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LES的一世情缘,百万字长篇小说《玫瑰百合》

舞文弄墨 209 26

唐倩没想到李佳华已经二十八岁了,聂云也是二十八,朱维三十岁孩子五岁了。

“你还没男朋友?”

“有过。”

“那不算,过去的不算。”

“那就没有。”

“你学的什么专业?”

“播音主持……”

唐倩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聊天,她庆幸自己不必用心和她做朋友,但是她又想要认真对待她,聂云在几句交谈之间就能把她当朋友,而这些是她一直在回避的,她从不主动和别人在一起,甚至不主动和别人说话,在公司工作的几年时间里,除了和上司之间的工作交流,她经常一个星期不和任何人有过谈话,所以她被排除在新项目外是她自己造成的,除了顾大勋,人事,材料,财会,设计等部门的负责人都对项目组的人事安排有影响。要说起来顾大勋算客气了,没有对她提到其他人对她的看法。之前是有各种原因使她在工作没多久就退出职场,现在她明白自己是真不适合,她除了守着一位美女谈恋爱几乎就不会跟别人相处,想到谈恋爱,她情绪高一点了。

“跟我说说你的男朋友——前男友,怎么分手的?”

“嗨,好简单,他出差,晚上我跟他视频的时候,在房间的椅子上看到了我闺蜜的包。关键是,那两天我生病了。我有叫闺蜜来陪我,她说她回老家了。”

唐倩想了一下,对这个故事,最好的回应是:“哈哈哈……”

“你也觉得好笑?哈哈哈,我也觉得好笑。这可不是当时发生的,他们一定早就有事了,哈哈,我是不是太糊涂了?”

“我觉得你才不糊涂,不要给自己贴标签,要贴贴好的,比如说自己漂亮,说自己聪明,说自己善良。”

“这管用吗?好的,我听你的。”

跟聂云比起来,李佳华简直太幼稚了,聂云算不上好看,细看还有些不忍看,这就是普通女性,她如果身体正常,生个小孩,就是普通寻常的一生,没有故事,即使有故事也不会有人对她的故事感兴趣,她痛经的时候那么痛苦,对于一旁的同事来说就是一件普通寻常的事,可以关心,安慰,也可以调侃,笑话。

顾大勋也找她了:“我试过给你争取一个月的补偿,没有办法,说你是自己辞职,给补偿不符合合同。”

“那不必,又没有多少,犯不着。”

“我一点心意而已。”

唐倩在想,为什么要拿公司的钱来表示心意,当然他拿个人的钱表示心意她更不可能要。

“同事一场,我想多一个月的薪水也是你应得的。”

“谢谢了,真的不必了。”

“那个,你真的,不会结婚了吗?还是,你有女朋友了?”

谁都好奇这一点,李佳华也问到了她的这些事,她几乎要向她透露些什么了,她不像魏娟打听那些事那么令她反感,但是如果持续下去,她可能会成为异类,怪物。

“这个,我打算先旅行一段时间,找个自己喜欢的三四线小城市,开个小店铺,无家无业的,养活自己很容易,过得舒心就行。”

“你这个状态,还真是很容易满足,没有压力,不上班了,跟人交际的压力都没有了,钱多钱少也没什么影响了,我都羡慕你了,呵呵呵……”

顾大勋笑起来也很办公室化,不过他应该算是一个好人了,大家都可算作好人,除了网上的那些。李佳华有问到她的家庭,父母那些,她简单回答说没有了。

“那你,还真是辛苦,一个人……你尽快找一个吧,我听说,现在那种人,我是说,你这样的,挺多的。”

这方面的信息唐倩比她了解的多得多,社交平台和网站都有一些群组,不过都是些年轻人,对唐倩来说,别说感情基础,生活阅历也不够,她只是偶尔看看,都没有注册过,前些年和一些群组有过接触,之后连群也退出了。

这些事,这些人,它们发生,他们相遇,各有怎样的使命或者意义?如果顾大勋替她要来一个月的薪水,这能解决她什么问题?她可以多买一件礼物,这件礼物又有什么意义,最重要的难道不是人的陪伴吗,如果不是,人对于彼此,对于自身,还有什么意义?多一件礼物当然不会替代和抵消陪伴的意义,如果是一年的薪水的话,那够买一辆车了,如果是五年的薪水的话……多多益善,可惜没有多的。

