿已被眉尖刀砍中,脚下一软跌倒在地,此时持刀人已经来到身边,一脚踢开他手中大枪,将眉尖刀抵在他的后心,伸手从腰间拿出一条绳索准备反绑住大汉的双手。

就在这时,墙头突然射来一箭,持刀人拧身向旁边一跃,紧接着又一只箭射来正中大汉脖颈,鲜血喷涌而出,顷刻丧命。持刀人再向墙头望去,已不见施放暗箭之人的踪影,只听见院外一声响箭,前院贼人纷纷逃散而去。

待仆从们赶到后花园时,司马皓正鞠躬搭揖,向鲁国公请罪,鲁国公却也不理睬司马皓,只是问那持刀蒙面人:“请问壮士是何人?”

蒙面人除去黑布,来到鲁国公近前深施一礼,答道:“小道乃是华阳子门人,施存一,奉师傅之命下山,助我师兄效力朝廷。”边说边看了看一旁跪在地上的司马皓,“途中偶遇这伙贼人,偷听他们谈话,方知要加害师兄,便乔装混入其中,以便见机行事。”

“施肩吾真人若尚在世上,想来也有三百余岁了?”鲁国公心中甚是诧异。

“恩师已得金丹大药,可假天年。”

“原来是施真人高足,难怪有此等通达天意的本领,”鲁国公听施存一介绍,再加之适才所见所闻,倒也有了几分确信,便转身将司马皓扶起,“司马少卿不必多礼。”又问施存一道:“道长可曾知晓这伙贼人是何来历吗?”

施存一摇了摇头,“小道并未探得。只知这伙贼人为数众多,似乎背后另有主使之人。”

“无妨,我这就命人通知开封府,查验这三具贼人的尸首,看看有何线索。”鲁国公此话说的虽然风淡云轻,但却眉头紧锁,若有所思。片刻过后,便拉着司马皓走到一旁,低声说:“上朝之时,你我二人只说有贼人入府抢掠,被护院家丁斩杀即可。后续之事,老夫自有安排。另外明日可否请司马少卿到我府上一叙?”

“下官自当听从国公安排。明日申时过府叨饶国公。”

不多时,开封府派人来到司马府,提走了尸首,又了解了案发时的一些情况,留下了几名差役在府外值守,其余人等便走了。司马皓恐有变数,也不敢多留鲁国公饮宴,便毕恭毕敬地送走了鲁国公,命人整理好前院,再将准备好的酒宴端了上来,叫来施存一,并遣散了身边的仆从,便低声问道:“今日这伙贼人确实如你所说不知来历?”

施存一面色突然一沉,双手握了一个子午诀:“福生无量天尊,师兄难道还猜不出,今日毙命的几个江湖人士,委实不知来历,只道是来虏走师兄的。”

“莫非是师傅要虏我回去?”

“不知师傅作何打算,从未与我提及此事。此番我能偷下山来相助于你,皆因师傅此时未在洞府之中。”

“若非师傅,还会有何人?”说罢司马皓掐指一算,大局伏吟,眉头更是紧锁不舒。

“恐是师兄你泄露天机在先,有违天意,才有人作此打算的。”

司马皓仰天长叹一声:“乾德年间,师傅命我下山辅佐朝纲,此乃顺应天意,匡扶社稷,如今社稷将倾之时,我再入仕为官,怎么反倒成了有违天意呢。”

“师兄莫要惆怅,当年伯阳父夜观乾象,妖星隐伏于紫微之垣,恐国家更有他变,告于宣王,尹吉甫是如何作答的?”

“天定胜人,人定亦胜天。诸君但言天道而废人事,置三公六卿于何地乎?”

“正是如此,我等修真多年,修性为知天机,修命为假天年,细细想来,均是‘人事’,此番借这人定胜天,证吾道法。”

司马皓长叹一声:“说得好!这天命、人命到底孰主孰宾,孰君孰臣?不证又怎能知晓。”随即压低声音说道:“你明日还要随我去一趟国公府,我们要会一会昔日的师兄——李文英。”

第三章 道不相同不为谋 引蛇出洞再遇伏

翌日未时,司马皓用过些茶点之后,便命人备好马匹,带着施存一和另外两名随从一同前往国公府赴约,此行不单要面见鲁国公曾公亮,更要借机试探一下曾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自昨日见过曾正之后,司马皓便疑窦重重,这位大师兄,数十年来杳无音信,此番偶遇究竟其中有何玄机?为何他要首先假人之手试探与我?

司马皓狐疑之时,施存一也在暗自思忖,这位当年被师傅如此器重的大师兄李文英,何故此时藏匿于官宦之家,虽然修真以来,与大师兄谋面不多,但缘分却也颇深,此次师兄弟三人齐聚东京汴梁,难道只是巧合而已?

二人思来想去之时,已然到了国公府门前。

曾公亮贵为三朝元老,国公之位,自然府邸不似一般官宦之家,二人随着府中管事直奔内院,只见宅内大大小小庭院星罗棋布,两座主屋之间以回廊连接,廊间配有直棂窗,两侧则有回廊组成大小庭院点缀一旁。每个回廊转角处和庭院两侧配有大小楼阁,楼阁之间又以圜桥连接。整个府邸不但主次分明,而且高低错落,宏伟而富于变化。建筑风格舒展朴实,庄重大方,色调简洁明快。屋顶以叠瓦屋背脊及鸱吻铺设。瓦当则多用唐代风格的莲瓣图案。迈进内院,穿过一扇拱门,一座山池院立即映入眼帘,颇具盛唐遗风,院中设有石桌石凳,鲁国公早已命人备好了清茶在此等候。

司马皓、施存一二人施礼落座,鲁国公遣散了身边的仆从,开门见山道:“司马少卿,施道长,老夫经昨日之事,心中自然颇多疑虑,今日相邀,还请两位据实相告。”

“国公请讲便是。”

“一则,司马少卿入仕为官,意欲何为?二则,汴京之地,首善之区,岂会有如此胆大贼人,又恰逢施道长遇见,如此巧合,恐怕个中另有原委。”

司马皓听罢微微一笑:“下官自当如实禀报,不过有一事还望国公成全。”

“何事?”

“ 待下官禀报之后,可否烦劳国公馆请出我那同乡曾正,与下官叙叙旧情。”

“这便不难,老夫差人传他过来便是。”

司马皓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开始讲述。

治平元年,四月初四,英宗突发癔病,不知人,语言失序,同年十一月,汴京忽起风霾,遮天蔽日,白昼如夜,待英宗病体好转之时,便命周琮、楚衍为司天监正,查明原委。彼时,荆王门下有一名李姓门客,精通术数,言《崇天历》有弊端,荆王遂将其送入司天监,与崔衍推步日月蚀,并言英宗癔病与这汴京大风霾,均与《崇天历》弊端有关,若推行新历,则可顺应天时,国祚绵长,楚衍深信不疑,便告知周琮,于是撰写《明天历》,将岁实减小。治平二年,英宗再次患病,却很快痊愈,虽不见得与新历有关,但也不可不察,然治平四年正月,汴京再起大风霾,这次风霾来的蹊跷,当年英宗薨。

说到这里,司马皓微微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鲁国公。鲁国公此时面色并无变化,只是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熙宁元年,官家就废了《明天历》,沿用旧历。不知司马少卿所讲之事,到底老夫所问有何干系?”

“下官正是为了馆阁校勘沈括而来。”

“你说为沈括又待怎讲?”

“沈校勘不日便要入主司天监,此时恐怕国公已然有所耳闻,只是沈校勘有一位好友,淮南人士,是位瞽者。”

“你说的这位盲目之人,可是卫朴。”

“卫朴日后定会入主司天监,并推行新历。届时,社稷恐将不测。”

鲁国公听罢,眉头紧锁,默不作声,片刻,突然放声大笑,语气略有揶揄:“司马少卿所说这沈括、卫朴,皆是力主变法之人,莫非少卿是对参知政事王安石另有所指。”

司马皓急忙起身,一揖到地:“下官位卑言轻,不敢妄议变法之事。但朝中御史、谏官纷纷请辞,凡此种种均是变革之前兆,请国公明察。”

“也罢,且不论新历推行是否与社稷有关,事关变法之事,老夫定会留意。”说罢摆了摆手,示意司马皓落座。

司马皓又恭恭敬敬地坐回石凳上,继续说道:“至于昨日的那伙贼人,下官确实无从知晓。还请开封府彻查。”

鲁国公微微点了点头:“那就容老夫谴人慢慢查来。”随即唤了一个仆从过来:“你去传曾正过来。”说罢,慢慢品起茶来。

不多时,曾正来到后花园,给鲁国公和司马皓行过礼,又与施存一对视了一下,神情倒也坦然。鲁国公放下手中茶盏,起身微微一笑:“既然是故人叙旧,那老夫暂且回避。”

待鲁国公走远,司马皓轻声问道:“师兄,别来无恙,你我师兄弟三人齐聚汴京,若非天下有寰宇骤变之事,岂会如此巧合。”

曾正一脸漠然,冷冷地回了一句:“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寰宇亦然如是,天道之事实难揣摩,唯这个变字不变。”

“师兄,国公府上不便多言,你搬出曾公亮试探与我,恐怕早已料到我此番入仕的打算。我只告诉你,无论你作何谋划,我都要破这变法,证这天道。你阻我之时,便是你我兄弟情断之日。”

曾正举头望了望天上浮云,兀自幽幽地说道:“曾公亮年过七旬,大限之期不远,当年他废磨勘、择将帅,早有变革之心,为何对变法之事先扬后抑?其子孝宽,更是对王安石力挺有加,却也知道‘故老大臣皆以为不便’,对待变法张弛有度。此父子二人顺应天道,故后辈之中人才辈出。薪尽火传,生生不息,万物一理。”说罢,二目炯炯望着司马皓,“你们为何偏要做这些无妄只之事!”。

司马皓正欲辩解,施存一从旁迈出一步来到曾正近前深施一礼:“师兄所言,我们二人自然知晓,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此时我只问师兄一句,是否愿助我们二人一臂之力?”。

曾正轻轻摇了摇头:“既非同路,何谈相助!”

“那师兄可是要阻拦我二人?”

“你等逆天而为之时,我岂能不去阻拦!”

“既然如此,那师兄便是与我二人为敌了?”

听到“为敌”二字,曾正轻轻叹息了一声,静立了片刻,也不作答,摇了摇头,向二人微微一礼,转身缓缓踱步而去。司马皓、施存一见此情形,也知道曾正心意,只得回府。

回府途中,司马皓一路无言,回到府邸之内依然若有所思。施存一见状,命人取了一幅围棋过来,说道:“师兄,今日之事容后再去思量,你我手谈一局如何。”司马皓低头看了看桌面,问道:“既要手谈,又无棋盘,那棋子置于何处?”此言一出,司马皓即刻露出惊愕之情。“存一!你莫非要.........”

施存一微微一躬:“正如师兄所料!”

“料”字话音未落,施存一便猛然抬头,聆听了片刻,说了一句“隔墙有耳,”便飞身跃出屋外。只见一个身影从屋顶之上翻到后院,施存一犹豫了片刻,左手掐了一决,双腿便如生风一般,紧追那个身影而去。此时司马皓刚刚奔出屋外,见施存一已然不见了踪影,连忙呼唤院公,连呼了几声竟然无人答应,就连开封府守在府外的差役也没有一个进来。司马皓心想:大事不好,正欲折回屋内,可是为时已晚,不知从何处出来三个蒙面人已经悄然围住了司马皓。司马皓双目一闭,叹了一句:“大事休矣!”只听的耳边兵刃呼啸而来。

第四章 有惊无险贵人助 直捣黄龙探内情

司马皓虽不曾习武,却也认得蒙面人手中这口掉刀,闭目之时,心中闪念:想必被此刀劈中,倒也走的痛快。此时耳边却传来一声脆响,再睁开眼时,只见三名武士已与那三个蒙面人打在一处,看这三名武士个个头戴曲翅幞头,想必定是哪里的差役。

但看这三人武功,又不似一般公人。三个蒙面人中,除了为首的一人尚能与之对敌,其余二人,全然不是对手,只打了几个回合,只见一名武士以刀身格挡住迎面一劈,顺势向右划了个半圆,卸掉来势同时,双手微微一转刀柄,刀刃正对对方身体,顺势向前一扫,直奔对方前胸而去,蒙面人只得用尽全力向后一跃,但还是躲闪不及,左臂连着左胸被深深的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手中兵刃也掉落地上。

这名武士并无收手之意,接着一个箭步到了蒙面人近前又是一刀横扫,旁边的蒙面人也顾不得许多,转身援手,一刀磕开这记横扫,却被自己对面的武士一刀劈中后背,转瞬之间,三名蒙面人便陷于劣势。

为首的蒙面人见此情形,虚晃一刀,退出数尺,刀交左手,右手连抖三下,射出三枚金标,待武士们躲过金标再看时,三人已纵身跃上屋顶,疾驰而去。武士们也并未追赶,收了各自的兵刃,来到司马皓面前躬身揖手。

“见过司马少卿。”

司马皓刚刚虽身处险境,却未曾失了风度,此时神态倒也自若。过去双手相托,问道:“三位恩公是哪里的公人?”

“小人们乃是枢密副使冯京的手下,今日奉命,替开封府值守少卿府外,刚刚来迟,险些酿成大祸,还望司马少卿恕罪。”

“还未请教三位恩公尊姓大名?”

“不敢,小人项祖。”、“小人王盛”、“小人薛伏”。

本来贼人入室行凶照例应归开封府查办,但此时换来枢密院的公人,且又报出冯京的名号,这事若是被哪个御史弹劾,恐怕朝野上下必然会生出一番猜测。

前有鲁国公,后有枢密院,仅仅一伙蒙面人,便搅得朝野军政两界如此兴师动众,司马皓暗自叫苦,自己入仕之初的一番筹谋,恐怕实现起来定然困难重重,明日上朝面君,自然少不了聆讯,届时只得随机应变了。

想到这里,司马皓微微叹了口气,才想起施存一不知现在身在何处。

施存一当初本不想追赶那偷听之人,但又唯恐此人猜透他们二人的哑谜,前去告密。便只得弃司马皓于府中,心想如确有埋伏,那他这位师兄只得自求多福了,待自己擒了这偷听之人,速速回去便是。

未曾想此人轻功如此了得,施存一掐诀追赶,也无法拉近彼此的距离,始终十余步之隔,就这样追出七八里地,并不见此人有乏累之意,眼见来到一片密林边缘,施存一恐此人有同伙在林中设伏,便放慢了脚步想要折返。

此人似乎看出施存一的用意,回身一抖手,一枚金标直奔施存一咽喉而来,施存一用手一拨,打落金标,再看时,此人已跃到近前,掏出兵刃直刺过来,施存一侧身躲过,顺势左手一记鞭拳打向此人面门,此人身法倒也灵巧,缩头躲过,右手向上一翻,刀锋已经到了施存一颈前。

“好刀法!”施存一反手握刀,用刀柄向上一磕,随即赞了一句。此人只觉得这一磕犹如千钧之力,手腕一颤,险些撒手,但是架势已崩,此时只觉得肋间一阵剧痛,人已经被施存一踢出数步之外,仰面倒地。

“就算你以白纱掩面,我也知你是个女流之辈。”施存一已经一脚踩住此人握刀的右手,刀尖抵住她的咽喉。“束手就擒可免皮肉之苦。”

“道长,手下留情啊。”密林之中不知何时走出三人,发声的正是为首一位银须长者,手提一杆双钩枪。

“阁下何人?”

