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桐树

近日回了趟江西,可谓思绪万千,总感觉有话要说,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哎,无妨事,想到哪写到哪吧。

原先家门口有两棵树,长在圈栏后面的废砖上。树干光滑颜色偏深,树叶较大,折下枯枝,树枝空心。起先不知树名,后来我有意查了一下,应该是叫做泡桐树。邻居家的院里也有棵更大的,约莫三四层楼高,树干笔直,树冠呈伞状。站在树下仰望,何其健硕,何其雄哉。

我本好静,时常会独自一人到门口树上坐坐。有时会学习前人,掏出小刀,在树干上刻下字来:某日到此一游,以字为证。试图多年之后,翻作记忆。我在树荫下成长,它在我见证下枯黄。我本以为会一如既往。不曾想,某日回家发现门口的树不见了。问起父亲,他才说:遮了视线,砍了当柴烧。这时我才知,墙角一捆捆码放整齐的枯柴,便是它的残骸。此后很长段时间,我的心里都是空落落的。原本枝繁叶茂的树,它倒下之后的样子竟如此零碎不堪。一把火便将它化为灰烬,完全消失于尘世。将没人会记得它曾在世上存在过,唯有我心心念念。邻居的那棵树在建房的时候砍了,想必下场也不过如此。

我奶奶是个瞎子,至少在我的印象里她是这样。那时我还很小,记得她睡在客厅的一张很老的大床上,常年挂着白色的蚊帐。爸妈去上班,一大早就把我丢她床上。老人起得早,她早已安坐在床头。知道我来,她便从床头摸出香烟,把蒲扇垫在双膝上,让我给她点烟。她目光呆滞眼中无神,嘴里却吞云吐雾。她抽烟一定要我在边上盯着。有时我会不耐烦,见蒲扇上面落满烟灰,便假装打喷嚏,吹得她满脸烟灰。她触不及防,刚吸到嘴里的烟呛的她咳嗽连连,她也不歇,带着咳腔骂:打短命各,狗咬各。

我不怕她,因为她有很多事要求着我。她上厕所要我牵着,那时候条件有限,家里放个纹着双喜底纹的搪瓷盆便是她的厕具。上完厕所要我去给她倒掉,有时我不去,她便贿赂我。她出手阔绰,一给就是五分钱的硬币。五分钱我舍不得花,要攒足了才会去隔壁老奶奶杂货铺消费。有时她心情欢,说不得给个一毛的,那可是一笔巨款。有了钱,别说倒屎倒尿,上刀山下油锅看我皱不皱眉头。端起盆就往外跑,一路颠簸洒了一路的尿骚,管他,肥肥草也好。我心无旁骛,一心想着花销。把盆里东西往池塘倒个干净,嫌拿着盆碍事,盆也不要了。那时一毛钱买的东西可多了,有一毛钱两三包的红枣,还有封面画着包青天的山楂干,酸米粉,萝卜丝,还有葵花籽,辣椒片,还有塑料纸包裹的红的绿的糖果。

手上沾满屎尿,拿了东西就吃,只觉得甜的辣的,香的脆的,哪里记得骚的臭的。吃完东西回到家,就听见奶奶在叫:各久,死到哪里去了?不要去玩水哩。她看不见,觉得你不在身边,每隔三五分钟变扯着嗓子喊。我听到也不理她,早听腻了。我猫着脚步走到她耳边,大声应道:叫什么?我在这里。她虽吓了一惊,但知道我在身边,也就安心,才说:我要屙尿。好了,我这才想起,盆还在池塘边。我拿回来,她又骂:你各死人,都不洗,臭死人。

