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LES的一世情缘,百万字长篇小说《玫瑰百合》

舞文弄墨 167 26

本书第一部两条线交替叙述。

一条是杨明敏从少女时代逐渐成长,一条是唐倩从中年职场向青年时代回溯。

两条线一条向前,一条向后,向着两人相遇的青春汇聚。

本书不只是一个爱情故事,更是两位女性的人生。

或许是更多人的人生。

@人在旅途2021314 2021-06-12 10:50:17

期待

-----------------------------

感谢回复。审核太慢了

第一章

三十而立,四十岁正当壮年;五十年过半百,这就算是跨进了“老”的门槛。六十岁,人人都叫杨福昌“福昌老头子”了。

“福昌老头子,你都六十了呀!”老伙伴加元老头子老远就抱起拳头作恭贺的样子,手上拎着细麻绳系着的礼品在面前晃动,他穿一身藏青色衣服,阳光映照在他身上没有一点反应,那件牛皮纸包的礼品晃动的格外醒目。堂芳老太一看就知道这种纸包里面不过是糕点点心之类,心里嫌这老头子出手小气。

杨福昌也不跟他客气,没有走过去迎他,只是站起来:“你也来讲礼行,来玩玩就好,还带东西。”

“这话说的,一点东西算什么?我们几个老家伙这一辈子……哎呀,话说就这么一会儿的事情,我们就都老了。”

“那还不老,士向都入土了呢。”

“不兴这么说,你今天过大寿,怎么说起这话……”

“百无禁忌,百无禁忌。”一旁的印和把话给圆了,他扛几条板凳过来给这些老头子老太婆坐的。

加元老头子呵呵笑着:“百无禁忌,百无禁忌,你们年轻人,脑子好使。”

“加元哥,来这来坐,福昌今天忙得很。”堂芳老太招呼说。

“好,你坐,你坐。”

“我坐什么,我在这给新凤帮忙的。”

“好好,你们老姐妹去忙吧。”加元老头子说着坐下来。

大门口那边有人在喊福昌老头子了,稻场上有敲锣吹喇叭的声音,福昌没听见,一旁有人提醒他了,他跟加元交代一声:“你先坐,我去有事。”

“你忙你忙。”加元老头子说,然后才看看身边坐着的老家伙们,都是元祐哥葛姐他们这些老老头子老老太婆,像他这样年轻的老头子应该都在给福昌帮忙吧,他坐不住了,跟元祐老头子说:“元祐哥,你们坐会儿,我去看看有什么帮忙的事没有。”

用不着他帮什么忙,该有人管事的地方早有人管上了,堂屋里有人在摆放擦拭桌凳,角落上是没地方呆的人三五一伙闲聊着,两边的房间门口都站满了人,里面一定是些姑姑婆婆们聊她们女人的事。走到后院厨房那里,一家人用的小厨房是排不下寿宴的排场的,何况这里也挤满了人,他也不过去添乱了,跟着跑进跑出洗菜备菜的人走进菜园,这才像点样,菜园子里一大块地里的菜都收拾了,摆了两只大炉灶,炉灶里柴火旺盛,炉灶上锅里油水沸腾,宽师傅的几个徒弟在看着炉火。一旁几条板凳上搁着几块门板,门板上搁着一样一样排出来的菜,油光滑亮的肉,让人禁不住咽口水。

“加元哥,您来是有什么事呢?”排菜的友松问他。

“我今天来迟了,没我的事了,我就到处看看,看哪里用得着。”加元说着话,眼角瞟着油亮的肉正咽口水,两个小孩子闯过来。

“小孩子走开些,大人这里忙得不可开交,你们还来添乱。”跟友松一起排菜的佳玲轰那些小孩子,小孩子们往后退一退,并不走开。这里头有一个是她侄子,小侄子甜甜地叫她一声:“大妈。”

佳玲严厉的表情缓和了一下,看了友松一眼,但随后又板起脸:“走走走,到别处玩,把案板碰到了可不是玩的。”

友松把切不成片了的边角肉切了几个小块块递给他们:“拿着赶紧走。”小孩子们伸手抢过一哄而散,差点撞到加元身上,加元忙着躲闪:“慢点慢点,这些小孩子,看不摔一跤……”

“你这……你等着看,一会儿要来一大堆,我看你怎么应付。我不管了。”佳玲端起洗菜簸箕走了。

宽师傅的徒弟走过来,把佳玲刚洗的菜摆开来切,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友松逗他:“长林,师傅对你们凶不凶?”

“不凶。”

“师傅对你们好不好呢?”

“好。”友松问完,笑眯眯地看看宽师傅,宽师傅也跟他笑一笑。

友松拿起刀片出一块肉递给加元:“来,尝尝我们宽师傅的手艺。”

“这怎么好?我又不是小孩子,还馋嘴呀?”

“尝尝,看看宽师傅手艺是不是又改进了。”

“他哪里还需要什么改进哦,”加元老头子接过肉,怕更多的人看见不好意思,一口塞进嘴里,“嗯,嗯,还是,比上回,平儿结婚时,宽师傅,你这手艺,在过去来讲的话,该去给皇帝当御厨。”他冲正走过来的宽师傅竖起大拇指,宽师傅带着得意又不满足的神情“嗯”一声。

加元咽下肉正回味着,一个背书包的女孩闯过来,正撞到了加元老头子身上,加元不满地说“敏儿,一个女孩子,毛毛躁躁地干什么?”

杨明敏停下来看他没什么事,嗫喏着说:“我没地方写作业,我作业还没写完。”

“你爸过六十大寿,你不帮忙干点活还写什么作业?”

杨明敏说不出话来,友松说:“作业还是要写的,她这个头,这年纪,还当不得大用。你快去隔壁印和叔家里写。”

“他们家里也有好多人,我去堂芳大妈家里。”

“去吧去吧,没人叫你帮忙。”

杨明敏答应一声走了。

加元说:“年纪倒是差不多了,只是个瘦了点,要不也该说人家了。”

“您这话就说的早了,现在不是早些年了,小一辈的都要有知识有文化,明瑞,玉山有文化,他们家里就搞得好。”友松说。

“这敏儿是个姑娘……”

“哪还分什么儿子姑娘,”宽师傅接话了:“我这方圆几十里做饭,城里有头面的人家也请我去,我是看了,越是大方阔气的人家,越是不分男女。”

加元符合道:“那是,宽师傅大场面上的人,见多识广……”

“友松,”新凤老婆子在院门口喊,看到宽师傅了,也打声招呼:“宽师傅。友松,看到我们老头子没有?”

“没有。”

“这个老头子,他还真当他是过大寿的了,什么事都不管,不知道跑哪去晃了。”新凤说着又往里面去找,被几个往菜园里闯的小孩子撞到腿上,“立儿,你瞎跑什么,我告诉你妈去。”叫立儿的小孩站住了。“你看见你爷爷没有?”

“没有。”立儿说完去追那几个已经走到菜园子的小孩了。

“都是一群百事不管的……”

“妈,妈。”儿媳妇芹香叫她了,“您过来。”

新凤走过去,“什么事,我在找你们爸……”

“你过来。”芹香引着她往猪圈那边人少一点的地方:“您去拿两盒烟,给宽师傅,他们说宽师傅不高兴,都不管炉子,叫他徒弟在那里烧的。”

“真的啊?”新凤说,她自己刚才也是看见宽师傅坐在那里,好像是不管炉灶上的事。“我们没什么地方怠慢的啊。”

“谁知道呢,他们都这么说,我看还是给送两盒烟去。”

“好,我这就去找你爸。”

“找什么,看到弟弟了叫他拿两盒烟去,您看这都什么时候了,要开席了。立儿!”芹香突然厉声叫道,“你们是不是在那偷菜吃了?那都是要上桌子的菜,偷一块了就摆不上桌子……”芹香走过去教训儿子了。

新凤心里着急,老头子找不到就不管他了,气呼呼走进他们两老的房间里去拿烟。“老妹子,你看到我们老头子没有?”

“老妹子”是老头子福昌的妹妹福双,她年龄比新凤大,新凤随福昌叫她妹。几个老姊妹都在他们两老的房里坐。

“这不是啊。”福双说,新凤一转眼,看到老头子福昌就在一旁坐着,跟焕生老头子说话。

“我真是晕头转向了。焕生哥,您这大老远的还特意赶来啊。”新凤跟焕生说。

“我怎么能不来呢,老朋友过大寿。”焕生是城里人,跟福昌老头子年轻的时候起就是好朋友了,从城里来一趟不容易,跟老头子见面了找个清静地方说说话也是情谊。

“老头子,他们说宽师傅不高兴,不上灶了,叫徒弟在弄。”

“哪个说的?”

“芹香。”

门口“哎呀”一声,杨明敏进来的时候碰到了门框上,她正在长身体。

“你这跑那跑在干什么?”福昌训斥道。

“堂芳大妈家里门锁着,这里人少,我到这里把作业写了。”

“喊人没有!”

“大姑好,姑妈好。”

“她先前就专门找我们了,喊过我们了。”福双替杨明敏说话。

杨明敏找个位置坐下把作业拿出来搁在膝盖上写。

“她有她的事,你去做你的。”新凤催福昌。

“你们这些姑娘婆婆嘴,哪有那么事嘛?老宽不是那样的人,他怎么会自己砸招牌?”

“嫂子,不如趁这工夫,我跟福昌我们把账对一下。”焕生说。

“这急什么。”福昌说。

“急是不急,不过等会我们酒一喝,就又对不成了,上次我们卖鸭蛋的钱还没结清呢。”

焕生说着,掏出老花镜戴上,跟福昌两人一个念,一个写,忙活起来。

福双在一旁拉着新凤的手,那里有个空椅子,新凤坐下来。

“敏敏,你拿张纸,来给我们算一下。”

杨明敏拿张草稿纸,按他们说的算了一遍。

“好了,算清了。”杨福昌说。

“这好了。唉,年纪大了,这往后,我也不来找你了,你大概也不得找我了,我们老哥俩,都折腾不动了。”焕生说。

“好说好说,有什么轻松省力的事,我们还是合起伙搞一下。”

“你算完了给拿两盒烟去看看。”新凤又催了。

“婆娘们就是事多。”福昌站起来,“你在这先坐会,等会我们好好喝两杯。”

“那要喝的,你先忙。”

杨福昌走出去,新凤赶紧喊:

“你把烟拿上。”

昌头也没回。

福双拉着新凤的手:“新姐,累着你了吧。”

“累也没办法,就是没工夫陪你们老姐妹说会话。”

“你忙你的事,你这忙是福气,儿子媳妇都孝顺,给老的办寿酒。”

“孝顺什么,你以为弄这排场,是为了老头子快活?他们是给自己挣面子,花这么多钱,都算在老头子……你还好啦,正月里我要在家做饭,一晃都大半年没见你。”

福双见问眼圈红了:“就这样了。反正没几年活头了,就这样吧。”

“你怎么这样说呢,你们哥都才六十岁,你当妹的怎么就说起这话了?硬硬朗朗的。”新凤嗔怪她,旁边另一个荣大姐也宽慰说:“是啊福双,在兄嫂面前不说这样的话。”

“那是那是,”福双收住了话。

新凤皱着眉。

“我出去看看,你们老姐妹们聊。这儿女们嘛,不管是出于什么心,这大寿总还是我们福昌老头子的嘛,新凤姐你说是吧。”焕生老头子说着要出去了,福昌出去后他就站起来,几个老婆子说话让他左右不是。

“好,我知道的焕生哥,我们就是说点闲话。您不要走远了哦,一会儿老头子找不到你。”

“好,我不走远,我去找他。”

焕生出去了,新凤重新拉过福双的手:“你到底是又怎么了?她就那么狠?”

“这怪我自己……老头子走的早,我没能耐没有钱给他们……”福双说不下去了。

荣大姐说:“就是开春,说没有钱要她拿钱出来买化肥,她一个老婆子了,哪有钱给他们,就是有钱,他们成家立业了,儿女都那么大了,哪还有找老娘要钱的道理。要不到钱,连饭都不给做了,给他们盖好了房子,住一个屋檐下,福双单独烧火做饭的。”荣大姐也是福昌的姊妹。

“玉方呢?他就管不住她?”新凤问。

“玉方……他是个软耳朵,您又不是不知道,在他婆娘面前屁都不放一个的。”

“你不是写作业么,你手都不动一下,眼睛也不看书,你写的什么?”新凤看到杨明敏聚精会神地在听她们说话。杨明敏赶紧低下头看书本。新凤叹了口气:“他们也是狠得下心。说起来,我家里这就算很好了。”

“就是,不管他们给谁讲排场,这六十岁总是福昌过的,我们这些老兄弟姊妹也都是冲福昌来的……”外面一阵喧闹打断了荣大姐的话。

“妈,妈,你在哪呢,妈……”二儿媳均玲进来。

“还喊,还喊,就在这呢,看见了还喊,慌头慌脑的什么事?”

“酒,他们要酒。”

“酒不是在明敏房里吗?”

