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记录和康巴男人的幸福岁月

情感天地 11598179 31277

2013年春节,我带老公回安徽老家过年,我们两交往两年,刚刚领了证,这还是第一次带他回去。我父亲是在家排行老大,因此,每年的春节我都很热闹,每天都有十几二十口人,弟弟妹妹,表弟表妹,堂弟堂妹,甚至弟弟妹妹都有了下一代,我们分两个大圆桌坐的挤挤挨挨,一边看春节联欢晚会,一边等着子夜钟声敲响。

我怎么也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大概是晚上11点50分左右,我正在给家人端上刚煮好的饺子,腾出一只手看手机,手机上显示的号码地区是-----四川甘孜自治州,是他!

那一刻我的心慌,就像在演话剧,原来日常生活中真的有某些时刻,是完全无法控制情绪的。

手上那盘饺子哐啷掉到地上,妈赶紧过来念碎碎平安。老公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刚才脚下滑了一下。

电话铃声是多年前设置的蔡健雅的《呼吸》,这么多年一直没变。

铃声一直在响,堂弟一边啃鸡腿一边过来看我手机

“哎呀,甘孜藏族自治州,姐,还有西藏友人给你拜年呢?混的不赖啊”

“以前认识的一个藏族姑娘”

“接啊”堂弟纳闷地看着我。

我看了一眼老公,心里有些发虚,说这里太吵我去二楼天台上接,老公还给我披上了衣服。他就是这样一个好男人。

上二楼天台,脚下像踩着海绵,我努力镇定着自己。

深呼吸了一下,接起电话,电话那边却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她喊我的藏族名字“达娃”

纯正的藏地口音,带着一种藏族人特有的质朴沧桑,我一下子就听出来是他的妈妈,我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阿妈啦”

她汉语说得不好,讲一半藏文一半汉文,我大致听出她的意思,就是说要给我拜年,并让我听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小孩子跟我用汉语说:“达娃阿妈,你好,我是次朗江措的儿子,我叫达瓦多吉”

次朗江措,是了,是他。。。

一想到他,脑海里就立刻有了那一片藏区牧场的广袤柔美,有了那些时时刻刻萦绕耳边几乎要听烦听厌的藏歌,有了青草,野花和土地的浓郁气息,有了他在我耳边灼热的呼吸。

我站在天台,听着他隔万千山水打来的电话,望到小河对面水墨灰白的徽派建筑,户户人家屋檐下的红色灯笼在微风中像波浪一样起伏摇曳,烘托节日气氛的小彩灯在每一个枝头顽皮地闪烁着。

此时此景,隔世一般。唯一与他同享的恐怕只有天上明月,我抬起头。。。

我抬起头,仿佛伸手就能够到星星,他轻咬住我的唇,问我爱他会有多久,那时我们躺在夜晚的草原,躺在大地上面。我说不出话来,因为我去意已决,整个身心被此生永不再见的情绪填满了。

我一伤感,他就疯狂。

瞬间我就被他饱满的情欲淹没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起他都会最先想到这样的画面,这画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脱落一层新鲜,一种粗粝的狂野,只散发出脑海中旧事物特有的轻柔质感,缓缓飘落在心底,沉淀,酝酿,最终变成一首无字的诗歌,让我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带着至善至美的面纱。

但是,如果我要老老实实回忆起那样一段往事,那样一个人,就必须一点点揭去这面纱,去看到那些误解,尴尬,欲望,冷血,懦弱,玩笑般的诺言,无聊的钱色游戏,无法逾越的文化差异,和只在做爱时才能被感知的沉重爱意-----由这一切组成的几年癫狂人生。

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刚知道自己考上了研究生,兴奋之余,决定出来走走,把目的地选在西藏。

川藏南线上,有一个著名的景点叫新都桥,被誉为摄影家天堂,菲林杀手,即便是一个摄影菜鸟也可以拍出最美的照片来。不过我去那里时却没那么惬意,是被大堵车滞留了,在这里耗了将近9个小时,从早上到天黑。

被堵在这里的车,绵延数公里,车阵一眼望不到头。比起北京日常的堵车有过之无不及。

从长途大巴里下来,烦躁地转了一圈。尽管是夏天,这种高海拔地带呆久了还是冷,我紧了紧风衣。忽然想上厕所,问了身边一个年轻女孩哪里有厕所,她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加油站,大约有两公里那么远,我有点犹豫,那么远,要是待会儿车开动了怎么办,她说没关系,照这架势,有的等呢,前面路段塌方,抢修车都上不去,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这里经常这样堵的。

这时候我才打量了一下她,脸颊有明显的高原红,脸色微黑,长发在身后编了两个辫子,垂到腰部那里,峨眉杏眼,眼神透亮,虽然是汉人打扮-----牛仔裤和发黄发旧的皮夹克,但一看就是藏族本地人。藏族人的年纪不是很好猜,我看着她有二十三四岁,后来知道她刚19,她说可以陪我一起去厕所。当时我正愁没有人作伴呢,于是欣然接受。

之前下了一点雨,又被车辆来回碾压,土地别提多泥泞了,我们小心翼翼地相携前行,两个女生自然的攀谈起来。

她问“你就一个人?”

“是啊”

“真厉害,一个小女孩就敢走南闯北,要我是不敢”她普通话说得倒还不错。

“小女孩?”我笑了笑,心里有些小小虚荣,实话实说告诉她“我肯定比你大啊,二十六了。你多大?”

“二十六?你们汉人年纪真不好猜,我以为你最多十八九岁,我19了”

我笑了,原来在猜年纪方面,她也有一样的困惑。我问她:“你是去哪里?去拉萨吗?”

“不是,我回家,我在成都上大学,今年大一,放暑假,阿妈非要我回家,本来我要留在成都打工的。”她很健谈,没等我问,自己就说了很多“我家在理塘,你听说过吗?”

“理塘?当然,我很喜欢读仓央嘉措的诗,他提到过理塘,说那是一个最美的地方,你居然是理塘人?”我有些小小兴奋。

“哈,你还知道仓央嘉措,了不起啊,你从哪里来?”她索性挽住我的胳膊。

“北京”

“北京啊,从来没去过,只在电视上看到过,那么远”她抬起头望到天边,似乎山那边就是北京了,接着问“那你来旅游还是?”

“嗯,旅游”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在我前面很远了,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头有些疼,耳鸣也时隐时现。“好像我有点高反了,你等我一下,我喘会儿”我说。

她停下来弯着腰笑着说:“才三千多海拔,这点高度就开始高反了?那你经过理塘的时候肯定更严重了,理塘有4100多呢,而且前面有5200多海拔的垭口,你可要有思想准备啊”

“没事,被虐一下也好,身体不痛快,心里痛快”

“你可真有意思,你们汉人就是奇怪,自己在家里舒舒服服的不好吗,非要跑来我们这么艰苦的地方吃苦受罪,我们要下去,你们却要上来。我就觉得成都蛮好的,生活方便,冬天又不冷,都不想回来了呢”

“别说,你这话才真正有意思,你是学什么的?”

“哦,师范,以后出来教中文的,不过我不想当老师,我想当公务员,因为公务员受人尊重”她一路走一路说,不到十分钟我已经对她的家里,她本人,还有她的兴趣爱好全都了如指掌了。她家是挖虫草的,家虽然在牧区,但是没有养牦牛,在当地算是中等收入,过的还行,她喜欢唱歌跳舞,还喜欢吃成都小吃。

我想着这个小姑娘这么爱说话,是不太能独自出去闯荡,不然被骗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另外,我还头一次听说公务员受人尊重这样的话,有点意思,出去旅行就是这样,不经意间就能知道很多,这是书本和媒体上绝对看不到的东西。

上完厕所回来,车阵果然还是纹丝未动。我们放下心来。去车里拿出单反,给她拍照,她很开心。忽然她说:“你刚上车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一个很不好相处的人呢”

“啊?为什么?”

“嗯,不知道,大概是你的头发,一直遮着脸,看不到你的眼睛,还有你不怎么笑,你没注意到吗,大家都在看你”她站在风口,摆了个铁达尼号的姿势,问我“拍下来了吗”

“拍下来了”我拿单反给她看,问她“大家为什么都在看我?”

“估计是看你穿戴的洋气,但是又不怎么和人亲近,一车人都在聊天就你在听耳机,还把帽子盖在脸上,一路都没说话呢,大家好奇呗”

我看了看自己,也就是穿了一件卡其色风衣,一双过膝马丁靴,对了,刚上车的时候还戴了一顶那年流行的平顶棒球帽,橄榄绿色,像是军人戴的那种。这会儿帽子夹在风衣肩章下面,长发放下来随风飘啊飘的,确实有点洒脱不羁的意思。

后来次朗江措也说过,第一眼看到我就被我吸引住了,说:“很少看到长着娃娃脸的女孩那样的打扮,有一种奇怪的气质,又洒脱又娇小玲珑”。果然,无论哪个民族,也都习惯以貌取人啊,其实我哪里是什么洒脱之人,完全错判了。

虽然不是洒脱的人,但遇到恶心的事情也会站出来说话--------车终于可以开动之后,我一上去就有一个年轻的背包客招呼我过去坐,是个男孩子。我说不用了,我还坐我原来的位置就好,他皱起眉头,把手拢在嘴边小声说:“哎呀你不知道,我真怕待会儿上来一个怪物外星人坐我旁边”

“什么怪物外星人?”

