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律师,在给杀人恶魔作辩护

凌晨3点23分,我胆战心惊地走在一处即将被拆迁的小巷里,血液的腥臭混合着垃圾堆里的腐臭不断涌入我的鼻孔,让我有种想要呕吐的反胃感。

忍受着从胃部传来的剧烈不适,我借着微弱的月光,在一处破旧的小屋门口捡起一根沾有泥沙的木棍,然后继续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踩着地上的沙石和瓦砾,在我耳中,我听到若有若无的风声和猫叫声,以及一个男人不断反复的低吟声。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懂得爱你……”

男人病态的低吟在无人的深巷里显得格外的渗人,在我不断接近声音的源头时,能清楚地听到肉块被割开的声音。

“求……求……放……放了……”在那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吟声中,混杂着一名女性浑浊不清的求饶声。

得知眼前的女生正在遭受非人的折磨,我再也顾不上内心的恐惧,握紧手中的木棍朝着他们冲了过去。

当我奋力冲到男人身前时,看到他正背对着我,举起手中的尖刀一刀又一刀地刺向他身前的女人。

“谢……谢律师?!”似乎注意到了我狂奔过来的脚步声,男人缓缓放下握住尖刀的手,转过头笑着看向了我。

“你……你在干什么……”我手脚冰冷地站在男人面前,看到他那张沾满了鲜血的狰狞笑脸,费力地控制着自己不住颤抖的下巴,问他。

“我爱她!”男人说着,握住明晃晃的尖刀朝着我转身站了起来……

早上6点40分,手机的闹铃声将我从惊恐不安的梦境中拉扯回来。

我大汗淋漓地从床上坐起来关掉了闹钟,然后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脏。

是梦……惊醒过来的那一刻,我努力告诉自己,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场虚幻的梦境。

然而,当我彻底清醒后,却清楚地知道,梦境里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地发生在我的身上,存在我律师执业生涯里,那个无法被光亮触及的角落。

早上8点23分,我开着银色宝马Z4跑车,搭着同所的林晓雯律师前往东江法院。路上,我放在车载支架上的手机“叮”的弹出了一条讯息。

“谢律师……抓到了……那个变态杀人魔终于落网了!”讯息刚弹出来,坐在我旁边的林晓雯就屏住呼吸盯住手里的苹果手机。之后,她在我旁边激动地喊了出来。

“林律师,你说的是高泽羽吗?”我盯着眼前的车流,问她。

“高泽羽?谢律师……你说的是那个杀了十三名女孩……还把一名女孩的头放进酱缸里捣成肉泥的杀人恶魔?”林晓雯放下手机,盯着我的脸问。

“是。”我点头回答她,继续驾驶车子匀速行驶在东江大道上。

“报道上好像没有提到他的身份……谢律师,你从哪里知道他是高泽羽的……”知道凶犯的身份后,林晓雯翻看手机上的讯息,然后扶着眼镜抬起头,睁大了眼睛问我。

“他的家属一个星期前找到了我,想委托我作为他的辩护律师。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这起连环碎尸案的凶手,是传闻中被杀死在鸣海市的暗夜幽鬼……”车子行驶到东江大道和长泽路的交汇口,我看到闪烁的绿灯,轻轻踩住了刹车。

“……确实……谁也想不到,犯下这一系列凶杀案的……会是江北市的天才企业家高泽羽。那么……谢律师,你应该是拒绝了他家属的委托吧……”林晓雯紧紧握住手机,声音干哑地问我。

“林律师,你知道他家属光是侦查阶段的委托,给我开了多少律师费吗?”我问。

“多……多少啊……”听到我的话,林晓雯有些紧张地盯住我的脸。

看到她那副紧张不安的样子,我把右手伸到她的面前,摆出了一个阿拉伯数字“7”的样子。

“七……七十万?!”林晓雯睁大眼睛,惊讶地问我。

“不,是七位数,六百万。”我将右手搭回方向盘上,说。

“这……这么多……我再执业个十年都不一定能挣到这个数。所以……谢律师,你是接受他们的委托了……”林晓雯掰着手指惊呼起来,然后看着我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没有,我拒绝他们了。”我看着远方初现的阳光,想到错失掉的那笔律师费,叹了口气说。