“老夫乃是江湖中人,贱名不值一提。”说罢一横大枪,“今日纂了道长前来,本就打算留下道长,怎奈我这蠢钝的徒弟武功不济。老夫不才,愿与道长比试比试,若是老夫侥幸得胜,道长便随了老夫之意可好?”

“若是阁下输了呢?”

“那老夫任凭道长处置。”

施存一收了刀,口念一声:“福生无量天尊”,刀柄向外,刀身藏于身后,依然反手持刀,左手掐了个剑指,指尖正对老者,一个“好”字刚刚出口,对面老者便如银蛇一般跃至近前一枪刺来。

施存一用刀柄将枪尖往旁边一拨,蹲身一腿铲向老者脚踝,老者抬腿避过,一转枪杆,枪头上的大钩向下,双手向回一撤,大钩直奔施存一后脑而来,而施存一似乎早有准备,眉尖刀向后一背,大钩碰在刀刃之上,只听得“当”的一声,老者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暗想:这位道长对这双钩枪的用法似乎甚是明了。

果然如老者所料,施存一对于双钩枪的招式似乎全部了然于胸,拆招换式当中,对于后面一手都有所准备,如若不是老者枪法精湛纯熟,以招式变化压制住施存一,万一一招上让施存一发出力来,恐怕架势一崩,就要重蹈刚刚他弟子的覆辙了。

就这样,两人战了一二十个回合,老者招招抢先,步步紧逼,但毕竟年事已高,额头已经微微见汗,气息也略有紊乱,施存一看准了一个空隙,一步跨到老者面前,一抖手,刀纂化为三个,直奔老者左肩、前胸、右肋而来,这一招叫做“三官退煞”。

似老者这般的高手,虽未曾见过这样的招式,但老者反应奇快,将大枪收在胸前划了个圆,挂开来势,谁知这只是个虚招,枪杆磕中刀纂的一瞬,施存一借力反手向上一扬,刀刃由下向上直劈老者右臂,老者见势不好,只得撒开右手,急忙侧身闪过,但觉得后脖颈被人用手擒住,向后一拽,只听耳边传来施存一个“倒!”字,老者便仰面朝天摔在了地上。

而施存一则用右手掐了一个剑指,轻轻在老者额头点了一下,便收起了架势。

旁边三个徒弟见状正欲上前相救,却被老者喝住。只见老者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躬到地,“感谢道长点化。”

施存一回了个礼,“阁下现在可以据实相告了吧。”

原来这老者名为李熙潸,擅使一杆双钩枪,年轻时遍访名师,自创“蚺腾枪”,号称百式,招数如灵蛇一般变化无常,闯荡江湖数十载已无敌手,故此得了个诨号“银蚺仙”。

“银蚺仙”李熙潸娶“藏刀门”门主之女常钰为妻,生有一儿一女,因老门主膝下无子,则传了藏刀门门主之位与他。

李熙潸门下只收入室弟子十人,江湖称“十虬众”。其余门人则依旧习练藏刀门刀法。

李熙潸有一好友徐百祥,岭南人,此人十年寒窗,饱读书史,颇具才学,但时乖命蹇,多次参加科举考试却屡试不中,每每与李熙潸坐而论道,针砭时弊,见解非凡,常言天道伦常无非是朝廷愚民之说,人众胜天,历朝历代更迭罔替,哪一个不是事在人为。这番言论,李熙潸听久了自然也有了一番改天换命的憧憬,再不想做这绿林草莽。便择了个吉日,在藏刀门之内开了一个大会,要拥立徐百祥为门主,建立“参天众”,门人当时立即分为两派,常钰和其子李丞教为首的一干人等则留守藏刀门,而李熙潸则带着女儿李墨耘及其余门人追随徐百祥而去。

后徐百祥得知司天监少监颇通天意,便起了将司马皓绑至参天众、一窥天机的念头,而第一次被射杀之人,正是李熙潸门下十蚺众之一。也是他自持武功甚高,没有听从徐百祥的安排白天动手。

这一次是趁司马皓府中无人,使了一个调虎离山之计,才将施存一纂到此处。

施存一听罢,知道司马皓即便遇伏,也不会招致不测,于是心下暗想,前番与这参天众偶然相遇,便救了司马皓,此番不妨随李熙潸一起一睹这徐百祥和参天众的真容,于是说道:“那小道便随阁下去见见那徐门主可好?”

李熙潸自知施存一的来去也由不得自己,便只好顺水推舟:“那道长随我们去便是。”

第五章 陈词国公明大义 殳婳出世遇冯岚

李文英当日只言片语向两位师弟表明立场,鲁国公曾公亮见二人会面只用了少顷,便已猜中几分其中玄机。

待司马皓、施存一走后,便叫了李文英来至书房密谈。李文英也知道此时瞒不过鲁国公,便将二人与自己的关系全盘告知,并明言藏身于国公府内是并非洞悉司马皓入仕之事,此番早作筹谋,匡扶天意,实乃机缘所至。

鲁国公知道李文英乃是华阳真人的高徒,自觉十年来对此人多有怠慢,便躬身一揖,“老夫蒙聩,竟然不识道长,还望道长莫要怪罪。”

李文英连忙搀扶,“国公休要折煞了小人,小人未受度牒,不敢称道。国公乃辅政之臣,高风亮节,多次力挽狂澜于朝纲不振之时,方才有了如今天下的太平盛世,小人多年来未曾表明身份,也是希望此事不要昭然于世。”

“先生心意,老夫自然明白,只是仍有一事尚不甚明了,望先生解惑。”

“国公说的可是司马皓所讲历法之事?”

“正是!”

李文英并未立刻作答,而是透过窗子望向庭院之中满院的萧瑟,目光虽停在亭台楼榭之间,眼前却彷佛出现一片田园,不禁轻叹了一声,说道:“自伏羲建五气,立五常,定五行有甲历五运,千百年来,黎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冬至阳升,震出万物,夏长秋收,周而复始,无不依历。世人皆知此为天时。唐建中年间,民喜符天历,而朝廷不允,贬为‘小历’,而符天历在艺祖开国之时,仍在民间使用。天下之人,无不依历而动,一人动,力微,万人动,则可拔山填海,世人皆动,则有扭转乾坤之力。而司马皓所言之人卫朴,他日必将依天意撰‘奉元历’,官家之后再有三帝,朝纲不振,其始肇于熙宁变法。故有此历,则变法盛,朝纲颓,司马皓正是要阻新历,废变法,保大宋江山国祚绵长!”

鲁国公听了李文英这番话,沉思良久,目光也随着李文英望向窗外,徐徐说道:“官家育有一十四子,长子佾至十四子偲,不知哪位可登大宝?纵然官家子嗣绵延,纵观古今,也无永世之朝,果然如先生所说,那司马皓阻挠新历如若不成,岂不是要对皇子动手了?”

“国公所虑之事不无道理,当真如此,那必然针对十一子佶。”

“佶日后为储君?”

“兄终弟及,六子煦日后为君,佶承煦之大统。”

“老夫了然,”鲁国公整了整衣冠对李文英深施一礼,“今日先生对老夫知无不言,泄露了如此之多的天机,恐是有事相托,先生不妨明言,老夫定会鼎力相助。”

李文英连忙回了一礼,“那就有劳国公了。”

二人商议一番,随后鲁国公亲手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至枢密院副使冯京府上。

冯京虽为三元及第,但自王安石为政,试行新法之后,冯京便上疏万言,论其更张失当,遂被王安石指为邪说,欲予罢黜,但神宗认为冯京可用,反而任命冯京为枢密副使。

这一日冯京正在府中处理公事,院公呈上鲁国公送来的一封书信,冯京打开书信看了一阵,不禁愕然,随即传了手下武功最好的项祖、王盛、薛伏三人前来,命他们带领兵丁即刻赶往司天监少卿司马皓府邸,替换开封府值守的差人,护住司马皓的周全。

待三人离去之后,冯京马上命人备好了车马,带着一个贴身的随从,匆匆离开了府邸,向开封城内一处所在而去。

东京汴梁东北二十里,有一处村落,名为大雁滩,村中有二三十户人家,其中一大半都是以种植寿客为业,其中又以玉铃、大金铃两个品种最为闻名,而这村中种植这两种寿客最好的,就是一位名叫殳有山的老汉。殳老汉年过五旬,老伴几年前已经病逝,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殳羽已经出嫁,身边只有小女儿殳婳帮忙一同打理家中的十几亩寿客。

殳老汉视自己的小女儿为掌上明珠,从小便请了先生教她识文断字,到了十四岁那年,一位游方的尼姑来到大雁滩,见到殳婳骨骼精奇,便要收她为徒,传她武功,怎奈殳老汉舍不得闺女,死活不允,尼姑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留在大雁滩,在附近山下的一处土地庵安身,专门传授殳婳武艺。

殳老汉为报答尼姑的授艺之恩,自己出钱重修了寺院,再加上这位尼姑还会一手正骨、推拿、点穴的功夫,几年的光景,这个土地庵有位神尼演明师太的消息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一晃四年过去,殳婳的武艺已有所成,这一天演明师太把殳婳叫到身边,低声说道:“殳婳我徒,当年为师爱才心切,一念之差,留在这大雁滩,将毕生所学传授与你,可惜这世间毕竟因果不虚,恐怕为师与你的缘分到此了。”

殳婳听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拉住演明师太,眼眶顿时湿润,“师傅,您这话是何意?难道有什么事情瞒着徒弟。徒弟愿意为师傅分忧。”

演明师太叹了口气,用手摸了摸殳婳的头发,苦笑地摇了摇头,“收了你这样一个徒弟,我便此生无憾了。这几年里,我与你情同家人,临行之时,有一件事情要嘱咐与你,我们灵枢门自古一脉,传女不传男,分为少策、太策、厥策三部功法,全部习得之人称为‘灵枢驱策’,掌门之位便从这些‘灵枢驱策’当中选出,虽然我灵枢门门人四散各处,但每十年的八月初八,便是掌门选拔之日,而这次的选拔,就在明年。你现已学成‘灵枢驱策’,务必带着这个在八月初八之前,赶到恒山天峰岭。”

说罢演明师太从怀中掏出一块凤佩放在殳婳手中,“这便是掌门信物。今后你就暂行掌门之职吧。”演明师太话音刚落,出其不意抖手一指点向殳婳,殳婳还未做出反应,便晕厥了过去。

待殳婳醒来,已是酉时,演明师太早已离去。身边只有两个侍奉师太的小尼姑,坐在那里抹着眼泪。看到殳婳醒来,便双双跪下,口中称道:“见过掌门。”殳婳看了看手中的凤佩,沉思了少顷,开口问道:“你们二人今后作何打算?”其中一个回答道:“我们二人在这世上无依无靠,今后但凭掌门安排。”

还未等殳婳回答,便听见院中有人大声询问:“演明师太可是在此?小人乃是枢密副使冯京府上差人,多有叨扰。”

两个小尼姑寻声出去,看见院中站着一位官差模样的男子,低头躬身站立,双手抱拳,目不斜视,双脚微微分开,气息深沉,如平地上一棵巍峨青松,便知此人是一位练家子。

其中一个小尼姑连忙答道:“阿弥陀佛,这位官人来的不巧,师傅现已外出云游,不知去往何处,也未曾言明归还之期,还请大官人见谅。”

这位差人并未抬头,依然抱拳站立,“事关紧急,府中四小姐习武之时,折断了臂膀,请了几位郎中,都不敢医治,听人言演明师太有妙手回春的手段,小姐这伤势又不敢耽误,我等便陪同小姐前来,还望几位师太施以援手,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两个小尼姑听罢面面相觑,回头望向殿内的殳婳,殳婳心想既然做了掌门,在门人面前岂能再扭捏犹豫,未加思索,便朗声说道:“那便请冯娘子进来吧。”

少顷,一位官差跟随一位妙龄女子步入殿中,女子飘飘万福:“冯岚见过师太。”

殳婳抬头看去,见对面站立这位女子,年芳二八模样,身姿挺拔,眉宇间倒有一股英武之气,左臂垂在身侧,一看便知是受了重伤,但仍未忘记礼数,可见家教颇严。

殳婳连忙起身回礼,说道:“娘子不必多礼,小女子乃是演明师太弟子殳婳,师傅现已外出云游,如蒙不弃,可否让小女子一试。”

冯岚微微躬身,“原来是殳娘子,那就有劳了。”

第六章 灵枢门下是非生 不栉门人丁素锦

殳婳请冯岚坐下,然后转至其身后,右手伸出大指,轻轻按动冯岚左臂,只觉得这冯岚的手臂肌理不似一般女子柔弱,且有一股气息流动于手臂之间,虽然臂膀折损,肩头有淤肿,但筋脉未断,便知这冯娘子也是个练气的高手,于是运动少策,将内力运至五指,按住冯岚肩头,向内一推。冯岚只觉得肩头一阵剧痛,左肩一抖,殳婳只觉得一股劲力直奔自己的手掌而来,于是赶忙运动厥策,将劲力卸掉,心中一惊,“原来这般如此,难怪一般医者对这等伤势束手无策,这劲力所发之道,像极了本门的太策。”

冯岚也察觉刚刚肩头不由自主所发之力似乎被无形卸掉,肩头也顿觉清爽,折损之处已然接驳,于是起身施礼,示意随行官差退出大殿,随后问道:“冯岚有个不情之请,殳娘子刚刚所施之术,可否再施展一次?”

殳婳不知何意,一时愣在那里。冯岚见殳婳并不作答,眉头一皱,右手一抖,一掌直奔殳婳肩头打来。殳婳只觉得掌风已然沾到衣襟,急忙运动厥策,肩头轻轻一斜,卸了掌风,反手三指掐向冯岚的外关穴,冯岚右臂一震,运动太策,殳婳知道这一掐必然伤及手指,迅速以指化掌,运动太策,两股劲力相交,冯岚只觉得手腕一麻,知道自己劲力不及对方。

想这冯岚,乃是官宦之后,虽为女子,又深谙礼教,但此时却起了输赢之念,败了这一招并不甘心,于是抬起右腿低扫,直奔殳婳足三里穴而去,殳婳左腿向外一磕,右手一掌打向冯岚印堂,冯岚急忙抬手护住印堂,怎知殳婳这一掌其实是个虚招,两掌还未相碰,殳婳手掌一翻,四指向前,直刺冯岚咽喉,冯岚向旁侧身,却不想殳婳正是等她这一闪,将这人迎穴亮出,顷刻间正被殳婳点中,顿时只觉得头晕目眩,幸好殳婳并未发力,少顷冯岚便回过神来。急忙后退一步,一个万福,说道:“多谢殳娘子手下留情。”此时才抬起头来仔细打量殳婳,但见殳婳腰间那块凤佩,不由得近前几步,“敢问殳娘子,可否借腰间凤佩一观。”

殳婳回了一礼,摘下凤佩递了过去,冯岚接过一看,便双手奉佩于头顶,飘然下拜,口称:“门人冯岚,参拜掌门!”