“是,没瓶子装,印和哥说每个桌上放一瓶。”

“每个桌上放一瓶干什么?他们那些女的又不喝?你们坐会,等这席散了我来喊你们去坐席。”

“你去忙,我们等会自己去坐。”

说话间新凤跟均玲来到堂屋,一眼就看见立儿跟一群小孩占了大半张酒席。

“立儿,下来,你们小孩子不许占席位,让客人先坐。”

“我今天也是过生日呢,我妈跟我说了我十岁跟爷爷六十岁一起过。”

“下来,不下来我叫你妈来。”

均玲过去拉着杨安立把他哄下来,有坐好席的客人还没见到新凤的跟她打招呼说客套话,新凤回应着。

芹香端菜过来了,新凤一肚子火:

“芹香,他们男的呢,明瑞跑哪去了,明祥呢,你爸呢,几个男的都跑哪去了?”

均玲不作声,这二儿媳懦弱,芹香把一盘菜往一张桌上一顿:

“鬼知道,一天到晚就会吹牛,有事的时候不知道跑哪去了。”

明瑞村里人都叫他闷罐头,明祥嗓门大也不太说话,父子三人就福昌话多,尤其是喝点酒就山南海北云山雾罩,新凤知道芹香说的是她公公福昌,在客人面前不好多说。有一桌上有人要酒了,新凤答应一声去找瓶子灌酒。芹香回菜园继续端菜,均玲对着那大半卓的小孩无可奈何,印和走过来一声喊:

“小孩子全部下来,让大人先坐,小孩子坐什么席!”

席间有小孩家长的意图让自家孩子占一个席位多吃点菜,跟印和嚷嚷起来,印和拎起她家小孩塞到她面前:

“那么多人,早吃完早回家,占个席位能多吃几口?”

“噼里啪啦……”突然的响起鞭炮声把好多人都吓了一跳,几个争抢座位的小孩愣了一下,随即腾地一下窜出去,他们来迟了,外面稻场上东一群西一簇已经围了一圈孩子,有的捂着耳朵,有的只是瞪着眼睛,有的躲在大人后面,有的是被大人拖着的,不管是胆大的胆小的,都等着鞭炮炸完的时候冲上去捡哑炮。杨明祥从道场走过,抓住一个小孩作势往前一推,那小孩吓的哇哇乱叫,在一群人的笑声中要打杨明祥,杨明祥按着他的头退了几步,一把推开了他。

屋里酒席风卷残云一般,除了鱼糕丸子扣肉是按桌上人头算每人几块,其它的菜一上来吃上几口就有人大块大块夹到自己带来的碗里,吃得慢的吃得多的还就着菜盘里的汤汁吃最后一碗饭时,旁边等着的人已经坐在了离席的人的空座上,杨明祥跟几个认识的人戏谑几句,到房间里去了。

“杨明敏,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你还不去吃饭?”杨明祥没好气地跟杨明敏说,看到福荣福双在,叫了一声:“大姑,姑妈。”

杨明敏瞪他一眼:“不饿。”说完埋头看书。其实她早饿了,闻着外面飘进来的饭菜香味听着杯盘交错的声音,心思也没在看书写作业上。二哥仗着没读过书向来粗鲁,讨厌不至于,但是挺烦他的。

杨明祥拖过一把椅子坐她旁边:“学到哪里了,我看看。”一把抓过杨明敏手里的书本,“这是什么,外语?你又不去美国,学什么外语,学好加减乘除会算账就可以了。”

杨明敏刚要把书抢回来,杨明祥塞回到她手里了:“等会就又开席了,你去把你小侄女找来,带她吃饭。”

“我正要问你呢,你什么事都不做,群群也不管,就知道打牌,这么多人,磕一下碰一下都不好的。”

“你们爸爸过大寿,你就是装个样子也好的,怎么连个面都不露?”福双插了一句。

“怎么不管,这不是来要你带她吃饭吗。”杨明祥跟杨明敏说。

“你这是管,你好意思说。”

“你是我亲妹妹,她是你亲侄女,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杨明敏不理他了,放下书本准备出去找群群,群群才四岁,她看到均玲姐洗碗收拾碗筷的时候群群一直跟在她身边。

“你带她吃饭的时候,让她单独做一个位置,你把她那份菜用碗装起来,等会送到印和家……”

“你!”杨明敏说不出话来,一跺脚走了。

吃完饭,杨明敏带着群群跟均玲一起去池塘边洗碗,平常在家里洗碗摘菜打扫屋子都是杨明敏的事,那是她应当做的,但是芹香嫂子常常脸色不好看言语不好听,使她做家务这件事显得不那么自觉,有几分不得已的意味,话说回来她也并不勤劳,十几只碗盘她其实都懒得洗,看到这么多碗她有些退缩了,

“呵,这一堆碗盘!”

想到这么多碗盘上午是均玲姐一个人洗完的,她没有再说别的。这一下午估计都要在这池塘边待着,作业已经做完,就是一些英语单词还不熟,她在脑子里回想一下,觉得晚上再抽点时间看一看,应该能够通过明天的听写了。

“那个,你二哥,他吃了没有?”均玲姐问。

“你管他吃了没有!”杨明敏说。

“不说气话,他是你二哥,不吃饭怎么行?”

“吃了,你少操他的心。”杨明敏不知道他吃了没有,她懒得理睬他,叫杨安立给他送过去的,杨安立贪玩,不过办这点事应该没有问题的。均玲姐大清早就过来帮忙干活,二哥十点多钟才过来,来了就到隔壁印和哥家里打牌,反倒是印和哥一直在这边帮忙照应,这个均玲姐居然还挂念他吃了没有,这是让她气恼的地方。

均玲姐长得秀秀气气文文静静,娘家条件也算一般,一般就是还不错,还可以,村里除了友亮和明瑞在外面做事赚了不少钱,其它人家都是还不错,还可以的状态,杨明敏不太能理解钱的用途,在她看来,大哥赚了不少钱,过的日子也和村里其他人差不多——杨明敏不理解的是,均玲姐怎么会嫁给自己的二哥。

二哥倒不是懒,打牌钓鱼他可以整夜整夜不睡觉,地里的农活家里的家务他不屑去做,听芹香嫂子说大哥带他出去赚钱他整天整天地睡觉,有人说他是大事做不来,小事不愿做,杨明敏觉得,自己的二哥根本分不清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他跟人赌博输赢十块八块一点都不在乎,却舍不得花几分钱从货郎担上给群群买个小铃铛。

他也不是真的不在乎,输了钱,或者赢了钱别人欠着不给他,他回家都会拿均玲姐出气,骂骂咧咧,对小群群也凶,他根本分不清里外亲疏,分不清轻重缓急,浑身上下,就一个长得高大壮实算是优点,可是他高大壮实也从来不用在干活挣钱上。

杨明敏不由得有几分看不起均玲姐,她也不过是个糊涂虫,她大约也就是看中了二哥的高大壮实,她现在动不动受气受打骂也是她自找的,就这样了,她还关心他吃了没有,像二哥那样的人,他会让自己饿着?平常他恐怕吃得比她们母女俩还要好。

杨明敏实在对自己的二哥满意不起来,从小都是大哥在带她,照顾她,二哥有时候也装装样子,不过对她好的时候通常都是为了从她手里抢东西,直到现在。

大哥从外面给她带回来的本子,笔之类的,现在她大了,抢他是难抢了,他会想方设法从她手里哄过去,骗过去,说要给才四岁的群群写字,说自己要学点文化写点字,哄骗不了了就想办法偷过去。

杨明敏很爱惜这些书本文具的,村里大部分同学小伙伴都没有从外面城市里买来的这些东西——嗯,这是钱的用途,好处,不过还要能出去,在村子里面,即使有钱的人家,也不会去买书本文具,想买也买不到,所以这不是钱的好处,这是出去的好处——可是二哥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群群长大了上学了需要用这些东西的时候,就算他自己没用买不了,大哥也会给群群买的,他……杨明敏很心疼自己刚刚得到的一个笔记本,粉绿色的封面,她工工整整在上面就写了个名字,要用来记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可是上学一天回来就不见了,后来就看到群群拿着那个本子,在上面涂画得乱七八糟,同样是哥哥,一个是给她,一个是从她这里偷,抢,骗,差别怎么这么大?

大哥没什么可说的,就是好,大哥十几岁的时候就在村里开拖拉机,后来就出去外面大城市里做事赚钱,家里买了电视机,大哥买了摩托,这确实是有钱的好处了,只不过,芹香嫂子总是不满意,常常要跟他吵架,也会在家里对父母和她这个小姑子骂骂咧咧。

杨安立儿十岁了,也就是从杨明敏五岁,刚能记事的时候起,就在带侄儿。而这些年,芹香嫂子在家里就没安宁过,就这次过年大哥带了几只瓷盆回来,说家里的脸盆脚盆都换一换,不知道他们怎么吵起来,芹香嫂子把瓷盆摔地上啪啪响,说是在外面跟狐狸精在一起用过的。

这样的事,那样的话,都不该是这么随随便便做随随便便说的,芹香嫂子是上过学读过书有文化的人,农闲的时候村里的婆婆妈妈在一起纳鞋底织毛衣,东家长西家短的,芹香嫂子可不是,她找村里的余老师借来书和杂志在家里看,常常强迫杨安立在家里读书写字,不许他出去跟一群小孩子疯玩。

池塘里的水哗啦啦在响,群群在一旁菜籽地边上玩,杨明敏瞥一眼均玲姐,秀秀气气漂漂亮亮的,一双手麻利地洗着碗,手在水里泡得久了越发显得白净,杨明敏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均玲姐嫁的是自己的大哥,会是怎样的和美……

人的这些事,是老天爷捉弄的,还是自己犯糊涂?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要,她要管好自己的事,绝不这么糊涂,她发现,均玲姐把洗好的碗放过来时侧过身,她的眼圈红红的,鼻子上粘着点鼻涕,杨明敏看得心里一震,感觉到身上发麻,麻得发晕,她站起来,她想是自己刚才对均玲姐说话没好气,惹她伤心了,均玲看她站起来,忘了自己脸上的眼泪鼻涕,仰着头问她:

“怎么了?”

杨明敏压抑着自己想要抹掉她脸上的眼泪的念头,她们是姑嫂,因为不住在一起,平常也不大单独相处,没有亲近到这样的地步,她说:

“没……没事,就是,有点麻。”

“哦,你蹲太久了,你小孩子,正在长身体,蹲太久了不好的,你别洗了,你带群群去玩会吧。”

“哦。”杨明敏嘴里答应道,她心里是想继续跟均玲姐一起洗碗的,她没有觉得累,也不是蹲久了腿发麻。

这时候外面突然鞭炮响起来,接着是锣鼓喧天,她想去看看什么事,村里别人家办酒席,她也就去吃顿饭,不知道都有些什么稀奇热闹习俗礼节。

“送寿饼的来了,你去看看吧,帮我把群群带好。”均玲姐说。

杨明敏发现她说话的声音也是这么好听……这么好的一个女人,就跟了二哥这么个,真是一朵鲜花插在,这么想自己的二哥不合适,她心里对二哥充满了气恼和怨愤,她伸手叫群群:

“群群,走,跟小姑出去看热闹。”

群群这个名字也是她不满意的,这名字是爸爸杨福昌给起的——二哥连给自己女儿起名字的能耐都没有——群群的大名叫杨安琼,本地方言里把“琼”字说成是“群”,但其实是读“穷”,“穷”就罢了,还“安穷”,安于贫穷啊,自从杨明敏知道“琼”字的正确读法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每次见到群群,想到群群,就琢磨着要给她改名字。

奈何她也不过是个小姑娘,二哥是个混人,他几乎把女儿都没当回事,叫什么名字一点都不在乎,均玲姐是个弱性子,不做主,没意见,家里都嫌改名字麻烦,杨福昌还把她的字典翻出来给她看:“看到没有,琼,美玉……”她当然查过这个字什么意思了。

小群群乖巧像她妈妈,越长大,五官脸相越像她爸爸,看到她杨明敏就会想到那个不成器的二哥,如果她长得像妈妈一些,杨明敏不知道会有多疼爱她。

稻场上杨福昌坐在一张桌子那记录送来的寿饼大小数目,旁边两个老人陪着,杨明敏一看就知道他喝了不少酒:

“十公分的,几个?唉,你看,有儿有女,过大寿,这点事情,还要我自己来记。”

杨明敏走过去:“爸,我来吧。”

杨福昌老头子一乐:“嘿,你们看,要不还是姑娘贴心呢,两个儿子,要办点事的时候,影子都见不到。我也不要你来记,你去把你二哥喊来,这酒席是你大哥出的钱,这点寿饼的钱,就叫你二哥给我出了。”

杨明敏看他喝了酒话多怕他乱说,而且叫二哥来他不一定有钱,有钱也不一定愿意出,反倒尴尬,牵着群群到一旁待着去了。

“芹香,你文化高,要不你来记。”旁边一个邻居大嫂说。

芹香嫂子扬了扬脸:“我记这点东西,记肯定没问题,我就怕东西跟数目对不上,到时候担不起这责任。”