从那时我才知道,倒完屎尿盆不要乱丢,要洗干净拿回家。后来有一次她给我一笔巨款哄我给她倒尿,心里记得盆不能丢要洗。刚把屎尿倒入水中,也不知换个位置,在混有屎尿的水里草草洗了下盆。心里记挂去花销,拿起盆就跑。觉得拿着盆跑起来费劲,便扣在头上当钢盔。到了杂货铺,把钱往桌上一拍,我要这我要那。店主奶奶捻着鼻子:给你给你,去去去。把我轰出来了。我毫不在意,美滋滋的吃着东西回家。到了家,奶奶又要上厕所,我把盆给她,她又骂:打短命各,又没洗。我受了冤枉,气呼呼说:洗过了。她说:为什么还臭?我说:你鼻子有问题。我走远点,看你还臭不臭。她说:不臭了。

奶奶有些迷信。我打小皮肤不太好,身上时常莫名长些疹子。家里都说是蜘蛛爬过生的疮。她便在煮好米饭的时候,用快白布包裹好刚出锅滚烫的米饭来给我敷,嘴里还念:烧死蜘蛛崽,气死蜘蛛娘。蜘蛛烫没烫死我不知,反正我是快被烫死。还有一次,我在村上被自行车撞了,人吓得不轻,家里人说吓掉了魂。她便在傍晚的时候,拄着拐杖拉着我,到大路边上去叫我的名字喊魂:崽啊,夜咯,到屋里来吃饭咯。

那时我记得周遭像她一样上了年纪的人特别多。她又比较喜欢窜门。没有我她哪里行?父母把我丢给她,初衷是让她照看我,现在好了,倒成了她没我不行。两个人有五条腿,却只有一双眼睛,一老一少,组合看似天衣无缝。她时常给我敲定方向,要去这个家,要去那个家。我便扶着她去。有时我走得快,她就骂我,叫我慢点。我故意走慢点,让她先走,她又说我要摔死她。我要告诉她,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有时她惹火了我,我就乱说,这里也是坑,那里也是石头,她又骂我。我印象比较深的是去我三伯家。那时候三伯住在村外,去他家要过条马路。每次去,三伯都要骂她:又不是舍不得你们来,一老一少,走来走去,叫人害怕。过后,总是让堂姐送我们过马路。想想也好笑,我年纪小,奶奶觉得我需要她。她年纪大,眼睛瞎,腿脚不灵,我又觉得她离不开我。而在父辈的眼里,我们都是需要人照料的对象。我们在一起,不过是同病相怜罢了。

九五年奶奶死了。那时候没想过我会长大,更没想过她会死。我只想她给我钱买东西吃,我给她端屎倒尿,扶她出去闲逛,永远如此。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一切都会改变,突然改变。那天晚上,父亲回家卸下两扇房门,没交代一句话就走了。那时不懂,后来才知,我们当地风俗是人死后要睡木板,枕土砖。真的很突然。那个爱骂人、爱抽烟、爱闲逛、迷信的奶奶就死了,躺在墙角,变成一具冰凉佝偻的躯体,和突然不见的泡桐树一样,成了永远的记忆。

奶奶死后,有一次杂货铺的店主问我:奶奶死了,你会舍不得么?问我,我便哭。她见我哭,拿糖来哄我。我吃了糖就不哭了。我不哭,肯定是因为糖甜。那我为什么哭,就不得而知了。那时候我应该知道死亡,但肯定不理解死亡。我判断不了我是因为不舍、哀伤、悲痛还是因为什么哭。不过,我推测,一个曾形影不离的人突然消失,应该是最大的缘由。莫要说是个至亲,就算是一块石头一棵树看得久了,突然不见了,心里也会惆怅。

奶奶离世,我有了新的去处。早上,我便被送到了三伯家。三伯在村外种田养鱼,放牛喂鸭,如同世外桃源般日子,倒也逍遥快活。我记得他家院子里有好几棵桃树,桃子结的很大,但酸的要命,不好吃。有一只大黑狗拴在门口,这厮毫无道理,像我这种常客,它也咬。还有一只大公鸡还有些印象。那时候年纪小,穿着开裆裤,吃饭的时候喜欢悬着脚坐在桃树上。小孩吃饭都这样,嘴里一半,地上一半,公鸡跟着我在地上啄食。地上吃完了它抬头一看,大喜:头顶上竟然有条活蹦乱跳的小虫子,这可是妥妥的一顿大肉。这厮,张口就吃。张口就吃是我堂哥说的,我是记不住了。我也不信,现在小虫变大虫了,要是被它吃了还有吗?