殳婳知冯岚也是灵枢门人,便连忙搀起,两人来到殿后寮房,各自安坐,寒暄起来。交谈之间,殳婳得知冯岚的师傅名为丁素锦,自立门派“不栉门”,门徒皆为女流,自封灵枢正统,遍传灵枢三策,却依门人资质,每人只传一策,无一人得三策真传。

冯岚六岁便被送至不栉门学艺,六年有所成。学艺期间,一日曾无意间在师傅内宅,窥见一女子持此凤佩与师傅争执,便伏在窗外偷听,得知此物乃是灵枢门掌门信物,不栉门只是师傅丁素锦附会而来,以武林规矩,只算是个旁门,而持凤佩的女子无疑正是灵枢门现任掌门,方为正统。

据悉此事,冯岚不免有些失意,之后便著了一封书信,让家人将自己接回府中,自行修习灵枢太策与本门心法。

听了冯岚所述之事,殳婳不免好奇,问道:“那你师傅可曾与你们讲过灵枢驱策之事?”

“师傅从未讲过什么灵枢驱策。且学习三策的不同弟子,禁止私下授艺,如有违禁,立即驱出师门。”

殳婳心中暗想,这丁素锦行的都是小人之举,灵枢门若落至此人之手,恐怕无法发扬光大。便将灵枢驱策与选拔掌门之事告知冯岚,而后问道:“你可愿意随我习练少、厥两策?”冯岚也正有此意,急忙跪拜,“多谢掌门授艺!”

自此,殳婳便在土地庵中继续教授冯岚和两个小尼姑灵枢三策。三月后一日,四人正在庵中习练武艺,郭府院公来唤冯岚,说是她的师傅丁素锦,行路至此,顺道前来看望冯岚,现已到府。

冯岚与殳婳对视了一下,知道来者不善,二人耳语一番,冯岚便随家丁回府。

其实正如二人所料,丁素锦自从与演明师太在不栉门发生口角,便一直心下不安,恐日后灵枢门掌门选拔,并无十足把握赢下,悔恨当时顾及颜面一念之差放走了演明师太。于是四下派人探明师太行踪。

不日前得知演明师太于开封附近施医治人,便火速赶来,又想这冯岚自幼习武,落了个左肩的旧疾,想必因这伤势,与那演明师太定有些瓜葛,若真动手,又怕惊动了官府,便寻了个探望的名义,先行去了冯府。

丁素锦其父是汉人,而母亲是苗人,昔日茂州夷人叛乱,知冯京率部前来征缴,丁素锦为内应,劝降夷人,因其武功卓绝,在立不栉门之初,冯京便将四女冯岚送至其门下学艺,也算是故人。所以此次丁素锦前来拜会,冯京自然要亲自应酬。

一番寒暄之后,丁素锦得知冯岚现在开封城外一处土地庵疗伤练功,看冯京眉宇间偶露欣喜之色,似乎精进不少,因这灵枢门的武艺,是以内为主,以神带形,若是能融汇两策,习练之人纵使貌不惊人,气度音容也会高出常人许多,习练越久,越是非凡无两,更何况是宦门之女。故此近日京城各处大小官员府中若有适龄的子弟,都遣了媒人过来提亲。丁素锦听罢,心下也了然了许多。

正在寒暄之际,冯岚已然进到中堂,飘飘下拜,给父亲和师傅行了礼。丁素锦连忙起身,双手揽住冯岚的腕子,神情甚是亲近,手中却探了探冯岚的脉息,只觉得气息涌动,确是大有长进。

丁素锦并未动声色,让冯岚坐在自己身边,冯京起身借故去后院安排饮宴,让师徒二人好好叙旧。见冯京出了中堂,丁素锦脸上露出一副关切之色,问道:“你我师徒一别多年未见,今日再见,我看你出落的更加可人了。”

冯岚脸上微微一红:“师傅切莫拿徒儿取笑。”

丁素锦上下打量了一下冯岚,又说道:“看你这身形,这几年武艺倒是没有荒废。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长进。”

冯岚知道师傅这话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幸好之前与殳婳早有应对之策,便顺势答道:“说起此事,徒儿心中有个疑惑,可否请教师傅。”

丁素锦不慌不忙地说道:“但讲无妨。”

“徒儿自幼习武,臂膀落了个旧疾,这个师傅您也清楚。自从徒儿回来之后,每每习练武艺到关隘之时,发力稍有不慎,臂膀便出臼,寻遍了京城的名医,也无人可以根治。”说到这里冯岚看了看丁素锦的神色,倒也并无不妥,便继续说道:“后听闻京城附近有一名医,擅正骨,徒儿便前去调养,却未曾想到此人手法、内劲和本门武功颇为相似,故此徒儿心下疑惑,此人是否和本门有关?”

“那你可曾问过此人?”

“徒儿也曾问过她几次,那人只说医武同源,就算有些许相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人姓字名谁?年方几何?”

“只知姓殳,看样貌,也不过是待字而已。”

丁素锦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暗忖“本门武功虽可驻颜,但以演明的年纪,就算习练的再精通,也绝无可能有如此容颜,必定是她遁迹于此地之时,收的一位弟子。若果真如此,不妨前去试探一番。也许有所斩获也未可知。”

心中做好打算,丁素锦面色顿时又慈祥万分,拉着冯岚的手说道:“那你带为师明日去会一会这位医者可好?”

“徒儿依师傅的安排便是。”

第七章 巧设计谋擒素锦 龙璜凤佩系社稷

次日清晨,丁素锦和冯岚用过早饭,便动身前往土地庵,随行的还有丁素锦带来的两个门人以及冯府的两个家丁。待一行人到了土地庵前,正看到两个小尼姑在打扫山门。冯岚便上前让两个小尼姑进去通禀一声,就说她带了位故人前来拜会。

不多时,殳婳从正殿出来相迎,丁素锦悄然观察,看殳婳举手投足的仪态,便知此人修为不凡,再观其骨骼精奇,男人之中也是颇为少见,女子之中更是万中无一,心中便更加笃定了几分。

殳婳领着冯岚和丁素锦来至后院寮房,三人彼此见过礼,纷纷落座,殳婳亲自布茶,三人各自饮了一口,丁素锦便微微一笑,先开口道:“昨日听我徒儿说起殳娘子精通医理,有再造之能,故此近日特来拜会。略显唐突,殳娘子不要见笑。”

“丁掌门哪里话,我也只是略通岐黄之术而已,哪里敢称再造。”

“却不知,殳娘子的医术是师从何处啊?”

“乃是家传,因家中并无兄弟,才传与了小女子。”

“既然如此,那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殳娘子可否施以援手?”

“丁掌门客气了,只要是小女子力所能及之事,定当竭力。”

丁素锦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那我就先谢过殳娘子了”说罢,把领口向下轻轻拉了拉,“请娘子把一下我的脉息便知我所谓何事了。”

殳婳顺势便将手指搭向丁素锦的人迎穴,见此情形,冯岚不禁轻声“啊”了一声,还未全出口,丁素锦抬手便抓住殳婳的手腕,一声冷笑:“小娘子,你这人迎寸口诊法用的倒是熟练啊!”

殳婳这才回过神来,轻声说了句“不好”,再想撤回手腕已经来不及了。心中暗自懊悔,怎么就忘了平常医者只用“寸口诊法”,先探人迎穴的诊法只有本门门人才时常使用。此时也由不得她多想,心下一横,运动太策,一震之下,丁素锦措不及防,松开了手。

“小娘子,果然你还是涉世未深,这下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殳婳双眉一立,“丁掌门,你当是抓了我的把柄,你又怎知我这不是鸿门宴呢。”

丁素锦的确未曾想到殳婳与冯岚对自己有何设计,被殳婳这么一说,顿时警觉起来,刚要运动内力,只觉得体内周天不畅,便知着了殳婳的道,“莫非你在这茶里......”

“丁掌门莫慌,这茶里的药,只是阻了您的内息”殳婳说罢疾出一指,封了丁素锦的穴道,“刚刚丁掌门似有兴师问罪之势,不知此番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丁素锦未曾想到自己这般江湖阅历,却被这两个孩子算计,心中一阵愤懑,继而又是一番自责,怨自己太过轻视此事,并未做了万全的准备就贸然而来,此时身处险境,只得随机应变了。

想到此,丁素锦张口答道:“殳娘子,你刚刚所用,尽是我灵枢门下的技艺,又设计擒拿于我,现在怎么反过头来问我的来意,想必你心中早有打算了吧。”

“丁掌门,既然你承认是灵枢门人,这便好办。”殳婳边说边在丁素锦面前踱步,“你可是为我师傅演明师太而来?”

丁素锦心想这小娘子天资不俗,说话倒也爽快,便反问道:“殳娘子,我且问你,你可知你师傅是何身份?”

殳婳没想到有此一问,一时语塞,丁素锦见状又追问道:“你又对灵枢门所知几何?”殳婳答道:“师傅曾经与我讲过,本门乃是晋代女医鲍姑所创。”

丁素锦听罢冷冷一笑,说道:“本门乃是东晋太兴二年,鲍姑于越秀山所创,为第一任掌门,开宗立派至今,已有十七代,掌门之位能者居之,十年一期,门内习练融通三策者为‘灵枢驱策’,皆可参与选拔,但门人虽众,可依资质而论,‘灵枢驱策’者只是百中有一,这十七位掌门,每位都在位几十年,直到你师傅这里,却坏了我门门风。”

“丁掌门,你休要欺我年幼,便用这信口雌黄之言瞒我。”殳婳正色道。

“殳娘子,我知你和演明师徒情深,不过咱们灵枢门绝非武林一般门派,与这天下苍生关系重大,这并非我危言耸听,我问你,你可知道掌门信物吗?”

“并未见过什么信物。”殳婳毕竟涉世不深,此句一出,脸颊略带绯红。

丁素锦又是一声冷笑:“掌门信物乃是一个凤佩,而这凤佩也绝非等闲之物。”丁素锦看了看殳婳的表情,心中知道这番话已经对她有所触动,于是继续说道:“天下武林,下通黎民,上达朝堂,自汉以来,先有王莽得四十八万人上书请赏,遂立新废汉,后有北周尉迟迥率兵征讨杨坚,却一触即溃,遂杨坚建隋,这其中看似是朝堂之上波谲云诡,其实都是来自这武林之中。艺祖立国之初,便有异人窥得了这天机,上书艺祖,艺祖便命这位异人布局武林,以图国祚绵长。异人以两仪四象为基,定我灵枢门为阴,另兴建素问门为阳,因两派各有玄机,无人可替,故无论乾坤如何变化,这两个门派都得朝廷照拂,另有东西南北四个门派坐镇四象,名为武林门派,实为朝廷委任之人掌管。”

殳婳、冯岚二人此时已经听入了迷,浑然忘我,让丁素锦反客为主。丁素锦顿了顿,继续说道:“本门掌门信物为凤佩,素问门掌门信物则为龙璜,传闻这两件宝物,物不离人,若是遗失损毁,天下定当土崩瓦解,届时免不了一场动荡。”

殳婳虽然天资过人,但毕竟年纪尚轻,听了丁素锦这番话,心中顿时起了诸多念头,连忙问道:“我师傅又是如何坏的门风?这与那信物又有何相干?”

丁素锦此时脸上露出一副凄然之情,悠悠地说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本也无可厚非,错就错在你师傅偏偏与朝中一位贵人心生情愫,并诞下一子,后因爱子心切,又接连做出诸般错事,终致天谴,龙璜、凤佩均现裂痕,此番我确是来寻你师傅的,若她还是这样执迷不悟,定会遗祸苍生,万劫不复。”

殳婳此时早已心神不定,听见丁素锦说出均现裂痕四个字,手便不由自主地伸向腰间摸了摸凤佩,这个动作正被丁素锦看到,于是长叹一声,继续悠然说道:“殳娘子,若知道你师傅下落,定要如实相告,这凤佩尚有补救之法,只怕耽搁久了,这天下生了变故,到时候就追悔莫及了。”

殳婳听完丁素锦所说之事,此时已全然没了主意,呆若木鸡般站在原地,冯岚更是神色愕然,眼睛只盯着殳婳腰间,不知如何是好。

少顷,殳婳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放在腰间,也知道此时瞒不过丁素锦了,便索性取出腰间凤佩,定睛观瞧,果然于凤佩之上,由内而外有一道裂痕,还未透及表层。

丁素锦见此情形,面露舒缓之色,心中却生了个新的计策,缓缓说出几个字:“灵枢门人丁素锦,参见掌门。”

殳婳此时脑中已是一片空白,踱步走向寮房大门,眼前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人走了进来,正是冯岚之父——冯京。

第八章 天子门派镇武林 技不如人拜掌门

冯京其实对丁素锦突然来访之事早已心生疑窦,故此一早亲自率了几个武功高强的院公暗自尾随冯岚等人而来,见三人进了寮房,便命人安抚住前殿众人,独自来到后院,只听得寮房之内丁素锦正在侃侃而谈,便委身窗下,仔细聆听。但听得丁素锦称呼殳婳灵枢掌门,心下不由得大喜,官家命枢密院暗查的灵枢门原来就在眼前,随即起身推门进入,迎面正见殳婳走来。

殳婳愣了下神,不知对面来的是何人,只听得身后冯岚说道:“父亲万福。”知道来人正是枢密院副使冯京,便稳住了心神,飘飘下拜,“民女见过冯枢相。”

冯京乃是朝中重臣,自然不怒自威,先看了看屋中的几个人,才回礼道:“殳掌门不必多礼,老夫正好有事找你。这厢不便细谈,不知可否到我府中一叙。”

殳婳看冯京进来的时机,想必在外面也听到了些什么,此事事关重大,手中之物又关系到天下苍生,想了想除了朝廷,其他人恐怕更是信不过,便应了下来,回过身去替丁素锦解了穴道。

一行人随冯京回到府中,来至在书房之内,冯京命人布好了茶点,便遣散了身边所有仆从。待众人饮过了茶,冯京故意压低了些声音,说道:“原来丁掌门、殳掌门都是灵枢门人,真乃天意,老夫此番正有要事与两位商议。”

丁素锦毕竟年长许多,见殳婳并未做声,便说道:“冯枢相但讲无妨。”

冯京又将丁素锦与殳婳所说武林门派之事叙述了一遍,并无二致。继而说道:“现,北有玄墨门,南有朱赤门,东有青碧门,西有白缟门,朝廷已颁下旨意,赐四门派为‘天子门派’,但你们灵枢门与那素问门,门人四散天下各处,掌门又各自掌管一件宝物,官家恐日后若有纰漏,宝物遗失事小,社稷有变事大,故此命老夫彻查两门掌门下落,并命人在京城之内为两位掌门兴建了府邸,这次也是天意,让老夫遇见殳掌门,既然是官家的旨意,想必殳掌门不会推辞吧。”

殳婳思忖了一阵,只觉得此事并无不妥,只是自己这个掌门是半道而来,怕是不能服众,又会惹出是非来,便说道:“ 之意,小女子自然明白,定当遵旨行事。只是小女子年纪尚轻,恐不能服众,门人之中若有揶揄者前来滋事,岂不尴尬。”

旁边丁素锦听了,微微一笑,接过话来:“这便不难,其实圣上之意,无非是这凤佩与掌门,至于如何称呼,其实并不打紧,如若不弃,可将我不栉门迁至京城,一可掩人耳目,二可圆我一份心愿。”

“难不成丁掌门想取灵枢门而代之?”冯京虽为文官,但毕竟是枢密院出身,出言也颇为直率。

“并非取而代之,只是我灵枢门自立派以来,便从无修行道场,门人传授,全凭机缘,而这掌门选拔之后,天下门人也并非全都知晓,我立不栉一派,不为破旧,只为立新,并无争夺掌门之意,各中利弊,全凭世人判别,日后便可见分晓。”

“若果真如丁掌门所说,也并无不可。只是不知殳掌门意下如何?”冯京转身向殳婳看去。

“我也无异议,只是不知这‘天子门派’的殊誉是否也要给了不栉门?”