这段时间她与同事产生的交集谈论的话题可能比这几年加起来都要多,她常常在下班后回想起这一天听到的话,看到的表情,自然而然,无可回避,她在想别人主动来跟她聊天她要怎样拒绝,也不必感觉良好,说来也就那么几个人,绝大多数同事一如既往,对她不远不近,因为她要离开而与她更疏远的人大约比和她接近的人更多,有些点头之交到后来连点头都不必了,这些人是令她感到可笑的,她将要结束这种生活,不必在意这些,她只是感叹人与人之间一些微妙而有几分奇异的反应,如果没有离职,许多事会像之前的几年那样,再过几十年都不会发生。魏娟可能仍然会为她亲戚来说和,她会以另外的理由拒绝,之后她们的关系会更冷淡。在以同事关系的相处中,她可能永远不会对李佳华产生兴趣,不会去了解她,也就不会与她,成为朋友,朋友这种关系也让她感到好笑,一个女同性恋,怎么会跟女人成为朋友?在与李佳华靠得太近,有时候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她仍然会有感觉,所以她一直在避免与人亲近,男人不行,女人更不行。

都过去了,李佳华非常看重她的一些建议,她以后谈恋爱的话八成会来找她询问意见;她也非常感谢李佳华,让她职场生涯的最后时光里有了一些柔软的内容,一些柔顺的依恋。之后,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正式离开公司以后,她却陷入一种拖延,她要等一个阶段彻底结束再开始另一件事。财务结算后她上了最后一天班,依照合同其实还要再打几天卡,不过无论公司还是她都不在乎了,那么,她的这个时代算是正式结束了。闲下来的时候,她看到营销号推送了一首两大美女的合奏,卡蒂雅姐妹的双钢琴,她躺在沙发里好好欣赏了一番她们的,颜。她不知道要做点什么,当她看到某一件物品的时候她会想到要怎么处理,但是看到多了她就不知道从何着手了,这都是小事,另外一些事她不擅长处理,她已经盘算好了有些事就不用她自己去处理了。

她打开音箱,播放普罗科菲耶夫小提琴奏鸣曲,奥伊斯特拉赫与里赫特的合作,这是她的至宝,她是被两位演奏家吸引下载的,这件事情她比较拿手,在公司上班这些年里,得益于科技公司上网方便,她下载了几个T的音乐作品,她还可以下载更多,不过她觉得自己听不完了——巴洛克架构,现代语言,尖锐的和声——这是她尽量接受的——还有巴托克的作品,那些奇异尖锐的声音——就在这同一场演奏会上,两位大师合作的还有勃拉姆斯舒伯特和贝多芬,事实上两位大师强烈的个人风格让这些风格迥异的作品趋于同化,这不是个问题,古尔德录了两次哥德堡,穆特和哈恩的莫扎特……她不是在听音乐,她是在看美女了——穆特与卡拉扬合作贝多芬时候的那美少女呵……

奥伊斯特拉赫与里赫特相得益彰,两位大师对于音乐的理解和表现是无可挑剔的,而每当她听到这样的音乐时,她就会想为什么会有人不听音乐,要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人一辈子从没听过一部交响乐,或任何一首古典音乐,两三把提琴加低音,钢琴加小提琴,他们永远不知道奥伊斯特拉赫和里赫特这样神级的演奏,会将人引领到一个怎样的境地,哭泣,或死亡……这只是她的一种欲望,而欲望并不是用来满足的,音乐与欲望也并不相容,那不是死亡本身,音乐也不容许想象,音乐只是让人消失,让人的欲望和理想,人的罪与丑消失,让人变得透明和纯粹,不纯粹的人不知道罪与丑的存在,所以会做出那么多的罪与丑;纯粹的人知道罪与丑,所以会做出罪与丑。