“老藏啊,你没闻到他们身上好臭吗?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弄得我要吐的啦,怎么这车上这么多藏民,我后悔死了,早知道坐飞机直接去拉萨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升腾起一阵反感,冷着脸说:“那是酥油茶的味道,你既然那么不喜欢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旅游?”我坐回自己位置上,不再理他。

他看出我不太高兴,嘴里嘟囔着“我是来游山玩水的,又不是来和他们交朋友的啊”

“到人家家里做客还嫌弃人家家里脏,人家请你来了吗,不想来,滚!”我绷不住,发起火来。

“哎你叫谁滚啊,你算老几啊?”他噌的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压着火一字一顿的说:“告诉你,在心里找不到的东西,走遍天涯海角你也找不到!”

“哦呦,还拽文,小姑娘火不要那么大吗,一点都不温柔”他倒摆起老爷们架子,我在心里说你也配!但是懒得理他,本想继续盖上帽子睡觉,那个藏族姑娘把我叫过去和她一起坐,她大概是想用这种方式表示对我的支持。我坐过去以后,她小声说:“不要和他吵了,要是让车上的藏民知道了,他没准就要被暴打一顿,幸亏他们听不太懂你们在讲什么”

“打他不亏”

“哈哈哈,你是个好人。你叫什么名字?”

“林达,你呢”

“康珠,康珠卓玛”

就这样我们算是正式认识了。

我看她有些愣神,以为是被刚才的话伤害到了于是主动安慰她:“其实这种人只是极其极其少的,大多数汉族人都很喜欢你们藏民,不然也不会每年那么多人来这里旅游啊,都把这里当成圣地呢”

“我知道,我没往心里去”她笑了笑。接着想起什么似的,在她的帆布包里翻找起来,不一会儿找到一盒防高反的药,取出一粒递给我说:“你吃这个,这药防高反最管用”接着还把她的水杯递给我。我有些迟疑,出门在外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不喝陌生人的水,几乎是个常识,三岁孩子也懂,这时候这个常识就横亘在我和她面前,她是那么真诚,我真不好意思拒绝她。见我有些迟疑,她一拍脑袋说:“哦对。你们不喝别人喝过的水,那你有水吗”

“哦,不是,我。。。”我一时语塞,立刻转移话题“我上车之前喝过防高反的药了”

“是什么药?”

“红景天”

“那个没用,根本不管用,你喝这个,保管一下就好了,不然你受不了的”

她手上还捧着药,我只好接过来,用自己保温杯里的水喝了下去。-----其实我并没有喝,只是把药藏在手里了。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是想到一个人在外面还是小心点好,这样做也没错,就释然了。

“哎,你刚才说藏民会暴打他,真的假的?有那么凶吗?”过了一会儿我问她。

“嗯,这一车都是康巴藏族,你知道康巴藏族嘛?”

“知道,知道一点,康巴汉子倒是听说过”

“是的,他们就是康巴汉子,我也是康巴藏族,他们大概都是理塘昌都一带的”她递给我一块沾上调料的干脆面,我当然是不能吃的,但是作为回馈,我给她一块巧克力,她想也没想就接过去吃了,完全没有防备。我觉得脸上有点烧的慌,但是总在告诉自己,出门在外谨慎点好。

接着她就告诉我,他们康巴人其实最豪爽讲义气,要是朋友,可以为你去死,金钱算什么,命都可以为你搭上,要是不对付的人,比如说口出狂言侮辱他们的,打个七窍流血甚至打死都有的。

“哎,不错不错”前面一个中年汉子居然附和起来,他回过头来憨厚的笑着,露出嘴里一颗金牙“康巴人,好!GOOD,扎西德勒!”

我和康珠都被他逗乐了。我问他头上带的是什么,他听不懂,康珠翻译给他听,然后又告诉我:“这是他们特有的头饰,那是银子的,银子上是珊瑚和玛瑙”

“是真的吗?真银子,真玛瑙?”

“当然真的,藏民从不带假的东西,要戴肯定是真的”

我立刻惊讶起来,这一头的玛瑙珊瑚和银子啊。

“这得多少钱啊,有没有一万多块?”

“嗯,好的不止这个价呢,不过看他这个也就是中等水平”康珠有些骄傲起来。

“藏人有钱啊!”我真心夸道。

“其实他们也不是有钱,赚了钱又没有别的可以消费,而且我们这里的人都很要面子,身上要是没有这些真金白银,就像你们汉人说的,出去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你们买个房子动不动几十万几百万的,还是比我们有钱”

“倒是这么个理,但你们还是,更幸福一点吧”

“嗯,反正没什么烦心事,有也是小事。我们有点钱就可以活的很好了”

我回过头对刚才那个叫嚣的厉害的男孩子说:“你听到了,你还嫌弃他们,他们没鄙视你算好的了,他们才是真正的贵族”

“屁的贵族,还不是农民”

本来我只是开个玩笑想缓和一下关系,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我刚想和他理论,康珠拉着我说:“算了算了。别招惹这种人,不值得”

“是啊,夏虫不可语冰”我用了论语里的话,想必他也听不懂我是在骂他。康珠却听懂了,她笑起来。我问,你听得懂?她说,当然,别忘了我学中文的。

因为颇多共同语言,我和她又亲近一层。

我问:“你家也有这些东西?”

“有,不过不多,也不经常带,节日庆典才带着”她笑了笑说:“我们是普通人家”

后来,车行艰难而险,爬升到五千多海拔时,往车窗下一看是万丈深渊,掉下去连个尸首都不会找得到,小雨一直在下,道路湿滑,急弯还多,真是一路惊心,我顾不上和她说话。

她看出我的紧张,转移我的视线说:“你看,那边的山好美”

我往远处眺望,果然,天与地都沉默苍凉,一眼望去似乎到了创世之初。我想这就是西藏的魅力,在路上,你会觉得人类渺小,自然极其强大,强大到总会忍不住在心里跪拜。

西藏的山水是这样,所以造就了山一样的男人和温柔如水的女人。当遇到一个绝对强悍的男人,女人们总是会像崇拜神明一样去膜拜他,不惜为他奉献一切。就像我遇到次朗江措之后,才明白自己可以“下贱”到什么地步,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

天渐渐黑下来,一车人都不再说话,有人劝司机慢点开,当然也是汉族人,看得出来他们和我一样紧张。藏民们倒是嫌司机开的不够快,他们归心似箭。两拨人差点口角起来,但为了司机集中注意力,他们都克制了。

“如果天更黑了,路更不好走,那才真要命”康珠也担心起来“夏天是这条路最危险的时候,不过不要紧,常跑这条线的司机心里有数”

我忽然想起在网上订的房间只说给保留到晚上12点,心里也着急。“我们能在十二点之前到理塘吗?”

“十二点?”她摇着头“绝对到不了,怎么也得夜里两三点钟了”

“啊?!”我沮丧了“那可怎么办,我订的房间说是只保留到十二点,你们那儿还有什么地方可以住宿吗?”

“住我家就是了,你还担心这个,我早想好了,你,还有后面那位”她把头转过去望到刚才那个不识相的男孩子“你也去吧,省的晚上没地儿住被冻死”

“别叫他去,冻死也不带他玩”我是说真的,心里对他的鄙视根深蒂固了。康珠却很大方:“算啦,你都说了,夏虫不可语冰,人和小虫子计较什么”

“哼,我才不去理塘住呢,我连夜去巴塘,理塘海拔那么高,不冻死也高反死,当我稀罕啊”这个男孩子或许还处在叛逆期,别人说东他非要说西,康珠也看出来他爱抬杠,于是也不理他。只说了句:“要是能找到车你就去呗”

“那有什么找不到的”他非得犟到最后。

住的地方一解决,我心里安稳多了,在疲惫和轻微的高反中睡了过去。

睡了没多久,车就停下来了,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见一车的藏族男人,全都下去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孩子在车上,汉人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康珠下去仔细一打听,原来是前面有辆大货车抛锚了,大家都下去帮他推车。

“走,咱们也下去帮一把”康珠冻得发抖,跳着脚拉着我说。

“我?”我压根没把下去推车和我自己联系起来,我是女的嘛。见我犹豫,她又拉着我说:“走吧,就当下去活动活动,多一个人多把力气”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不好继续赖在车上,只好穿上厚厚的羽绒服随她下去推车。刚才那个汉族男孩子站在车里也在犹豫,我招呼他说:“下来吧爷们儿,你好意思坐着吗?”

听我这么一说,他倒没动,其他游客都很有觉悟的下去帮忙。他看看大家都去了,也不好意思不去,只好下来了,下来之后还说这天气怎么这么冷啊,什么蠢驴货主竟然用大货车在这条线上拉货啦等等之类的话。但是看他也在真心实意的帮着推车,我和康珠笑了笑,也就没再说他什么。

我倒是有点使不上力气,也没有地方下手了,只跟在后面走着。这个男生倒是还挺绅士,他说:你们两个就别来了,女孩子,把衣服蹭脏了多不好。

“还行,你还有点优点”我说。

“那是,我是文明人”他一边使劲儿一边说:“要保护女生的嘛”

康珠被他逗乐了,夸他真够男人,我却不以为然。

这么一折腾,到理塘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四点了。从车上下来,踏在理塘地面上,我的感觉只有一个:缺氧。

因为呼吸困难,只能以缓慢的步伐行走,康珠也在喘气,她说她在成都盆地呆久了,也有点不适应家里。

“嗯,能理解”我说“就像我在北京呆久了,也不太适应南方的家了,尤其是冬天没暖气的时候”

“你南方人?哪里人?”