“太好了,幸好你没接受他们的委托的……这家伙可是害得我这段时间都不敢晚上出门。不过……你拒绝掉了六百万的律师费,应该也蛮可惜的……”林晓雯高兴的同时,像是为我惋惜地叹了口气。

“没什么好可惜的,要是不出意外,主任应该会在年底的合伙人会议上,再次提名我作为新的高级合伙人。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样,因为接手这种案子,让其他人有机会暗中把我拉下马。”我看到交通指示灯由红转绿,轻轻踩住了油门。

“这……谢律师,你以前也接手过这种类型的案子吗……最后的判决结果是什么……还有,你说那个人,该不会是我们所的……”林晓雯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

“是的,两年前我处理过类似的案子。最后,真凶被无罪释放了……”回忆起往事,我再度感觉到战栗。

“两年前……谢律师,你说的不会是孤巷凶杀案吧,那个案子我听同学说过,凶手被释放后又马上杀了人……难道说……”林晓雯看着我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是……好了,先不说这个,今天是你正式执业后第一次出庭,案子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回忆起那起案件的细节,我仿佛又回到那个深夜的小巷,看到那个血肉模糊的画面。于是我用力咬住牙,活生生地吞下痛苦的回忆,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这个嘛……我昨天下午六点多才从汉江市飞回来……不过为了做好主任交给我的第一个案子,我可是熬夜到了一点多,庭上应该不会再有疏漏了……而且不管怎么说,不是还有谢律师你在吗。”似乎领会了我的意图,林晓雯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手提袋里拿出案卷,放到我面前晃了晃说。

“对了,谢律师,这个案子我觉得还有一个问题……啊!”正当林晓雯准备和我讨论案件时,一辆红色的玛萨拉蒂MC20,突然从我右边的路口飞蹿出来,一下就冲到了我的面前。

看到那辆玛萨拉蒂突然冲过来,林晓雯慌张地用手捂住眼睛,大声地尖叫起来。

玛萨拉蒂冲过来后立刻发出尖锐的刹车声,将车头稳稳地横档在我的前面。

看到我们即将撞上那辆玛萨拉蒂,我立刻往左扭住方向盘,同时一脚将刹车踩到了底。

那一瞬间,我感觉车身发出了猛烈的震颤,耳边传来汽车轮胎在马路上剧烈摩擦的声音。

伴随车子的震颤和轮胎尖锐的摩擦,我感觉一股强大的拉力要把我整个人拉飞出去。所幸,绷紧的安全带拉住了我即将飞撞出去的身子。不过,我仍然因为猛烈的撞击感觉到脑部一阵震荡。

“你没事吧……”从剧烈的眩晕中稍微缓过神,我用力按住隐隐发疼的太阳穴,扭头询问在我旁边紧闭着双眼的林晓雯。

“我……我没事……谢律师,我们是不是撞到前面那辆车了……”从惊恐当中回过神,林晓雯扶着头微微睁开眼睛,表情痛苦地问我。

“不知道,我下去看看,你在车上等我……”忍受着脑部的刺痛以及眼前模糊的景象,我费力地俯下身给林晓雯捡起她掉在座位下的手机,然后伸手打开了车门。

就在我准备从车子里走出去时,眼前的玛萨拉蒂突然往上掀起车门,从里面走出了一名神情淡漠,穿着棕色貂皮大衣的冷艳女人。

“谢律师,我没打扰到你和你女朋友的约会吧。”身材高挑曼妙,将黑色的卷发盘成发髻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冷冷俯视着我,完全没有要给我道歉的意思。

“高小姐……这次的事故,应该由你负全责吧。”闻着橡胶在地面上剧烈摩擦发出的焦臭,我从车子里走出来,认出那名气质高冷的女人,是和我有过一次会面的高泽惠。

“是,确实是我的责任。谢律师,作为赔礼,今晚我邀请两位到海盛酒楼一起吃个晚饭。”神情高冷地瞄了我和林晓雯一眼,高泽惠撩起耳边的长发,用手把玩着左耳那枚翠绿色的宝石耳坠,说。

“不必了,高小姐,我想我之前说得很明确了,我不会接手你弟弟的案子。还有,车上的女生不是我女朋友,她是我们所的执业律师林律师。”我回绝了对方的邀请,然后走到车头查看两车的碰撞情况。