“你这话说的,几个饼子,多一个少一个,还要你赔不成?”杨福昌不高兴了。

“那不好说,您今天过大寿心情好,二弟那里出了钱的,东西不对影响我们家庭和睦。”

那么多人在场,杨明敏听着觉得脸上燥得慌,牵着群群走远一点,她要是再大那么几岁,就敢跟这个嫂子当面顶撞起来了。

“立儿,叫你去喊你叔叔,你去喊了没有,还在那玩。”杨福昌对着在稻场边疯跑的杨安立喊道。

杨安立难得今天他妈没有管着他,头也不回:“我叔在睡觉,他不来。”

杨福昌脸色不好看了,拿眼寻着杨明敏:“你去,叫他快来。”

杨明敏着实不想去,可是没办法,多少钱,要让一家子的亲友邻居在这里看笑话,她要是有钱的话,拿出来给人家就好了,这就是有钱的好处了。

倒不如去找大哥,大哥身上有钱没钱都会给一个交代,至于芹香嫂子要吵架那是回头家里的事,起码先把这一大群人围观着的事应付过去再说。

这时候杨明祥踉踉跄跄走过来了,一边走一边嚷嚷:

“什么钱,什么钱,什么一家子,我住哪里,房子没我的份,书也不让我读,挣钱也不带着去哦,怎么花钱的事就找上我了……”

杨明敏眼泪止不住下来了,她知道刚才那点难堪尴尬算什么,真正丢人现眼的事这才来。

杨福昌没听到自己二儿子这一路的嚷嚷,直到有人陪着杨明祥到他跟前,陪着他的人一面是见他喝了酒有醉态,一面也是关照着点别闹得太难看。

“祥儿,你喝了多少酒,还要人扶?来了就好,这回办酒席,酒菜局长都是你哥出的钱,这点寿饼,也没多少,就算你一点心意。”

杨明祥扑通往地上一跪:“父亲大人在上,我这心意就在这,祝老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完拜了拜,站起身就走。

“哎哎,钱呢,叫你把这寿饼的钱给一下。”

“什么钱?”杨明祥一指房子:“这有我的没?连杨明敏都有份,我一家大小住外面啊我这是亏了谁的欠了谁的,从小连上个学读个书都没我的份啊我怎么这么个命啊……”

杨明敏恨不能上去扇他耳光踢他几脚,他是没住在家里,可他现在的房子也是爸妈和大哥出钱给他盖了结婚的,他自己从小不好好上学,村里人都知道他早上书包背出去钓鱼逮鸟晚上背着书包回家,至今村里人教训小孩子都拿他做反面榜样,他怎么有脸说这些?

她当然不能打她二哥,就算她是男的,就算她高大魁梧,她也不能打自己的二哥,她只能懊恼自己没钱,她有有钱的话根本轮不到他们在这丢人现眼,刚才芹香嫂子话里带刺她就难受,那是二哥还没上场。她不由得看了一眼芹香嫂子,芹香侧着脸斜着眼看着热闹。

“明祥,不说今天你们爸过六十大寿,你一个大男人,这搞得成个什么样子?”印和走过来了。

“唉,还是我印和哥像个哥,有担当,不像有些人,让家里婆娘管得成了个缩头乌龟,连爹妈都不放在眼里。”

“你有钱没钱给句话给你们爸妈,七拉八扯说些话。”

“钱有,有钱,”杨明祥说着从身上掏钞票,把口袋都翻出来,零零散散捧了一把钞票手里:“有钱,是不是要钱?要就拿去。”说着两只手加上嘴一顿撕扯咬把一把钞票扯成碎片:“拿去拿去,呸!”离得近的几个人赶紧上去拉阻,他把手一杨,把钞票碎片扬出去,嘴里的碎片吐到地上,“呸,再没了,看,口袋空的。”他甩开拉住他的几个人,拍着自己翻出来的裤子口袋一摇一晃地走了。

“……敏……敏敏,还在发愣,快去,去找你大哥来。”旁边一个邻居嫂子叫杨明敏。

杨明敏回过神来,一群人围上去捡那些扯碎的钞票,群群在哭着:“爸爸,爸爸……”杨明祥怎么当得起这一声“爸爸”?杨明敏抱起群群抹掉她的眼泪,想到她那个爸爸可能从来没有抱过她。

“还能粘起来的,不要那么多人来,弄不见了。”

“全部捡起来,一张一张凑整了,能凑多少是多少……”

捡钞票碎片的人说着话,杨福昌坐在桌上没有动,有人在劝慰他,这时候听到杨福昌说:“我一点都不急,我这辈子是见过钱的,这点钱也就是个毛毛雨,哎,他撕成碎片片一撒,还真像是在下雨呢……”

“是是,你老心宽……”

杨明敏心疼自己的老父亲,她是父母在四十多岁生下来的的,前面两个儿子,得了个女儿在家里是真宠,到现在她都是多岁了大哥给立儿买的零食,妈妈还会偷偷藏一点给她放学回来吃,杨明敏不馋嘴,而且这样做很不好,再三劝阻,妈妈就是改不了。

芹香嫂子自己是上过学的,可是在家有事无事说一些女孩子读书没什么用,上个小学认得字算得账就行了这些话,说得次数多了,爸爸一句话堵上了她的最嘴:“我敏儿读书聪明,只要她读,我砸锅卖铁也要让她读,她要敢不读,我打断她的腿每天背她去读书。”

今天稻场上的这场面,幸好妈妈和大姑姑妈有事去了没在,不然又多了妈妈难受。事后她当然会知道,但也比当场让她难过要好。一样的父母,一样的家教,却教养出差别这么大的一个儿子,一个人搞得全家难堪痛苦,大哥是好,偏偏娶了芹香嫂子,她今天在稻场上冷眼旁观的样子,连邻居都不如,连隔着几十户的乡邻都在帮着劝解圆场,平常没有二哥在家,她也是可以一个人闹得全家不得安宁的。

不想去想这些事,杨明敏就是心疼父母,恼恨二哥和芹香嫂子,可是她又能怎样,她恼恨自己没有能力,没有钱,还在读书,还没长大……均玲姐过来了:

“我听到外面声音……有事吗?”

“没……没事,我……我去找大哥。”

“你怎么了?群群,你怎么了?”均玲看到她们俩都是哭过的,伸手把群群接过去。

“没事……”

“妈妈,爸爸生气了,撕了好多纸,还有钱……”

“乖女儿,不哭不哭,爸爸是跟人玩呢。”均玲抹群群脸上眼泪,看到杨明敏眼泪也出来了,顺手就伸过去帮她抹掉。

杨明敏别扭地避开,自己把眼泪抹了:“我去找大哥了,群群你先带一会。”

“好的,你去吧。那个,中午收拾完碗筷,刚来洗碗的时候,我看到他从菜籽地过去了,大概去德路家里了……”

“哦。”杨明敏答应一声走了。

她把手伸到脸上,刚才均玲姐帮她抹眼泪时就是摸到那里,当时为什么要避开呢,就是那样抹一下,现在回想着让她感觉受到很大安慰,还有均玲姐的眼神,那么关切,像是把她当群群一样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避开,她自己也想要给她擦眼泪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没有伸出手去。嗨,擦了又怎样,她又不能帮她什么,她也不能帮她什么,不过,就像她此刻感受到的,安慰总是有的。

去德路哥家中间隔着印和哥家,从菜园里油菜籽地边上可以走过去,她可不想从大门走过去,再看到稻场上的情景,话说,稻场上现在怎么样了?钞票应该都找到了,回头可能还是要她去一张一张粘起来,她心细,再说谁会去干这活?

二哥回头会后悔的,他是混,可是今天这样是太过分了,说的话也是,什么房子,读书的事,都不是他可以抱怨的,他今天应该是喝了酒耍酒疯,二哥还是二哥呀,他再混,清醒的时候也不应该闹得这么难看,等他醒了,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均玲姐那么好……想起均玲姐她心里就一阵砰砰跳,她一直都觉得均玲姐好,今天好像才发现,她是真的好……

菜籽田里有人的声音,她听一下,好像是大哥的声音,那声音……大哥可能在解手,今天客人多,可能是厕所不够用。

她不方便喊,想等大哥解完了出来。她现在心情已经平复了,事呢也没多大的事,二哥也就是耍个酒疯,以后多去二哥家,看看群群,陪陪均玲姐……菜籽地里,还有个女人的声音?是有,还在说话:

“……好好玩,哎呀,她真不会享福,哦,哦,不得了……”

“小声点……嗯……”

杨明敏听出来这声音,不怎么正常,正常情况下,人不会有这样的声音,她想弄清楚是谁,在做什么事,她轻轻拨开菜籽杆,慢慢走近去,看到大哥的头,菜籽杆缝隙里,大哥的身子,光着的……屁股,前面还有个屁股……

她听到嘣的一声,仿佛什么东西断掉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紧紧抓住一根菜籽杆,就是这根菜籽杆,慢慢把她拉回来,让她没有倒下,绝不能,倒下,她才不在乎他们的脸面,她是不想让人知道,她看到了,这样恶心的事……

第二章

唐倩伸手在枕头边摸索到手机,按了启动键,光照亮了她的额头,她眯着眼睛看上面的时间。

如果是七点二十一分,她会懊恼没有再多十分钟可以在床上舒展一下身体;如果是三点五十四分,她会沮丧没有再早两个小时刚好是可以入睡的时间;如果是五点三十八分,她就没办法了,总之无论哪种情况都会令她懊恼沮丧,她无法做想做的事情,无法做能做的事情,也无法做不想做不能做的事情。

她坐起身来穿鞋下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这是个无意识的举动,凌晨时分不到窗边撩开窗帘看一看,还能做什么?

晓月如钩,当她站在这里时,一切都仿佛被注定了一般。否则,一切为何如此这般?唐倩站在这里,绝非心血来潮,当然,她也并未深思熟虑,一缕发丝垂下来,月光倾洒在她的脖子和手臂上,所有被注定的都像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

没有月光,不是月光,那是城市的灯光,没有一盏灯是对着她的窗口她的身体,而窗边她的身体上沾染了这城市的光,她抚摸一下自己的手臂,转身去卫生间。

社交软件上有超过显示数目的未读信息,她将它们一一划过,每次在划掉这些信息的时候她都想着要抽个时间整理一下自己的联系人,上百个好友,交流群,营销账号,基本上和她不相干,她会去读消息的账号也就十来个,这十来个里面,今天也没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情。

她打开一个账号推送的音乐,读一篇关于美容的文章。她知道关于美容的文章基本上都是胡扯,她没有每天都打开那些推送音乐听一下,音乐不是用手机听的,她也没有人可以分享,大约因为这一点,她已经很久没有正式地听一部音乐作品,最近流行起来的某部音乐剧她跳跃着听了其中的一些片段,对于这部以说唱为主的作品她实在无感,关于无感的感受,她也没有人可以交流——她并没有想到要和谁交流,或者谈论。

手机喇叭传出来的是托名阿尔比诺尼的作品《G小调柔板》,这是一首没有来得及分享的曲子,她只在聊天的时候提到过。

她没有思念谁,她甚至没有注意听《G小调柔板》,她一边鄙笑一边读那篇美容文章,有些事情不需要专业的知识只需要用常识就可以判断,比如古人没有减肥的概念和需求怎么会有关于减肥的偏方,比如古人没有分子式怎么会有对付现代病毒的偏方……她只是知道衰老是不可抗的。

她还看了一位明星的动向,她只看了标题和里面的照片,明星娇美的容颜让她感到愉悦,最近的资源增多也让她为她感到开心,那意味着她可以更多地看到她和她的作品,她可以为她带来更多的愉悦,生活原本如此简单,哪有那么多的混乱?