丁素锦本就因为适才殳婳设计纂她而心有不悦,此刻听殳婳这么一说,也有了几分怒气,便回驳道:“难不成殳娘子有意我这不栉门的掌门之位吗?”

其实殳婳心中对师傅所托一直念念不忘,更是向往凭自己这身本事夺得这灵枢门掌门之位,但时势所迫,本来想屈就丁素锦,但想来这“天子门派”的名号,定不能被他人所夺,便用了这激将法,丁素锦果然中计,给了殳婳一个口实,殳婳顺势道:“丁掌门即是灵枢门人,我又是灵枢掌门,此刻做你不栉门掌门,又有何不可?”

丁素锦双眉一立,一声冷笑,“殳掌门刚刚也说了,恐年纪尚轻,不能服众,此刻又觊觎我不栉门,就不怕尾大不掉,撑不起这个门面吗?”

“撑不撑得起,一试便知。”

丁素锦此时也顾不得旁人在场,拍案而起,“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现下吧。”

冯京本就早有一观灵枢门武功之意,此刻二人又起了比试的念头,不如顺水推舟,于是便说道:“既然如此,老夫府上正有演武之地,又可为二位掌门当个见证,不知意下可好。”

二人齐声说道:“那就有劳冯枢相了。”

众人来至演武场,殳婳、丁素锦二人对面而站,冯京朗声道:“既是比试,那须当点到为止,不可动了杀机,胜出之人便为两派掌门,你二人若无异议,便可开始比试了。”

二人并无异议,便各自摆开了架势,暗自运动内力。内力之本,便在日积月累,时日越多,内力越是浑厚,丁素锦看殳婳的年纪,便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右手掐成剑指,脚下发力,纵身来到殳婳近前,一指点向神庭穴。

殳婳侧身闪过,回手一指点向丁素锦耳门穴,丁素锦运动太策,抬手一挡,弹开来势,二人你来我往,打在一处。

因为二人皆是灵枢驱策,太策、厥策运用娴熟,以气消力,以气卸气,战了多时,拳脚互不沾身,丁素锦不想恋战,便暗自提了内力运动少策,指、掌、腿上的劲力顿时长出数寸,而殳婳只是以太策、厥策应对,偶尔看出些许差池,偷袭一下,丁素锦也能一一化解,外人看来确是丁素锦占了上风,但这殳婳身法却比丁素锦好过太多,每每逼到绝处,总能化险为夷,避实就虚。

二人又战了多时,丁素锦额头已慢慢渗出汗珠,心想再这样下去,定是要着了殳婳的道,便心下一横,先是抬手使出一招“梅花寸点”,一瞬之间,一指变五指,直奔殳婳而来,殳婳恐无法一一接下,便纵身后撤,丁素锦跟进半步,脚尖、指尖、鼻尖于一条直线之上,正对殳婳,全力运动少策,加上这“三尖正”的通背劲,一掌刺向殳婳膻中穴。

旁边观战的冯岚看出这是一式杀招,若是中了,在劫难逃。

殳婳双脚刚刚站稳,便看到丁素锦一掌刺来,知道这指尖还有几寸劲力,自己定是躲不开了,便起了运动厥策的念头,待厥策刚刚运动之际,又转了念头运动太策,就在这分毫之间,丁素锦的通背劲力,三分被厥策卸掉,三分被太策对冲回去,又抵了三分,力道所剩无几,殳婳只觉得膻中穴一疼,但并无大碍,可丁素锦的架势太大,此时已无撤回的余地,殳婳抬起一脚,正踢中丁素锦足三里穴,丁素锦只觉得腿上一麻,脚下不稳,身体向侧方一歪,耳门穴正好露给了殳婳,殳婳运动少策,正好一指点中,丁素锦只觉得天旋地转,瞬间晕厥了过去。

待丁素锦醒来,心中颇为感慨,自己为了夺得灵枢掌门之位,又苦修数年以通背拳融合本门武功所创的招数,竟被眼前这个小娘子所破,而且全然化为乌有,可见这小娘子内力之高,确是有掌门的资质,权宜之计,不妨拥立此人,从长计议,也许可以另开一番天地也未可知。于是便飘飘下拜,口中称道:“丁素锦,代不栉门下一众门人,参见掌门!”

第九章 设计趁乱劫凤佩 不栉门人遭险情

传闻这凤佩、龙璜物不离人,自从不栉门迁至京师,朝廷也未敢将凤佩收回,只得每日秘密派人于宅院之外严加看护,冯京也不时派人前来查看凤佩,索性并无异样。

这日冯京收到鲁国公一封信件,信中言明当朝司天监少卿司马皓身世诡谲,似有窥得天机之能,于江山社稷有莫大之干系,现已有贼人现身加以谋害,故此定要护其周全。看罢信件,冯京马上命人领兵去了司马府,随即亲自前往不栉门,恐凤佩再生变故。

自不栉门被赐封天子门派以来,不栉门人纷纷迁至京城,因为门下武艺修习之法以内为主,又只传女子,故门人无论修行长短,具是神完气足之形,风姿不似凡人。

此消息不胫而走,京城各处达官显贵、富户商贾家中若有及笄年纪的女孩,便欲送往不栉门修行,以便待字之时,也好寻个称心如意的夫家。故此不栉门前可谓门庭若市,一时间风光无两。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离不栉门不远处有一分茶店,店主东在京城也是大富之家,家中正有一女送入门中。故此每隔三五日,店主东便著人送来石髓羹、杂彩羹、各色鱼羹等吃食,丁素锦本就不喜中原饮食,这些佳肴悉数都送至殳婳房中,殳婳虽是掌门,但自小便随其父劳作,本性淳朴,独自享用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可是若分给门人,又恐僧多粥少。

这日又见送来一食盒的包子,殳婳颇为惆怅,随口说道:“若是送些羊肉便更好了,也可分于门人享用。”不成想这话被送食盒的小厮传到他家主人那里,不多时便命人送来了几十斤的羊肉,殳婳推辞不掉,索性留了下来,命人买了些肥嫩新鲜的瓠叶,亲自下厨,做起了瓠羹。

炉灶一起,羊肉入锅,伴随这瓠叶的清香,葱花的辛醇,一股香气四散而出。丁素锦此时正在演武场指导门人武艺,闻得一阵鲜香扑鼻而来,便随口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门人答道:“已过午时。”丁素锦今日未用早饭,此时确是腹中有些饥饿,便命众门人停下习练,独自一人来到后厨,看到殳婳正在熬制瓠羹,便好奇地凑到近前:“掌门怎可亲自做这些粗鄙之事,何不唤厨师前来烹饪。你在一旁指导便是。”

殳婳并未抬头,一边舀着汤汁,一边说道:“原来是丁师叔,今日街口分茶店主东命人送来了几十斤羊肉,也不便推辞,我便想着熬制些瓠羹与大家品尝品尝。”

“这便是闻名遐迩的瓠羹?我来京城多时,还未抽出身来品尝这京城的美味佳肴,今天是要饱口福了。”

殳婳取出一个小盏,盛了一盏羹汤,递给丁素锦,“师叔尝尝我的厨艺如何?”

丁素锦接过汤盏,细细地品了一口,羹汤不腻不膻,口感甘醇,香气四溢,还略带辛辣之感,不禁问道:“掌门这是放了什么?此羹如此美味。”

“我想着师叔是吃惯了辛辣,便多放了些胡椒调味。”

丁素锦暗想这小娘子心思倒也细腻淳朴,便放下汤盏,走到近前,“掌门如此辛苦,我不妨命人沽些酒来,你我今晚小酌一杯可好?”

殳婳会心一笑,应道:“那师叔命人多买些豆油藕卷回来佐酒,如此便好。”

二人这里闲谈之际,突然门人来报,说是枢密副使冯京前来有要事相商。二人不敢怠慢,殳婳命人将瓠羹分与门人享用,二人正了正衣冠,去往正堂。

待二人来到正堂,冯京正在用茶,二人连忙飘飘下拜,口称“见过冯枢相。”,冯京让二人落座,丁素锦说道:“冯枢相若有事,命人传我们二人过去便是,怎敢烦劳冯枢相亲自前来。”

冯京微微一笑:“殳掌门乃是待字闺中,怎可抛头露面,岂不授人以口实。况且今日前来,确有要事。”

“不知何事需要我二人效劳。”

“此事恐怕与这凤佩有关。”冯京便将鲁国公书信所说之事一一告于殳、丁二人。

殳婳听罢,眉头紧锁,“我即刻便命门人加紧看护,也烦劳枢相多派些乔装的兵丁,正所谓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老夫已经吩咐下去了。两位掌门不必担忧。”正在三人交谈之际,忽听得后院一阵嘈杂,少顷,有门人前来禀报,说是食了瓠羹的门人纷纷呕吐不止,二人心想此事定有蹊跷,急忙奔向后院,冯京也紧随其后。

众人来至后院,此时已经乱做一团,丁素锦颇通药理,心中暗想,莫非有人在羹中放了皂荚,此物与胡椒均有辛辣味道,故此无人察觉也是情理之中,正在这一闪念的功夫,殳婳就直奔自己的房间,想打开暗阁查看凤佩。丁素锦再回过神来,殳婳已经不见踪影,丁素锦说了句“不好”,急忙赶到殳婳房内,可惜为时已晚,殳婳已然打开暗阁,取出凤佩。

殳婳毕竟年纪尚轻,遇到这样突发之事,心中自然想的就是有人趁乱盗走凤佩,可却未曾想到,这暗阁又有谁能知晓,这场混乱,正是个引蛇出洞的计策。

就在殳婳查看凤佩之时,一位门人跌跌撞撞进得屋来,口中一边说着“掌门救命,”一边跌向殳婳怀里,丁素锦见状,知是有诈,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拦阻,这位门人顺势向前一倒,右手伸出,好似要抓住丁素锦,稳住身体,就在这个当口,丁素锦只觉得眼前寒光一现,此人袖中已飞出一枚金标,直奔丁素锦面门而来。

这一标发的突然,若换做旁人,必定当场毙命,可丁素锦早有防备,已然运动太策在身,看到有东西飞来,单手一挥,便将金标挡飞。这人身手也不简单,就在丁素锦格挡之际,已然屈身一滚,来到殳婳近前,抖手又是两标向殳婳打来,殳婳只得拼尽全力侧身躲闪,可是还是被一标打中肩头,身体不由得向后一歪,手臂一颤,凤佩掉落,此人也不恋战,趁凤佩未落地之际,一手夺过,转身出屋,一跃上了房顶。丁素锦此时也无暇顾及殳婳,施展轻功前去追赶。

此时冯京和女儿冯岚已然进到殳婳屋中,见暗阁打开,殳婳肩头被伤,便知凤佩已失,殳婳也不解释,拔下金标,便纵身飞出,前去追赶二人,冯京急忙让冯岚紧随其后,以便沿路设下记号,自己便立刻回府调集兵马。

盗佩人、丁素锦、殳婳、冯岚四人前后鱼贯,疾驰到一处树林边上,盗佩人便收了身法,停下脚步,丁素锦便知此处必定设有埋伏,从腰间抽出本门兵刃——一对峨眉刺握在掌中,殳婳、冯岚也急忙亮出兵刃,严阵以待。

三人刚刚站定,便从树林之中闪出十来个蒙面人,为首一位大汉,手中一杆双钩枪。大汉也不报上姓名,只是将手中大枪一横,向盗佩人使了个眼色,盗佩人心领神会,纵身向树林中飞奔而去,丁素锦见状向殳婳也使了个眼色,纵身追赶,大汉正欲阻拦,殳婳已经到了近前,不由分说抬手就刺,大汉只得摆枪招架,其余的蒙面人,其中五个转身追赶丁素锦,另外五个围住冯岚,厮杀起来。

若是平素,以殳婳的能耐,必然速战速决,可此时这位大汉,虽然外表粗犷,但是枪法却异常精妙,且并未对殳婳有半分的轻蔑之意,招招式式都有板有眼,二人一个远打,一个近攻,一个想方设法拉开距离,一个千方百计近身紧逼,再加上殳婳肩头有伤,偶尔还要顾及一下冯岚,所以诸多技艺不便施展,二人与这些蒙面人战的甚是胶着。

再说丁素锦这边,不知追了多久,眼见前面来到一块开阔之地,只听得身后一阵风声,丁素锦急忙低头向前顺势一滚,头顶上飞过去几枚金标,待站起身来,五名追赶的蒙面人已然将她团团围住,而盗佩人加紧脚步,扬长而去。

第十章 百祥现身见存一 伯庸庄外遇素锦

施存一不费吹灰之力制服了银蚺仙李熙潸,李熙潸自知远非眼前这位道人的对手,便随机应变领着施存一去往参天众所在万岁山大则庄,也好探明此人到底是何用意。

来至庄内,李熙潸将施存一领至徐百祥所住“层云阁”内,便命人备上茶水点心招待,自己转到后院去请徐百祥出来。

施存一一边饮茶,一边端详这阁内,虽说是正堂,却有一架藤床置于堂内,藤床上扎有纸帐,纸帐上绘有岁寒三友,纸帐内的帐柱四头各自挂着一个壁瓶,插着晒干的梅枝,床架角落有个竹制小书架,架上存有枕边爱书,伸手可得,还置有一个熏香小炉,香烟缥缈,如雪的纸帐顷刻间笼起缕缕的清香。

施存一心中暗想,想必这层云阁的主人,定是仰慕魏晋名士之流,若逢夏日,伴着百花缤纷之香,于午夜梦回之际,皱纹隐隐的纸账上叠映圆月淡淡的疏影,必是一番惬意之境。就在施存一观看阁内陈设入神之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嗽,施存一转头看去,见一书生模样的中年人踱入阁内,身后跟随着一个仆从,手里捧着香炉和一块合香。

中年人先是对施存一深施一礼,然后招呼施存一坐到书案之前,仆从放好香炉,点燃合香,便开始在一旁烹茶。此合香并非凡品,香气清远深长,施存一恐怕其中有诈,便运了一口内力品了一下香气,香气中有乌沉、丁香、龙脑、麝香,并无有毒之物,施存一不由自主赞了一句“好香!”