她有许多低俗的欲望和丑陋的心思,在音乐静止的时候,她看着那对沉默着的音箱,她对它们已经有了处理的方案,它们会一直和她在一起,如同过去的很多年一样,她不滥情更不滥交,可是一个人寂寞的时候,尤其是最近,有时候她会有那种渴望激切到了只要是个女人就行的地步,一个干净的,身上散发着淡淡香味的,她还是有要求的,不是谁都可以的,她之所以会这样,她看着那对音箱想到了一个原因——她的性欲被某个人被召唤起来,强烈起来的时候难以自持,不强烈的时候又莫名其妙地,对毫不相干的人都会……她都嫌弃自己了。而这些,到时候是要跟人清算的,想到清算她又兴奋起来。

除了音箱,还有许多别的物品,她都还没有动手,但都已想好了处理方式,不过有些东西她改变主意了,她打算送给李佳华,她在考虑给她送过去还是让她到这里来拿。所有她要带走的东西不够装满后备箱,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讲真正有意义的物品大约也就这么多而已,她自然有她的特别之处,她的过去,她的几个时代,被割裂的几乎互不相容,如果要保留一部分的话,必然有另外一部分是要被湮灭被毁弃的,她目光中带着冷漠和麻木,避开某些部分,凝望和审视,抛弃和遗忘都是一种处理,都需要付出心思,她不愿再花费一丁点心思在那些事物上,而那些部分,也是她用自己的时光与生命亲身经历的,几乎可以说,也是她所保留的那一部分的一部分。音乐丰富的是音乐的世界,安静的时候,现实更丰富,事实更繁杂,在音乐停下来之后,它们无规律地跳跃起来,她无法让自己安静下来,她开始动脑筋去做一些事让自己不再受到真实的干扰。

房子的处理,她拍了一些照片上传到相关的APP上,立即就有人打电话来要求代理,她在网上查找了一下,找了一家信誉度较高的中介,签了授权协议交了钥匙,这件对她来说最重大的事就这么解决了,剩下的事情小而琐碎,比如家电家具的处理,她看到什么,就会想到自己花几个周末反复挑选的情景,她一个人独居,也不是很看重这些,主要是她不是什么富有的人,她必须在价格和性能之间做选择,而性能好不意味着价格必然高,这要花心思,还有一个外观她也比较看重,她还记得最终她没有选择的那款燃气灶是什么样的,还会时常想起如果买了那一款用起来是不是更好一些;她还记得向她推销电视机的销售员的长相,还会想如果不是她的相貌更有吸引力,她买另一台电视效果会有什么不同。还有其它很多东西,门垫,靠枕,灯,沙发,餐椅,锅碗瓢盆……相对而言,买房子倒是没有花那么多时间和心思,她很清楚房子只是资产不是家,却对一只茶杯精挑细选,身为女人,总是会有分不清轻重的时候,可不只她是如此。下一次,应该就不用她那么费心了,所以,一切她都可以舍弃。

这是一个充满期待而又无所适从,百无聊奈而又忙碌的时期,她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出发的日期,以期在此之前做好所有的准备,如果一切物品都是可以舍弃的话,那主要就是是心理的准备了,这是一个异常重大的决定,一个由她作出的,但不是她能决定的决定,之前她的生活,她的人生阶段发生过许多重大的断层似的改变,但那些都是,仿佛命中注定般的,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她连接受或是反抗的意见都还来不及产生,当她有所反应时,她的意见已经不需要了,她珍惜这样自己作出决定的机会,珍视自己作出的决定,至于不确定的方面,如果那方面损毁了她的决定,她接下来的日子,她的后半辈子……她感到惶恐。

她带着几分矫情在台历上的一个日期上作了标记,拖延不可能解决问题,这个日期也给足了她拖延的时间,当她正式开始处理那些事物时,她发现已经没有什么可处理的了,主要的电器和家具留在房子里,有价值而又不值得带走或者带不走的物品送人,保安,邻居,或者扔到街上的垃圾桶,衣服鞋子之类的,会有需要它们的人捡到它们的,她整理出许多总觉得有用却从来没有用上的东西,小盒子,小果盘,小袋子,小包包,等等,她躺在沙发里,是的最近她常常躺沙发,她看着这房子,它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不她不该想这个问题,它就跟她之前租住的房屋一样,跟她住进的别人的房子一样,跟她离开的房子一样,事实上,许多东西,许多人,都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她想到她放到车上的有些东西,可能没有必要带走,意义并不是那么重要,她留下的一些用品,却是需要的,至少不用再买。