“安徽人”

“好远的吧”

“嗯,挺远的。”

“人真是奇怪啊,两条腿不长,却可以走这么远的路”她喘了一口气问我:“你还好吧”

我其实已经头疼欲裂,好在很快就可以休息了,说了“没事”之后就再没力气说什么。

现在想起来,在理塘的日子总是伴随着这种缺氧的状态,刚开始是因为海拔,后来就是因为他了。

夜晚的理塘县城和内地任何一个县城没有太多区别,天空自然是低,星星自然是多,但我也看了一路了,不觉得新鲜。

不远处黑黝黝的连绵的大山,在低垂的星空下显得神秘凛然。有的山顶还泛出青白色光芒。“旁边那是雪山吗。”我指着那些白顶子的山问她。

“是啊,终年积雪的,不过”康珠停下来喘气“不过那不是旁边,山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呢,咱们旁边是草原,叫毛娅草原,看到了吗。”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只看到一片平滑如镜的漆黑,这里夜晚没什么灯,自然是照不到那片令人窒息的美,我是第二天才看到的。

男孩子在我们身后叫起来,小跑着跟了上来。我坚持不带他,玩笑着说:“你悔改吧小孩,现在报应来了,好好享受吧”

“不要吧两位大姐,我连个睡袋都没带,肯定要冻死的呀”

“活该呗,谁是你大姐”我拉着康珠往前快走几步。

他也知道,自然是要带他住的,不言不语跟着我们。

“现在跟在后面倒像个受气包。”康珠接过他的背包,很自然帮他背着。

他眨了眨眼睛,楞住了。

我用登山杖打他,说:“你有什么说的!”

“感动!”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我是真的感动了。

“虽然缺氧,但是不缺爱,懂吗,记住了,以后不要口出狂言,你要加强锻炼闯荡江湖的基本素质”我这会儿在教育他,后来的事情却一直在教育着我,改变着我对世界的看法。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康珠问他。

“囧小白,你就叫我小白吧”

“啊,还有这种名字?”康珠不解。

我说“肯定是网名”

“那你真名叫什么?”康珠问。

“哎呀,就叫小白”他倒不耐烦起来。

缺氧,但是不缺爱,这话很快就应在我自己身上。只是这爱来的突然,让人淬不及防。

那晚还有一个让人感动的事情,我们到康珠家已经那么晚,她的妈妈还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起来,给我们烧了酥油茶。她不会说汉语,一直用微笑表达着善意,喝着那样的酥油茶,整个身心都暖了。小白一连喝了好几碗,这才恢复了他十六七岁男孩子纯真无邪的本性,他不停地说好喝好喝,康珠像姐姐似的笑着看他,他倒撒起娇来,喝完了一碗,把手一伸吩咐康珠道:“还要一碗”。康珠也不恼,就给他盛。我打趣她说:“你干嘛对他这么好,看上这家伙啦?”康珠的脸居然一下就红了,她说:“你这个人!我是觉得他背井离乡一个小孩怪可怜的,想哪去了你!”

“看上我怎么了,不知道有多少女生喜欢我,康珠,你放心,我可以把你排在粉丝榜第一个,就冲你家这酥油茶”小白得意起来。

“脸皮真厚!”她说完就到耳房去睡觉了,再也没进来过。

“康珠到底还是藏族女孩”我和小白讨论着。

“是啊,好萌的妹子,不然我拿下她算了。”小白钻进被子里说。

“少打什么歪主意,睡你觉吧”

  • 中法龙凤呈祥 2016-12-01 23:01

    评论 哇诗猫:我就想问问楼主以后还和男主保持联系吗?不爱老公问什么要在一起,你老公知道不爱他,却和你结婚,精神恋爱,他做到?,感觉走进一个怪圈了

康珠的家是典型的藏式民居,全木地板,中间一个炉灶,周围放了一溜床榻,可以当沙发,也可以睡在上面。墙上挂了好几排锡制的锅和壶,康珠说大多数都是烧酥油茶用的,但是一般很少用到,只是做为装饰。靠门边放了一个电视柜,上面有一台还算新的大彩电,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她的奶奶和妹妹睡在地板上,倒像是日式的地铺。我们的到来显然打扰了他们一家,但是他们一句抱怨也没有。在我们睡下之后,老奶奶亲自披上衣服起来给我们拉了灯绳。

黑暗中,她妹妹忽然说:“什么叫好萌的妹子”

我和小白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小孩太可爱了。

见到次朗是在第二天下午,我和小白还在适应高反阶段,两人都睡到下午两点才起床。康珠早已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了,她今天穿的是鹅黄色藏袍,和昨天简直判若两人,昨天她还像个外出打工的农村小姑娘,今天一身藏袍一穿,淡淡上了个妆,倒真有点萌妹子的意思了,小白的眼神一直跟着她快乐的身影打转转。

她看到我们醒了,就给我们烧酥油茶,切大饼------我们都吃不惯糌粑。

“哎,你去哪了,打扮这么好看”小白问。

“去参加婚礼了,哎,你们去不去,婚礼还在办呢,跟我去凑热闹吧”

“婚礼?什么婚礼,藏式的吗?”我来了兴致。

“是啊,纯正的藏式婚礼,我同学的哥哥结婚。对了,你们去吧,特别适合你们这些旅游的人去看,很好玩的。要办三天呢,今天才刚开始。”

“那,去啊,肯定去,小白你去吗?”我立刻起床梳洗。

小白说只要有吃的,去哪都行。

康珠叫了一个男同学开车过来接我们,车是大切诺基,比我想的要好多了。同学是典型的康巴人,高个子,黑皮肤,面孔英挺,留了长发。小白和他一比,奶油小生的味道就更浓了。看得出来他喝了不少,我担心说:“酒驾没事吗。”

“屁事没有,能有什么事,这又不是你们北京”康巴小伙子大着舌头,说话语气挺冲。后来接触久了才发现这里的男人说话总是这样,轻声慢语的很少,而次江就是这极少数里的。

理塘街头游客多,僧侣多,武警也多。我问怎么有这么多武警,同学说:“今天达赖生日,怕出事嘛”

“达赖,就是那个达赖?”小白好奇。

“是啊,那还有哪个达赖?害得老子一路被查了好几遍”

“谁让你看着就不像好人,开你车吧,少说话。”康珠可能意识到我们的汉人身份,不想引起什么误会。

“没事的,想说什么说什么,我们之间没什么好忌讳啊”我私下里其实是很好奇他们藏族人对达赖的看法的。

“哦,你看,到底是帝都来的妹妹啊”同学说。

“什么意思?”我确实是没明白。

“高高在上呗”他说。

我觉得很冤枉,明明我是要表现谦和,后来我明白过来,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施舍的宽容确实很伤人。

这时候小白忽然叫了起来:“啊,天哪,怎么上不了网了”他使劲儿鼓捣他的苹果手机。

“全城断网了”康珠说。

“哎呀,害得我发不了照片,有必要吗真是的”小白沮丧地望着车窗外。

一车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同学说:“我只要小日子过好就行了,成天闹腾有意思吗?”

我问:“来的时候听说很多藏人是信仰达赖的?”

“是啊,信还是信,我也信,那我也不愿意搞什么独立,闲的没事儿搞那干什么,还不如多赚点钱,多认识几个姑娘”同学说。

我笑出声来:“要不是来这里,真听不到这样的话。”

“真心话”

“你今天喝了多少啊”康珠嗔怪他,他就不再说话。

我有一些难过,本应该亲密无间的年轻人,因为政治而不能尽情聊天。人与人之间哪怕只有小小的一点隔膜,对我来说都是一种痛苦-------无法完全融入是一种痛苦,无法完全接纳也是一种痛苦,无法完全理解更是一种痛苦。遇到次江以后,我的这种敏感脆弱性格几乎要把我毁灭了。

理塘不大,只转了几条街,我们的车停在了一条小街的尽头,那里有一栋独立的五层小楼,后面是院子,院子很大,足有四五百平。里面人声鼎沸。

“这就是新郎家”康珠跳下车说“好像在跳锅庄呢”

“好大的院子,大户人家啊”小白夸张的调侃着。

“嗯,他家是我们理塘的有钱户,这一条街的铺面都是他家的”康珠指着这条一两公里长的小街说道。

“这么说他们家是搞房地产的?”我也笑了,心里居然在盘算:这一条街全部加起来估计也就值个五百万,在北京能买一栋三居室,外加一辆车。

“不,他家主要是放牧,养牦牛,卖虫草,据说现在还搞电子产品,还跟法国人合伙做时装”同学解释道。

“啊?!又放牧又做买卖还开发电子产品?还和法国人做时装,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奇怪呢,小白你觉得呢?”我故意刺激小白,知道他肯定又要受打击了,他这次倒是不唱反调了,说:“有什么奇怪,我家就是农村种地的,在浙江,当初拆迁,赔了一千六百多万,我家爸立马就做生意,我们卖家具,生意好得很。”接着他撇撇嘴“比他们家有钱多了”

“好吧,原来你是富二代,失敬失敬”知道我是调侃他,他也没当真。

进到院子里,果然人们在跳锅庄,大门边上围了一圈年轻的姑娘,都穿着藏袍带着首饰,康珠和她们打招呼,介绍说这是她的高中同学们,又把我和小白介绍给她们,小白看到那么多藏族美女,精神立刻抖擞起来,高反也减轻了不少似的。

有很多上了年纪的藏族人,穿戴的非常正式,几乎是全身披挂,一身的首饰配件光论斤两恐怕都有一个小孩那么重。看起来对这个婚礼是很重视呢。

我拿了单反猛按快门,在婚礼现场俨然一个兼职摄像师。摄像的果然找到我,他看我拍的还不赖,说:“你就负责照相吧,我的机子不如你的好”

去了还不到五分钟我就被委以如此重任,他竟然也没问问我是谁,来干嘛的。不管那么多了,让我拍我就好好拍,不时有各路亲朋好友主动让我给他们拍照。康珠笑着打趣我,说我比新郎妈还忙呢,我这才想起来一件事,赶紧问她:“我们要不要给份子钱的?”