她还瞥到一条标题叫“隐藏的高薪职业”的推送,要不要点开看看?她坐到沙发里,现在还有时间,她最好能再睡一会,不然的话上班后会打瞌睡,如果没有人来跟她交涉工作的话,她打开同事群,看看他们都聊了些什么,这样在跟他们相处的时候会显得有默契。

关于“高薪职业”,她其实就想看看作者是怎样的水准,是欺哄别人还是欺哄自己的程度。

从卫生间出来,她看到墙上一块暖黄色的光,这是初升的太阳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如果今天是阴天,那么她只会在这个时候看到一道阳光,只有她,和早起做生计的人们可以看到。她走过去把窗帘拉上。

她觉得最好还是睡一会,从睁开眼睛,打开手机开始,她就在过一种被推送的生活,包括她刚感受到的简单的愉悦。

她闭上眼睛。但现在不是午后,不是上午十点钟,通常她醒来过早的话,会在十点钟左右开始犯困,那应该正是精力充沛思维敏捷投入工作的时刻,事实上,如果她打开视频网站看那些小视频的话,一两个小时很快就会过去,在她的社交软件上,她关注和加入了很多英语学习的账号,在参加工作后的每一个阶段,她都在计划提升自己的英语能力,太忙和有太多空闲都是停滞的理由,每次想到这个从来没有坚持实施的计划都会令她感到沮丧,沮丧的次数多了,也就这么过来了,都不需要什么理由了。

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打开一本电子书,很快她就在淡寡的文字中昏昏欲睡,现在的问题是,她能否及时醒来?她要选那一身衣服去上班?这段时间足够她听一部音乐,这是凌晨时分,听音乐会吵到邻居;她也可以练习一下口语,她练习后用来做什么?像部门经理那样在开会的时候夹杂些英文单词吗?这不是件值得针对的事,她自己也常在说话时带一些英语单词。

一身合意的服装会让她在上班过程中保持兴致,但是她不想在这件事上耗费过多的时间,所以她把时间耗费在买衣服上,这样到了出门的时候可以很随意就搭配好。

钥匙,手机,都在小包里了,带上门,在电梯里,有时候会遇到楼下一位上高中的妹妹,她知道,一旦脱下那身运动款的校服,那位妹妹会打扮得像个,像个明星一样,现在的女生远比那个时候的她精于打扮和释放魅力,不过她不太接受过于流行的妆容和装扮,两三年后回头看,当年的潮流都很肤浅。小妹妹没有出现在电梯里,她不可能算好她恰好出现的时间,她对她……没有愿望。人家还是小孩子。不过她在高中时不是已经,还没有,她当时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楼下电梯间阿姨在打扫,她点头打招呼;小区里有出门去上班的人们,女人们都和她一样打扮得自以为与众不同,她可以讥笑她们打扮了都是为了给男人看;门口的保安在亭子外看护,早上进出的人车太多,

“今天不开车啊?”

“不了。”她回答,她只在时间充裕的时候开车,像今天这样她把大段充裕的时间耗在了什么都不做上,开车去上班肯定会迟到。

在公司前台,前台小姐姐给她一个淡淡的眼神,她态度冷淡的有两种人,一种竞争对手,一种是算不上对手的人,唐倩已是中年妇女,她应该安于自己算不上年轻女性竞争对手这一位置。凌晨就这样处于另一个空间,另一个时间单元,另一个意识状态下,和她现在相距有一个宇宙的距离。

一个部门只剩下两三个人在办公区,经理说她手头工作太忙的话就不用参与三天两头召开的项目会议了,但是她手头上已经一两个星期没有实际工作,她搜索那位女明星的信息,看了两个小时关于她的帖子。

新项目立项的时候她是有参与的,许多方向还是她提出来的,近一周没有参与新项目会议,她不知道自己当初的提议还有多少保留,这都不是一个信号,而是,实实在在被边缘化了,如果离开这间公司的话,她不打算再去其它公司工作。

有利的是她没有家庭,没有子女,所以这大约是她职场生涯的最后时光,她可以挑战一下职场的规则,上班追星,上班读小说,上班看电影,这些事如果不被发现的话就没有意思了,可是不在乎被发现的话做起来也没意思,一个宇宙的距离,有些情况下就是没有距离,直到中午,唐倩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该做些什么。不到十一点,有些同事开始订餐了,再迟一些餐厅接单太多会很晚才送过来。

“你总是穿得这么骚包!”魏娟突然拍一下她的肩膀。

唐倩被吓一跳,她在看一个风景网页,她的工位背对着办公区,所以不用她刻意暴露,她做与工作无关的事很容易被发现。对于魏娟的形容她也很不满,她扭头看着她:“骚吗?”

大约她脸色不好看,魏娟愣了一下,随后坦然一笑,又要伸手拍打她,这次她避开了,魏娟改口说:“性感,这总可以吧?你都是怎么穿的,我看你这衣服,”魏娟的手在唐倩肩上摩挲着衣服料子:“穿你身上就是跟她们不一样。”

唐倩微微收缩着肩膀避开她的摩挲,这话她爱听,虽然她也不满意“性感”这种形容。

“倩姐,你中午点餐吗,要吃什么?”订餐的同事隔着几张办公位问。

她想自己一个人出去吃,从这办公室脱离出去一会,不过她也懒,常常懒得走出去。

“她不点,她跟我中午有事。”魏娟替她回答了:“一会跟我出去吃,咱俩聊聊天。”

魏娟四十出头了,喜欢八卦,唐倩忽然想到,公司里女同事中她们两人算年纪最大的那一拨了,她可不想混进老人堆里,她跟魏娟同事多年,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没有亲近到什么地步,她跟所有的同事都是普通同事关系,平常同事有不想点外卖的也会一起出去拼桌AA,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特意单独跟她出去吃饭。

魏娟走开后唐倩看到邮件,新项目组织架构正式发出通知了,没有她的名字,连普通的组员里都没有,唐倩心中窜起一股愤懑,她立即就想去找顾大勋要个说法。

她确实不在乎,荣誉,地位,甚至是薪资,她很满足目前的薪资待遇,但是这样正式地,正式地把她边缘化,这有公平的问题。

不过她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她现在去对方一定有充足的理由合适的态度来对待她,她想越级向公司方反映,这很无礼,通知是公司正式发出的,公司方一定是接受这份名单并且不在意她,她可以发全员邮件要求公司给一个说法,这样做就是主动加速离开公司的进度,她不想采取主动。

那么,她打算不采取任何行动,她平复一下心情,这确实有些欺人太甚,不过,如果她根本不在乎的话,这件事对她也就算不上欺辱了。魏娟约她中午吃饭总有目的,或许就是公司方的授意,从个人方面,唐倩想不出自己对她来说有什么可图可用的。

一路上魏娟唠叨一番唐倩的衣着,唐倩不觉得她是真心赞赏;接着是哪家餐厅比较好吃,另一家的什么菜有什么特色,偶尔会问一下唐倩的意见,唐倩不觉得是真在意她对美食有什么看法,随口应答。

“你有没有哪家比较熟的,特别想吃的?”

“我……我吃得很少,没有太注意……”

“那难怪,你身材那么好,我可是……要不,那家烤肉吧,不油腻,味道鲜美……哎呀,烧烤类的吃多了,不健康。还是吃炖菜吧,我知道那家的炖猪蹄,都是胶原蛋白……”

可能要等找到餐厅坐下来吃的时候她可能才会进入正题,唐倩倒是有耐心一边听她唠叨一边找下去,不过今天她喜欢的明星中午一点参加一档节目的演出,她想看直播,她从来没有追过星,这次是连续一个多月不停地在网上刷那个明星的行程和活动,以及粉丝和路人关于她的评价。

“就这家吧。”唐倩看到有一家人不多,去这家可以少等一会。

“这家?不好吃的,你看人那么少。”魏娟随着唐倩停下脚步,眼睛往别的餐厅张望着。

“那就那家。”唐倩随她目光看到一家。她一个人的时候也会在各种餐厅之间纠结,不是因为食物,而是不知道哪家会比较符合她的心情。

“走吧走吧,再走下去人更多了。”与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她既顾不上食物也顾不上心情了。

终于在一家餐厅坐下来了,这时候魏娟又为点餐反复权衡挑选,唐倩没有感觉不耐烦,这就跟早上起来接收到的推送消息一样,跟她在公司里上班,下班回家一样,自然而然而又莫名其妙,仿佛每一刻都是被注定的一样。

等到她们的饭菜上来时餐厅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大家都是吃顿工作餐,吃完回到办公室玩游戏看电影睡午觉。这个时候魏娟开始说一些同事的八卦,唐倩是需要午睡的,何况她今天醒得特别早,她也想看明星的演出,魏娟再磨蹭,也还是可以眯一会或者看表演,所以她不着急,她就等着看魏娟什么时候说正事。

“好吃吗,还可以哈?”

“不错。”唐倩简短地回答。

魏娟继续说着同事的一些事,“……你知道他怎么跟小陆聊天的吗,他给她发黄色小说……”

唐倩心里咯噔一下,她也这么干过,看来流氓的手段都一样,她禁不住笑了,不过这算是没本事的流氓,她就是没本事的,或许还算不上流氓。

“一大段一大段的,小陆截屏发给我,问我怎么办,还怎么办,不理他,看他知不知趣……”

“这算是没本事的。”唐倩说着自己。

“就是,估计是老婆管得紧,没办法用别的手段,可能请人家出去吃顿饭手头都不宽裕……”

这些话题实在是无聊,唐倩吃下半碗饭,每样菜吃了两三口,就不怎么动筷子了。

“怎么,你吃饱了?”

唐倩点点头,猜她接下来大约就会说难怪身材那么好之类的,出乎意料,魏娟仰头看看周围,唐倩知道这是看有没有公司的同事,这个时间在餐厅是很有可能遇到同事的。

“那个,新项目的通告,你看了?”

总算进入正题了,唐倩说:“怎么,顾大勋,还是徐杰让你来找我?”

“不会吧,在你眼里,我跟他们……不不不,我比你早来,虽然不是同一个部门,可是从来也没有像你那样风光过,我跟他们的关系,哪有这么密切,还不如你呢,你是可以跟徐杰直呼其名的。”魏娟矢口否认。

“那……”

“没有你的名字?这样也好的,咱们女人,跟他们争什么,争上去了,还不够人背后说闲话的……”

“什么闲话?”

魏娟一愣,“没有,我就是这么一说。”

“有,顾大勋追过我。”

魏娟又愣住了,“顾……他……什么时候的事?”

“一两年前吧。”

“他结婚那么久……嗨,男人,真没一个好东西。”她刚说了一个已婚男同事在聊天软件上骚扰女同事的事:“那,这次没让你进新项目,就是他公报私仇了?”

唐倩有些后悔跟她说了,公报私仇太拙劣,她觉得自己不值得对方这样对付的,她相信顾大勋也很清楚这一点,根本犯不上对她用什么手段,她不在乎顾大勋会怎样,这种话传出去反倒会显得她在中伤诋毁别人。

“没什么大不了的,工资奖金照拿,他还能把你怎么样了不成,大不了不干了,凭你的能力,你的条件,”魏娟说着上下打量唐倩:“再找一家公司轻而易举的事。”

看来她不是替公司当说客,唐倩喝着饮料,她后悔跟她吃饭了,虽然她不赶时间,但是这时间在电脑前看看女明星不好吗。

“我真喜欢你……”

唐倩差点被饮料呛了。魏娟,年龄比她大几岁,已婚有孩子,身材长相,在职场浸淫这么多年也没有常见的职场女性的风范,如果把她当作家庭妇女来看的话,倒也不失可爱,八卦嘛,不止女人,是人都有一点的。唐倩继续把吸管放进嘴里,偷眼看魏娟的嘴唇,不,她丝毫没有吻触欲,不是美丑的问题,她对这个人没有感觉。

“就不知道,哪个走狗屎运的能娶到你这样的,一般人真没这福气,要不你也不会拖到现在了,对吧?要我说啊,你真不着急吗,你美是美,可是也三十好几了……”

唐倩笑了,她早该明白的,魏娟找她还能有什么事,可不就是牵线搭桥这些事吗,早几年,她刚来时还年轻几岁,那时候她怎么没关心她这些事呢?

“我跟你说的可是真心话,要不跟你说这些得罪你的话?这些话也不少人跟你说过吧,爸爸妈妈也催你无数次了吧,要不怎么说缘分呢,这事情啊,讲的就是个缘分……”

唐倩咬着吸管抑制自己笑起来,接下来就是一个特别合适的人,然后她就要打开手机给她看照片,她都猜到了。

“我一个表弟,我老公的表弟,四十三岁,特别优秀,有自己的店铺,有两套房,自己开好车,店铺里还有一辆拉货的……”

“我现在不想……”

“还不想?这不用你想,想也没用,缘分到了就水到渠成了,用不着想。我跟你说,他就那个店铺,一年纯收入二十几万,做了十几年了,顺风顺水,现在基本上不用怎么管……”

唐倩不再发表意见,出于礼貌唐倩“嗯”、“哦”了几声,无非是各种优秀优裕大同小异,没什么要仔细听的。刚离婚,这解释了魏娟为什么前几年没有热心给唐倩做媒,这个年龄,这种条件,如果魏娟说得有五六分真,原因大约也就是魏娟刚说的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唐倩笑了笑,这让魏娟以为她有兴趣,开始规划起她的婚后生活了:

“你想做事店铺里管管账,平常就逛逛街,你这后半辈子就坐享其成,还上什么班,在这破公司……”

“我是les。”唐倩不想再听下去了。在魏娟说话的过程中,唐倩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说出来。

魏娟一下没反应过来她说英语单词:“累?不会,要说以后有小孩了,不过这个看你们两人,我只是这么一说,他有个儿子的,他主要是找个人走好后半生,你要喜欢小孩的话,他也乐意……”

“娟姐,我是les,lesbian。”唐倩在心目中演练了无数次出柜,“同性恋”听起来有些突兀,“拉拉”有些幼稚,像在开玩笑,她觉得用les或lesbian可能最合适了。她曾经对人讲出来过一次,讲出来的感觉,感觉天地豁然开朗,只是讲出来后,一定有个后果的。

这一次,也应该有个后果,她已经准备好了,但别的人别的事不会为她准备好的。这也是后果。

“那没关系,孩子的事,他不强求,完全看你的意思,我的建议哈,女人还是做一回妈妈……”

“娟姐,lesbian,”唐倩想到她可能不懂这几个单词:“拉拉,gay。”

“那是……什么?”