最终她没有把任何东西送给李佳华,价格不贵,意义不大,她请她吃了顿饭,她想很多年之后她们俩都会记得这顿饭,她们在将要分别的时候成为朋友,这样的友情怎样延续倒是件富有挑战的事,但也许就这样,不知不觉,自然而然,合情合理,像是注定的那样,最后淡了下去。她挑选了一家有精致小甜点的餐厅,然而吃饭的时候李佳华带了件小礼物来送给她,一支口红:

“我觉得这个色号应该会很适合你,你皮肤白。”

一瞬间她觉得有这样一位朋友挺好的,好吧,就是一支口红,她每次用的时候会想起她来,但是会用完的,她本不该考虑这些,就是一支口红,她与李佳华就是这么一段时间的陪伴,如她所知的那样,这份友情最美好的部分就是发生的时候,就是现在。她开心地收下来,打开包拿出镜子试用。

“你看看,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看的。”

“谢谢你,你看,我都没有准备东西送给你。”

“那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请我吃饭了吗?”

其实她还是觉得有些拿不准李佳华是个怎样的人,她对她的印象已经转变了,而现在,她觉得她也不是她所以为的那么单纯,憨傻更谈不上,她不会过多打听她的事,她也不会把自己更多的事说出来,即使是聊天,比如关于美容的,关于减肥的,她也不会去评论别人从营销号上得到的方法,她也不会跟人聊音乐。

为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只是就这样做了。

“你一定已经有了很好的打算了吧。”

她装作仍在端详镜子中口红的效果,“嗯,是有。不过也谈不上很好,谁说的准呢?”

“那……是怎样?”

她终于按奈不住好奇心了,她想,不过也是关心,她是不习惯这样的关心。

“我,到处走走,散散心,再找个合适的地方,安顿下来……”她按照对顾大勋说的那样回答,可是无论她说的是真是假,这对李佳华有什么意义?她只能认为,自己在人际交往方面,几乎完全没有能力,在不相干的方面花心思费脑筋,而这明明就是可以享受的一段时光,她也明白这一点,如果对面是魏娟,她或许会轻松一些,对她来说魏娟是更不相干的人。

这顿饭吃得毫无味道,为了不把嘴上的口红蹭掉,她吃东西的时候把嘴张得很大,这样也可以显得轻松自在一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吃这顿饭,毕竟她和李佳华也并不熟,而且,她几乎是不会对人敞开心扉的。她考虑过要不要跟杜云朵说一下,想来想去,跟她没有更多的个人关系,是因为另一个人才在最近联系起来的,她怎么样,她要做什么,其实跟别人不相干。

车上的同学多多少少都带有一些兴奋,家里有亲戚在城里的同学甚至表现出带着几分傲慢的自信,对于农村的小孩子来说进城是件令人兴奋的事,懂事后,对城市的新奇之外会多一份怯懦,在面对自信得有些傲慢的城里人的时候。杨明敏跟大哥去过更远的大城市,见识过城里人的生活,她知道他们一样会吵架,会因为钱发愁,还会和单位同事间的勾心斗角,左邻右舍之间也会有攀比和嫉妒,他们的房子里一样杂乱而且狭小,以至于杨明敏以为她接触到的不是真正的城里人。她没有兴奋,他们坐着客车去城里是参加中考的,这可不是件能兴奋起来的事,而是应该,忐忑,紧张。

同学们在车上的座位是按照学号排的,复习的最后一个星期同学们在教室里的座位也是这样排的,老师让大家熟悉一下自己前后左右都是谁,因为进了考场后也是这样的座位次序,和平时一再强调努力学习不要存在侥幸心理不同,老师隐约表示了同学们要互相帮助的意思,这是靠不住的事情,风险太大,当然收获也大,对有些同学来说意外多一两分就可能上不同的学校,有不一样的未来,让杨明敏感到伤脑经的未来。

“来,同学们放松一下心情,该学好的早都学好了,没学好的现在也没机会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放松心情,轻装上阵,来来来,卢克芳,你来起头,大家来唱会歌,我们意气风发朝气蓬勃斗志昂扬,杀向中考的战场!”