听到施存一赞叹,中年男人不禁微微一笑,轻声道:“在下徐百祥是也,不知施道长云斗几何?上字为何?”

施存一听罢,拱手施礼道:“小道施存一乃是华阳子施真人门下。”

“原来是施真人高足?!”徐百祥此时眼中略过一丝惊诧之色,而后颇有大喜之色,连忙拱手施礼,“失敬,失敬。”

说罢从仆从手中接过研磨好的茶末及茶具,将身边仆从遣走。一边调制茶膏一边轻声说道:“适才之事,还望道长见谅,不知道长随李掌门前来,所为何事?”

“先生不必客气,小道开门见山,此番前来,正是为得先生所说‘改天’二字。”徐百祥此时正用茶筅击拂茶膏,听到施存一说出“改天”,手中不免慌乱了一下,于是放下手中茶筅,稳了一下心神,将一盏清茶奉到施存一身前。“道长请用茶。”

施存一双手捧起建盏,细细品了一口,目光却并未离开徐百祥。

徐百祥并未作声,只是继续击拂茶膏,片刻,也为自己点了一盏清茶,才慢悠悠地说道:“道长既然已经知道,那在下便直陈肺腑。百祥乃是岭南人士,幼年也曾寒窗苦读,博览群书,才略绝不在人之后,却屡试不中。纵观艺祖立朝以来,至今已有五帝,幅员至广,官吏至众。然廉吏十之有一,贪吏十之有九。小吏贪腐,便冤案丛生,封疆大吏黩货,则朝野上下一片闭塞,能者不能居其位,廉者不能闻其名。如百祥这般,士林之中,又何止千万人。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不过八百。一朝兴亡,不过区区数百载,而天下有识之士,无穷尽矣,百祥不曾有不臣之心,所言‘改天’,为的是天下寒士能有容身之所,普天之下再无道旁饿莩。人人安居乐业,无尊卑之分,凡事陈力就列,无尸位素餐。此乃大同,此乃天道。”

施存一看徐百祥神色,此时已经全然忘我,便对其所言更确信了几分,如若此人果真有如此心胸,倒与司马皓不谋而合。施存一虽心中仍存有些许疑虑,但已对徐百祥徒增了几分认同。只见施存一缓缓放下手中建盏,微微一笑,问道:“先生此话当真?”语气中略带质疑,又有几分威吓之意。

徐百祥正色道:“方才所说,并无半句戏言。”

施存一口中说了一个“好”字,手腕一抖,手中刀已架在徐百祥脖颈之上,“既然先生有如此抱负,想必也做了成仁的打算,无论先生初衷为何,单凭这两个字,也当以谋反论处。”

徐百祥虽是一介寒儒,却也有几分骨气,见施存一兵刃相向,并未慌张,慢慢说道:“成败凭机缘,生死皆承负,既然事已至此,全凭道长发落便是。”说罢,双眼一闭。

施存一见状,缓缓收了手中刀,语气又恢复平常,“先生不必如此,刚刚小道只是试探,还望先生见谅,毕竟兹事体大,绝非三言两语便可证明心意的。”

徐百祥睁开眼睛,看了看施存一,“道长有此疑虑,也不足为奇,只是我等损兵折将,费尽心力只为请司马少卿当面一叙,这一番功夫,道长应该都清楚的很。”

“先生确实煞费苦心。”施存一一边应和,一边心中暗想当日在司马皓府上用枪的那位大汉,出招之时并未见其有留手之意,况且之前偷听那几个人密谈,言语中已然透露杀机,与徐百祥所言颇为不符。再加之私自下山之前,便得知师傅欲对司马皓不利,看来这参天众内,也有不为徐百祥所知的隐情。想到这里,施存一话锋一转:“既然先生想请司马少卿,何不遣人送去书信,又何必用此绿林草莽之举。”

徐百祥此时面露惭色,“在下志在必得,才想到以此朝施暮戮之策让司马少卿屈从,实在惭愧。”

施存一听罢微微点头,心中却是一惊,没想到眼前这位风雅之士行事却如此果决,绝非等闲之辈。

二人正欲继续攀谈,忽听得外面有人来报,说是一女子前来闯庄,武功甚是高强,李掌门已经带人前去探明究竟,徐百祥急忙止住来人,示意去阁外等候,回过身来给施存一施礼以表歉意,便急匆匆走出阁外。

施存一以资质而言,乃是千年一遇的学武奇才,不仅骨骼精奇,更是耳聪目明,非凡人可比,二人于阁外耳语之际,施存一隐约听到“得手”二字,心下莫不是司马皓已经被人虏到庄中,正欲仔细聆听,只见报信之人已经轻轻带上房门,在阁外叮嘱道:“道长在阁内稍事休息,我家主人有要紧事,去去就回,道长若有差遣,吩咐小人便是。”

施存一随口应了一句,悄悄转至窗前,见窗外无人,便轻身一跃,出了层云阁,随即纵身上了房顶,伏身向下看去,只见徐百祥带着十余名乡勇正往庄外赶去。

施存一不敢耽搁,见不远处有几件晾晒的乡勇衣服,便偷偷换在身上,尾随众人一起来到庄外。

此时庄外,丁素锦和李熙潸正打在一处,原来追赶丁素锦的五个大汉,不但没能擒住丁素锦,反倒四死一伤,受伤的这个被丁素锦押着当做向导,一路来到大则庄前。丁素锦正欲等待入夜再潜入庄内之时,负伤的大汉却挣脱了捆绑的绳索,偷偷跑了回来,李熙潸得到消息便迅速带了十余个门人和乡勇出庄查探,不巧正遇上丁素锦,于是二人便动起手来,一时间打的难解难分。

第十一章 伯庸心狠下毒手 存一救人制伯庸

徐百祥带领众人来到庄外,正看到李熙潸与一手持梅花刺的女子激战正酣,便知是与凤佩相关,心下夜长梦多,不能留这女子活口,便命令众人搭弓拉箭。丁素锦早已看到有增援赶到,此时见增援个个抽出弓箭,便知不妙,未等徐百祥招呼李熙潸退出,先行虚晃一招,随即向后一纵身,施展轻功,向山下逃去,李熙潸本就轻功稀松平常,又拿了件笨重的兵刃,自然不便追赶。

徐百祥见这女子轻功了得,武功又如此高强,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向身边的一人使了个眼色,此人短衣、紧腿、缚鞋,一副小厮的打扮,正是刚刚烹茶的仆从,见徐百祥示意,便手中掐决,运动内力,瞬时腾空而起,向丁素锦逃脱的方向飞驰而去。

施存一心中暗想,此人适才烹茶之时,并未察觉其内力如此深厚,可见此人也是性命双修,而且时日不短,有点浑然天地的造诣了。再看此人的身法,知道用不多时,就会赶上前面逃脱的女子,施存一虽有诸多疑窦,但此时也不便探明,便悄悄放还了乡勇的衣服,返回层云阁内。许是自己清流羽士身份加持,返回阁内之时,都未见有其他人在阁外巡守。

施存一刚刚坐定,便听到门外传来仆从声音:“主人回来了。”

只见徐百祥神色略带凝重的迈进门来,一边施礼一边说道:“道长海涵。”

施存一微微一笑,待徐百祥坐定,又饮了一口茶,面色缓和了很多,便继续问施存一道:“我已向道长表明心意,前番种种,无非就是想请司马少卿前来相助,如今看来,既然道长与司马少卿相交甚密,若能一并助我,自是求之不得了。”

“依先生之意,司马少卿应当如何相助呢?”

“岂敢依在下的意思,坊间早有传闻,司马少卿前知五百年载,后知五百载,若是比起当年的李淳风、袁天罡,恐怕也不遑多让,既然有如此本领,恐怕早已知晓国祚。但悟真先生曾言‘一粒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如此说来,到底是天地不仁,还是人定胜天呢?司马少卿难道就没有过这样的念头吗?”

施存一听徐百祥说出了悟真先生张伯端,便知方才那个小厮打扮的高手,定是悟真先生弟子无疑。再品味徐百祥所言,确是与司马皓有几分相仿,便应道:“既如此,那小道不才,可以帮先生捎个口信给司马少卿,促成二位谋面之事,可好?”

徐百祥听罢不禁露出欣喜之色,连忙说:“有劳道长、有劳道长了。”

二人继续攀谈了一阵,又听得外面有人来报,说是适才之事已经办妥,请徐百祥过去查验。施存一借机起身,推脱还有要事在身,即刻就要动身赶回京城之内。徐百祥一番挽留,半是真情,半是客套,两人又寒暄了片刻,徐百祥亲自带人送施存一出了庄,目送他下山。徐百祥本欲派人尾随,以防万一,但心下又怕施存一发觉,坏了自己的大事,思前想后,便问身边的人:“方才可是伯庸回来复命了?”

“正是。”

“速速请伯庸来见我。”

不多时,刚刚烹茶的小厮来到徐百祥面前。

“伯庸,事情办得如何?”

小厮走到徐百祥近前,低声耳语道:“未曾擒获,交战之时,被我一脚踢中膻中,跌落到山下了。”

“那自然是没有寻得她的尸身了?”

“正是。”

徐百祥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轻叹了一声,“即是踢中了膻中,以伯庸你的功力,那女子应是命丧黄泉了,也罢,方才那位道长下山已有一炷香的时间,你速速追赶过去,切莫让他发现你的行踪,只需看他去往何处便可。”

伯庸抱拳领命,手中掐诀,纵身离开。

施存一走到半路途中,收了身法,缓步前行,盘算入夜之后,便返回大则庄一探究竟,但想起刚刚那个小厮,心中思忖徐百祥定会命他尾随自己,到时应当如何应付。正在出神之时,忽听得旁边悬崖之下传来窸窣之声,心中猜测莫不是这悬崖峭壁之下还有什么机关,便来到悬崖边上,轻身往下探看,只见方才闯庄的那个女子,此时满身血污,正在吃力地借着岩壁往上攀爬。

施存一见丁素锦身上血污皆从口出,、知其受了内伤,便也顾不得许多,急忙解下腰间绳索,一头系在腰间,一头系于刀柄之上,持刀纵身跃下悬崖,待落到女子身边之时,运动内力,一刀深深插入岩壁,顺势一个鹞子翻身,立于刀柄之上,单手一搂丁素锦腰部,脚下用力,纵身回到悬崖之上,此时大刀已被刚刚劲力踩的松动,施存一顺势一抖绳索,将大刀抻回,一气呵成。

施存一轻轻将女子放在平地之上,收好了绳索,搭了搭脉,确实伤势严重。说了句“女施主,小道得罪了。”便欲将丁素锦抱起。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突然跃到施存一面前,不由分说一脚直奔丁素锦膻中而去,施存一急忙伸手将腿架开,顺势身体向下一伏,右腿蹬出,一招蝎子摆尾,来人双手格挡,却不料这一腿势大力沉,整个人向后弹出一丈,待二人各自站定,施存一见对面来人果真是那刚刚烹茶的小厮,便抱拳施礼,口念“福生无量天尊”,来人怔了一怔,也抱拳回了个礼。施存一见状,微微一笑,说道:“小道乃是华阳子门下施存一,不知这位道友上下何字。”

听到“道友”二字,来人脸上微微一红,答道:“晚辈乃是紫阳子门下陆伯庸。”

施存一仔细观瞧对面的陆伯庸,面似银盆,一对卧蚕眉,站立于山林之间,气息已浑然于周遭树木一体,想必已经练得金丹大药,自然是看不出年龄了,在他面前自称晚辈,想必是紫阳子多有提及自己的师傅。想起陆伯庸刚刚对身边的女子出手之狠毒,便问道:“既然如此,陆道友不曾听过‘仙道贵生,无量度人’吗?又何必下此杀手呢?”

施存一此话,本想多多试探陆伯庸,却未曾想陆伯庸只是轻叹了一声,“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虽仙道贵生,但天道不仁,你我二人适才过这一招之时,又不知有多少蝼蚁命丧于你我脚下,若谈贵生,那我这一招前辈就不要躲闪了!”说罢一个箭步来到施存一近前,一掌直奔面门而来,施存一急忙摆掌相迎,两人打了十几个回合,施存一便知此人与往日交手过的高手不在一个境界,陆伯庸内力浑厚刚健,招式拙朴但身法异常灵活,交手之间,心无杂念,虽然施存一招式也是滴水不漏,虚实结合,但陆伯庸似乎对胜负并无半分执念,无论施存一如何用出虚招,卖多大的破绽出来,陆伯庸都是发七分力,留三分余地,迫不得已,施存一只好暗自提升力道,才见陆伯庸额头慢慢渗出汗来。

二人又战了几十回合,陆伯庸见势头不对,连忙虚晃一招,跳出圈外,也不逃跑,只是抱拳施礼,说道:“前辈暂且收手,天色已经见晚,前几日守庚申,又逢辟谷,今日全凭驭气而战,晚辈现下腹中饥饿,可否先用过晚饭,你我二人再战。”

施存一侧身看了看一旁的丁素锦,刚刚二人激战之时,丁素锦已然运功疗息,此时面色稍有缓和,于是微微一笑:“也罢,饥驱叩门,皆是常情,但不知这荒郊野外之中,何处有果腹之物。”

“再往山下十里,便有村落,寻处酒家吃喝便是。”

“那就有劳道友头前带路了。”

陆伯庸倒也磊落,快步走在了前面。施存一扶起丁素锦,丁素锦微微施了个万福,轻声道:“多谢道长搭救。还望道长多加提防,此人绝非善类。”施存一看了看前面的陆伯庸,“娘子无需多虑,这位陆道长师出名门,已得金丹大药,定不是草菅人命、为虎作伥的莽夫之辈,我们只管随他去便是。”

丁素锦转念一想,刚刚陆伯庸行事确不似凡人所为,恐怕其中另有蹊跷,自己现在身负内伤,也只能随机应变了,便随口说了句“那就依道长之意便是。”

第十二章 设下陷阱反被制 伯庸被俘心坦然

暮色夕沉,三人来至在一处村落,此处名曰东庄村,住着三四十户人家,刚一进入村口不远处,便有一处酒肆灯火通明,三人步入店中,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些汤饼、包子,陆伯庸向施存一抱了抱拳,“晚辈确有几分饥饿,就不招呼前辈了。”说罢自顾自地细嚼慢咽起来,施存一点了点头,也端起碗筷。看了看一旁的丁素锦,面色并无大碍,便开口问道:“敢问这位娘子姓甚名谁,为何被陆道友处处为难呢?”