我印象比较深的是三伯母,一个勤劳的农村妇女。她那时候种的菜特别多,有辣椒、有豆角、有茄子,还有小时候最最讨厌吃的苦瓜。那时候的苦瓜个头小,有的颜色很白,有的还是黄色的,跟现在很不一样。那股苦味真真难以下咽。每次吃苦瓜,我便不吃饭,三伯母便来喂我吃。说来奇怪,我现在反而非常喜欢吃苦瓜,有时吃苦瓜,我还会想起当年情形。我现在也搞不懂,究竟是苦瓜的味淡了,还是念想多了。

三伯母是个缝补的好手。小时候衣服种类少,也没钱买,一条裤子要穿好久。裤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非常耐磨。唯一容易坏的就是腰部的松紧部位。松紧其实就是条电线粗细的橡皮筋。我到现在还记得,三伯母搬把小椅子坐在桃树底下,用一根筷子配合穿松紧的样子。

三伯母是个佛教徒,家里供奉着一尊观音菩萨,称之为大神。去她家总会闻到一股很浓的香味。我印象中三伯搬过几次家,而每次三伯母都要给大神安放个妥当的位置。有信仰的人是值得人尊敬的。她本人对她的信仰也是虔诚的,遇到什么事她会祈求大神的庇佑。有一次我摔到额头流血,她便在观音面前祈求了一撮香灰,抹了些到我额头上,多余的冲水喂我喝。好了,我的额头不流血了,也不是很痛了。最开心的还是三伯母,因为她的信仰在我身上得到验证。她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人。

后来在外面待的时间长了,跟她见面的机会也少了。我也记不得从哪年开始,她变得有些呆滞。回家我去看她,跟她打招呼,她还要反应一段时间,才笑着说:你回来了。我又问她:某某去哪里了。她又要想半天,也说不出个地方来。后来她又病倒了,直到近日去世,一躺便是整整三个年头。她走了,结束了她平凡的一生。我有时会想,一个有信仰的人怎地会沦落到这一步?是她的信仰不够真实吗?不够贴切而又具体吗?

我是晚上十点多收到三伯母的死讯。近些年,我很怕半夜三更收到家里的信息。这也难怪,短短十个年头,离开我的亲人都快有一双手的数字了。怕,往往持续很久。但是,一旦有了结果,反而心安了。三伯母的去世我并不十分伤心,毕竟她的离去是一种解脱,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她的家人。再有,这些年我开始认识死亡、理解死亡、原谅死亡。我们别选择,我们每一个人最终都要奔向死亡,死亡才是我们唯一共同的归宿。都是要去的,又何必惧它恨它。

家乡已经入冬,天色总是灰蒙蒙的。落光了叶子的树枝在寒风中耸立,干枯发黄的小草一片沉寂。然而,这不是终结,只是一段历程。它们在翘首等待蓄势待发,等待划过水面卷起碧波涟漪的春风。那一刻,春意盎然,万物新生,一如往昔。我仿佛又看到了家门口的那两棵泡桐树,正逐渐长出润叶,迎风摇摆。她,不曾离开,一步都不曾走远。在我的记忆中有着她最原本的模样:三伯母骑着她那辆破三轮,走在路上,老远就听到颠簸的声响。

这次回家,去的匆忙,走的也匆忙。家里人问的最多的便是:春节临近,还回不回?我不知如何应答。老婆也总是劝我,有空就多回去看看。反正,在外一切皆好,归期未定,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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