“高小姐……下次请你开车时注意点,否则,我很难保证下次我还能控制好刹车。”看到我的车子和对方的车身紧紧贴在一起,车头被划拉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我努力压抑住内心的不快,抬起头冷冷地说。

“谢律师,关于我弟弟的案子,你真的不打算再考虑了?!”丝毫没有理会两车的受损情况,高泽惠咬着牙,露出咄咄逼人的眼神问我。

“是,要是你想找个专业负责的刑辩律师,我这边还有其他推荐,请你不要继续纠缠我。这次的事故就算了,请你立刻把车子开走,不要挡在我前面,耽误我去法院开庭。”不想继续理会对方,我说完回过身拉开车门,重新坐回车子里。

“谢律师,那个疯女人也太过分了吧,她故意把车子开到我们前面,你居然没有报警,而且也没让她赔钱。”路上,林晓雯忿忿不平地说。

“算了,我这次没接手她弟弟的案子,就已经得罪她了,没必要再因为这种小事,继续加深双方的矛盾。”我撇了撇嘴,说。

“谢律师,我以前还以为你谁也不怕,谁都敢得罪,怎么今天对这个女人就这么客气了……”林晓雯嘟着嘴,有些不高兴地说。

“是吗,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种样子。话说,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我瞄了林晓雯一眼,问。

“谁……谁啊,她不就是那个变态杀人魔的姐姐吗……”林晓雯疑惑地问我。

“除了这个身份以外,她还是……算了,这件事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的。现在,你还是先把心思放在待会儿的庭审上,你刚才不是说案子里有问题吗?”话刚说到嘴边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合适,于是又一次转移了话题。

2021年1月8日早上8点55分。我在东江法院附近停好车后,拿着公文包和林晓雯一同赶到了法院的第五法庭。

我刚走进法庭,第一眼就看到坐在被告席上,被业界称为“江北鬼狼”的吴泽涛律师。

“谢……谢律师,这个案子是你代理原告的?”吴泽涛一看到我,就站起来有些紧张地问我。

“不是,原告的代理律师是我旁边这位林律师,我是过来看热闹的。”和吴泽涛打招呼时,我把站在我旁边的林晓雯拉过来给他介绍说。

“原来是这样,林律师,你好你好,我是江海所的吴泽涛律师,还请多多指教。”听到我的话像是松了口气,吴泽涛走过来把名片递给林晓雯说。

“吴律师,你……你好……”听到我的话林晓雯愣了一下,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尴尬地笑着接过对方递来的名片。

“谢律师,他可是江海所的主任……”和我一起坐到原告席上,林晓雯把吴泽涛的名片放在桌子上,用手捏住我的胳膊小声说。

“那又怎么样,你不也是我们所颜值最高的美女律师。对了,忘了告诉你,吴律师在我们江北律师界可是有着江北鬼狼的称号,欺负新手律师这一点尤其出名。”我看了眼坐在我们对面的吴泽涛,小声调侃林晓雯说。

“不是吧……谢律师,这样你刚才还说你是来看热闹的……一会儿我要被他欺负了你可不能不管……”林晓雯凑过来掐了我一下,小声抱怨说。

就在我和林晓雯在原告席上小声说话时,案件的主审法官从法官通道里走了出来,故意咳嗽了两声坐到了审判席上。

“原、被告都到齐了吧?”在审判席上坐好后,只有三十出头的年轻男法官扫了法庭一眼,问。

“都到齐了。”林晓雯和吴泽涛同时回答了法官的问题。

“好,那么开始审理原告张锐诉被告李何锋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现在正式开庭。”确认原、被告双方都到庭后,法官用力敲响法槌宣布开庭。

庭审开始后,法官按照庭审程序宣读了法庭纪律和各方的权利义务,并确认双方当事人的身份信息以及代理人的情况。之后,法官让我方先向法庭陈述诉讼请求。

“原……原告方的诉讼请求是……请……请求法院判令被告李何锋向原告张锐返还借款本金……450万元,支付2017年3月12日至2020年10月15日的暂计利息394万2千元,同时支付原告为实现债务支出的律师费20万元。”林晓雯发言时声音有些发颤,不过她很快适应了开庭的节奏,声音渐渐变得自然起来。