丁素锦此时有伤在身,不敢动怒,轻声说道“奴家乃是京城不栉门丁素锦,今日有人设计盗取我门掌门信物,我便一路追赶至那大则庄,却被众多贼人拦住,奴家不敢恋战,便下山欲回本门请求援手,不想被这位陆道长半路追上,不由分说便欲加害奴家,怎奈奴家学艺不精,被这陆道长一脚正中膻中穴,只道本门武功自有护体之法,才逃得一死。却不想跌落悬崖,悬于岩壁枯树之上,幸得施道长相救,还望施道长主持公道。”

施存一听罢,转过头来看了看陆伯庸,问道:“适才这位娘子所言,可是句句属实?”

陆伯庸放下碗筷,对着丁素锦抱拳一礼,“这位娘子所言不虚,只不过小道一击中了娘子的膻中穴,都未曾取了娘子的性命,岂是娘子学艺不精,是小道不精才是。”

“陆道长如此说来,许是辟谷、守庚申,气力不足所致。”丁素锦揶揄道。

施存一急忙打断二人,“但不知陆道友用过晚饭,还要取这位娘子性命不成?”

“若这位娘子下山向官府搬来救兵,恐坏我等大事,定然留不得。”

“陆道友又如何知道能过了我这一关呢?”

“这位娘子与前辈非亲非故,纵使前辈执意插手这件闲事,那晚辈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不过一件信物而已,人家既然登门索要,你们归还人家便是,又要惊动官府,又要开杀戒,恐怕此信物绝非等闲之物。”

“前辈猜测的正是。”陆伯庸缓缓放下碗筷,向店家要了杯清水漱了漱口,此时店外突然一阵嘈杂,陆伯庸继续缓缓说道:“听外面这般嘈杂,恐怕现在援兵已到,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晚辈自知不是前辈的对手,一会倒要看看前辈的好手段了。”话音刚落,李熙潸便带着手下闯入店内。

施存一见状也不慌张,“既然贫道敢陪陆道友来此用饭,便早知你有此一计,咱们移步店外,莫要惊动了店家和乡里。”

三人鱼贯而出,丁素锦在最后面,声音压得极低,问施存一道:“道长可是有退敌的良策。”施存一用手拍了拍刀柄,说道:“它便是。”

一行人来到村外僻静处,松明火把亮如白昼,李熙潸大枪一横,陆伯庸双手抱了个子午诀放在丹田之上,与施、丁二人对面而立,陆伯庸淡淡地说道:“前辈既然与我家徐先生有这一面之缘,不妨将这位娘子交于我等,我等自有处置,省去干戈,意下可好?”

施存一也是淡淡地答道:“干戈之事,在所难免,既然陆道友要看贫道的手段,那便与李掌门一起上吧,不必拘泥。”

陆伯庸小声嘀咕了一句“何苦。”纵身来到施存一近前,二人随即打在一处。李熙潸向身边众人使了个眼色,也跳入圈子,与陆伯庸二人力战施存一。随从众人见陆、李二人已然困住施存一,便各自抽出兵刃,围攻丁素锦。依施存一的打算,本欲使出全力速战速决陆、李二人,可动起手来才知自己轻敌失策,陆伯庸确实功力比起刚才又增进了两三分,莫不是真的因为刚刚腹中饥饿,所以不能尽出全力。心中暗叫不妙,如此这般,虽然擒下面前二人不在话下,但到时恐怕丁素锦早已身首异处。

丁素锦这边果然因为身受内伤,功力大不如前,不一会的功夫已经中了几刀,虽然都避开了要害,但血流不止,渐渐体力不支,心下不免慨叹,“莫不是大限之期就在今日?”

正在丁素锦胡思乱想之时,忽见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接着陆续有人倒地不起,丁素锦强打起精神定睛观瞧,来的正是殳婳、冯岚二人,身后还有众多不栉门弟子,不多时,围攻丁素锦的众人便被杀的四散逃走。顷刻之间,反倒成了陆、李二人被围在了中间。

李熙潸见势不妙,和陆伯庸使了个眼色,虚晃一招纵身就往外跑,陆伯庸倒是不慌不忙继续拖住施存一,不栉门一众弟子知道不是李熙潸的对手,阻拦只能徒增伤亡,便放了李熙潸一条生路。只留下陆伯庸被层层围住。

此时的陆伯庸,虽然面色沉稳,招式有板有眼,但气息已然有些紊乱,施存一逮住一个破绽,一招“五雷斩鬼”,刀身化作五道闪电一般,自上至下,向陆伯庸盖顶而来,陆伯庸自知这一招躲闪是来不及了,赤手空拳也无法格挡,只得口念“慈悲慈悲”,双目一闭,但觉得两边肩井穴一疼,随即又睁开了眼睛,只见施存一早已收了架势,刚刚一招,只是用刀背磕了陆伯庸肩井穴一下。

陆伯庸虽然死里逃生,但并不买账,问道:“前辈莫非此时又生了贵生之心?”

“倒也不是,全是因为陆道友手中没有兵刃,胜之不武,若那李掌门逃脱之时把双钩枪留与你也是好的。”

“晚辈不善枪法,若论兵刃,便用惯了......”陆伯庸略微顿了一下,才发觉四肢、后背,已然中了五刀,衣襟已被鲜血浸透,只不过处处留有余地,方才激战正酣,竟未觉察,不禁一笑,“罢了,晚辈甘拜下风,任凭前辈发落。”

“好!那你暂且随我一同回去,明日再做定夺。”

众人恐夜长梦多,便带着陆伯庸速速下山,陆伯庸边走边看着身上的衣服,忽的疾走两步来到施存一近前,“还有一事想烦劳前辈。”

施存一侧头看了看他,陆伯庸继续说道“还请前辈为晚辈找些金创药和一件合身的得罗。”

“干净衣服便有,得罗只有一件,若做早晚功课,用心即可,何须刻舟求剑,做这许多姿态出来。”施存一故意打趣道。

“前辈所言极是,既然如此,那找件衲衣即可。”

一旁丁素锦虽然重伤在身,但说话的气力倒还留了几分,此时总算得了揶揄陆伯庸的时机,连忙插话道:“陆道长果然好修行,以陆道长的修为,不穿一件天仙洞衣,岂不辱没了道长。”

丁素锦本欲取笑,却未曾想陆伯庸正色道:“娘子不是坤道,自然不知,这天仙洞衣,乃是盛大斋醮科仪以及隆重祀典高功所穿,我等所穿,皆为班衣,若是施道长这样的辈分,才可穿这天仙洞衣。望娘子牢记,今后切莫再失言,以正视听。”

丁素锦听罢又气又笑,心中暗想此人果然不似凡人一般,所思所为皆非顺应常理,便不再作声。

一路无言,众人各自回到府中安顿,施存一将陆伯庸带到司马皓府上,府外守候的枢密院官差见到施存一回府,急忙回去禀报。而司马皓见施存一安然返回,身边又带了一个小厮模样之人,便将二人引入内院,看了茶水,然后低声问道:“师弟此去,必是有所斩获,但不知这位又是何人?”

施存一便将陆伯庸以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告知司马皓,司马皓听罢,对陆伯庸抱拳施礼,“原来是紫阳子门下,既然如此,你们二人便早些休息,我筹谋一下,咱们明日再行定夺。”

于是二人告辞,陆伯庸倒也乖顺,随着施存一去做功课,而司马皓则一个人陷入沉思当中。

第十三章 凤佩被毁事端露 风云突变无迹寻

翌日清晨,司马皓便派人请了殳婳过府询问有关凤佩之事。殳婳、施存一、陆伯庸三人便将各自所知情况全部告与司马皓。司马皓心中暗想,徐百祥此人既然已经出现,将来会对社稷不利,必先除之,但昨夜陆伯庸被俘,想必这凤佩已然被毁,但不知凤佩毁坏,又会引出哪些事端。

正在司马皓思忖之时,听院公来报,说鲁国公明日早朝之后,有要事与他相商,让司马皓不要安排其他事宜。院公走后,几人又商议了一番,便到了午时,几个人刚刚用了些点心,又见院公来报,说是冯京请司马皓过府议事。司马皓不敢怠慢,急忙命人备好马匹,前往冯京府邸。

待进了冯京府邸内院,司马皓便看到冯京、冯岚父女二人正在正堂等候,面色甚是凝重。

司马皓见过礼,冯京便命令身边家丁院公全部退下。看了看司马皓,面色略带几分迫切,“昨日傍晚时分,殳掌门与小女前来老夫这里寻求援手,但当时官家正在点将排兵,不得已,殳掌门便带了一众门人前去救援,待老夫命人前去大则庄缉拿逆党之时,徐百祥、十蚺众以及藏刀门门人均已不知去向,而那凤佩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说到这里冯京轻轻叹了口气,“但不知这点将之事与这凤佩被盗又有何关系,官家若是得知此事,又会如何责罚与我。故此请司马少卿过来,为老夫解一解惑。”

司马皓听罢沉吟片刻,随即说了一句:“恐怕此时吐蕃已陈兵抹邦山,直逼狄道城,官家这是为王韶将军点的将。”

冯京听到王韶二字,不免眉头一皱,“此事干系重大,司马少卿千万不可玩笑。”

“下官岂敢玩笑,若不出下官所料,吐蕃大将穆尔、结舒克巴现已集结所部汇聚于抹邦山,图谋我大宋边境。”

“若果真如此,此事定要从长计议,先有西夏梁太后攻我大顺城,直逼庆州城下,‘陕右大震’已至朝野恐慌。幸有唃厮啰之子董毡乘虚率兵攻入西夏,才稍事缓解。后西夏连番扰我罗兀城。现吐蕃对我边境用兵,若针锋相对,恐西夏坐收渔翁之利,此事万不可贸然行事,明日早朝,若官家提及此事,我定当全力阻拦。”

司马皓起身深施一礼,“冯枢相势单力薄,要是再多一些同侪进言官家,方能多几分把握。”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那老夫便不多留司马少卿了。”冯京边说边起身,“我这就去联络各处官员,明日见机行事。”

司马皓虽然明知但凡王韶用事,王安石必定倾力相助,且神宗对王安石更是言听计从,但此番若能动摇神宗决心,不设洮河安抚司,便无日后熙河路,更不会有西夏之战。如此一来,一则宋军实力得以保全,二则便不会有永乐之败,神宗也不至急火攻心,含恨而逝。明日朝堂之上,王安石定会据理力挺王韶,一定要想个对策避免此事发生,让官家知难而退,更可借此机会联络更多反对变法的官员,若失去了王安石这个靠山,卫朴自然无法入主司天监,这《奉元历》改移闰朔之事即可避免。司马皓主意已定,便心生一计,快马加鞭,欲与施存一商议。

待到司马皓回府之时,正逢施存一在内院书房询问陆伯庸,只听见陆伯庸说道:“既然师傅命我前去相助,我去便是,纵使我不去,定然也会有张伯庸、王伯庸,至于如何相助,我悉数按照徐先生安排便是。”见司马皓迈进书房,陆伯庸又说道:“华阳子施真人的确来找过家师,但并未对司马少卿之事另做布置,至于前辈口中所说‘不利’,晚辈更是无从知晓了。”

“陆道长之事暂且搁置,我刚刚从冯枢相处得来消息,徐百祥昨夜已带一干人等遁迹而去,目前不知所踪,凤佩下落不明。”司马皓看了看陆伯庸,“至于陆道长,权且在我这里住下,我明日早朝之上,定会照会同僚,官府自然不会为难道长。”说罢坐到施存一身边,低声说道:“现下更有一件要紧事需要存一你出手相助。”

二人正欲耳语,才想起陆伯庸还在一旁正襟危坐,司马皓刚要说话,陆伯庸倒是先开了口,“二位请便,我若不想听,近在咫尺也与我有如千里之遥,我若想听,二位就算掘地三尺,我也能窥得玄机。”

司马皓苦笑一下,点了点头,“罢罢罢,陆道长继续用茶便是,不用回避。”

司马皓与施存一筹谋了一番,待到入夜之后,施存一换了一身夜行的衣衫,直奔王安石府邸而去。

王安石素来为官清廉,崇尚简朴,自然府邸也不似其他官宦一般奢华,若不是巡夜的家丁灯笼上面有个“王”字,施存一以为走错了地方。待施存一悄悄来至内院,见书房之内依然灯火通明,便猜测王安石尚未就寝,便纵身跃上房顶,掀开一块瓦片向内观瞧,依照白天司马皓所画图形,果然是王安石本人端坐在书房之内,对面还有一个年轻人,只见王安石正接过年轻人手中奏章,面带和悦之色说道:“元度啊,此番从江阴让你来京,一是明日早朝之上要给官家呈上这道折子;二是官家希望你在群臣面前将江阴推行青苗法,与百姓之利,一一讲述。”

“小婿定当尽力,只是此时官家责令江淮等路统计平籴之本,又任命皮公弼为发运副使,莫非朝廷要用兵不成?”对面这位年轻人正是王安石的女婿蔡卞。

“不错,如今吐蕃已陈兵抹邦山,我与王韶将军力主出击抗敌,粮草辎重所需用度自然不能怠慢。昨日官家已经点将,只等明日朝堂之上颁布圣旨。”

施存一在房顶上听得真真切切,便知此人定是王安石无疑,便伸手从腰间百宝囊中抽出蒙汗香,轻身落在书房窗前,用指甲轻轻在窗纸上捅了个小洞,伸进一支竹管,将蒙汗香吹进屋内。不多时屋内二人便昏睡过去。施存一见时机已到,便抽出匕首,轻轻推门而入,反手推紧房门,来到王安石近前,将手中匕首一抬,直奔王安石脖颈而去。这把匕首实在锋利,从王安石颈后略过,没有带出半点声响,只是浅浅割出指甲长短的一道伤口,施存一随即掏出一包药粉,撒了一点在伤口之上,听了听外面巡夜家丁还未来至内院,趁着王安石没有苏醒,便迅速翻出内院院墙,向司马府疾驰而去。

睡梦之中,王安石忽觉得脖颈后面有些刺痒,便伸手去搔痒,待手指碰到肌肤,只觉得一整刺痛直通百会,当时便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和蔡卞不知何时已经睡去,脖颈后面此时多了一条伤口,轻轻触碰便奇痛无比,便急忙命家人找位大夫前来诊治。

待大夫赶到之时,王安石已然昏厥,一旁蔡卞和家丁正在照料,大夫查验了伤口,又把了把脉,觉得是蛇蝎叮咬所致,便开了张方子,让人去拿药,并叮嘱家人要以清热解毒、通二便排毒为先。

家人遵医嘱悉数照办,却不曾想服药之后,王安石不但病情不见好转,反倒上吐下泻,不多时便昏死在床上,王府上下顿时乱作一团。

翌日清晨,早朝之上,神宗得知王安石昨夜突发急症,现处于昏迷之中,便命御医前去探病诊治。心下不免苦闷,若今日提出王韶建置熙河路一事,群臣必然公然反对,又无王安石据理力争。神宗思忖片刻,只好以南甲战报、蔡卞陈词寻个由头,再与群臣辩驳。想到这,神宗便命身边太监先读了南甲捷报以及蔡卞呈上的折子,正欲让蔡卞刘述江阴青苗法推行的情况,不想这时有人出班跪倒,“我主万岁,微臣有本启奏。”

神宗见殿下所跪之人正是枢密使文彦博,便说道:“文卿平身,奏来便是。”

“禀万岁,微臣有秦州今日传来奏折一份,现高昌回鹘、沙洲回鹘、青唐吐蕃同时发兵,欲攻取西夏瓜、沙、甘、凉数州,北面辽国趁机派两路大军直逼楼博贝白马强镇军司,现一路已攻取黑水镇燕军司,李秉常无奈之下,只得调集东路各州、各监军司兵马增援,王韶将军现已从古渭砦发兵夺取河、银、夏各州,若白马强镇监军司破,后续之事实难预测。”

司马皓听了文彦博所奏之事,不禁眉头紧锁,额头微微渗出汗水——依司马皓所知,本当不应有此西夏一战。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王韶受命伐西北 兄弟论道断前情

依司马皓所知,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王韶,先劝降俞龙珂,再破蒙角罗、抹尔水巴,击败青唐吐蕃木征所部,然后夺岷、熙各州,置熙和路。若夺取了银、夏各州,则无熙河路可置。而此时,青唐吐蕃唃氏后裔——瞎征、木征等人应各自为政才对,怎会突然联手攻打西夏?再有那高昌回鹘,自赴我朝贡奉以来,往来皆经夏国,从不绕道青唐,可见两国睦邻,现在突然发难,这也与所知不符,莫不是这凤佩被毁,才惹出这天翻地覆之变?!