“我喜欢女人。”

“可是……不对,你不像啊,你不是……”

“我是,女同性恋,我喜欢女人。”说完,唐倩有些恶作剧的心理想看魏娟的反应。

魏娟发了一会愣,拿起筷子夹菜,“哎,你看,还有这么多菜,你再吃点。”

“我吃饱了。”

魏娟确实感到尴尬了,装模作样吃了点东西,看看唐倩,又避开了唐倩的目光,拿起饮料来喝一口。

“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噗!”唐倩嘴里没有饮料,要不就喷出来了。这时候的魏娟真显出可爱来了,唐倩止住笑:“这有什么好骗的,这又不是什么需要骗的事,你又不是需要骗的人。”

“那倒是,那倒是。”魏娟说,她也吃不下东西了。

“咱们走吧。”唐倩想她也没什么话说了。

“不急,不急,再坐一会。”魏娟手捧着饮料杯,“那个,那你结婚了吗,你不能结婚的吧,你有那个什么,老公还是老婆……”

唐倩止不住哈哈笑起来。

午饭回来后那个节目已经开始了,她喜欢的张意茹还没有表演,有粉丝发出了节目单,她刚好可以看到她的节目,看完她就关掉了直播。

时间不够她睡一会了,她需要睡一会不过她不困,魏娟听到那样的消息会很惊异,她则感到一阵阵隐隐约约的兴奋,原来说出来这么,爽!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方设法隐瞒,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辛辛苦苦为了什么,仿佛就为了辛辛苦苦而已,对她自己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有,那么对别人有好处吗?对王霞可能有,对唐建军可能都没有,他在乎吗?至于其他人,这与他们有何相干?她是要为了谁,为了什么而辛苦隐瞒?

同事看她的目光似乎有所变化,也许是魏娟已经传出去了,也许只是她自己的心理发生了变化,事实上,她仍然有些顾虑说出来是不是有些草率,无论如何,不必憋在心里生怕别人知道的感觉更好。

张意茹的表演她没有感觉,她打开的帖子里都是夸赞的,没有从专业角度分析她的业务能力,喜欢就是了,张意茹值得喜欢,这就够了。

她不明白什么意思,那个同事朱维又在对面同事的工位上朝她看。

她在听拉二,卡蒂雅演奏的,里赫特之外她其实难以接受其他人演奏的拉二,她听卡蒂雅是因为颜值,她偶尔看到卡蒂雅和王羽佳四手联弹勃拉姆斯《匈牙利舞曲》,赏心悦目,双厨狂喜。

这并不是说新生代水准不逮,而是,习惯吧,有些版本是伴随她走过一个时代的,而那些版本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无可匹敌。这种感觉,仿佛她已经走过很多个时代似的,也许有吧,一段一段,一截一截,几乎是互不相干的时代。

当朱维第三次走到对面并向她抬手的时候,她终于反应过来,有时间的话,她要好好理一理音乐方面的资料。她点开聊天软件,她为了听音乐关闭了信息提示音,即使看到有新消息的闪烁提示,她也会等到想看的时候再去处理。

她找到朱维发过来的信息,他约她去休息区那里聊一下,她同时看到了魏娟发来的信息,问她怎么不说话,她没有打开对话框查看更多的消息。

朱维是除她以外另一个没有进入新项目组的同事,不难理解他为什么要找她聊聊。办公室外有两处休息区,一处比较近的阳台常常有男同事在那里吸烟,另一处有一些健身设备,几乎无人问津,有空闲的时间同事们都用来玩游戏和睡觉,唐倩过来时朱维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中午没休息一下?”

“没有。你,怎么了?”

“没什么,你看到那个邮件了?”

“当然。”

“你怎么考虑的?”

“什么怎么考虑?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我是说,可能会把我们fire掉,至少在我们两个人中间,二选一。”

“那……”

唐倩想说那又怎样,但那是对她而言,对朱维来说可能不那么无所谓。性别的差异还是有的,现实的状态就是养家糊口的责任会更大程度地倾斜到男方身上,朱维刚刚有了孩子,失业虽不至于,重新找工作的话麻烦是有的,而且这种职场上的失意,对他的打击比较大。

这一点对唐倩来说也是有的,在通常情况下,被fire掉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与朱维的交谈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唐倩觉得他就是想从一个同病相怜的人那里寻求几分安慰,她决定不让被fire这件事在她身上发生。

“我打算辞职了。”朱维说了。

“你有找好下家了?”

“没有。不过主动点好。”

“你没必要。辞职的话没有遣散费,你有家有孩子,干嘛不要?再说现在情况不明朗,走着看呗,看淡一点。”

“没有没有,我不是看不开,我只是,想做得对自己更有利一点。”

也对,尽管比她年轻几岁,毕竟是个为人夫为人父的男人,不至于那么脆弱。但是两个人的对话就显得毫无意义了,唐倩惦记着魏娟在聊天软件里发来的信息,她说了些什么,她会不会以不利于自己的方式把秘密传递出去,想到这里她更无心跟朱维聊下去了。

“那就好,你好好考虑一下吧,我那还有点事……”

“有猎头联系我了,我是想和你一起,跟他们谈条件,你怎么考虑?你得了,我知道你手头上没什么事的,除非是私事。”朱维呵呵笑了。

唐倩被他笑得很不自在,看来他是知道了,她不知道魏娟是怎么说的。

“没有……哪有什么私事……那个,我考虑一下吧,我是,不打算再找了,做了这么久,年纪也大了,小青年那么多,不适合再在职场上了。”

“那倒没有,看不出你年纪大不大,你能力强,跟那些刚毕业刚进社会的小青年不是一个level。”

唐倩离开职场的心可以说是一直都有,只是缺少一个契机,她觉得,现在这种状况或许就是一个契机,而且她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在这里,在同行业,在职场,在这座城市,估计都是待不久了。

她也没有决定,即使这是离职的契机,但不一定就是开始另一段生活,另一个时代的契机,事情会不会自然而然地发生?

“这个,我考虑一下吧。”她急于去看魏娟发来的信息,她知道,如果她就此离开职场,恐怕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心态会变,年龄也更大了。

“好的,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联系。”

回到办公区,唐倩悄悄留意同事看她的眼神,看起来没有什么不一样,大部分人在工作,偶尔有看到她的人会抬下眼睛或点下头或微微一笑或做个鬼脸打个招呼,不用多想,回到工位就能看到魏娟是怎么说的,她迫不及待打开对话框,魏娟的信息如下:

你为什么告诉我,难道不怕我说出去

这么一想我更想说出去了,这可是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不说出去可太浪费了

既然跟我说了,能不能再跟我多说一点,你有没有那个什么,恋人,爱人

你怎么不说话

我越来越憋不住了

你是怎么拒绝顾大勋的,也是告诉她你是女同性恋吗

你是不是用这借口拒绝自己不中意的人的

我越想越觉得你不是,你看起来比女人还女人,长头发,穿衣服都是淑女风的

你是骗我的,你又甜又柔,你怎么会喜欢女人

……

唐倩好不容易开口对人说出来,还要科普同性恋是怎么回事,还要说服别人相信,她要怎么才能让人相信,有图有真相,发照片吗,当然不会是什么私密照,可是女人和女人一起牵牵手搂搂腰贴贴脸亲亲嘴都正常,何况她连这样的照片的没有,她只有单人照,很多很多的单人照,不多的双人照片也都是规规矩矩的,那时候手机拍照功能不强,她只有相机拍下来的相纸冲洗的照片,她也好久没有翻开那些照片看一看了,她记得,但她还是会偶尔翻开看看的,在有些时候,她不想在这里想那些事,对于魏娟,她不想理睬了,她回复道:

你爱信不信,你想说就说

她在处理未读信息时看到了顾大勋发来的信息,是几条比较重要的信息。她站起身,又坐回去,想了想,给魏娟又发了一条:

你想说就说吧,你帮我说出去,我还会谢谢你

她起身去泡了杯咖啡,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坐下,慢慢喝着咖啡,考虑这件事怎么回复。

顾大勋向她说明,新项目需要集中人力尽快做出可评估可实施的方案,但是老项目也需要十分可靠的人留下来维护,她是老项目的策划人,资深的行业精英……

资深是不错,精英谈不上,唐倩相信顾大勋也清楚这一点,如果是公司发正式的群邮件,这样吹捧的话就不会有了,那么这不是一个正式的通告,总公司甚至区域老总徐杰可能都不知道,这可能就只是一个部门的内部说辞,或者说,就是顾大勋和她唐倩两个人之间的一种说辞。

这是为什么呢?即使她对于顾大勋来说是一个尴尬之人,也没有必要这样针对,老项目上市两年多营收开始下滑,新项目会有资源倾斜和奖励刺激,下滑的责任由她来担,资源和奖励没她的份,她不傻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她还是太天真想不到顾大勋会这么做?

她拒绝顾大勋这一年多时间一切正常,顾大勋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也确实没有什么事,任何人都不知道,顾大勋结婚多年,公司旅游和年会之类的活动他老婆孩子也来参加,和同事基本都认识,他只是私下里各种暗示,明示,到最后对她表白。

不错,这一年多来唐倩心目中对顾大勋也是轻蔑的,他不就是认为她大龄单身有需要吗,男人对女人的种种揣测往往只是出于男人的种种恶心念头,人对于人的许多揣测只是出于揣测者自己内心,嗯,有时候会是对的,可惜顾大勋遇到的是她,一个可恶的女同性恋,她对于他的轻蔑他不会感受不到的,所以这样针对她是合理的,尽管在职场上,在公司事务上,在升职加薪上,在个人形象家庭稳定各方面她都不会对他产生威胁。

唐倩打开魏娟的对话框,魏娟在里面问她该怎么说,会不会对她的工作产生影响,顾大勋是不是知道之类的,唐倩回复她:

你想怎么说都行,不会有影响,没有别人知道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

我既然告诉你了,要怎么样就由你决定了,我又没说要你保密

她其实很享受说出来,说出来,有种喜欢上一个人的,有种谈恋爱的感觉,这也确实没有差别,说出来,就跟公布自己的爱人一样,可以甜甜蜜蜜大大方方在一起,不再被人当作是朋友,也不再担心被人怀疑两个人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至于现在,让别人去传,去说,就像谈恋爱的时候,自己不说,让别人看出来谁跟谁是一对那样,又害羞,又期待,又甜蜜,又刺激。

喝掉最后一口咖啡,她把文件添加到了邮箱附件,点击了发送。不久,顾大勋打电话来叫她去他办公室一趟。她起身向顾大勋办公室走去。

“你坐。喝咖啡吗?我这还有茶,有一些好茶叶。”

“不了,我刚喝完。”唐倩比较好奇他会说些什么,除了常规挽留,会不会有什么新鲜的。

“我手头上还有点文件,马上就处理完。”顾大勋说。

这也是上司见下属的常规操作,唐倩心里默默骂,装模作样,明明是他叫她来的。之后,老总徐杰还要找她,有可能会开出一些条件,那样的话她会有些拿不定主意的,新手可能会需要画饼,她对于公司的期待,大约只剩下利益条件了。

顾大勋没有拖延到让她发毛的程度:“我看到你的离职报告了。能说一下原因吗?”

“我在离职报告里说了。”

“那是书面公文性质的,你怎么考虑的?你年纪不小了,没必要动来动去的。”

“这……”唐倩想说我们没有这么熟吧,没说出口。

“项目组的问题,是我个人的决定,在公司层面,我们仍然是同一个部门,资源是整个部门共享的……”

“公司不会给不在编的项目人员分配资源。”

“那是我的事,我来协调这部分,你误会我了。”

有可能,唐倩想,但是顾大勋没理由照顾她,如同他没理由针对她。

“这都没关系了,我已经决定了,我早就想离职……”

“是因为你的性取向吗?你是,同性恋?”

“怎么,魏娟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早就知道了。魏娟也知道?算了,我不管你们私下里那些,你不要离职,这是为你考虑……”

“你怎么知道的?”

顾大勋瞥她一眼,“我在社会上混了几十年了,这点眼力都没有?”

“那你还……”

“我是真……那时候不知道,没想到你是,毕竟,很少遇到的。”

“别说那些没意思的。”

“你现在,让魏娟也知道了?那就是说,全公司都会知道?”