“请原告方向本庭陈述起诉的事实和理由。”林晓雯发言完毕后,法官让她继续陈述起诉的事实和理由。

“事实和理由是……原告张锐于2017年3月12日与被告李何锋签订《借款协议书》,约定原告向被告出借450万元,借期六个月,月利率2%。到期后被告没有能力履行还款义务,双方重新签订协议,给被告展期六个月。展期后被告仍无法还款,于是原告委托江北华成律师事务所提起本次诉讼,并支出律师费20万元。”林晓雯抬头看了法官一眼,向法庭陈述事实与理由说。

“下面由被告针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发表答辩意见。”林晓雯陈述完毕后,法官看了眼吴泽涛,说。

“本案一共涉及两笔借款,第一笔原告已向被告交付,但原告起诉时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依法不应得到支持。第二笔借款双方仅签订借款协议,事后原告未实际履行,因此第二笔借款并未生效,被告无需承担还款责任。此外,原、被告约定的月利率2%的借款利息过高,超过法律保护的利息不能得到支持。”吴泽涛站起身瞄了眼林晓雯,冷冷笑着发表答辩意见说。

“糟了……谢律师,我刚才说的问题被他发现了,他果然揪住了实际付款时间和约定付款时间不一致的问题,提出了诉讼时效抗辩……”吴泽涛发言时,林晓雯不安地扯了扯我的衣袖,小声对我说。

“下面开始举证、质证,先由原告方举证。”就在林晓雯悄悄和我沟通时,听完了吴泽涛答辩的法官,立刻看向她说。

“下面……下面开始出示第一组证据,工商银行江北分行转账凭证,证明原告于2017年3月12日通过银行转账向被告出借借款本金450万元,借款时双方约定借期为六个月,借款利率为每月2%。”最担心的问题一开始就被对方提了出来,林晓雯变得有些慌张,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向法庭陈述说。

“被告方对该组证据的三性无异议,但该笔450万元的借款在被告2020年10月15日起诉时已超过诉讼时效,依法不应受到法律保护。”吴泽涛不紧不慢地发表质证意见说。

“下……下面出示第二组证据,《借款协议书》,证明本案450万元的借款在2017年9月12日到期后,因被告无法还款,双方于当日重新签订一份《借款协议书》,给被告延长六个月的还款时间。”由于临场经验不足,面对对方正中要害的反驳,林晓雯变得有些被动,额上开始沁出了细汗。

“被告方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认可该份合同的合法性。按照《民法典》第六百七十九条的规定,本案的《借款协议书》属于实践合同,自贷款人实际出借借款时才能产生法律效力,但原告没有证据证明其在《协议书》签订后向被告履行了借款义务,因此该份《协议书》不产生法律效力。”似乎注意到了林晓雯的慌张,吴泽涛发表质证意见时故意轻蔑地瞥了她一眼。

“原告……原告方不认同被告方的质证意见,这份2017年9月12日的《借款协议书》并不涉及新的借款,而是双方在2017年3月12日的借款到期之后,因为被告无力偿还,所以重新签订了这份《协议书》,《协议书》上约定的借款本金450万元,就是2017年3月12日原告转给被告的那笔借款。”注意到吴泽涛表现出的轻视,林晓雯不服气地站起来,咬着牙反驳他说。

“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那么……林律师,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面对林晓雯的反驳,吴泽涛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冷笑着说。

“这……吴律师,你说……”虽然担心会踩中对方的陷阱,但林晓雯还是不服输地站起来盯住对方的眼睛,扶了扶眼镜控制住紧张的情绪说。

“林律师,原告在2017年3月12日到2020年9月12日六个月的时间里,是否收到过被告支付的任意一笔利息?”吴泽涛同样盯住林晓雯的眼睛,嘴角上扬露出狡诈的笑容问她。

“没……没有……”似乎意识到自己踩中了对方的陷阱,林晓雯回答问题时不安地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

“如果是这样,2017年9月12日的《借款协议书》中的分歧就可以解决了。林律师,如果《借款协议书》涉及的450万元是2017年3月12日的借款,那么在被告一分钱利息都没有支付的情况下,到了9月12日,被告的欠款是不是就变成450万元的本金再加上54万元的利息了?”吴泽涛冷笑着问。