正在司马皓愁眉不展之际,忽听得殿上宣旨:“门下,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王韶,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经略西北边务以来,威震羌、回鹘诸部。现夏正逢战事,扰我西北,兹特授王韶节制陕西路、西川路兵马,临机决断、权宜行事,近讨蕃裔,远伐回纥......”

诏书于大殿之上宣布,而非誊录副本送枢密院,可见神宗势在必得,而这西夏战事,确实也是千载难逢之机,可以佐证变法之成效。但是以文彦博为首一众老臣,却未必愿意行这个“方便”,且不说王安石在场与否,此番王韶拥兵陕西、西川两路,若联合羌人或回鹘举事,朝纲定为之倾覆,即便十个王安石在场,文彦博、冯京等人也都会倾力辩驳。

此时文彦博心中不免愤懑,若是以前,知制诰当时便会封还词头,还容得此诏书颁布,如今王安石将知制诰换成了自己人,才会有此不顾社稷安危的旨意,事已至此,只得先关报御史台,动用台谏官们的权力,逼迫官家追改诏命了。想到这里,文彦博偷偷向冯京使了个眼色,冯京自然领会,二人便不做声了,大殿之上虽另有人出班陈情,力劝神宗,但大多人微言轻,被神宗一一驳斥回去。

神宗与群臣辩论了一番,见再无人出来阻挠,便欲退朝,司马皓急忙出班,奏到:“启禀我主万岁,昨夜臣夜观星象,窃见北方女宿、西方胃宿、毕宿异常,不日恐有水患发生,且有白气由西入参旗九星,以西方一国有使来朝为应,遂生巨变。若此时万岁做此等安排,恐西北巨变,于朝廷、黎民苍生不利。”

“若依司马卿所言,不日将有西方使节来朝了?”

“臣虽才疏学浅,但依臣之所察,正是。”

神宗听罢,略微沉吟了片刻,说道:“司马卿所奏之事,待朕问过大理寺丞沈括再做定夺,诏书依旧誊录副本送至枢密院,文卿、冯卿定要与朕齐心协力,不可辜负了这难逢之机。”

散朝之后,神宗与部分官员移至垂拱殿进一步商议西北战事,而司马皓不在内朝之列,又要等待鲁国公,便独自踱步至待漏院,打发随从买了杯香饮子,一边喝着香饮子,一边脑海中思索当如何应对眼下这等“乱”事,可思绪不由得被眼前一派繁华景象带走。

这东京汴梁,开肆三万家,店铺栉比鳞次,勾栏瓦舍更是星罗棋布,此时待漏院对面一家酒肆,已然有客人登门饮酒,只听得银铃一般的声音传至司马皓耳畔,“焕儿,安排些好酒与这两位官人贺喜。”司马皓顺着声音望去,只看见一个量酒的娘子,年纪二八上下,眉宇间说不尽的风情万种。不多时酒到,三人痛饮,这娘子人情世故早已熟滑,唱一个娇滴滴的曲儿,舞一个妖媚媚的破儿、道一个甜嫩嫩的千岁儿,店中客人好不欢颜。司马皓看着这番景象,竟一时出了神,情不自禁轻声叹了一句“十人八九皆过客,觥筹尽处是平生。”

“师弟,可是想起当年艺祖在世了?”

司马皓听声音,便知是李文英,便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酒肆内的风情,淡淡地问道:“恐怕今日并非鲁国公相邀,而是师兄你有话要同我讲吧。”

李文英也不回答,只是学着艺祖的语气:“苟能归我土地民庶,则当尽此金帛充其赎直。如曰不可,朕将散滞财,募勇士,俾图攻取耳。”说罢,坐到了司马皓的对面:“当年艺祖每逢尽兴之时,便提及此事。然而至今未果。而当今天子确与艺祖有几分相似。”

“师兄此番前来,可是要与我追忆艺祖不成?”

“我知你心中不解,更知今日王安石突发急症也与你有关,我只想奉劝与你,再不可做这些无端之事出来,若你一意孤行,恐怕寰宇骤变,届时你我只能自保,更无余力匡扶天道。”

“匡扶天道?师兄所言天道,与我所知天道,绝非一理,师兄又怎知此时不是天道?若果真天地不仁,那今日朝堂之上,无论有何种变故,青唐依旧归顺,王韶将军仍旧会攻克岷、熙各州,可如今看来,恐怕史册之上,再无熙河路了。”

李文英顺着司马皓的视线,也望向对面的酒肆,悠悠地说道:“天道无为,天道自然,天道便是知足、知止、知常。今日之势,民不以稼穑为本,而图享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涂炭生灵为口腹之欲;凡器具者,不侍生产,流于市而奉于厅堂之上,徒增奢靡之气,古有越窑,以釉色惊艳著称于世,继而世人大兴窑业,伐林谋碳,以至土地褊狭、山林殆尽。凡此种种,俱逆天道。故而,苍生聚,是为天道,非是一人、一物、一朝、一代可左右,若有忤逆,天道必彰,除旧布新。”

司马皓听罢,起身走到窗前,向刚刚卖饮子的小贩招了招手,小贩心领神会的捧了一杯香饮子送到窗前,司马皓将饮子放在李文英面前,说道:“师兄不闻,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是为‘能参’,‘能参’者,知天命而后佐国扶命,方可彰显天道。社稷长久,则可以文明教化黎民,使其长幼有序、孝悌传承,生谐,忠、信、礼、义之德行,而后天下可大同矣。”

李文英此时只是低头不语,似是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沉吟半晌,突然也起身走到窗前,拍了拍司马皓的肩头,“师弟,你我二人有些时日没有一同饮酒了吧。”

司马皓微微一笑,“那你我兄弟,今日申时忻乐楼相聚一番便是。”

忻乐楼的“茶饭量酒博士”筛了四角“仙醪”,满面堆笑的放置在李文英、司马皓二人面前,“二位官人可还满意安排的这些酒食?”

司马皓点点头,又伸手取出二十文钱排在桌面上,“这些赏你。”

“茶饭量酒博士”脸上的笑容立刻由假变真,连忙答谢,嘴里一边说着“这怎么使得”,下手倒是利落,用袖口一拂,便收了二十文钱,谢过司马皓的赏赐,便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司马皓看着这人的背影,若有所指地说道:“师兄可曾看见那茶饭量酒博士谢赏之时的神色?”

李文英斟了两杯酒,自顾自地先满饮了一杯,然后说道:“你这二十文祗应,便让他晚餐之时,多了一道荤食,自然欢喜。”

司马皓也把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把酒壶往桌旁一推,“下一杯便有人替咱们斟了。”话音刚落,便见刚刚那个“茶饭量酒博士”顺着楼梯领上来一个小厮打扮的人,然后偷偷向司马皓二人这边的桌子指了指,那个小厮便一脸恭顺的走过来,捧起酒壶便给他们二人斟酒,嘴上还说着:“让小人来伺候二位官人吃酒。”

司马皓脸上略微流露出一丝得意,对着李文英捧起酒杯:“岂敢烦劳兄长为我斟酒,让这名厮波服侍咱们便是,来,我与兄长再满饮一杯。”李文英也端起酒杯,粗略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小厮,并未做声,只听得二人酒杯“当”的传来一声清脆的撞击,还未等放下酒杯,那小厮早已捧起酒壶在那里等候,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人看二位官人今日好雅兴,小人的兄弟是个‘闲汉’,不妨叫上来一并服侍二位官人,若是官人们买物、命妓,直接差遣他便是。”

司马皓将酒杯放在桌上,也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厮,“既然如此,那你便让他上来领些银钱,出朱雀门,到那州桥与我买些杏片、梅子姜等杂嚼过来。你也不必在此为我二人斟酒了,去那马行街的药铺买些口齿咽喉药回来。”

小厮听罢如同领了圣旨一般,急忙下楼唤他的兄弟上来领钱。待打发走那兄弟二人,司马皓对着李文英微微一笑:“师兄,适才这二人俱是那茶饭量酒博士引来,你可知这茶饭量酒博士用意何在?”

“无非亲戚、邻里相互帮衬罢了。”

“依师兄之意,那二人会分些祗应与那茶饭量酒博士?”

“适才那茶饭量酒博士欣喜之色,似是有感而发,真情所致,绝非因为此等蝇头小利。”

“师兄所言极是,因四海之内广施教化,故万民安居乐业,有民乐业方存此德行。古有人定胜天之说,故胜天,须以“定”为先,而“定”非一国之定,乃万邦之定,圣人有言:‘不患寡而患不均’,万邦定则须均富,才可如适才那三人一般,乐道如斯......”

第十五章 远赴西北风波起 身世蹊跷穆牙郎

司马皓、李文英二人从申时一直饮酒到亥时,席间说尽了世间沧桑。司马皓被施肩吾赐名苗昌裔,与李文英二人自幼便拜在施肩吾门下,朝夕相对数十载,自朱温代唐称帝建立大梁,二人出师下山救助黎民,到周恭帝柴宗训禅位艺祖赵匡胤,又一起经历了数十年的磨砺。艺祖立宋之后,司马皓入仕,官拜司天监,于永昌陵前告知大太监王继恩:“艺祖之后,当再有天下”,由此引出王继恩与参知政事李昌龄等人阴谋废立,未遂,真宗即位,将王继恩黜为右监门卫将军、均州安置,死于贬地。而司马皓由于意图改天换命,被施肩吾擒回师门软禁起来。宝元二年,李文英奉师命下山济世,从此一去不回,施肩吾无奈,只得于嘉祐八年命司马皓下山济世,再到如今两人相见,中间又是三十年。此前种种,却不似今日这般笃定,自此二人便要分庭抗礼、势同水火,这百余年的情谊化在了这一醉方休之中,随着这汴梁城中的万家灯火,融入在这苍芒星空之间,怎堪回首。

翌日,李文英拜别曾公亮,带着鲁国公的手谕,由枢密院三位官差项祖、王盛、薛伏陪伴护送,一同前往庆州。

四人快马加鞭,一路无话,这一日来到长安城。正所谓“忆昔金门初射策,一日声华喧九陌。少年得意出风尘,自为青云无所隔”,西北人文风土,素以“质直、忠厚”闻名,但又不乏任侠之情怀,犹如宋真宗评价杨砺“介直清苦”,西北士人,大抵如此。枢密院三位官差中,王盛便是长安人士,此时到了故里,便想进一进地主之谊,走到李文英近前说道:“李先生,枢密院送景思立将军文书想必此时已经到了,言明景将军所派接应之人本月十五于长安城中“云庆馆”与我等相见,我们暂且于“云庆馆”住下,等待几日便是。现已申时,如蒙先生不弃,便随我去城中‘杨家店’品尝一下长安的羊羹可好?”

李文英此时腹中确有几分饥饿,便点点头,“那就烦劳王盛兄弟带路了。”

王盛带着三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杨家店,四人下马,有店伙出来牵走马匹,四人便信步进入店中。

刚一落座,便有酒保端上来四个烙馍,项祖甚是诧异,王盛见状连忙解释:“这家老店,唯有羊羹,少顷待羊羹上来,便将这烙馍撕成指甲大小放入羊羹食用。”项祖乃是江南人士,第一次见这西北饮食,虽听得王盛所言倒也简单,但心下还是怕旁人看了自己的笑话,便侧过身去观瞧邻桌客人如何撕这烙馍。不料项祖刚一转头,便与邻桌一位郎中四目正对,好不尴尬,二人对视片刻,郎中莞尔一笑,起身来到四人桌前深施一礼,“助教杜眠春,见过四位大官人。”

项祖脸上微微一红,起身还礼:“原来是杜大夫,适才失礼了,海涵海涵。”薛伏在一旁也打了句圆场:“杜大夫莫要取笑我这位兄弟,他乃江南人士,不曾见过羊羹。”

杜眠春听薛伏开口讲的官话,便问道,“听这位大官人的口音,莫不是自京城而来。”

薛伏被杜眠春这样一问,立刻警觉起来,“不知杜大夫问这作甚?”

杜眠春连忙从身上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包袱,一边展开,露出一个锦盒,一边说道:“助教不才,不久前医治了一位病人,这位病人随身没有钱财银两,便将这件东西抵作诊金。”说罢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尊碧玉雕刻的如意宝怙主,“我也请教过几位大官人,有人开价两缗,我心下此物定是件宝物,便想着若遇到京城来的官人们,见多识广,识得此等宝物,兑出五缗岂不欢喜。”

李文英仔细端详这尊碧玉如意宝怙主,雕工精湛,用料考究,必是西夏王公贵族所用之物,便问杜眠春道:“持此物之人,是何样貌?”

“此人是位牙郎,看年纪已过天命,体态倒还健硕,谈吐并无出奇之处,据说常年在西夏经商,故得此物,身边只有一位厮儿伺候。”

“此人现在何处?可能找到?”李文英边说边从包袱中取出五两白银,放在桌上。

杜眠春见李文英取出银两,便将锦盒双手捧至李文英近前,说道“那便不难,用过饭,我带四位大官人前去。”

王盛见杜眠春拾起银子,喝了一句“且慢,你这大夫好生无礼,既说了五缗,如今一缗不过八百文,你取走四两便是。适才你开口便说五缗,我就知你要算计这一两的好处。”

李文英急忙打断“王盛兄弟,这一两纹银便当做给杜大夫的祗应,少顷还要烦劳杜大夫领路。”

几个人用过晚饭,杜眠春头前带路,四个人各自牵着马匹,穿街过巷来到一处脚店,脚店后面有五六间客房。

脚店店主东看到杜眠春进来,连忙走出栏柜迎接,“杜大夫此时到我这里,莫不是还未用饭?”