康珠说不用,你们是客人。我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要给,说那就按你们的标准,你们同学给多少我给多少好了。康珠坚持说不用,小白也过来说,那不行,哪有参加婚礼不给钱的,立刻掏出五百块钱,说:“身上现金就这么多,算我和林达姐两个人的吧。”

“一人二百五啊,你真会给!”我又掏出两百来塞到康珠手上“这是我的,你替我们给新郎家吧。”

康珠坚持不要,新郎的妹妹走过来,康珠把这个难题交给她,新郎的妹妹倒是大方,和康珠一般年纪,五官没有康珠那么俊朗,脸色很白,颧骨有些淡淡的高原红像抹了胭脂,高原红里藏了一些雀斑,使她看起来非常原生态,不用化妆直接可以去做淑女屋的广告模特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接过钱,脆脆的说:给了我就要,我不客气啊。

她想了想说,要不要去楼上看看新郎新娘?我当然迫不及待。

小楼从外面看,是石头做的,进到里面才发现,楼梯,楼板,扶手,天花板,梁柱全都是木质的,典型的藏式民居。楼梯陡而且窄,光线顿时黯淡下来,旧木料混着酥油茶的气息扑面而来。楼上人也多,也很忙碌,我心里却安静下来,似乎这全木质的建筑有一种魔力,让人产生幽幽暗暗旧时光的感觉。

或许这份心境是为了迎接和次江的第一次见面吧。

“新郎的做派真像在电视里见过的皇家贵族似的,这么一比,咱们汉族的婚礼多俗啊。”我对小白说着,小白早就不见人影,康珠说他在下面和人跳锅庄呢,拉我下去拍照。

小白对着镜头做各种鬼脸和姿势,我一边给他拍照一边对康珠说:“新郎好像很不高兴啊。”

“是吗”康珠给我端来一碗酥油茶浸泡的人参果,说“可能是和大学里的女朋友分手了,不太高兴吧”

“他上过大学?”我尝了尝人参果,非常好吃呢,边吃边和她八卦着。

“嗯,他今年大三,是西南民族大学的,这婚事是他家和新娘家的娃娃亲”康珠也就着我那半碗人生果吃了几口“新娘才17岁,文盲”

“啊,这么早就结婚?我说我观察的不会错嘛,新郎肯定很痛苦哦,为什么不和家里说明白退了娃娃亲?”我说。

“那怎么可能,承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的,我们这里的人不会反悔任何事,只要是承诺的。”康珠摆弄起我的单反来。

“要是退婚会怎样呢?”

“会怎样?”她想了想说:“不可能,没有这个如果的。你别瞎操心了”

我心里对新郎和新娘有了些同情,这热闹的气氛也忽然暗淡了许多。看着康珠笑的有点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忍不住问:“如果是你呢,要是你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我没有娃娃亲,不过要是我我也会履行承诺的”

“这不是很不人道吗”我忽然就生气起来“为什么你们现在还有这种陋习呀”

“这怎么是陋习呢”她尴尬地看着我“你真是。。。唉,汉人就是汉人,很多事和你们说不明白的。算了,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快吃吧,还有别的好吃的,我给你端来”

小白跳累了,满头大汗的跑过来喝水。我问他:“哎,问你个问题,假如你家里给你订了娃娃亲,你又喜欢了别的女孩,你会怎么做?”

“啊?”小白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说“那,那还怎么做,肯定是和我喜欢的人结婚咯,管他什么娃娃亲不娃娃亲,再说我爸妈也不会那么愚昧给我订什么娃娃亲啊。这年头还有娃娃亲吗?”

我朝楼上努了努嘴:“这对就是啊”

“不会吧”小白惊讶的看了看楼上“这哥们儿够悲剧的。哎,你发现没,他长得挺像一个人。”

“像谁?”

“像那个那个,演电视的,叫什么,对,李晨。像李晨。”

“还真有点像啊,尤其是眼睛”

“哎,可惜了,这种帅哥要是跟我混,保管叫他天天身边都有妹子”小白说完还朝一个面容俊俏的藏族少妇挥了挥手,那少妇羞涩地笑了。

康珠端来一种心形的面点,心套心,心连心,层层叠叠,心上都抹了粉红色的食用颜料,煞是好看,她说是藏族婚礼上必备的。我咬了一口,却觉出丝丝苦涩。

藏族人跳锅庄劲头十足,能跳整整一天一夜。动作似乎也就是那几样,但是他们乐在其中.我傻坐在那里,看了一个多小时,渐渐觉得有些冷,于是重新回到楼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婚礼已经进行到宾客互相自由敬酒的阶段,他们敬酒是要唱的,唱他们的民歌,张口就来。我刚一上去,就看到康珠的同学们,大约有二十几多人,商量着给新郎家的长辈唱敬酒歌。他们略微嘀咕了一下,就齐声唱起来,仔细听了听,竟然就是仓央嘉措那首诗改编而来:洁白的仙鹤啊,请把双翅借给我.不去那遥远的地方啊,只到理塘就转回呀,只到理塘就转回,扎西德勒!

长辈们也齐声回到扎西德勒!

在我这个外乡人看来这真是浪漫的一刻,音乐和舞蹈大概已经镌刻在他们的骨子里了吧,随随便便就唱出这么美好的诗句来。可他们却不以为意,这是他们的日常生活,就像吃饭喝水那样平常。

我和小白凑趣的加入到他们当中,康珠说,他们要从五楼的宾客开始敬酒,一层层敬下去,直到把楼下所有宾客都敬到。

跟着队伍拾级而上,他们行动速度很快,我和小白在下面累的气喘吁吁也跟不上,上到四楼楼梯口,忽然迎面走来了新郎和伴郎们的队伍,看样子他们也在敬酒,人人手上都拿着酒杯。

他们很有礼貌的等在楼梯口,让我和小白先过去,想是听了新郎的故事,小白对他也有些同情,上楼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慢,慢点喝,不行换,换成白开水哦”刚才追赶他们跑的太急了,又是这样缺氧的室内,小白还在喘。

新郎还是只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可怜的男孩子知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在这一天被改变了呢,忽然就心疼他起来。

许多康巴男孩子站在楼梯口打量我,他们应该是对我这个北京来的女孩很好奇吧。我被浓重的年轻男性的气息包围着,本来也是喘息不定,这会儿更加控制不住呼吸节奏,脸色想必也是绯红绯红的。我跟在小白身后,低着头,目不斜视,专心上楼,经过新郎身边的时候,差点撞上他手里的酒杯,他嘱咐道:“小心”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得到。

“嗯”我没有抬头,因为一抬头就要撞上他的鼻尖了,当时我们就离得那么近。和他走到同一层台阶的时候,我暗暗比量了一下,发现自己只到他胸口的高度,他的肩膀很宽,一只手端着酒杯,有那么一秒,像是被他这只胳膊拥在怀里似的。

“次江”

有人喊了这个名字,新郎回头张望了一下。

“哎,新郎叫什么?”我跟康珠打听。

“次朗江措”康珠说。

“那为什么人家叫他次江?”