面对吴泽涛突然提出的问题,林晓雯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结症,于是她低下头紧紧闭上眼睛,沉默着不知道该要如何去应对。

“但是……2017年9月12日的《借款协议书》上,却只有450万元的借款本金,没有涉及54万元的利息。不仅如此,《借款协议书》上的表述是乙方李何锋因做生意资金周转需要向甲方张锐借款450万元。

里面没有涉及到延期还款等展期字眼,也没有提到2017年3月12日,这个前一笔借款实际出借的日期。根据以上问题,足以得出2017年3月12日的借款和2017年9月12日《借款协议书》约定的借款分属两笔不同的借款,因此,该组证据与本案所涉的借款亦没有关联性。”看到林晓雯在连番的猛烈攻击下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吴泽涛继续把我方证据体系中的漏洞撕扯出更大的裂口。

“我……我……”在对方的猛烈攻击下变得没有还手之力,林晓雯脸色苍白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泪水也不断在她的眼眶里打着转。

“下面……下面出示第三组证据,《委托代理合同》和华西增值税发票,证明原告为了实现本案债权,委托江北华成律师事务所代理本案诉讼,共计支付律师费20万元。”坐在椅子上用力吸了一口气,林晓雯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水,努力调整好情绪,站起来继续举证说。

“关于这份证据,我想核对原件。”林晓雯刚刚陈述完毕,吴泽涛就把身子探到了她的面前,盯着她的眼睛向她索要证据原件。

“我……我……我没有把发票原件带过来……”面对吴泽涛咄咄逼人的姿态,林晓雯低着头小声说。

“什么?!你们没有原件,真是荒唐,我当了十四年律师,还是第一次看到有律师开庭时不带证据原件的。林律师,你这样是在藐视法庭,浪费大家的时间,同时也违反律师执业的要求,你知道吗?!”知道我们没有把发票原件带过来后,吴泽涛稍微调整了领带,然后像在演戏一般,夸张地斥责林晓雯说。

“我……我……我是因为昨天下午才从汉江市飞回来……所以没有时间对所有证据原件进行核对……”面对吴泽涛的呵斥,林晓雯抽着鼻子委屈地解释说。

在她低头解释时,我看到两滴泪水从她眼中地掉落下来。

“呃,吴律师,我们……”似乎对林晓雯产生了同情,年轻的法官忍不住想要替她解围。

“吴律师,2018年10月17日的房屋买卖合同纠纷,2020年5月6日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你作为原告方的代理律师,好像也以工作繁忙作为理由,解释你开庭时没能出示任何证据原件的原因。”看到吴泽涛毫不留情地攻击坐在我旁边的林晓雯,我忍不住站起来揭露他以往的历史。

“啊……这个……呵呵,谢律师你还记得啊……那两次确实是我一时疏忽……”面对我的反击,吴泽涛挠着头尴尬地笑了两声,打着哈哈说。

之后,他没有继续用原件问题死揪着林晓雯,而是灰溜溜地走回被告席,再次对证据进行审查,准备发表新的质证意见。

“咳咳……由于原告方无法提供增值税发票原件,因此我方对该发票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在原告方无法提供律师费已实际支付的付款凭证的前提下,我方不认可原告在本案当中,已按照《委托代理合同》的约定实际支付了20万元的律师费。”吴泽涛咳嗽了两声掩饰刚才的尴尬,继续发表质证意见说。

“对于被告方的质证意见,原告方需要进行补充说明。原告方虽然无法在法庭上提供华西值增值税发票的原件,但是通过扫描发票复印件上的二维码,可以直接查询到相关的发票信息。发票信息显示的发票代码、发票号码以及开票金额,均与复印件上的信息一致,且信息记载的开票日期,与《委托代理合同》的签订日期以及付款日期为同一天。基于上述理由,足以证实该增值税发票是真实的,原告已经履行完相关款项的支付义务。”看到吴泽涛依旧否定证据的真实性,我站来身向法庭发表补充意见说。