带队老师的动员词说得很好,同学们兴致一下就来了,杨明敏心情也开朗起来,文娱委员卢克芳坐她旁边,她站起来刚要起头,老师说:

“到前面来到前面来,今天你们就放开了开心一下。你要把同学们的兴致调动起来。”

卢克芳到前面去了,她起头唱起一首歌,她的声音本来不大,但是后面有同学声音大起来,她的声音也高上去了,她声音大了,其他同学的声音更大起来,车厢里热热闹闹,但是杨明敏想到一个词,最后的欢愉,今天过后,明天就进考场了,这几天过后,就要提心吊胆地等成绩,有的同学就从此告别了学生生涯,成为跟父母一样的农民,有几个同学是临到中考却没有来考试的,因为没必要花一笔参加考试的食宿车费用。

老师也跟卢克芳一起在前面领唱了,前面位置太小,坐在前面的黄雅莉起身到后面来。从她转身杨明敏就看着她的眼睛,直到她到她旁边坐下。

黄雅莉是城里人,初三下学期才转学过来,有的同学说她爸爸是当官的,被人举报贪污被贬到乡下来当干部,有人说她爸爸去坐牢了,总之都不是好事,她爸爸也不是好人。

但是她……她跟同学都不一样,干净,漂亮,而且懂事,就自己安安静静上课,下课,吃饭,休息,有礼貌,她在这里跟谁都不熟,但是有事情要跟人说话的时候都很有礼貌,对老师同学都一样有礼貌,没架子,没有见过她像城里人那样傲慢,特别是她的眼睛,仿佛有魔力一般,杨明敏总不由自主被吸引。

她第一次跟她靠这么近,不由自主地慌乱起来,唱歌的时候挥动手臂怕会妨碍她,不动又显得太拘束,眼睛装作看前面,又不由自主向她那边瞟。突然黄雅莉抓住她的手臂摇晃着,摇得她头都晕了,坐在坐在椅子上都感觉要晕倒似的,她慢慢转过脸看着黄雅莉,她满脸笑容看着前面唱着歌,直到这首歌的高潮部分唱完,她才松开她的手臂,直到这首歌唱完,她才注意到杨明敏在一旁发愣。

“对不起,我刚才,太高兴了。”

“没……没关系。”

黄雅莉也觉得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见杨明敏说了没关系,她也没有再说话。卢克芳又起头唱起了一首歌,车厢里继续热闹着,这时候的杨明敏更没心思唱歌了,她不知道黄雅莉是什么意思,她所感觉到的那些目光,是不是有针对性地投向她的,为什么她会对那样的目光,有异样的感觉。

又唱了几首歌之后,汽车进入城区了,老师让大家停下来,平静一下,

“到了之后安顿下来,我们就去看考场,看完考场就吃晚饭,吃完饭就回寝室,早点躺下睡觉。”

“你就坐前面好了。”黄雅莉对走过来的卢克芳说,卢克芳看了看她和杨明敏,转回身去前面坐了。

在市郊的位置,马路两边是参差凌乱的房屋和田地,看起来比乡下还凌乱,还随意,乡下一座房子,一条路,都有祖辈几代人经营和打理的积累,杨明敏家和田芳家,田芳家比较特殊,和同村的周玉红家,和隔壁的印和叔家,和亲人二哥家,不看人,就是走近后那种气氛都各不相同,这城市的房屋,参差错落也各不相同,但是没有那种长久经营的生活氛围。

也许是她个人的感觉,对于住在这里的人们来说,应该也是有各不相同的吧,也许比乡下差异更大,他们可能走三五步,拐一个弯,闻到的就是不一样的气味,看到的就是不一样的砖瓦,感受到的就是不一样的气息,她跟大哥去大城市里玩的时候,就是住在那样的一片区域里。

那么,有什么分别呢,考上好学校,分配工作,到城市里当工人,住比乡下小得多的房子,跟同事为了工资级别勾心斗角……真的更好吗,为什么大家都要想方设法过上那种生活呢,难道就没有更好的生活了吗……在想这些的时候,她的心一直在怦怦跳着,因为她旁边坐着黄雅莉。

“怎么,是不是,对城市很失望?”