“我们藏族人名字就是可以这样叫的,可以只读前面两个字,也可以只念后面两个字,也可以第一个字和第三个字连读”

“哦,是这样”上到四楼,我叫住康珠“哎,你们能不能走慢点,我和小白真的跟不上了”

康珠开玩笑说“没关系,反正你们也是打酱油的”

她居然说出这么时髦的网络词汇,我笑了。

这个时候,我一低头,看到新郎站在楼梯台阶上,缓缓抬起头,闭着眼睛面色凝重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在茶色墨镜片背后的眼角似乎有泪水。

他睁开眼睛,看到我出神地望着他,就迅速收回了目光,跑下楼。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时候,他原来是这样悲伤。

我无意中瞥见了一道伤痕,自己的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有一点疼。脸上的笑容也凋谢了。

当时我以为就是因为和女同学分手被迫和不爱的人结婚,后来才知道,其实是另有原因。

康珠和同学们都是天生的好歌手,几乎每到一桌都要唱不同的歌曲,我问她们怎么那么厉害,她说这是从小就会的,就像是我们汉人从小就很会说祝福词一样,我听了不免好奇,追问她什么样的祝福词,她说就好比什么非常有幸啊,叨扰了啊,比翼双飞永浴爱河之类的,你和小白张口就来,也非常厉害啊,我就总是不会说话,我还想好好和你学学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自嘲地说:“原来我们的民族特色是这个”

出去旅行的好处之一,大概也就是可以找到自己的坐标,在社会上,在世界里,属于何种经纬。

因为敬酒的时候不可以喝饮料代替,本来就不胜酒力的我,已经有些醉了,我问康珠哪里可以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她让我去二楼刚才敬酒的屋子里,我说那都是伴郎伴娘呆的地方我去不太好吧,她说没事,现在只有伴娘和新娘在,男人们都去敬酒了。我还是不太好意思,她只好亲自带我下去,把我介绍给其中一个也叫康珠的伴娘,让她照顾我。我问康珠,怎么这个伴娘也叫康珠呢,她说:“她叫康珠拥青,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叫她拥青好了”

男人们走了以后,女人就有些松快,有人已经开始嗑瓜子,喝饮料了,只有新娘仍无声无息地坐在她的大红色锦缎藏袍里,这会儿不再低着头了。她的五官线条很柔和,额头饱满宽阔,细长的眉毛,眼角低垂,皮肤不像康珠那么黑,但也不白,两颊上有着比其他人都浓重的高原红,或许也是上了腮红的缘故。她旁边的伴娘就白很多,棱角分明,鼻子尤其漂亮,鼻尖翘翘的,大眼睛,俊俏有神,这使得她的端庄像是为了这个场合故意矜持出来的,就不如新娘的端庄娴静和她的样貌那么匹配,显得自然而然。

拥青让我不要拘束,又倒了一碗酥油茶递给我,说可以醒酒。我双手接过来,边喝边问她:“你们一直要坐在这里吗。”

“不是,待会儿新郎和新娘要去院子里敬酒,上午婚礼仪式结束,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她说话干脆利索,普通话也说的很好,我问:“刚才看你和康珠很熟,你们也是同学吗?”

“是啊,我和她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人家叫她大康珠,叫我小康珠,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她像男孩子一样大大咧咧地搂着我的肩膀说“所以你不用拘束,把我当哥们就好”

“哥们儿?好,哥们儿!”我配合着她,也搂着她的腰。她眉毛一扬说:“哎呀,你不像汉人嘛”

“为什么啊?”

“嗯,反正我从没见汉人女孩这么放得开的。”

“不会啊,我有好多朋友也像你一样,像假小子一样”

“啊,是吗,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我和汉人接触的少”她端来一碗人参果说“饿死了,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你要不要来点?”

我说我吃过了,她也就不客气,自顾自的吃起来。

“哎,你怎么和康珠那家伙搞到一起去的?”她问。

“啊,我们在路上认识的,然后,到你们这里没地方住了,她让我住她家”我也开着玩笑说:“就这样搞到一起的”

她嘎嘎的笑了起来“你还挺会幽默,你挺好,我喜欢你,不像我认识的那些汉人”

这姑娘真够直接,我还没问她那些汉人怎么了,她就自己说了起来:“我在成都上中专,学财会的,反正我们班那些女孩我都看不惯,怎么说呢,就是特别虚,表面上和你好吧,其实还防着你,挺没意思的”她嘴里还嚼着人参果,看了看我说:“哎,你不会也是那样的人吧?”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又摇了摇头说:“我看你也不像,从你说话就看出来,哎,你这帽子挺好看的”她的思维很跳,话题转的也快。

“嗯,你喜欢吗,送给你吧”我把帽子从肩上取下来递给她。

“真的啊,那我不客气了”她接过来就戴在头上,问我:“怎么样,比你好看吗”

“那当然,好看多了”

“呸,你说谎,你一看就没说实话,你肯定想的是,这个家伙好自恋啊,对不对对不对”她说着就要来挠我,我还是第一次和这样的姑娘打交道,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倒显得我有点笨笨的。

她看我这样,就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算了,不欺负你了,哎,你可要注意康珠啊,她这家伙从来就爱欺负人,我和她在一起从来都是她欺负我,我从来没占过便宜。”

“没有啊,她人很好,对我们都很好的。”

“是吗,她还有这么善良的一面,可能你们是刚认识,还不熟,等熟了你就惨了”

“我怎么惨了?”

“嗯,这么说吧,她会管你,从头管到脚,你知道吧,她学习在我们班是最好的,还是我们学校最好的,她老给你说大道理,你跟她顶嘴吧,她还打你,她力气又大,我打不过她”

她的话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初中时代,那时候我们就是这样说话,以贬损对方体现亲近,越是说她不好,就越显得关系亲厚。虽然她看着和我差不多大,但还是个小女孩啊,我这时才觉得自己是名符其实的成年人了。

“哎,你干嘛总看着我笑啊,笑的像我奶奶一样慈祥”她双手捧着我的脸说。我假装没好气掰开她的手呸了她一口:“呸,我有那么老吗”

“没有,你嫩着呢,哎,我老了,我都二十二了”她双手撑着下巴,支在膝盖上晃来晃去。

看着这个小女孩说自己老,样子特别滑稽,我扑哧笑了,而且越笑越觉得好笑,怎么也停不下来。她倒被我吓一跳,摸了摸我的脑袋说:“你没事吧”然后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别笑了,你看新娘都让你逗笑了”

我努力止住笑,回头看新娘,她果然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也只是低下头,羞涩的微笑着。这时候我才发现,她也只是个17岁的女孩子,她的脸那么年轻,一件小事就可以让她开心起来。我又开始难过了,看着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真奇怪,刚才还笑,现在怎么又叹气了”拥青端详着我说。

我把自己碗里青稞酒一饮而尽,一股辣辣的热流顺着咽喉深入腹腔,整个人舒展开来,我向后靠在靠枕上,拥青也靠过来,问:“你都高反了还喝,小心喝死”

“死就死呗,死在你们理塘,也值了”我说。

她摇了摇头靠在我肩膀上说:“你果然有神经病啊”

我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一摸,流眼泪了居然。我怕人看到,就把她脑袋上帽子摘下来盖在自己脸上。

“哎,新郎今年多大了”我问

“嗯,和我一样,二十二,老男人了”

我轻哼了一声说:“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你也就十九?”

“我二十六了,老女人了吧”

她夸张地瞪着我,装作很生气的样子:“你怎么能这样呢,你这样让我怎么活,你二十六长这样,我二十二长这样,你让我怎么活啊!”然后她摇着我的肩膀,那会儿我已经喝醉了,我只觉得被她摇的很舒服,又忍不住轻声笑起来。

帽子被她晃到桌子上了,我微微睁开眼,看到新郎在伴郎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看了我一眼,我居然冲他微笑了一下。

他是来给新娘唱情歌来了,看样子他并不想唱,但是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在起哄,新娘脸刷的一下红了,把头低的更深,伴娘识趣的想坐远一点,好让焦点都在新娘身上,新娘就一直拽着伴娘的袍子不让她走,害怕自己落了单,还一直给她使眼色,那样子真是可爱啊,很少能在现代女性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了。

如果我是男人说不定会爱上她呢。

新郎终于还是唱了,他像其他康巴男人一样,天生的歌手,但他的声音没有那么粗狂,是烟嗓,沙哑迷离,这声音像温热有力的男人手,轻轻抚平了我心里的褶皱,又勾起我无限伤感。

不出所料,他唱的是仓央嘉措的诗改编的情歌:

在那东山顶上,

升起白白的月亮。

年青姑娘的面容,

浮现在我的心上。

如果不曾相见,

人们就不会相恋。

如果不曾相知,

怎会受这相思的熬煎。

他唱完之后,更精彩的来了,屋里的康巴小伙子一起对着新娘唱起这首歌,每个人像比力气似的,一句比一句吼的大声。那种年轻和阳刚的气息简直是可以把屋顶掀翻的。我看看其他女孩子,她们脸上也飞着红晕,都低头笑而不语,包括刚才那样顽皮的拥青。

我羡慕起做新娘的女孩来,碰了碰拥青问她:“哎,你什么时候结婚啊,结婚也有人给你唱情歌了”

她这时候倒不好意思了,敛起笑容说:“结什么婚,我才不嫁人呢”

“为什么啊?”我搂着她说“嫁人多好啊,你看这婚礼,多浪漫”

“你这人在真不正经,我不跟你说话了”说完她真的借口上厕所,开溜了。

“哎,帽子”我把帽子扔给她“真的送你了,别弄丢了”

她接过帽子还跟我做了个鬼脸。

我在心里感慨着,这里的男孩女孩果真都是造物的恩宠。

唱完歌之后,新郎没有再出去,而是坐回原来的位置上,男孩女孩们自由敬酒,他们似乎全都是同学校友,小县城的年轻人几乎彼此都能认识似的。他们之间就不唱歌了,而是说着非常日常的话,比如,你现在在哪里上学,你结婚了吗,你都有孩子了啊?你现在在哪打工?你谈的对象是哪里人?你打算继续考研吗。。。等等。

这离我的生活又那么近。仿佛他们和我并没有半点不同。

新郎和新娘彼此之间还是不交流,两人之间隔了足有五十公分的距离。新郎一边全是男生,新娘一边全是女生,他们像是泾渭分明的中间线。新郎也不和其他人说话,闷闷地坐在那里,偶尔自斟自饮一下,新娘倒是偶尔和伴娘耳语几句。