听到我发表的补充意见,吴泽涛和法官同时拿起手机,对准桌面上的证据副本扫描了一下。之后,吴泽涛皱了皱眉头,没有再发表新的质证意见。

“以上就是原告方的全部证据,原告方举证完毕。”看到吴泽涛没有提出新的质证意见,我站起来向法庭报告说。

“好的,下面由被告方举证。”我们举证完毕后,法官看向吴泽涛说。

“被告方的证据只有一份,即2017年3月12日的《借款协议书》,证明原告2017年3月12日通过银行转账交付给被告的450万元,是基于这份《借款协议书》的约定。原告方刚才出示的2017年9月12日的《借款协议书》,与该笔450万元的借款没有任何关联。”吴泽涛站起来向法庭陈述证明内容时,看着我露出阴险的冷笑。

听完吴泽涛的陈述,从刚才开始情绪一直很低落的林晓雯,这时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谢律师,他手里拿的那份《借款协议书》,就是原告和我说过的,双方续签协议后被被告收回去的那份!”林晓雯扯住我的衣袖说。

“我知道,但现在的问题,依然是对方主张2017年3月12日的借款,已经超过三年的诉讼时效,而2017年9月12日的《借款协议书》与本案没有任何关联。我们要想推翻对方的主张,除非能找出两份《协议书》中的联系。”我小声告诉林晓雯说。

“这份证据我们开庭前没有见过,所以要核对原件。”轮到我们发表质证意见时,林晓雯故意摆着脸色,走到吴泽涛面前一把拿走了那份原件。

“谢律师……这两份《协议书》,除了日期不同以外,上面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2017年9月12日的《协议书》上,完全没有提到3月12日的《协议书》,而且也没提到展期的字眼……谢律师,我们这次可能真的要输了……”手忙脚乱地对比着两份《借款协议书》,林晓雯神色慌张地说。

“对该份证据的三性没有异议,但不认可被告方的证明内容,原告方认为两份《协议书》有关联。”没有太在意林晓雯的话,我站起来向法庭发表质证意见说。

“谢律师……这就完了?”我发表完质证意见后,吴泽涛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问。

“是的,质证意见发表完毕。”我看了他一眼,说。

“各方当事人是否有问题要向对方发问,如果没有问题,下面开始法庭辩论。法庭辩论主要围绕两个争议焦点,第一个焦点是原告诉请的借款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第二个焦点是原告诉请的利息是否在法律保护的范围内。下面先由原告方发言。”举证、质证环节结束后,法官总结好争议焦点,指示我们开始法庭辩论。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原告方认为诉争的债务并未超过诉讼时效,理由在于原、被告双方于2017年9月12日续签了借款协议,给被告延长六个月的借款时间。也就是说,被告最终的还款时间为2018年3月12日,依照《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的三年一般诉讼时效,该笔债务的诉讼时效应于2021年3月12日到期。不过,原告已于2020年10月15日提起了本案诉讼,因此涉案借款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法院应判决被告偿还。”我站起来向法庭发表辩论意见说。

“被告方反对原告方的主张,通过刚才的举证、质证,已经可以查明2017年9月12日的《借款协议书》与2017年3月12日的借款没有任何关联,该《协议书》并非双方为了债务展期续签的协议,而是一份完全没有生效的新的合同。根据2017年3月12日的《借款协议书》的约定,该笔450万元的债务于2017年9月12日到期,到期后原告未在诉讼时效内向被告主张过债务,被告也未在诉讼时效内向原告偿还过债务,因此,该笔借款已于2020年9月12日超过诉讼时效,原告在债务超过诉讼时效后才提起本案诉讼,依法不应得到法院的支持。”针对我发表的辩论意见,吴泽涛站起来发表反驳意见说。

“谢律师……我觉得吴泽涛的说法更有说服力一些……要不然我们申请法院延期开庭,重新和原告确认其他可能导致诉讼时效中断的证据……”吴泽涛发表辩论意见时,林晓雯扯住我的衣袖小声对我说。