“啊?哦,嗯,不……”

黄雅莉笑了笑:“你紧张的样子真可爱。”

哦,可爱,她这么说。紧张,她知道她紧张。这可以看出来。那么,她知道她为什么紧张吗。她倒想问问她,自己为什么会紧张。

车开进了一家招待所,下车后同学们都在院子里集合,老师分配好了男女房间,分批去房间里把床铺找好随身物品放下,之后再到院子里集合,之后老师要带他们到招待所旁边的中心小学里找到各自的考场。

男同学们总是管不住自己,喧哗打闹,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好开心的,有什么好兴奋的,即使是开心兴奋,就非得用打打闹闹来表达吗,幼稚,或者他们是打打闹闹才开心,其实是没心没肺的。

找到床铺后同学们先在床上坐一坐躺一躺,杨明敏放好了书包就出去到楼下去等着集合,在走廊上遇到后分配到房间的田芳。

“等我一会。”

“我到楼下去等,这里太吵了。”她回答田芳的时候,发现田芳跟黄雅莉是同一个房间,心里不由得,她慢慢走下楼,她想到一个词,妒忌,是的,如果是别的同学她可能都没感觉,可是田芳跟她是朋友,她的朋友都可以,她也理应可以,跟黄雅莉,嗨,黄雅莉跟她有什么关系,田芳是朋友,黄雅莉连朋友都不是,几乎没有过来往,除了那些眼神,目光……

楼下有一个圆形水池,可能是做的喷泉,不过没有喷水,也许已经坏了,也许是节约水电没有开,她走过去,看池子里面的水。

“你是在等人吗?”

她听到声音,是黄雅莉,转过身,她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下来了,她看着她,她向她走过来:

“考试完后去我家玩吧。”

杨明敏没反应过来,黄雅莉说完就走到别处去了,院子里已经有一些其他同学下来了。

杨明敏无法弄清楚黄雅莉的邀请对她的考试有没有产生影响,如果有,是让她发挥得更好了,还是分心了,几场考试下来,她对于考试的题目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却一直惦记着这个邀请,她家会是什么样的,她去她家两个人做什么,她的父母是什么样的,她的爸爸真的像同学们说的那样……有时候,惦记得深了,她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她真的有邀请她吗,她邀请的是她吗,当时旁边有没有别的同学,她是不是对别人说的……

考试结束,住在城里的同学可以直接回家,在城里有亲戚的同学如果亲戚来接可以去亲戚家,其他同学一律跟学校的客车回到学校。杨明敏没有勇气去跟老师请假,而且,她也没有见到黄雅莉,她可能以考完就被家人接回去了。

她有一种感觉,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从小学到初中,每一年,每一学期都有同学退学回家,那些同学都是附近村里的,远的也不过七八里路,但是她从没去过那些村子,以后也不会去,她也就再也不会见到那些曾经一起上课,一起玩,一起学认字,学算术,一起做游戏,一起唱歌的同学,那都是附近的同学,虽然离得远,可是知道名字到那些村组打听一下还是可以找到的,只是她不会去找,他们再也不会在一起上课了,他们的关系,也就只是小时候在一起上学而已……她要找黄雅莉的话,谁能认识她,她知道城市里的人,隔一条马路,隔一道墙,人们可能就相互不认识了,而她连黄雅莉家的大致方位都不知道。黄雅莉知道她住哪里,虽然没有到过她家,如果有心的话,到学校了就可以打听到她的家就可以找到她,只是,她不知道黄雅莉是不是有心和她做朋友。

暑假应该是特别的,这是她人生中的一个坎,坎的两边是两个不同的阶段,但只是她自己这么以为,家里人,村里人,都不觉得她正在经历这样一个坎,在别人的眼里,这就是一个放假在家可以干活的暑假。