这时候,康珠和她的同学们都进到屋来,小白也跟着混进来。刚才开车送我们的那个同学显然是他们中间的活跃分子,他满场的找女生喝酒,女生们也大都非常豪爽,让喝就喝,绝不忸怩。在他的带动下,很多男孩都坐不住了,轮流到我们女生席上敬酒。

康珠被敬了很多酒,还有一些男孩子敬酒的时候问她,怎么去了成都就没有消息了,害的我们想你想的好惨,康珠红着脸,跟我说:“他们这些人就是这样”

拥青过来摸着康珠的脸说:“你不知道,康珠是好多男孩子的梦中情人,上学时候经常有人找我递情书给她呢”

康珠果然打了拥青脑袋,下手还挺重呢,拥青指着她说:“你看见了吧,她就这么暴力,真不知道那些男孩喜欢她什么”

我像个长辈一样坐在这群孩子们中间,只有笑的份儿了。

新郎和新娘还有贴身的那个伴娘一直无人问津,他们呆呆的坐在那里,像三个华丽贵重的的古董摆设一样。我不时朝他们哪个方向看过去,新郎也总是有意无意的看我,多半是眼神碰触一下就离开。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端起酒杯朝他们走过去,我是想跟新娘敬酒。不过新郎这时候显然紧张了,他本来轻松搁在桌面上的双手忽然攥了起来。我走到新娘面前,新娘显得很惊讶,伴娘连忙端起酒杯,我这才意识到可能新娘这时是不能喝酒的,于是转向伴娘说:“我敬新娘和你,你们今天好辛苦哦”

伴娘笑着点了点头,喝完了她的酒,我离开的时候,新娘抬起头来冲我微笑了一下。新郎以为我也要敬他酒,他下意识的攥住了酒杯,我起了小小捉弄他一下的心,故意朝他走了两步然后转身径直回去了。

小白问我干嘛去了,我说“给新娘敬酒去了,顺便调戏一下新郎。”

“真有你的,那我也去逗逗新娘”

康珠一把拉住了他“你可不能去,新娘可不是能随便调戏的”

“凭什么啊,我们汉族人结婚可不这样”

“哎呀,入乡随俗,你怎么那么多事啊”我踢了他一脚“去敬别的妹子”他兴趣转移的倒快,这就去找别的女孩喝酒了。

我坐回自己位置上,发现新郎的目光在茶色镜片的掩饰下一直在看着我。他发现我也在看他之后,就把目光转移到别处。这个时候开始,我和他之间似乎有了某种化学反应,每当目光相遇时,我的心跳都会加速。

“哎,你看,那个男孩总在看你”康珠碰了碰我的肩膀说。

“没有吧”我以为她说的是新郎,极力否认。

“你看啊”她指给我看的却是另一个男孩子,这个男孩简直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虽然有着康巴人的五官,但皮肤白净,穿着时髦,发型还是最流行的那种,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我问:“他也是康巴人吗?”康珠说“是啊他是我同学,跟我一个班的,最爱臭美了,你看他发型弄的,多恶心啊”

“就是,还老喜欢摆POSE”拥青附和道。

我哑然失笑,原来我们连审美观都不太一样,看起来这个男孩并不是很受当地女孩青睐。小白敬了一圈酒回来,我拉着他的胳膊问康珠和拥青“那你们觉得他帅不帅”

小白扬了扬下巴:“那还用说,绝对帅哥一枚啊”

“狗屁,娘娘腔!”

拥青给了他这样的评价,他眼睛都要瞪圆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娘娘腔娘娘腔娘娘腔,我说了三遍你能把我怎么滴”拥青和他斗起嘴来。

这时候那个偶像剧男孩走了过来,康珠兴奋地摇着我的胳膊说:“他来了他来了,肯定是找你喝酒来了”

果然他走到我面前,用半熟的普通话说:“你好,我叫益西,来到理塘不要客气,就像到自己家里一样”

他说的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康珠和拥青却嗤嗤笑了起来,接着哈哈大笑,他的脸立刻红了,旁边的几个男生看到这情形,也过来起哄,让他给我唱歌。看的出来,“娘娘腔”的他平时没少受这些康巴男孩的嘲笑。我问康珠:你们干嘛笑他。康珠忍着笑说:没什么没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大家的刺激,男孩子说:“唱就唱,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倒不好意思起来,连说不用不用了,其他男孩不放过他,非要他唱,他清了清嗓子,给自己斟满一杯酒,举着酒杯就对着我唱了起来。他唱的是藏语,我小声问康珠他唱的什么,康珠红着脸笑着说:“唱的情歌,说你很漂亮,像我们藏族美女达娃卓玛一样美,他很喜欢你,问可不可以和你交往”

我原先是那种听荤段子也不会脸红的都市大龄女青年,现在面对这么赤裸裸的当众表白,也像本地姑娘一样,低着头抿着嘴笑着,估计脸也红到了脖子根,这真是不可思议,我把这归因于遇到了强烈的雄性荷尔蒙。

他唱完后,我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态,故作镇定地夸奖了他说:“唱的不错,谢谢啦”

没想到他接着问:“那你同意吗?”

“同意什么?”

“同意和我交往啊”

“快决定啊”康珠和拥青怂恿着我“他是说真的”

“别逗了,你们再瞎起哄姐可不陪你们玩了”

我本以为不过是场表演秀而已,压根没想到他是说真的。我想着怎么能又不驳了他的面子又能化解这场面,于是随口撒了个谎“姐都有男朋友了,要是没有的话我肯定同意!”

“你男朋友是他吗?”有一个小伙子指着小白,小白摆手叫起来:“怎么可能!她二十六我还不到十八,她是大龄女青年,我是青春美少年,你真会开玩笑”

“谁是大龄女青年啊,你给我闭嘴”我瞪了他一样。

“那你男朋友是谁,你给他打电话,就说我们益西看上他女人了,让他过来决斗”一个男孩粗着嗓子吼着“益西,你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益西被怂恿的热血沸腾,指着我说:“你给他打电话!让他来!”他看我不动,就拿出自己的手机,逼问我:“他电话多少,我打给他”

“我忘记他电话了,不跟你们这帮孩子胡闹,我上厕所去!”

我说着就要起身离开,益西却把我按在座位上,指着我说:“不许走,你要不说他电话就证明你撒谎,你没有男朋友”他的眼睛红红的,好像真的生气了。我猜益西这样做是在彰显他的男性权威,可能平时被其他男孩子嘲笑的很恼火,又喝了点酒,借酒撒疯。这种年纪的男孩,荷尔蒙控制大脑,我心里琢磨着可千万不能激怒了他。

“对对,他根本没有男朋友我作证”小白没看出来局面已经有点失控,还在旁边瞎起哄。

这句话一说,其他男孩都开始嘲笑益西,似乎在说人家没看上你之类的。益西这下真的没有台阶可下了,他按着我的肩膀喘着粗气瞪着我:“你们汉人就这么爱撒谎吗,你说,到底同意不同意!”

我陷入了困境,用眼神求救康珠,康珠站起来说:“你别瞎闹了,这是我的客人,人家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快松手!”

益西推开康珠,康珠被他推的差点摔到。大家这才发现益西不太对劲,于是又纷纷过来拉他。

“算了,益西,别吓到人家”

“就是,快松手吧”

益西捏着我的肩膀,越来越用力,我真有些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望向新郎那边,想跟他求救,毕竟这是他的婚礼,出了乱子他要负责吧。可他脸上竟然带着浅浅的笑意,看那意思压根不觉得这是个多么严重的事情。

康珠让开车送我们的那个同学拉益西出去,益西就是不松开手,最后是他把益西拦腰抱了出去,这场冲突才终于化解了。

我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肩膀被他捏的生疼,我揉着肩膀埋怨小白:“你怎么那么二呢,一点没有眼色,要不是你说那句话,他也不会那么下不来台”

“我哪知道怎么回事嘛,这些人好吓人”

“所以我叫你不要那么轻狂,这下知道了吧”

“嗯,我还是少说话吧”

这件事的附带好处就是让小白学会了低调,不然像他这样目中无人的男孩子,在这群康巴男孩之间,迟早是要出事。

为了避免再出乱子,我拉着小白要离席,康珠和拥青也跟我们一起出来。康珠说五楼有个大的露台,问我们要不要去透透气,我当然是求之不得。

就是在这个露台上,我目睹了毛娅大草原的美丽。她纵深不宽,但狭长蜿蜒,两边都望不到尽头。远处群山壮阔,有的凛然险峻,有的宏大威武,雪山在更远处,白皑皑的顶子在低矮的云层和湛蓝的天空里若隐若现。

这画面简直像是一个用五彩花朵和数千条溪流盛装的通体绿色的长发仙女,温柔恬静地匍匐在强壮威严的男人脚下。

草原上牧民的帐篷三两个,这时候起了炊烟,遥遥看去如诗如画。

有人骑着摩托扬着鞭子,把上千头的牦牛和羊往圈里赶,时不时吼两句藏歌。

因为是高海拔地带,太阳似乎也比其他地方更大更夺目,夕阳红的像血一样,千万条金色光芒透过云层贯通天地,夺人心魄。

“天啊,我是在地球上吗,我不是到了外太空吧。”小白感慨着“真没想到,他家的后花园简直就是天堂啊”