唐倩没有回答。

顾大勋说:“那也应该没关系的,这是个人的事,我建议你一直在公司做下去,毕竟你没有家庭,以后年龄大了……我这是为你好。”

唐倩想,自己可能真误会他了。细想起来,自己拒绝他以后,他确实没有任何针对她的行为,只是自己对他印象一直都不好。他是为她好,有可能,但是她觉得不需要。

“我没有家庭,年纪也不小了,再过几年,”她差一点就对他说出真实想法了,“年龄更大,到那时离职,情况会更糟。”

顾大勋点点头:“也有道理。这个,你自己权衡吧,你想想,新项目完成后,我的职位会空出来,你是可以争取……”

“呵呵,不了。”还是画饼了,唐倩笑了,部门有好几位几位同事资历能力都足够,除了男同事,还有年龄比她小的,工作比她更有激情的女同事,这个怎么也轮不到她,何况她都没进新项目组。

不知道顾大勋有没有和徐杰沟通,徐杰没有找唐倩谈话,下班的时候在办公区通道遇见他了,他跟唐倩点点头打了个招呼。这是老总应有的排面。

下班后唐倩开始后悔没有开车来,下班不着急了,这时候自己开着车无论快还是慢,自己把握着方向盘总会更安心一些。

挤在公交车上下班的人群里,身体和心情都不稳,一会在出柜的兴奋里,嗯,她出柜了,三十八岁第一次主动地明确地对一个人说出来;一会在辞职的迷茫中。

她有自己的一套打算和计划,但是她不确定能不能实现,因为那牵涉到另外的人,而且会是一个影响后半生的重大改变,事实上她还不确定能不能辞掉,也许徐杰会以加薪为条件挽留她,她可能难以拒绝,毕竟物质条件对于后半生来说也是极为重要的;和顾大勋的面谈,让她对他有了一些改观,当她不带有对上司的轻蔑和排斥,在公司的日常工作也许会开心一些;对了,她出柜了,以后在公司里,会是一个新的形象,一个新的自己……

外面商业中心的广告屏上是张意茹出道十六周年纪念广告,她在沉寂十年之后再度走红了,她的形象真的很讨人喜欢,性格也讨人喜欢,她也错过了一个时代,唐倩想到自己,还能错过几个时代,或许,她已经没有时代可以错过了。

她不想回去做饭,下公交车后在社区附近街铺里找了一家熟悉的去点了外卖,收银台小姑娘在核对她的会员信息时,突然跟她说:“今天你生日?生日快乐!”

“啊,谢谢你,你是……”她想说她是第一个祝她生日快乐的人,但那样会暴露她非常孤独,“你真漂亮。”收银小妹后面的墙上装饰着玻璃,她看到自己的脸庞,她是漂亮的,这些年也一直在模仿别人把自己打扮得女人味十足,然而看看收银小妹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和额头,她皮肤没自己白,也许口罩里面的鼻唇也不如自己漂亮,但是年轻真不一样,年轻真好,她已经三十八岁了,这一年,那个人已经四十过半,就要跨入了老年的门槛了。

@禾姆75 2021-06-12 19:18:33

午饭回来后那个节目已经开始了,她喜欢的张意茹还没有表演,有粉丝发出了节目单,她刚好可以看到她的节目,看完她就关掉了直播。

时间不够她睡一会了,她需要睡一会不过她不困,魏娟听到那样的消息会很惊异,她则感到一阵阵隐隐约约的兴奋,原来说出来这么,爽!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方设法隐瞒,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辛辛苦苦为了什么,仿佛就为了辛辛苦苦而已,对她自己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有,那么对别人有好处吗?对王霞......

-----------------------------

第三章

听到电视里传来报时的声音,桌上的闹钟慢了差不多五分钟,杨明敏拧动柄轴调整时间的时候,忽然快速拧动起来。她只能调整冷酷僵硬的指针,如果真实的时间也可以这样调快,延迟,可以退回去可以跳过去……不可理喻,会这样想简直不可理喻,她怎么就成了这么不可理喻的人?闹钟是无辜的,她把时间调准确之后又调快了一两分钟,这样明天早上就不会误了时间,即使没有闹钟,没有手表,没有电视,没有那些表明时间在冷漠准确走动的物品,时间也还是在一分一秒踏踏实实经过着,她得老老实实认认真真体验这每一分每一秒。

时间是回不到从前了,事情是跳不过去了,可她不知道该怎样应对,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在家里,在学校,做家务的时候,写作业的时候,以及现在,睡觉的时候,熟睡,熟睡的时候她会不受困扰,有时候在刚醒来的时候她也会短暂地忘了那些事,可是身边的人和事会反反复复提醒她,让她重新回到煎熬中。这么晚了,都在上床睡觉了,芹香嫂子责骂杨安立:“这么大了,洗完了盆不放回原处,毛巾就往椅子上一搭,毛巾架是干嘛用的?跟谁学的?家里就没个像样的你学学吗……”

天气热了,晚上只需要搭一床薄薄的被单,没法把头蒙在里面。即使能够拿被子蒙住头,她也禁不住那恶心的一幕从自己脑子的又翻出来,这一天天的,她要怎么办?她才十五岁,还有那么长的日子,她要怎么过?隔壁父母在低声说话,撕碎的钞票有一张五元的缺了一半找不到,商店里不收,信用社不给换,父母不敢惊扰到堂屋另一边房间的芹香嫂子,低声责骂二哥杨明祥没一点头脑,那算个什么事,杨明敏竟然偏向二哥了,她要想点费脑子的事,英语,数学,她明白学习是摆脱这一切的有效方式,不止现在,尤其是在未来,学习可以使她在未来不用生活在这里,处身在这些事情中,

第三章

听到电视里传来报时的声音,桌上的闹钟慢了差不多五分钟,杨明敏拧动柄轴调整时间的时候,忽然快速拧动起来。她只能调整冷酷僵硬的指针,如果真实的时间也可以这样调快,延迟,可以退回去可以跳过去……不可理喻,会这样想简直不可理喻,她怎么就成了这么不可理喻的人?闹钟是无辜的,她把时间调准确之后又调快了一两分钟,这样明天早上就不会误了时间,即使没有闹钟,没有手表,没有电视,没有那些表明时间在冷漠准确走动的物品,时间也还是在一分一秒踏踏实实经过着,她得老老实实认认真真体验这每一分每一秒。

时间是回不到从前了,事情是跳不过去了,可她不知道该怎样应对,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在家里,在学校,做家务的时候,写作业的时候,以及现在,睡觉的时候,熟睡,熟睡的时候她会不受困扰,有时候在刚醒来的时候她也会短暂地忘了那些事,可是身边的人和事会反反复复提醒她,让她重新回到煎熬中。这么晚了,都在上床睡觉了,芹香嫂子责骂杨安立:“这么大了,洗完了盆不放回原处,毛巾就往椅子上一搭,毛巾架是干嘛用的?跟谁学的?家里就没个像样的你学学吗……”

天气热了,晚上只需要搭一床薄薄的被单,没法把头蒙在里面。即使能够拿被子蒙住头,她也禁不住那恶心的一幕从自己脑子的又翻出来,这一天天的,她要怎么办?她才十五岁,还有那么长的日子,她要怎么过?隔壁父母在低声说话,撕碎的钞票有一张五元的缺了一半找不到,商店里不收,信用社不给换,父母不敢惊扰到堂屋另一边房间的芹香嫂子,低声责骂二哥杨明祥没一点头脑,那算个什么事,杨明敏竟然偏向二哥了,她要想点费脑子的事,英语,数学,她明白学习是摆脱这一切的有效方式,不止现在,尤其是在未来,学习可以使她在未来不用生活在这里,处身在这些事情中,

那意味着她就是要摆脱家人,离开父母,可是她从小是他们养大的,父母那么疼她,大哥一直对她那么好……那是他吗?即使是他,她没有看见也好,这还是要怪二哥,如果他不做撕钞票那样的混帐事,她就不会去找大哥……她没看见,大哥就是个好人了吗?芹香嫂子又是一声吼:“还不睡!明天早上起不来,你不用去上学了……”不知道杨安立嘟囔了句什么,芹香嫂子尖利的嗓音又响起来:“星期天你就不用起床了?你没作业要写的!你还犟嘴……”这个蠢女人,不知道厉害个什么劲!要说累了心情不好,一家人都是从地里回来的,她要是知道了自己丈夫杨明瑞……那要天翻地覆的,杨明敏不敢想了。

杨明敏实在不想回家的,但是没有理由。家离学校三四里路,她一直都在晚自习后骑车回家,早上骑车赶去上早自习,上初三后为了节省时间学习在学校是有了床位的,但她还是经常骑车回家,那样可以省下在学校的伙食费,直到初三这学期要中考了才真正在学校住下来。杨福昌当然劝过她就在学校吃饭,节省时间,饿到下晚自习后回来吃对身体也不好,她正在长身体,家里也不缺她这点伙食费,杨福昌是能够供得起起女儿的伙食费,学杂费,书本费,但是这些开支都是由大哥提供的,父母手头上的一些钱也是大哥给的,连她上学骑的自行车也是大哥给买的……她现在真的急需摆脱这一切,

好在,她很累了,从学校回来她直接就到地里割菜籽,然后回家做饭,等家里人都从地里回来吃过饭了,她收拾屋子打扫卫生,烧水给一家人洗,到上床睡觉的时候她作业还没做完,她不好再亮着灯了,芹香嫂子又要摆脸色的。沉沉地睡一觉,明天早点赶回学校去,作业对她来说不难,但还是要时间做的,隔天她起了个大早,天气已经暖和了,早上起来也不那么凉,比父亲过生日的时候暖和多了,那时候还穿着毛衣,他们怎么就能脱了衣服……

她把学习和摆脱一些事情联系得太紧密,以至于每次面对书本的时候都会想起有些事来,在学校的时候也是一样,她需要一些方法来强迫自己不在学习的时候去想那些事。

做完了作业她生火做早饭,杨安立窜进厨房来,“小姑,你带我去玩,你就说你要带我,不去干活了。”

“我今天要去学校,我要考试了。”

“考试有什么关系,下次考好一点。”

“没有下次,是中考。”

杨安立不懂,但是明白是只有一次的重要考试,“那你带我去你学校,我去中学玩。”

杨明敏发现,他越长大越像大哥,心思却像大嫂,会耍小心机,心里不由得对他冷淡了几分。这几年他越长大破坏力也越强,还有说话,小时候说几句难听的还有几分有趣,这么大了,张口就是脏话,还有从他妈那学来的伤人的话,真是有些让人讨厌了,小群群就比他要乖巧多了,不是比他现在,是比他三四岁的时候,可见女孩就是乖巧招人喜欢一些,当然均玲嫂子不会说脏话,不管多委屈都不会说脏话,她可能,都不会生气……杨明敏心情开朗起来:“去,叫爷爷奶奶和你妈妈来吃饭,我要赶紧吃了去学校了。”

吃完饭,她拿起书包骑上车就走了。这时候太阳正在升起,水田里已经有人在干活了,阳光不强烈但是无孔不入,泥土,水,青草,各种气息慢悠悠地,但它们有的是时间,在阳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抚摸和牵动下,弥漫到了每一个角落,杨明敏没有到每一个角落去证实,但是她知道,她猜想可能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是这种混杂着最原始最本质的物质的气息吧,土地,水,青草,可不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原始最基本的物质吗,它们在暖洋洋的季节里的阳光下,均玲嫂子……在这样的天气里,应该不会有鼻涕吧……还不该散发出这些香的,臭的,绿的,黄的气息吗,泥土里翻出来那些掩埋的青草牛粪腐烂的气息也是可以接受的,不是那么难闻。

“敏敏,这么近你还骑车啊。”

“今天要早点去学校,老师要检查作业。”

“敏敏,你去学校,怎么绕到这里来了?”

“我去……这边路宽一些。”

这样好的季节里,她也不应该流眼泪,杨明敏心想,可恼的是二哥总会欺负她,以后要多来他们,二哥看在她这个外人的面上,也该收敛一点,大哥就不会欺负大嫂……他做那样的事,应该就是最狠的欺负了吧?不去想他们,她以后要看住二哥了,他要是敢对均玲嫂子动手,还有小群群,她就跟他——自己的二哥动手!

她看到小群群了,一个人在稻场边的池塘那里,这,均玲嫂子就不怕群群落水?眼看群群向池塘边走去,她喊道:“群群,别过去,你干什么?”

群群转过身,她看到她手里拿着几只碗。

杨明敏停下支好车:“你干什么?你洗碗?你妈妈呢?”

“她去田里了,是妈妈叫我洗碗的。”

“我来洗。”杨明敏拿过碗筷走到跳板上。

群群也跟过来了,杨明敏洗碗的时候,群群的小手抓着另一只碗去够水。

“你经常洗碗吗?”