“不用了,两份《协议书》的联系,已经由吴泽涛自己说出来了。”我看了林晓雯一眼,说。

“法官,刚才被告方的代理律师已经说得很清楚了,2017年3月12日450万元的债务,到期时间是2017年9月12日,也就是第二份《协议书》签订的时间。从时间的延续性,以及两份合同近乎一致的格式和内容,完全可以认定2017年9月12日的《协议书》,是2017年3月12日的《协议书》的延续,目的是为了延长被告的还款时间。另外,被告律师之前也曾提到,这笔借款被告没有支付过一分钱的利息。那么换个角度,假如借款人是你吴律师,你会在对方没有支付上一笔借款的任何利息,并且在借款到期后无力偿还的前提下,依然向对方出借大额资金吗?”吴泽涛刚刚坐下,我就站起来发表下一轮的辩论意见说。

“这……当然有可能了,要是我和对方的关系足够好的话。”吴泽涛咬着牙强词夺理地争辩说。

“如果是这样,那么原、被告双方关系足够好的证据又在哪里?!”我站起来大声质问吴泽涛说。

“哼……谢律师,就算你这么说,本案也还有个漏洞是你没有办法解决的……那就是原、被告2017年9月12日签订的《协议书》里,为什么会少掉54万元的利息?”即使陷入了完全不利的境地,吴泽涛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和被告确认三件事。第一件,《协议书》的起草人是谁?第二件,第二份《协议书》签订的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第三件,第二份《协议书》签订的地点在哪里?”针对吴泽涛死死咬住的漏洞,我站起来问他。

“哼,这几个问题与本案无关,而且我作为代理律师也不可能完全知道这些细节,所以拒绝回答。”吴泽涛冷笑着说。

“吴律师,本庭认为这几个问题与案件有关,请你现在立刻联系被告本人,与其核实这几个问题。”没有认可吴泽涛的解释,法官对他作出指示说。

在法官的坚持下,吴泽涛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李何锋的电话并打开了免提。

“……吴律师,官司打赢了吗?”电话接通后,经过几秒钟的沉默,李何锋紧张不安的声音才传了出来。

“还没有,现在还在开庭,法官这边想和你确认几个问题……”

“……吴律师,你说……”李何锋又沉默了两三秒的时间,然后像是调整好情绪,开口对吴泽涛说。

“第一个问题……《借款协议书》是谁起草的?”

“……是我起草的,我在网上找了模板,然后简单修改了一下,第二份直接用了同样的版本……吴律师,法官问我这些问题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判我胜诉了?!”李何锋焦虑不安地追问说。

“我也不知道……你……只要按照实际情况回答就好了……”吴泽涛抬起头瞄了眼法官,看到对方正严肃地盯着他,于是又把想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好了,第二个问题,你们签订第二份《协议书》的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我说的是2017年9月12日那天的具体时间……”

“这个啊……我只记得是中午签的,时间嘛……让我想想,我那天下午要赶着去参加一个投标……所以签合同的时间应该是中午的两点多……”

“那你们签订《协议书》的地点是在哪里?”

“在我家,那天张锐突然找上门来,说我的借款到期了……”

“好了!我要问的问题全部问完了,有什么情况等开完庭我再联系你。”听到对方的话,吴泽涛慌张地打断了他。

“吴律师,这起官司能打赢吧……”就在吴泽涛打算中断谈话时,对方还在追问他说。

“这个……我现在也没有办法给你答案,等开完庭……等我拿到了判决再说……”吴泽涛神色紧张地解释说。

“吴律师,如果官司打输了,你知道后果的吧……”李何锋不带有任何感情的声音,从手机里空洞地传了出来。

“法官,问题我都问完了,下面要针对第二个争议焦点发表辩论意见吗?”吴泽涛紧张地挂断了电话,之后,他努力调整好呼吸,看向法官问。

“继续第一个焦点的辩论。现在由原告律师针对被告的回答发表辩论意见。”法官用不信任的眼神盯了吴泽涛一眼,然后看向我说。

“现在问题已经很明确了,《借款协议书》是被告本人起草的,第二份直接使用了第一份的格式,仅仅对数字和日期进行了调整,导致第二份《协议书》没有记载拖欠利息的空间。此外,原告2017年9月12日中午两点多来到被告家,打算和被告确认450万元的还款事宜,不过因为被告还有其他紧急事务需要处理,导致双方没有充分的沟通时间,只是仓促地补签了一份协议,延长告的还款时间,使被告拖欠的54万元利息因为双方的疏忽没有被记入协议当中。