康珠和拥青也深深呼吸草原的气息。“啊,酒醒了”康珠说。

“你们天天看也觉得美吗?”我问。

“当然,每个时候都有不同的美啊”

我坐在围墙上面,对着如斯美景,很想就这样融化在夕阳里。小白和康珠拥青也爬上围墙,和我并排坐在一起。四个人都不说话,被这景色彻底弄晕了。

小白看我已经忘记了拍照,抢过相机自己拍了起来。

“真不想出国了,不如就在理塘买个别墅住下算了”他说。

“你要出国了?”我问。

“是呀,暑假过后我就要去澳大利亚上大学了,我爹说啦,要以我为跳板,全家移民到澳洲去”

“你们这些有钱人啊,澳洲有什么好,全是袋鼠”我点了一支烟惬意的抽了起来。

“你还抽烟?”拥青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我把烟放到她嘴里说:“敢来一口不”

她接过来立刻就抽,却被呛得咳嗽起来,康珠也好奇地接过去抽了一口,立刻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小白看我们有趣,不停地给我们拍照。露台上扎了鲜艳的风马旗,起风的时候猎猎作响。那是一个美妙的时刻。

“你看,那边就是长青春科尔寺,那边是毛娅温泉,明天我们可以去这两个地方”康珠指着远方。

“好!”我眺望着寺的方向。

这时候有人把大音箱搬了上来,拥青用藏语和他们说了什么,然后告诉我们:“晚上还要唱歌,每个人都要唱,你们会吗?”

“我五音不全啊”小白说。

“你呢?”康珠问我。

“我,我五音倒是全,就是记不住半句歌词!”

“那糟糕了,你们肯定要被罚了。”

“不怕,我会跳舞,小白你会跳国标吗?”我问

“会啊,国标有什么不会的,我找老师学过,华尔兹”

“真的假的,那晚上,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只能露这一手了?”

“没问题!”

他话音刚落,一个清亮高亢的女声划破苍穹,我们回头一看,是一个刚才还在做馒头的藏族妇女,她拿着麦克风自我陶醉地唱起了藏族民歌。院子里的人听到这声音都在叫好,问我们楼上是谁在唱,拥青跟他们说了名字,他们说让北京客人唱!我和小白吓的缩了脑袋,跳回露台,大家哄笑起来。

“哎,拿相机的姑娘,你照片拍了吗?”摄影师在下面叫着。

“啊?哦,拍了拍了”

“那你去倒出来,我这有U盘,你倒给我”

“好嘞!”

拥青说电脑在新房里,并要带我过去,我犹豫了一下说,新房我们能进吗,不太好吧。

“没事的啦,我们都进去过了,反正现在也没人。”她拽着我。

新房就是次江单身时候的屋子,就在五楼。“这里都是他们的新房,这是大客厅,那边是卧室,这里是换衣服的地方,电脑在书房里。”拥青像导游一样介绍着。客厅有80多平,其它房间却很小,每一间最多也就十个平方。

她把我安顿在书房,刚打开电脑就被叫了出去,新郎新娘给院子里的客人敬酒的时间到了。

他的书房有很多粉色气球,为了结婚特意装饰的吧,有一些还飘到天花板上,随风飘动着,让这个地方看起来倒有种少女情怀。没有多少书,只有一个藏式的床榻,一把藤椅,一张电脑桌,桌子上凌乱地摆了几本书。我把照片倒进电脑里,一张张筛选着。

之前从来没有仔细端详过他,这时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原来他的眼睛是向里凹陷的,单眼皮,细长细长,眼神沉静如水,鼻子高挺,但有些瘦削。他的脸并不大,显得鼻子突兀了些。鼻子异峰突起,孤独相呀。

我有些乏了,索性关上门,脱了靴子,蜷坐在大藤椅里面,趴在电脑桌上等待照片复制完。随手翻了翻他的书,大部分是藏文的佛经,还有一些商业管理类书籍,里面还有他的笔记。有两本小说,一本是百年孤独,一本是挪威的森林。

真没想到,在这样的地方还能看到这样的书。

翻开挪威的森林,这本书好像已经被他看了很多遍了,书的边角都已经发黄发卷。里面还夹了一张女孩的照片,我正要仔细看,门忽然被推开。

是他,他一头撞进来,看见我在这里,吓了一跳。

我站起来解释道:“我,他们让我倒照片所以。。。”

“哦”。他打量着我。我这才发现自己光脚站在藤椅上,又立刻蹲下来。“你要拿什么吗?” “拿帽子”他不敢看我似的,目光落在别处。

我这时才注意到床榻上有一顶咖啡色礼帽,就是他之前带过的,于是跳下藤椅,赤着脚去帮他拿。

“不用了,我自己来”他赶紧走过来。

这时候我已经把帽子拿了转身递给他,我们忽然就站的非常近了,几乎贴在了一起。他喝了酒的灼热气息喷到我脸上,我额前有一缕头发随着他的呼吸颤动着。这情形弄得我心慌意乱,竟然不敢看他的脸。只好低着头看着他的鞋尖,他穿着藏式的靴子,靴面也是黄色锦缎的。

我拿帽子的手微微抖着,越想控制住,越是抖的厉害。他迟迟没有接帽子,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看我的眼神里满是欲望,呼吸也急促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帽子,给你”我小声说着。

他往前挪了一步,把一片巨大的阴影投在我的身上。他抓住我的手,又缓缓挪到手腕。他暗暗用力把我往他怀里拉,我不敢太抗拒也不敢不抗拒,太抗拒怕他兴奋起来,不抗拒又害怕真的发生什么。他的头慢慢低下来,嘴唇颤抖着滑过我的额头,鼻尖,他的手越来越用力。

这样不行,肯定要出事啊,他那么强壮我怎么办,想想就害怕。我用最后一丝清醒退后一大步,忽然,啪的一声,我吓的叫起来-----踩到了一个气球。他像是打了个激灵,慌忙拿了帽子离开了。

刚才一直屏着的呼吸现在才自由畅快起来,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烫。

穿上靴子,拿了相机和U盘,匆匆逃离了书房,刚走了几步,就发现自己脚步飘忽,像是还没有从醉酒中醒来。

把U盘交给摄影师,我扭头就想走,他叫住我说:别走啊,继续拍,我用DV录像,你负责拍照片。

我刚想推辞,新郎和新娘装扮一新,从楼里走了出来。音箱刺耳的啸叫了几声,接着播放起欢快的民歌来,跳锅庄的重新上场,院子里重新沸腾起来。

“快拍快拍”他催促我。

我只好端起相机,凌乱失焦的拍着。这时候我才发现新娘个子很高,和他站在一起,个头很般配。

拍了十几张之后,我渐渐冷静下来,摄影师看了看天色说:现在光线最好,让大家过来和新郎新娘合影吧。

又没等我说话,他就招呼开了。

他负责安排拍照顺序,让我就站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别动,他说拍我就拍。

这样我就无法避免要和新郎长久的对视着,我知道茶色墨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在注视着我,我被这目光弄的浑身发紧,只盼着赶紧结束。

康珠过来搂着我的肩膀,看我拍照。

“你冷了吧?”她说。

“没有啊”

“那你抖什么?”

“哦,是有点冷”

她搓着我的背说:“要不要给你找件厚衣服”

我点了点头。她找来一件藏袍,披在我身上。

“新郎妹妹的,还挺合身”她拍了拍衣服说。

新郎新娘一直坐在凳子上,还是坐的很开。康珠一边和旁边的人说笑,一边跟我讲解着:“这几个叔叔是新娘家的亲戚”

他们穿的也是红黄锦缎藏袍,站姿像骁勇的战士,两腿分开呈外八字,腰上个个都佩藏刀,昂首挺胸,目光凶悍,威风凛凛。虽然都是普通人,但个个都有一种王者的气质。

“这是新郎的爸爸和妈妈”

有五个人,四男一女。我问:“谁是新郎的爸爸妈妈”

“都是”

“啊,什么叫都是”

其他人见我这么问,笑了起来。

“新郎的妈妈同时嫁给了兄弟四人,所以都是他的爸爸”

小白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不会吧,这么刺激!”

我瞪了他一眼,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冒失了,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什么。

“这是我们这的风俗,这是可以有的,你来的时候没查过旅游手册吗”拥青抓住小白的衣服前襟笑着质问他。

“好凶悍的妹子,我错了还不行吗”小白要去摸拥青的手,拥青就迅速放开了他。小白笑起来“原来是纸老虎,不堪一摸”

或许是做贼心虚,他们此刻的每一句玩笑话,我都觉得和我有关,脸上一直烫烫的。康珠看我有些不对劲,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你该不会是发烧了吧,其实今天不该让你们喝酒的,我刚想起来,你们高反还没好呢”

“没事我早好了”小白说。

我终于逮到机会推卸这个职责,把相机递给小白:“我确实有点头疼,去屋里歇会儿。要不你拍吧,拍好点啊”

“哎,别走啊,马上就轮到我们了”拥青拉住我。

她刚说完,摄影师就喊,下一拨快点上。

她和康珠拉着我和小白,她们的同学也都赶过来,康珠让我和小白分别坐在新郎新娘旁边,小白叫着说:我要坐新娘旁边。

不容分说把我推到新郎边上。

我红着脸坐下来,不敢离他太近,他身板僵直一动未动,放在腿上的双手又一次攥了起来。

这张照片上每个人都在笑着,甚至新娘也低头微笑,只有我们两个人,神情严肃,如临大敌,我脑门上全是汗。

之后我去露台上吹风,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山去,牛羊归圈,晚风徐徐,心也慢慢缓下来。就像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的大船,此刻行驶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

其实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罢了,后来的事才真是疾风暴雨,差点翻船。

我用手机自拍了一张,发给远在北京的好朋友,她打电话过来和我聊了聊天,问我玩的爽不爽,有艳遇不,我说没有,她说不可能,看你眼带桃花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有

我说是吗,我眼带桃花了?