早上起来做好了饭去田里喊家里人回来吃,这算是对她年龄小的特殊照顾了,父母和大嫂要趁太阳猛烈起来之前尽量多干点活。吃完早饭她跟家里人一起在田里插秧了,快中午的时候又回家做饭,这也是对她的照顾,比起一直保持弯腰的姿势插秧,做饭是一种休息了。

劳累一天下来,她只想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连想事情都不要想,如果能看会书就好了,放假了,没有学习任务,不可能开着灯看书的。

大嫂不知道哪来的精力,到晚上还让家里不得安宁,“在家里办酒席吃吃喝喝就有时间,要插秧了就要出去做事了,哪里快活到哪里。”

这样无端的话听得多了,不过杨福昌还是申辩了几句:“你这话说的,办酒席的时候又没到插秧的季节,这两码事,他刚好这时候有事要做了,他不去别人下次就不找他做了。”

“是是是,我不明事理,我不懂道理,再怎么说,这家里的活也要人干的,他不管,我也不管了,哪个愿意做哪个做。”

杨明敏累了一天,这时候被气得睡也睡不着,大嫂不一定真的不干活了,就算是真的不干活,不干就是了,这样的话说出来,除了让人厌烦就没别的用处,她真的是怎么让人不舒服就要怎么做。杨明敏没有能力跟她计较,也就不必在这事上费心思,她要强迫自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去想一些好一点的事情吧,黄雅莉,嗯,可她不会来的,自己又没有办法去找她,难道说,她们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吗,可是,她说:“考试完后去我家玩吧。”说得那么真切,仿佛现在刚跟她说的那么新鲜,那么真切……

黄雅莉没有来,田芳来了。乡村的路上走过一个陌生人很容易被注意到,“这不是个学生吗,你们放假了,你还要去学校?”有热心的大妈问她。

“是放假了,我到我同学家里去有事。”

“同学啊,哪个同学?”

“杨明敏。”

“杨明敏啊,杨福昌的姑娘?”

“她是一队的,你还要往西走……”

好几个人告诉她。田芳没去过杨明敏家,但是知道她家在哪里,到学校后再有三四里路就到了,她向那些人道了谢,继续往前走。到了一队,又有人好奇了:

“这姑娘不是我们队里的,你到哪里去啊,这么热的天?”

“我去杨明敏家。”

“敏敏家啊,她不在家的,他们都在田里插秧。”

“哦,那我到他们家田里去找她,她家田在哪里呢?”

“就在前面,那儿,看,她跟她妈,都在那里。”

田芳张大眼睛,远远近近的都是田,田里都有人,她也不知道是哪里,她道了谢,往人家指的方向走就是了。

杨明敏没法像妈妈和大嫂那样持续地弯着腰麻利地插秧,她时常直起身来缓解一下,不然腰都要僵硬了。她看到了远处路上的一个女孩,不过她没想到会是田芳来找她。再次直起身来的时候,田芳已经走得很近了,都可以看清她的脸了,“田芳。”她喊道,不过她没动,她有点不相信,就算真的是田芳,谁知道她要去干嘛?她到这里来还能是去干嘛的,她撇下手里的秧苗从泥水里拔着腿脚向田埂上走去。

田芳看见她了,叫了声:“杨明敏!”向她跑来。

她们手拉手亲亲热热地笑着。

“你怎么来了,你要去干嘛?”

“还能干嘛,来找你呀。”

“找我干嘛?”

“玩呗。”

“我还在插秧呢,哪有时间玩哦。”

“那我跟你一起插秧。”田芳说着卷起了裤管,她没有穿鞋,大热天的,没必要穿,省着点鞋。

“哪好意思大老远来了让你干活呀。”

“快点干完了就能玩了。”

新凤客气着:“哎呀呀姑娘,怎么能让你帮忙呢,还是孩子,敏敏,你也别插了,陪你同学去家里喝口水。”

剩下的田不多了,今天是肯定可以插完的,不急这么一会,杨明敏也想歇一会,但是大嫂……她这天早上还在说不下田干活了,要会娘家去待几天,“享享福”,但是吃过早饭,还是到田里来了,新凤和杨明敏都没说话,一家几口闷着头忙了半天。杨福昌是一趟一趟从苗田里把秧苗挑过来,看到芹香在田里了,也没说话。所以这时候,杨明敏是不敢借口陪同学不干活的。芹香嫂子抬眼看了几次田芳,没说话。