“是啊,妈妈洗碗的时候我都跟着,她洗大碗,我洗小碗。小姑,我还洗衣服呢,我还扫地,我还做饭,妈妈做饭,我就往灶里放草把。”

也许她做这些还开心呢,可是池塘边还是太危险了,她手短够不到水,探着身子很容易掉下去……杨明敏要去找均玲嫂子说一说。

“我跟你说,你跟着妈妈可以一起在水塘边洗碗,你自己不能来,记住没有?下次不要一个人在水塘边了。”

“哦。”群群垂下了小脑袋,仿佛受到了责骂一样。

她平常一定受到了很多委屈,杨明敏平常见到她也不算少,也知道自己二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伸手拍拍她的手:“小姑给你带了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待会给你。”

群群开心的笑了。

当杨明敏把碗收拾好,把在学校旁边小卖店里买来的彩色皮筋给她时,她脸上露出惊异而兴奋的笑容让杨明敏感到心酸,杨安立要是有心一点,偶尔带这个妹妹玩一玩,她也不会看起来这么让人心疼。

“走,小姑带你去找妈妈。”

杨明敏骑车带着群群去田里找均玲嫂子。群群老远就在喊:“妈妈,妈妈,小姑带我来了,小姑给我买了好漂亮的皮筋……”杨明敏有些失望,更令她失望的是二哥也在田里。她也不知道自己失望什么,农忙季节,二哥就是再混也应该在田里装装样子。均玲嫂子看见她们来,从田里走上来了。走上田埂的时候,她拨起田里的水把自己小腿上的泥冲洗了一下。一大早,她已经忙得满脸通红。

“你来给我帮忙了,怎么说,就是小妹好。”田中间的杨明祥说。

“我没空,我要去学校。我看到群群一个人在池塘边洗碗,你们这么放心?”杨明敏说话是对二哥,眼睛看着均玲嫂子,听到她的话,均玲嫂子脸更红了,露出了羞愧自责的表情。

“群群,妈妈跟你说把碗收拾好了,等妈妈回来洗,你怎么自己去洗了?妈妈说过,自己不能去池塘边的。”

“学校少去一天也没关系,这忙起来了,学校应该放假的。”二哥在田里嚷嚷着。

“知道了,妈妈,小姑给我买了皮筋,你看,好漂亮,有这么多颜色的。”

“你费这个钱干什么,再说了,你有这买东西的时间可以做两道题了吧……”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在家里,晚上写作业电灯开久了都要担心看大嫂的脸色,均玲嫂子最关心的是她耽误了学习……这个女人真不错,她虽然提到了钱,但最关心的还是她的学习……可惜二哥,如果自己有能力了,一定要让她过得好一点。自己的能力,就得是学习好了才能有。路程很短了,她很快就到学校了。

很快杨明敏就发现了一件糟糕的事,她的钢笔不见了,她早上写完作业,是连作业本一起放进书包的,现在找不到了,她怀疑是不是放的时候滑落了,她懊恼自己匆忙大意。进教室老师就发下来一张油印的试卷,没办法,她用铅笔做题。

“小学生吗,还用铅笔?”老师看到了。

“我……我忘带了……”

“怎么不把魂给忘带来了?小小年纪,心思用在哪里了,上学笔都不带,来上个什么学?回去种田算了……”

数学老师嘴很毒,杨明敏知道,但是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忍不住眼泪,她深埋着头,怕老师看见又要说一些话来。她一直都小心翼翼,努力把数学学好,她不想被骂,但这事,防不胜防。有些男同学背地里传一些老师在家里被老婆骂,教书挣不了多少钱,地里的农活又做不来,想想也许是真的,老师也不容易,她强制自己专注做题,有颗眼泪滴到试卷上了,她赶紧用手指抹掉,幸好不是用钢笔写的,不然眼泪要把笔迹晕开了。

到了做后面大题的时候,侧后排的田芳戳了戳她的胳膊,她递过来自己的钢笔给她,“我做完了。”

“不要交头接耳。”

杨明敏接过钢笔,她真厉害,这么快就做完了,自己后面的大题还没开始做呢。

田芳是她在学校的好朋友,田芳学习非常好,杨明敏算是努力用功的那种学生,她倒没有想过要通过学习来改变什么,只是觉得既然在上学就把学上好,现在她有了目的了,在很多情况下能强制自己认真学习,可是却开始感到力不从心,就是无论她怎么努力怎么认真,总是比不过田芳,当然别的同学也比不上,考试的时候第二名的同学跟第一名的田芳常常差十几分,问题是,杨明敏几乎没有看到过田芳努力学习。更大的问题是,田芳没有爸爸,妈妈是个傻子。

“我妈回来了,有空的话,你去我家玩吧。”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田芳跟杨明敏说。

“你妈妈?她……怎么回来的?”

田芳白她一眼,“我妈是精神病,又不是傻子。”

杨明敏想这两种有什么区别。

“杨明敏,你早上走的时候不叫我。”身后周玉红喊她了。

杨明敏转身看着她,想起早上的事有些莫名的心慌。

“你跟她一块吧,我走了。”田芳说。

杨明敏看看走过来的周玉红,看看走开的田芳,不知道是等还是走。

周玉红过来挎着杨明敏的胳膊:“回家吃了顿好的?脸上红润了。”

杨明敏觉得脸上更烧了,她轻轻脱开周玉红挎着的胳膊。田芳走开不一定是因为不喜欢周玉红,杨明敏不止见过一次了,田芳经常吃饭的时候避开她们。

“你知不知道,姜艳丽要结婚了。”

“啊?不会吧?”

“礼都收了,那个叫什么,聘礼吧。”

姜艳丽是她们同村的另一个小伙伴,上初一的时候退学了。

也许只有这样了,还能怎么样呢,女孩子不上学了,如果不结婚,不知道会有怎样糟糕的事发生。结婚了又怎样?大哥是结婚了,那个女人也是……杨明敏想吐,她不想去打饭了,她不会浪费的,如果打了饭硬咽下去……几个男孩子敲打着饭盆从旁边追打着过去,她有些厌恶地看着他们,其中一个回头问她:

“看什么看,没见过男的?”

“你看她凶巴巴的,跟老婆一样凶……”

她不想理他们,周玉红说道:“李军,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周咪咪……”

“哈哈哈……”

周玉红想上去跟他们理论,杨明敏拉住她了。周玉红长大以后,杨明敏也不大跟她在一起玩了,女孩子的那些地方,让她觉得尴尬,还好她自己没有长……那么害羞的事,这些男生挂在嘴边当好玩的事,没一点……可她看见了更羞耻的事!她更没有廉耻……

她都不知道饭是怎么吃下去的,一口没剩,吃完饭到教室,混混噩噩,没见到田芳,打饭的时候就没见她了。她打开书本,看不进去;趴在桌上想睡一会,睡不着。还有一件麻烦事,她没带钢笔,她要一个星期没钢笔用……这暖洋洋的天气,如果不睡一会,下午上课要打瞌睡。她站起来,出去找田芳。

在学校就是这样,任何人,任何事,都会影响到她,其实在家里也是一样,嫂子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如坐针毡,她年龄小地位低,等她长大了,长大了就会像父母一样下田干活回家吵架,就会像大哥嫂子二哥均玲姐……还有那个舅妈……未来很恐怖,而这未来并不远,姜艳丽都要结婚了,所以说,人这一生,不,自己这一生,就这样了吗?在校园中间原来有一个水塘,在她上初二那一年的暑假被填平了,即使不填平,那个小池塘也不会很深。

在校园西北角有一片小树林,那里原本是一块空地,后来学校搞绿化活动的时候种上了几棵树苗,长得有一人高了,树干有手臂那么粗了……她在这里看见了田芳。

“好啊,你妈妈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自己躲在这……”杨明敏看到,田芳端着的碗里,是食堂卖剩下的锅巴。

田芳扬脸看她一眼,又低下头:

“你别跟我玩。我没爸爸,我妈妈是要饭的。”

杨明敏难过得不知道怎么办好,她对田芳了解不多,田芳一直是一个很不显眼的同学,独来独往不合群;自由散漫,也不是老师喜欢的那种刻苦努力的学生,除了在考试完发成绩的时候,这也是让别人跟她有距离的原因,渐渐地成绩也不那么引人注意了,大家都习惯了。

上初三杨明敏跟她座位近了,发现她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不近人情,她其实挺热心的,比如今天她就借钢笔给杨明敏用,她也没有对杨明敏隐瞒自己的家庭情况,她说的时候都很轻松,比如今天就跟杨明敏说起自己妈妈是精神病,听起来是很寻常的一件事,甚至是有些好笑的事。她之前也跟杨明敏提到过自己的妈妈,她没有对她隐瞒什么,只是她轻描淡写的态度,让杨明敏没有想到太多。

她这才知道为什么田芳经常在吃饭的时候避开她,她总有理由和机会避开她,她也没当回事,这是她对她隐瞒的事,她眼睛湿了,她想起自己因为苦恼而看不下书睡不着觉,在田芳的面前,那算什么苦恼?她有吃有喝,还有零用钱给群群买点小东西,那都是些什么事?她忽然想通了,一只手抹掉眼泪,一只手搭在田芳肩上:

“这有什么的,没爹没妈的小孩多的是,你还有个精神……妈呢。”

“精神病妈妈!”田芳也破涕为笑了,“我就喜欢你这聪明劲!”

杨明敏脸红了,她想起来,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给田芳。

“你这是干什么?”

“给你,我爸爸每个星期给我几毛钱零花钱,我以后都给你。”

“刚夸你聪明呢,你这就糊涂了。”田芳继续嚼剩下的锅巴,没理她递过去的钱。

杨明敏收回来也不好,给她又不要,她看都不看她了。正尴尬的时候,又听到周玉红在喊她名字。

“我就知道你跑这角落里来了。田芳也在呀?你们是嫌教室里太吵来这学习了吧?”

杨明敏挡在田芳前面:“没吃完的快扔掉了。”

“快,快,群群来找你了。”

“群群找我?什么事?”杨明敏一脸诧异。

“不知道,她在学校门口说要找小姑,问她小姑叫什么她说不出来,傻丫头傻乎乎的站在那里……”

“她一个人?”

“就她一个,幸好有老师知道她是哪个村的,就找我去了……”

杨明敏飞跑出去。

“不在校门口了,老师把她带到办公室……”

群群一个人走那么远来找她,发生了什么事,家里的大人都来不了吗?早上来学校的时候,两边家里大大小小的都好着呢,能有什么事呢?她冲进老师办公室:

“群群!群群!”

“没规矩,老师办公室你就这样闯进来,报告都不喊……”

“群群!”

群群被桌椅挡住了,杨明敏转过桌子看到她,几个老师正围着她,她脸上有眼泪。

杨明敏一把抱起她:“怎么了?”

“这孩子好乖,就流眼泪,也不哭出声来,我正哄她呢。”

“乖群群,跟小姑说,怎么了?”杨明敏抹掉她小脸上的眼泪,她在笑着。

“小姑,糖,妈妈说我今天乖,给了我一颗糖。”

“你妈妈怎么了?你爸爸呢?爷爷奶奶都在家吗……”

“你别着急了,我们都问清楚了,她就是给你拿颗糖来。”

“啧啧,好乖的小姑娘,这么小都知道孝顺小姑……”

“群群,这糖?”

群群把糖递到杨明敏眼前:“小姑,给你。”

“你这么远走来,就是……”杨明敏说不下去了,眼泪止不住。

“小姑不哭,给你糖吃,你就不哭了……”

杨明敏抱着群群不住地亲。

“怎么了怎么了?”周玉红和田芳也来了。

“你们这几个,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了,就这么接二连三闯进来,这办公室是菜园子?”

“算了算了,她们激动的。”

“没事没事,她应该是高兴的。”

“好了好了,你们出去吧。杨明敏,你把她送回去再回来上课。”

平静下来,杨明敏理解为什么有老师在强调纪律规矩,这对她来说是件会感动得眼泪汪汪的事,但对老师们,对成年人们,对不相干的人们来说,也就是个小孩子不懂事才做出来的事情。她又感动又心疼,三四里路不算远,她其实都不用骑车的,群群可是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儿,她还没迷路,路上被狗咬了怎么办,摔倒了怎么办,滑倒水塘里……她告诫群群以后再也不许一个人跑来学校找她,群群认真答应了。在家里没有找到钢笔,她着急返回学校,没有继续找了。

她感觉到负担,田芳跟她要好,群群那么挂念她,均玲姐……她要怎么样才能让这些对她好的人都好呢?种田,种十亩田,种一百亩田,这似乎并不能使人过得好,村里过得好的人家都不是靠种田,种田挣不了那么多钱,挣很多钱似乎也不能使人过得更好,大哥……对于她来说,最要紧的其实是中考,考到好的学校,考到好的中专,过不了几年就能分配单位,就可以拿工资赚钱了……眼下,就是做好每一道题,听好每一节课。

田芳的成绩好,中考过后好的中专她是可以任意挑的,镇上有粮食学校,电力学校,市里面还有纺织学校,供销学校,那些好像是要城市户口的。

“你有没有想过去哪所学校?”