她说太明显了,一副发了情的样子。

接着她又问我到底有没有艳遇,我说没有,她说你真没劲,星座上说你这个月有命中注定的艳遇,如果把握得当很有可能修成正果,你怎么还没进入状况呢。

我说你那是哪家的星座书,纯属瞎掰。

她说那你就继续当你的大龄未婚文艺女青年吧,和我做个伴正好。

什么修成正果,修成正果的是楼下那对啊。他还是很绅士,照顾着跟在他身后披挂重甲的新娘,我趴在墙头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们两。

挂了电话幽幽叹了一口气,搓了搓脸骂了自己:“真够杞人忧天的啊,娃娃亲就不能有感情吗”。

有人过来调试音响,我看了一会儿,他们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对我说:“晚上,唱歌,一定要唱!”

我点了点头。心里没把这当回事,没想到晚上因为唱歌的问题小白还差点和人打了一架。

康珠拿了两瓶啤酒上来陪我,我们在晚风中聊天。她问我在北京做什么我说刚考上研,学中文。她叫了起来:“真能沉得住气啊,我说我学中文的时候你怎么都没说你也是呢”

“非要说吗?”我笑着说“给你个惊喜不好玩嘛?”

她打了我一下说:“你真够坏的啊,看不出来。”

“人心隔肚皮啊,给你个建议你听不”

“说”

“以后不要什么都和陌生人说,出门在外多个心眼总是好的”

“哼”

“哼什么”

“今天小康珠还跟我说,说你这个人挺实在的,和一般汉人女孩不一样,没想到你也是啊,虚伪的很”她喝了一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从口袋里掏出她给我的那粒药。她又叫起来:“好啊,你那时候就在防着我”

我用啤酒喝下那粒药,说:“我那时候防着你是对的,现在喝了也是对的,你说呢?”

“我不同意,我彻底伤心了,算了,不理你了”

我拉住她说:“哎,下去干什么啊,都是人,闹哄哄的。”

“你果然孤僻的很”她摇摇头“看着好相处,其实啊。。。”

“什么?”

“其实也是很好相处滴,哈哈哈”她又笑了。

我叹了一口气说:“其实不怪我,咱们的生活环境不同,我在我那个环境里这样做是百分之百正确的,你们藏人总说我们汉人虚伪,其实我们汉人也有真心对人的时候啊,而且很多的。我们互相之间缺乏了解。人都是一样的人嘛,全世界都一样的”

“是啊,人都是一样的人,那你们怎么和我们做法想法不一样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

我们没完没了的问,忽然就都笑了,喝啤酒,看星空。

“真希望生活能永远这么惬意”我说。

“那就来理塘嘛,对,你可以嫁过来嘛”

我摇了摇头

她说:“你看你看,又虚伪了不是,嫌我们理塘不如北京好吧”

“那倒真不是”我喝了一口酒“我属于那种要做一件事就要做到最好的人,要是不去北京也就算了,从17岁上大学到现在,在北京呆了快十年了,如果我混不出什么样子,我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的。我为什么辞职考研,就是为了更加站稳脚跟,现在还不是我享受生活的时候啊”

“那我就不懂了,要想享受生活什么时候享受不了呢。何必非要功成名就再享受”

“嗯”我想了想说“人和人想法不同嘛,我只能说,我就是这么想的,或许是这个想法选择了我,不是我选择了这个想法”

“你说,为什么这世上有那么多不同想法的人呢?要是人的想法都一样就好了,那样就不会有战争,不会有分歧,不会有各种误会,偏见。”她趴在围墙上,看着星空说道。

她的眼睛清澈透明,和星空交相辉映。

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很郑重地问她:“哎,问你个问题,实话实说啊。”

“嗯”

“你喜欢生活在中国吗”我特意强调了一下“中国”

她几乎没有迟疑,轻声说“当然,这是我的祖国”她抚弄着我的头发“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平时很少为了这种又假又空的话而感动的我,莫名其妙就很想流眼泪,我搂着她的肩膀说:“当然,一家人”

忽然我看到天空中翱翔着一只鹰,惊喜地叫起来:“快看快看!鹰!”

她见惯不惯地看了一眼“鹰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飞的真高啊”我由衷羡慕着。

额中间漏了一段,聪明的童鞋应该可以知道是接在哪个下面的吧。我就直接补贴一下了:

妹妹把我们引到二楼的一间大屋子里,屋里坐了二十几个穿戴华丽民族服饰的青年男女,初来乍到我们根本分不清谁是新郎新娘。我问康珠这种场合可以拍照吗,她说拍吧没关系的。但是我举了举单反,最后还是没拍。因为这屋里太安静了,几乎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端端庄庄坐在那里,我小声问康珠:到底新郎新娘在哪。她卖了个关子说:“你猜嘛,猜中有奖!”

小白在我身后指着角落里戴哈达的一对男女说:“肯定是那两个啊,其他人都没带哈达的嘛”

他猜对了,康珠果真变魔术的端来两杯青稞酒,说:“奖励你们每人去敬酒一次”

我竟有点怯场,推小白先去,小白大大咧咧去了,见到有人敬酒,新郎站起来,新娘却没有站,本来低着的头,这会儿更低了一些。小白抖着机灵,他说:祝你们永浴爱河早生贵子白头到老比翼双飞,然后回过头来问我,还有什么好话?康珠笑着说:你说的已经够多了。

我问康珠新娘怎么总低着头呢,康珠想了想说,有什么不对吗。我说:她好像不高兴啊。康珠说别瞎说,她这是正常的,哪有婚礼上笑的新娘,都要这样的,低头代表害羞。还有你看她带的头饰和腰饰,知道有多重吗,几十斤重呢,全是真金的。

“真,真金?”我做了一个掉下巴的动作,又夸张的用手把下巴合拢上说:“真奢侈,其他人都是谁呢?”

“伴郎伴娘,还有男女方家的兄弟姐妹们”

“他们都要在这里坐着等人敬酒吗?”

“是啊,现在是这个环节,下面还有更多有意思的呢。”

我们说着话,小白已经敬酒回来了,我问他新娘好看不,他说头低着没看清楚,不过伴娘倒是好正点啊。

轮到我敬酒,我不放心的问康珠,“没有什么禁忌吧?”

“没有。你就去吗,怎么扭捏起来了。”

“那我说点什么呢?”

“哎呀,不用说什么,喝酒就行了。”康珠推了我一把,我只好把单反塞到小白手上,屏息静气地走过去。小白在我身后咔嚓闪了一张,弄得我更紧张起来。----------我走过去,有种庄严肃穆的仪式感。

新娘还是没有动,坐在大红锦缎藏袍里苍白着脸,没有任何表情,我也注意到她的头发被饰物坠的很直,想来她也很受罪啊,连续三天这样撑着。

新郎又站起来,到近前才发现他个子很高,我需要仰头看他。他带了茶色墨镜和咖啡色白边的小礼帽,礼帽上插着羽毛,看样子像是什么山鸡或者别的什么鸟类的毛,我有点想发笑。

茶色墨镜是藏族人通常喜欢的,只是没想到婚礼上他也戴墨镜。他的藏袍是金色的,上面绣着什么我没看清楚,因为我还在想着,在这么黑的屋子里还要戴墨镜,真够奇怪的。

在茶色镜片后面他的目光很深沉,甚至有些伤感。

我说着场面话:“我是康珠的朋友,来这里旅游的,嗯,非常有幸也非常高兴能参加你们的婚礼,那个,我就祝你,祝你们幸福吧”说完我就喝光了手里的酒。

新郎微微一点头,算是致谢,一仰头也把酒喝干,我注意到他的喉结很突出,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居然对他的喉结留下很深的印象,喝完之后他给我看了下酒杯,安静地站在那里,我这才回过神来,笑了笑,离开了。

小楼从外面看,是石头做的,进到里面才发现,楼梯,楼板,扶手,天花板,梁柱全都是木质的,典型的藏式民居。楼梯陡而且窄,光线顿时黯淡下来,旧木料混着酥油茶的气息扑面而来。楼上人也多,也很忙碌,我心里却安静下来,似乎这全木质的建筑有一种魔力,让人产生幽幽暗暗旧时光的感觉。

或许这份心境是为了迎接和次江的第一次见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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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哇诗猫 时间:2013-01-08 23:02:45

“新郎的做派真像在电视里见过的皇家贵族似的,这么一比,咱们汉族的婚礼多俗啊。”我对小白说着,小白早就不见人影,康珠说他在下面和人跳锅庄呢,拉我下去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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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贴的那一段是在这两段中间。还是说清楚一点吧。:)

写得真好,第一次离楼主这样近,呵呵

让我想起03年的夏天,我就是在那个夏天去凤凰独自旅行遇见我老公的,艳遇修成正果,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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