“你渴不渴,田埂上有从家里带来的茶,你喝一点。”

“好,是渴了。”

杨明敏给她倒水喝了,她还是要跟她一起下田。

“你别管了,在上面坐一会,我们家就这块田了,很快就插完了。”

“没事,我也跟着插,多少能帮点。”田芳说着就把秧苗拿一把在手里了。

新凤不高兴了:“敏敏,懂事点,哪能让你同学干活的,你带她去家里。”

“没事大妈,您别管了,快点干完了,让杨明敏到我家去玩几天。”田芳说着开始插秧了。

“这怎么当得起,不该呀不该……”

大嫂在田里,杨明敏不想说话,田芳不知道:“听说,分数已经出来了,有认识城里的老师的,都可以问到分数了。”

“哦。”杨明敏想问她有没有问到,想了还是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再说。

“你有没有估计自己的分数?”

“没有。”杨明敏回答,老师吩咐过,考试完了别对答案别估算分数,回家安安心心等成绩。田芳这样问,她自己应该是估算过了,杨明敏也没有问。考试刚结束的时候,她满脑子去黄雅莉家……她根本不记得考了些什么,黄雅莉……变得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她那么漂亮,那么,精致,跟满身泥泞的她……后来这些天她倒是想起来一些题目了,但是她拿不准自己做得对不对,她要是知道对不对,当时不就都做对了吗?反正拿不定主意,索性不去想了。

“我回家把题目都默写出来,把自己的答案也写出来,再对照书上找了答案,我觉得,我分数应该挺高的。”

“啧啧,这么聪明的,有四五门课吧,那么多题,还有答案,都能背下来,真实了不起,我们家敏敏就没这聪明劲,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大嫂搭话了。

“没有没有,杨明敏也能考好的,她平时成绩就挺好的。”

“好不好,也就是在这么个乡下的学校,跟城里那些学生一起,就上不了牌面了。”

田芳跟杨明敏是同学,朋友,可是对大嫂来说,自己是她家人,田芳是外人,她就这么在外人面前说自己家人,杨明敏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气愤。

“同学,你家田里,秧都插完了?”新凤来给女儿解围了。

“我家?我家没有田的,我家就我和我妈,我妈身体不好,种不了田。”

杨明敏这才想起来,田芳家没有种田的,她没干过插秧这些事,她看看她插的秧,真有些不像样子。

“你看着,跟我学,来,我教你怎么插下去。”

“你家就两个人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呢?”新凤好奇。

“妈,你问这些……人家家里……就她和她妈妈。”

新凤也知道这确实不是个好话题,女儿阻止了也就不多问了。

杨福昌挑秧苗来了,“哎,这是谁家的姑娘?敏敏,你同学啊?”

“是的。”

杨福昌把秧苗往田中间甩过来:“你同学叫什么名字?”

“大伯我叫田芳。”

“哦,田芳,老婆子,今天应该可以收个早工,等会回去了,晚上给田芳杀只鸡,人家大老远过来,还帮着插秧,犒劳一下。”杨福昌的说话,随着甩秧苗用力,在有些字上加重了语气。

“应该的,辛苦姑娘了,走这么远来。”新凤答应道。

杨福昌甩完了秧苗,挑着担子又往苗田去了。

大约是觉察到杨明敏的沉默,田芳也没有再说考试的事,杨明敏又教了她一会怎么插秧,她插得算是有点样子了。

“那个,你妈是不是叫田英?”大嫂忽然问道。

“是啊,你认识她?”

“不认识,她啊,谁还没听说过。”大嫂的语气里明显带着轻蔑了。

杨明敏听着刺耳,但是她不敢顶撞,她如果顶嘴,大嫂会在田里就闹起来,全村人都会又一次看着他们一家人出丑。这家人……可真是丑,还有更丑的事,杨明敏又热又羞又急,她想到有些事如果爸爸知道了会怎样?他会去死的,烈日下她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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