课间的时候老师强制同学们都出去活动一下,篮球场上男生们在打打闹闹,女生就在操场边上待着。杨明敏希望听到田芳中考过后比较可靠的打算,跟她聊起了学校的事。

“我就想去远一点的,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想带着我妈妈。”

“那……就得上大学了吧,只有上大学才能离这里远远的。”

“不行,上大学得多花几年时间,还得多花好多钱,我可没那时间没那钱。”

“你学习那么好,上个大学,学多一点知识,应该是最好了。”

田芳沉默了一会,“我也觉得,我应该上大学,学更多的知识,做一个知识份子。”

杨明敏在想,她上大学的话,带着妈妈,妈妈肯定不能出去要饭了,那多丢人,可是她上学钱从哪来呢。

“做个知识份子也是要赚钱过日子的,还不如早点赚钱好了。”田芳说。

“你成绩好,也许市里的学校会要你呢。”

“你想得美,那些中专,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么好的成绩,你想想,去纺织厂,发电厂,服装厂上班,需要多高的文化水平?还不是学会操作机器就行了。都是单位内部子女才去的,我们农村的,一个户口就卡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妈妈说的。”

“她……”

“她是精神病,不是傻。”

杨明敏听到这里噗哧笑了。田芳的话她倒是听进去了,这么说来,这些农村学生可望不可即的城市中专,也算不得什么好学校了,真有知识的,还得上高中考大学。

“你可以去考大学,你家庭条件好,不愁学费生活费。”

杨明敏没有觉得自己条件好,那是大哥挣的,父母也就是普通的农民。而且,她不希望家庭条件成为自己的一种优势。上课铃响了,她们往教室走去。

“你也去考大学吧,总会有办法的。”她跟田芳说。

在快进教室的时候遇到周玉红了:“这么点时间,去趟厕所回来就上课了。怎么,你们要去高中?”

“谁知道,那还能挑,考到哪里是哪里了。”

“你们都成绩好,还有得挑,我是……唉,毕业了,大概也就回去种田了。”

杨明敏知道她家有亲戚,说了要帮忙把她弄到幼师学校去的,但是听起来她好像要隐瞒这一点,也许是因为田芳在场吧,杨明敏也不好问她。

“也许就跟姜艳丽一样,结婚嫁人完事。”

杨明敏听着害臊,好好在聊中考的事,她突然说这个,已经进教室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同学听见,别人会以为她们都在说这些,会以为她们就想着那些事呢。

老师开始讲课了,这节是语文课,杨明敏觉得语文是最简单的,只是看课本就可以学好的,所以她开了一会小差,她想到周玉红说的话,其实她说的有道理的,乡下女孩子,没有多少路可以走,男孩子也一样,同村小学毕业就没再上学的郭华,几乎跟个大人一样在田里干活了,她上学放学路上常常遇见他在钓鱼,捉泥鳅,戴着草帽,背着鱼篓,从小孩子到大个子,他个头也不大,只是相对他自己而言,长大了。有时候他会拿自己捉到的鳝鱼草鱼之类的给她拿回去吃,她当然不会要,但是心里很感激他,他要怎么样,才能过得好一些?

她都不知道自己想的过得好一些又是什么样的,村里那么多人,他们一辈子都在这村子里生活,难道他们都过得不好吗?在她看来,是不好,春寒时节,人们赤脚踩进泥泞的田里,妈妈的脚冻得通红,夏日炎炎,人们要赶在时节之前,雨落下来之前,把田里的庄稼打理好,收拾好……为什么人要受这些苦楚?如果没有人受这些苦楚,大家都到工厂里,穿着干净的衣服,有屋顶有墙可以遮风挡雨,谁来种田?

“……杨明敏,你这小差还开得远呢,叫你好几声了。”

杨明敏站起来,不知道老师叫她干什么。她觉得,那些问题一定早就有答案,要不然几千年的历史不都是白费了?在几千年的历史面前,她显得何其幼稚,何其渺小,哪怕就是现在在老师面前把她想的事情说出来,也一定会受到嘲讽的,是的,老师,家长,成年人们,都会嘲讽小孩子的一些奇怪或者美好的想法。

“长大了是吧,有心思了是吧,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还有多长时间中考,……”

受一通数落之后,老师让她坐下来了。课早已上完,现在老师讲的都是复习的内容,老师批评她的不是认为她都掌握了所以没有认真听,而是认为她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听到老师这样的猜测,她没有像早上一样委屈想哭,当然仍然会感到难堪,她打开抽屉来掩饰,她想把另一本笔记本翻出来看看,然后她看到书本下压着一张叠得很工整的纸,她不会叠这样的东西,她好奇地拿起来打开,看到“敏:你淡雅从容,我好喜欢……”几个字,慌忙捏成团扔在抽屉里盖上课桌板。

课桌板盖上了那个纸团可是没有盖住慌乱,好在老师刚训过她现在没有再注意她。所以,这是所谓的,情书?她知道同学之间有相互传递这些东西的,这真应了老师说的“乱七八糟的事”,她由慌乱转为气愤,这两种心情都让她感到脸上发热,太小看她了,怎么就把她当作一般的女生,就有个男生来给她这种东西,就有人以为她会和一个男生怎么样,尤其是她看见过大哥……跟那没关系,别人又不知道那回事,她也不明白什么事,她就是……厌恶,像和郭华那样相处多好,怎么能……怎么就……

下课铃声响了,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纸团紧紧捏在手里等待着,老师一定还会再罗嗦几句,她不着急,即使拖堂到下节课铃声响了,她也会举手请求出去。当老师宣布“下课”,她飞一样地跑出去,拐弯,下楼,转过楼梯,跑过走廊,跑上通道,在越过通道旁的水沟时把纸团掷进去,脚步不停跑进宿舍,在床上坐了一会,然后起身,慢慢去了趟厕所,不慌不忙地回到了教室,进教室不久,上课铃响了。

也许,草率了。那个水沟里的水不怎么流动,如果一直停留在那里,会不会有人注意到,捡起来看?那上面有她的名字,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总有可能有人会猜到她,而且,上面应该还会有一个男生的名字,很容易根据同班……她想起自己都没有看一眼下面的名字是谁,不知道是谁也许更好,但也许,会有些情况发生,她需要知道是谁……现在,应该好好上课,中考,多重要的时刻,可能会改变一生的,一定会改变一生的,一生就由这么短的一个时间改变,决定,甚至都不需要是一个过程,只要一件事,比如爸爸生日那天……她不能让一些事来搅扰她,可恼不知道是谁,在这个时候还来烦她,她可能不会被烦扰到,但是那个人太可恼,太不自量力了。

让这些都过去,随水流走——那个纸团可能流不走——这时候她感觉到一道目光,像是看穿了她收到了那种信一样,带点嘲讽,还有点鄙视,高高在上,居高临下,她还不能辩解,因为,那双眼睛看见了她,眼睛的主人不一定看见了她,她默默地低着头,啃书上的练习题,什么都不该想,什么情书,大哥,包括那道目光……她不该把这些放在一起,当作一样的事对待。

第四章

发送辞职报告的第二天一整天,总经理徐杰没有找唐倩谈话,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人事部发送回她的报告,上面已经有了总经理的签字。

所以唐倩还是太天真,她以为的腹黑人物顾大勋其实秉持了良好的职场道德,至于好色那一面,她倒能理解了,大抵是因为她本人也好这一口吧,对美女总有不切实际的想象;而她印象中或者想象中一贯表现得平易近人尊重每一个人价值的徐杰,其实丝毫不在意,她这个人,她不能绝对,也许他有他真正需要尊重和笼络的人才,目前这情景看来,只能说她没有尊重和挽留的价值。人事部的同事开始来找她走流程了,全部手续一个礼拜办妥,根据合约,她还要在公司待满这个月,她手头上几乎已经没有新的工作任务,只是旧项目的数据采集和反馈,顾大勋偶尔会给她安排一些零碎的事务,工作交接只是一个仪式留在最后那几天里进行。

唐倩进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工作状态,和工作无关的工作状态,轻松而随意,一时之间她都有些无法适应,这不是一个重要问题,没人会在意她的感受,她也没有在意过别人的感受,大家都差不多,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谁的感受比其他人特别,没有谁的痛苦或快乐比别人更真切,这些年来她都没有和谁走得比较近,大家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就不必过分关心,生病的时候她也照常上班,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才请假回家,因为她不常开车上班,她得坐一小时左右公交车回到家里,蒙头睡那么一下午,煮碗面吃了之后继续睡,当她看到聂云肚子疼得在蹲坐在休息处的沙发上时,她的第一反应是矫情。

她和她不在同一个部门,她和同一个部门的同事常常也只是点头打招呼的关系,但是她并不难相处,当她路过时看到被几个同事围着的聂云面色凝重,其实是她走过时看到聂云眼巴巴地看着她,她礼貌地关心了一下:“怎么了?你们,小组会议?”

“她肚子疼。”一位男同事回答。

“不要去医院吗?”

“不用,呵呵呵……”另一位男同事回答。

唐倩看看聂云的状态,明白了怎么回事,就这?三五个人陪着?当然他们并不是专门为了在这里陪着,休息处经常有三五个人一起坐坐聊聊。他们也关心同事的,如同唐倩自己一样,当她知道聂云为什么肚子疼时,也是一种无可奈何只能调侃的心态:“多喝热水。”

“对对对,标准男友语。”

“切,渣男语好不好?不会真的关心,什么都做不了,就会说没用的。”

“那可不对哦,有医生发小视频了,专门证明,喝热水是标准做法,因为别的真的没用。”

“其实喝热水也没用吧,哈哈哈……”

唐倩跟着一起笑笑,打算走开了,这时候另一位男同事经过,“怎么了?”

“她肚子疼。”

那位男同事看看聂云:“没关系,我也经常肚子疼,喝热水暖暖肠胃……”

“这你可疼不了,你可没这疼法……”一位同事打断他,在场其他人哈哈大笑。

唐倩看出来那位男同事有些尴尬地走开了,他可能没有明白为什么他不会那样疼,所以他可能会有受到嘲笑的感觉。

“你有看到那个吗,爱街访那个,找路人问问题的。”

“什么路人,都是事先找好准备好的词。”

“不管是不是,我说的是,有一个里面,问一对夫妻的男的,要不要体验一下老婆生孩子的感觉,男的还没说话,女的说不要,因为女人也体会不到男人挣钱养家的……”

他们在聊小视频,唐倩没有看过,她也没兴趣,她听到这么个情景觉得尬,没事找事的尬。

“对对对,不管真的路人假的路人,这个内容是不错的,男人女人各有各的难处……”

唐倩不想再听这么low的谈话。

“倩姐坐一下。”有人给唐倩让开了位置。

“不了,你们坐吧,我那边还有事。”唐倩走了,不与人过分接近是避开许多无聊谈话的有效方法。以及无效社交。她不是把人际关系功利化,而是,许多情况下的人际关系已经功利化,她是在去功利化。

前台小姐姐向这边走来:“倩姐,你去哪——”唐倩示意自己回工位——前台小姐姐向休息处的同事走过去:“唉,刚刚是你们这在喧哗的?声音太大,上面电话让我来看看。”

“哦嚯,惊扰到上层了,散了吧。”

“散了散了……”

“倩姐,倩姐。”

唐倩停下,前台小姐姐追上她,伸手挎住她的胳膊:“怎么,你辞职了?哎呀,我还想跟你请教穿衣服搭配呢,我觉得吧,整个公司就你穿的……”

唐倩跟她不熟,事实是,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半年前入职的时候人事部带着她到各部门做过介绍,唐倩没记住她的名字,群邮件同事群里都有她,唐倩不知道哪一位是她。她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胳膊从她手里脱离出来。

前台小姐姐隶属人事部,所以她知道唐倩辞职的事,其他同事大部分不知道,不过这事情传得很快,令唐倩想不到的是,在她将要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忽然成为了同事间一位受欢迎的人物,中午一起出去AA的同事更热情地邀请她一起,下班的时候总有同事过来问她开车了没有,顺路可以带她一段,魏娟三天两头约她一起吃午饭,连李佳华——前台小姐姐——都在社交软件上私聊她: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唐倩来者不拒,对于李佳华尤其有所期待,除了她是一位美女,还因为她们根本就不熟,她不知道她特意约她有什么目的。

一些必要的废话是不可避免的,好在李佳华比较有主意:“我们去吃蛋糕吧,你喜欢吃吗?一些甜点。”

“可以啊,我没关系的,我都可以。”

“就知道你随和。”李佳华伸手挎住了唐倩的胳膊。

“你,我们走那边,近一点。”唐倩用东张西望,耸肩扭腰来把胳膊抽出来。

走路可以掩饰,坐在餐厅后面对面就有些尴尬了。

“你看起来,好高傲的样子,我都平常不敢看你。”李佳华大约是想解释一下为什么要约她。

“嗯?不会吧,我……”唐倩想,难道不是因为这小姑娘年少无知,目中无人?

“其实我觉得,整个公司里,就你气质好,有内涵,人还漂亮。”

“你也很漂亮。”唐倩真心回赞道,看来她们相互都误解了,但是她不明白即使这位小姑娘是真的这样看她,那么说出来有什么意义,她不可能像魏娟一样来为她介绍男朋友,李佳华也不是,同性恋,她扭捏示弱的样子就是吸引和渴望男人的喜爱和爱护的,当然不排除她会有和女人亲热的愿望, ,同性,许多年轻女孩都不那么排斥的,除此之外,唐倩想不出她约她还有什么其它目的,想到 ,她想起自己生日那天晚上,试图弄出很多体液在床单上……

“是真的,我一直都想交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可是我听说,在同事里面是交不到朋友的,好在你现在要不在公司了。”

这女孩内心不像她打扮的那样,艳俗,唐倩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她,自己不止要离开公司。

更多好贴,尽在舞文弄墨

热门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