“用过了。我今日带了几位远道而来的官人,想要拜会一下穆牙郎。”

店主东一听,即刻笑逐颜开,“穆牙郎在我这里住了有些时日,身上的银两早已用完,赊了些账,今日既然有故人探望,那我便安心了。”说罢领着几个人来到后面一处客房门前。

店主东轻轻叩了叩房门“穆牙郎,有几位官人来看望你。”屋内并无回应,店主东又加了些力道叩了叩房门,“穆牙郎可是已经就寝了?”屋内仍无回应。

王盛见状,从后面走到门前,朗声道:“穆牙郎,我家先生有事求见,你开门便是。”见屋内依然无人回应,王盛便欲推门而入,手刚刚碰到门板,便见门缝之中寒光一闪,一把钢刀直奔王盛小腹而来,幸好王盛并未正对门缝,加之习武之人手疾眼快,侧身将将躲过这一刀,又听见屋后传来“哐”的一声,似是有人破窗而出,众人之中项祖轻功最好,纵身便跃上房顶,王盛、薛伏二人运动内劲将门顶开,正看到一位牙郎打扮之人,手握吊刀,有气无力的坐在地上,似是大病初愈,面无血色。

薛伏一个健步上前,将牙郎手中吊刀踢落,王盛抽出大刀一下抵住此人脖颈,李文英急忙快步走到牙郎近前,悄悄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做声,继而说道“穆兄莫要惊慌,小弟此次前来寻穆兄回去,并非为那账款之事,张员外已然从中调停,你随我们回去便是。”

店主东在一旁听是账款之事,连忙说道:“那穆牙郎拖欠我们的店饭账钱......”

李文英掏出二两白银交到店主东手里,“这些可还够用?”

店主东见到白银,立刻满面堆笑,“够用,够用!真是托了杜大夫的福,遇到了这几位大官人。”

杜眠春深施一礼,“既是故人相遇,那助教也不便打扰几位叙旧,先告辞了。”

这边众人擒住了穆牙郎,而项祖那边却是横生枝节,本来这厮儿体态就娇小,项祖追出数十步便拿住了这厮儿的衣领,将其制伏在地,偏巧此时不知从哪里窜出三个蒙面人,手持匕首,二话不说直奔项祖而来,项祖也顾不上许多,摆刀迎战,四人打在一处,才几个回合,项祖便知不是这三人对手。四人打斗这条街巷甚是僻静,此时刚过戌时,却无行人经过,项祖也无处寻觅援手,看这三人来势汹汹,也只得奋力迎战,待觅得时机,再做脱身的打算。于是项祖便将右手握在刀锷之下,左手也收回许多,做了个握棒的架势,将眉间刀化作哨棒一样,只是拨挡,并不还击,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凭借眉间刀的长度,三个蒙面人竟一时无法近身。

又战了几个回合,一个蒙面人突然跳出圈外,伸手掏出一条绳索,扣在匕首环上,然后将绳子往脖颈上一缠,口中不知念了一句什么,随即脖颈一抖,匕首便像一条银蛇一般直飞项祖面门而来。项祖只觉得面前一道寒光,侧身急忙闪过,刚刚站定,另外两个蒙面人又攻了过来,项祖又摆刀抵挡,此时那蒙面人已经跃到项祖身后,将绳索往脚上一缠,随即踢出一脚,匕首直奔项祖后心而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嗦”的一声响,一颗飞蝗石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匕首之上,“当啷”一声,匕首落地,蒙面人一抖手中绳索,便要把匕首抽回来,但听得耳畔边“嗦、嗦”两声,只觉得肩头、大臂一阵疼痛,原来是两颗飞蝗石打在了身上,蒙面人也非等闲之辈,忍痛将匕首抽回,在肩上一缠,然后一抖肩膀,说了句“出来!”匕首直奔黑暗处而去,可未曾想匕首飞过去突然停住,绳索也被拉的笔直,似是那藏于暗处之人接住了匕首,蒙面人不由得一怔,就在这片刻之际,一颗飞蝗石又飞了过来,正中蒙面人额头,当即晕厥过去,手中的绳索也松了开来,那藏在暗处之人收了匕首,解了绳索,在手中掂了掂,然后一抖手腕,匕首直奔另一个蒙面人飞去,这飞出去的匕首在空中旋转自然带着一阵风声,另一个蒙面人也早有察觉,怎奈这匕首飞出太快,待蒙面人转身闪躲之时,匕首早已到了身前,只听得“噗”的一声,扎入蒙面人肩头,这蒙面人“哎呀”了一声,向后踉跄了好几步,项祖见有机可乘,向前一伏身,就地一滚,来到受伤的蒙面人近前,用刀柄反手一磕他脚后跟,此人仰面朝天倒了下去,项祖顺势正手就是一刀劈向蒙面人的面门,蒙面人无处躲闪,只得双臂运足力气,绷紧肌肉,交叉护住面门,项祖本来就用的小架势,挥刀力道不大,一刀下去,只深深地砍入手臂,蒙面人也顾不得伤痛,一拧腰,一腿踢开项祖,起身掉头就跑,第三个蒙面人也没有攻过来,只是扶起刚刚被飞蝗石打中之人,向街巷另一侧逃去。

项祖见三人逃窜,并不追赶,只是走到那个厮儿近前查验了一番,见没有被伤到,这才回身对着黑暗处深施一礼:“适才蒙这位英雄相救,在下不胜感激,还不知英雄尊姓大名。”待项祖起身之时再看,那黑暗处的人影早已不知去向,项祖摇了摇头,便押着那个厮儿回了脚店。

第十六章 揭露牙郎真身世 更有危机藏其中

待项祖回到店中,李文英正在给那位牙郎把脉,一旁王盛、薛伏守护,项祖把那厮儿交与王盛,便将方才打斗之事悉数讲给众人。

李文英听罢,恐怕后面还有其他埋伏,连忙让薛伏搀扶起那位牙郎,王盛押着那个厮儿,几个人趁着夜色赶往云庆馆。

一路之上,王盛见这厮儿体态较小,身形绵软,不免揶揄到:“这位牙郎,我见你身材魁梧峻拔,却不曾想是这般小气之人,你家这厮儿恐是未曾吃过一顿饱饭,才落得这般瘦弱。也难怪适才弃你而去,若换做是我,早就另谋明主,哪还等到今天。”

穆牙郎听到王盛奚落,也不做声。一旁项祖接过话来:“这厮儿确实可怜,身上也无甚力气,弱不禁风似是位小娘子一般。”

王盛听到“小娘子”三字,才想起从见到这两人到现在,这个厮儿不曾说过一言片语,便试探地问道:“你姓甚名谁,哪里的人士?”

这厮儿只是低头不语,王盛又追问道:“为甚不做声,难道是个喑人不成?”

李文英急忙打断王盛,“王盛兄弟不必为难于他,少顷到了云庆馆,在下自然将个中原由讲与大家。”说罢了看了看穆牙郎,只见穆牙郎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心下又多了几分把握。

一路无事,几个人在云庆馆之中安顿下来。安置好马匹行李,李文英命人布了一些茶点,便召集众人来到自己房中。王盛刚刚坐下,便耐不住性子问道:“李先生,方才你所说的原由,现在可否道来?”

李文英微微一笑,“原由之事,容后再表,在下先给诸位讲讲邻国西夏之事。”说罢呷了一口茶,继续缓缓说道:“夏国开国之主,其名元昊,鲜卑拓跋氏,其母卫穆氏,将其侄女许配元昊,为正室,元昊称帝后,与卫穆氏交恶,遂立野利氏为后,元昊舅父卫慕山喜于景祐元年谋反,兵败之后,元昊赐死其母、舅父,尽诛其族人。元昊之妻卫穆氏被打入冷宫,并于冷宫之中诞下一子。野利氏得知此事,进谗言于元昊,‘此子容貌不似陛下’,元昊听信野利氏,杀妻斩子。有党项大族没移氏与卫穆氏交好,欲为卫穆族人雪恨,族中没移皆山便设计将其女许配元昊之子宁令哥,并借机亲近元昊,元昊性淫,见没移皆山之女貌美,强行封妃,从此父子反目,宁令哥虽弑父未遂,但也足见卫穆、没移两家情深。”说到这里,李文英侧过脸去看了看穆牙郎和那个厮儿,两人此时双面紧闭,表情僵硬。李文英又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若以两家之好,没移氏岂肯坐视卫穆氏灭族,其实卫穆氏产子当日,没移氏早已偷梁换栋,元昊所杀,只是一个冤魂罢了。而后,这位元昊之子,被没移氏抚养成人,取名赤呵云,没移氏又将族中女子没移白马许配于他,二人诞下一女之后,没移白马病故,赤呵云与其女从此不知所踪,想来这女孩正是豆蔻年华。”

听到这里,王盛若有所思,看了看穆牙郎,看了看那个厮儿,插话问道:“李先生,那赤呵云若还活着,也就刚至而立之年吧?”

“不错,正值而立。”

王盛又看了看穆牙郎的年纪,摇了摇头,“那便与这二人又有何关系?”

“这位穆牙郎,观其面容似是已至天命,可适才我诊其脉息......”李文英刚说到这里,项祖、王盛不禁面色发红,借着屋内灯火,仔细观瞧那个厮儿,才看出眉宇间的隽秀之气,那厮儿见二人正在看他,更是将头低垂下去,面色一片通红。

穆牙郎此时挣扎着直起身体,面无血色,沉吟了半晌,才有气无力地问道:“这位先生,你适才所说,有何凭证吗?”

李文英将那尊碧玉如意宝怙主掏出,捧在手里,“无凭无据,只一件宝物在此,个中虚实,皆逃不开怙主法眼罢了。”说罢,把如意宝怙主抵还到穆牙郎手中,“有此物,便有卫穆一族,若无此物,何以为家?”

穆牙郎接过碧玉如意宝怙主,眼眶不禁湿润,一旁的厮儿此时已经轻轻抽泣起来。穆牙郎强忍住泪水,看了看面前的李文英,声音略带嘶哑的问道:“这尊怙主先生是从何处得来?”

“从杜大夫那里得来。”

穆牙郎听罢仰天长叹一声,“也罢,不曾想沦落至此,苟延残喘,竟还要搭上祖先信物,朗戎,过来。”

那厮儿听到穆牙郎唤他,立刻走到近前,跪倒在地。

“这尊怙主乃是我卫穆一族唯一信物,无论发生何事,千万不可再将这信物变卖典当,切记!”说罢又转过头来看着李文英:“先生又是如何知晓这些陈年往事?莫非与没移一族有何渊源?”

“确是与你党项有些渊源,”李文英转身回到座位之上,“如此说来,这位厮儿便是你的女儿了。”

“正是小女卫穆朗戎。但不知先生与我党项有何渊源?”

“此事容后再叙,我且问你,项祖兄弟在街巷中所遇的几个刺客,可是来刺杀你们父女二人的?”

“这......”卫穆赤呵云口气甚是犹豫,“在下不知。”

李文英暗自思忖,西夏突发战事,而此时卫穆族人现身长安,绝非偶然,这父女二人遁迹十余年,若说身世败露,遭人追杀,哪还等到今日,其中必定另有蹊跷。想罢便问项祖道:“项祖兄弟,适才行刺之人,用的哪门哪派的功夫,你可认得?”

“这三人的武功,并不似中原武术,其中一人善用绳标,起势之前,口中还念念有词,甚是奇怪。”

“念的可是‘接嘟阿’?”王盛插话问道。

“正是!”

“‘接嘟阿’是何意?”李文英想起王盛本就是西北人士,“听着便像是回鹘语?”

“先生猜的不错,‘接嘟阿’正是回鹘语,相传回鹘有一门武术,名为‘汤瓶七势’,速来密不外传,习练之人起势之前,必口念‘接嘟阿’,意为祈祷。”

李文英听罢眉头一皱,若真是回鹘派人前来刺杀卫穆父女,那这西夏战事定是与这二人脱不了干系,既然有一,那自然免不了有二有三,现在身边众人,只有三位习武之人,卫穆赤呵云大病初愈,自保都成问题,卫穆朗戎年纪尚幼,也需要有人照拂,若是再有刺客前来,怕是无法抵挡,此时若等待景思立派人前来,远水不解近渴,为今之计,只能惊动长安京兆尹,借助官府的力量,只是不知那个对项祖施以援手之人又是何方神圣,是敌是友,而回鹘人今夜必定再次动手,却不知是怎样的一场恶战。想到这里,李文英暗自起了一局奇门,断一断今夜吉凶,这一课断过之后,李文英不禁眉头紧锁,“看来这杜大夫绝非等闲之辈,倒要看看他有怎样的手段,能解了这围。”

就在李文英出神之际,薛伏正在打趣王盛、项祖二人,“你二人果然好眼力,若不是李先生点破,都不知人家卫穆娘子是男是女,还将这位卫穆官人一番奚落。”

“哥哥莫要错怪我二人,只是这卫穆小娘子一言不发,我们哪里断得是男是女。”

“罢了罢了,既然不分男女,那习武之人,武艺总该分得,但不知适才你所说那‘汤瓶七势’是何种武艺,项祖兄弟与他们交过手,可看出什么高明手段?”

被薛伏这样一问,项祖反倒踌躇起来“既然哥哥问道此事,我心下确实有些疑惑,交手之时,其中一人手持匕首,身法颇为古怪,以腰、胯发力,游身而战,矮架势,多打下盘,另一个招式多打直线,逢我格挡之时,对方会以贯劲冲破,怎奈我当时只守不攻,他们未曾讨到半点便宜便是。只是此二人武功不是一家的传授,一刚一柔,一阴一阳。”

听到“一阴一阳”二字,李文英突然起身,自言自语道:“项祖兄弟力战三人已是应接不暇,可这些刺客却未伤及卫穆娘子分毫。”说罢取了一盏灯火来到卫穆朗戎近前仔细观瞧,继而又转头看了看赤呵云。此时赤呵云微闭双目,淡淡说道:“李先生果然慧眼如炬,不似凡人,不错,朗戎生母没移白马正是回鹘人。”

“依在下看来,恐其生母正是葛逻禄氏。一人身系党项、黑汗、回鹘三支血脉,如此一来,待夏破国之日,诸国分庭抗礼之时,推举卫穆娘子登上大宝,正是万众归心。一是家仇得报,二是卫穆一族得以延续,三可北拒辽国,南拒我大宋,形成掎角之势。”

听了李文英这番话,卫穆赤呵云挣扎着起身,扑通一声跪在李文英面前,“李先生,在下得遇先生这般高人,实乃苍天所赐,确如先生所说,但有一事先生并未料对,我也原本揣测破我邦泥定必是为了钳制辽宋,可未曾想其背后另有主使,我得知此事,便买通了几个守卫,携小女朗戎,趁着战事掩蔽,才来到长安。还望先生护我父女周全。”

卫穆赤呵云话音刚落,便听到云庆馆外一阵喧哗,似是有几个住店的富贾命妓。李文英向众人做了一个手势,示意禁声,压低声音说道:“来者不善,诸位且听从我的安排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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